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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起

谐乐大典开场十六年前。

今天,星期日豢养的鸟儿死了。

那是一只谐乐鸽的雏鸟,透体雪白,尾端绒羽在日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它不是匹诺康尼本地的鸟儿,星期日是在朝露公馆的庭院和妹妹知更鸟玩耍时捡到的它,他只在书本见过这种鸟类的插图,还知道谐乐鸽会发出悦耳动听的鸣叫,等到长大,它会飞跃大气层,翎羽和空气摩擦得好像一朵七彩的烟花。

但它没有来得及长大,它死了。

死在星期日试图放生它的下一刻,它挣扎着离开囚禁的金笼,却忘记该如何振翅,当着星期日的面重重坠落悬崖摔断了脖子。

年幼的星期日没有哭,他徒劳无力看着鸟儿坠落,再花了半天找到尸骨,最后在庭院选择一块不起眼的角落,作为谐乐鸽的埋葬之地。

徒手撬开坚硬的石板,星期日跪在地上,认真专注地挖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坑,指尖连同手掌都挂满了污泥,他将尸骨放进去,休憩的金笼、喝水和盛粮的食槽、睡觉的软垫……一一放入其中。

最后再盖上土。

小小的、脆弱的鸟儿想要飞上高空,可高空带来的只有冰冷的死亡。

……生命何其脆弱。

“哥哥。”声音由远及近。

年幼的身体尚不支持长距离的跑动,知更鸟的声音多了几分喘息,她显然也很难过,澄净的大眼睛多了几分水汽。

但她只是快速眨了眨眼睛,将手中的纸张在星期日面前张开:“这是我给小鸟画的画。”

“我和哥哥手牵手,唱歌的是我,聆听的是哥哥,在这里,”知更鸟点点画作上方代表天空的蓝色涂鸦,“小谐乐鸽在伴奏,你看,它在我们的记忆活着,只要我们没有忘记,它就不算真正的离开。”

“嗯。”星期日轻轻地点头。

不在计划内的墓碑立了起来,由几块木板和一张简笔涂鸦构成,纵使匹诺康尼已初具美梦规模,那张纸张也没能活到兄妹俩成年,它逐渐泛黄、干瘪,彩色墨水也随时间流逝变得暗淡,最终在星期日自己也不记得的一天彻底粉碎成一片片灰尘,再也看不见了。

但星期日记得那一天,妹妹和他并排跪在简陋的墓碑,双手合十,为鸟儿的逝去颂唱哀歌,歌声被风吹至十二时刻辽阔的天空,久久未散。

一曲终了,星期日望着妹妹的眼睛:“如果我没有将它放出鸟笼,它的生命便不会夭折。”

知更鸟靠在兄长肩膀:“哥哥,这不是你的错呀,生命本就会不停遭遇苦难,身为同谐的使者,我们只要在人们摔倒时帮他们一把就好啦。”

仅是如此吗?

那只夭折的谐乐鸽不知因何折断了翅膀,它偏离航向误打误撞来到匹诺康尼,星期日和知更鸟养育它,帮它治好了伤,可它最后的结局依然坠于天际,他和妹妹之前的帮助毫无作用。

重力和弱肉蚕食的宇宙法则对一只鸟儿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对人来说也太残酷了。

生命的深刻对一个年幼的孩童来说实在是太难以理解,星期日对着墓碑苦苦思索,从傍晚等到日落,太阳远去,群星照耀。

他的声音突然清明:“未来如果有一天,我想要创立一个没有悲伤和哀恸的乐园,人人得以欢笑,生命能从中得到安宁,再也没有遗憾和离别,也没有疾病和夭折。”

知更鸟一直陪在他身边,和星期日如出一辙的眼睛微微睁大,温柔地映照哥哥的决心。

随后她的眼角眉梢瞬间变得柔和,笑着说:“那我要在哥哥的乐园中间搭一座台子,我来唱歌,哥哥为我伴奏,这样我和哥哥的愿望都能实现啦。”。

谐乐大典开场六年前。

今天,是他担任铎音的普通一天。

朝露公馆安静而肃穆,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干燥的空气回荡。知更鸟成为调和众音的调弦师,身在辽远星系传播同谐的福音,星期日一个人吃饭、睡觉、再在清晨换上神职者的装扮,离开房间,前往匹诺康尼的梦境入口,开始一天的工作。

天光透过窗格被切成无数碎块,狭小的忏悔室内,一人排队上前,对着高坐的星期日深深鞠了一躬。

“我全心全意向您忏悔,请您宽恕我的罪孽。”

和往常一样,星期日按部就班说出同样台词:“我已恳请希佩与我同在,请说出您的罪恶吧,若您诚心悔过,他一定会宽恕您的。”

那人语气不高不低,平淡地讲述:“我来自帕米多拉星,不知您是否听说过,那是一个因帕米多拉矿石得名的偏远星球。”

“我的父母都是采集帕米多拉矿石的矿工,然而,帕米多拉原矿藏内通常伴有大量的辐射,需要经过处理我父母工作的矿坑年代久远,设备老化,而公司也没能察觉到这一安全疏忽。等到我家人意识到身体出现问题时,他们已经被医生宣判死刑。”

他的脸色死寂着,像是叙述旁人而并非自己的故事,没有一点停顿:“在父母前后过世后,我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封父亲留给母亲的信,他说:‘妻啊,别治了,一次治疗要花费两万信用点,儿子刚考上大学,前途大好,正是花钱的时候。我们收拾收拾一起回家,将赔偿款都留给孩子吧。’”

“我对不起父母,在他们离开后,我卖掉家里唯一一栋房产换来这张前往美梦之地的船票。因为我的家位置离矿坑太近,我也查出和父母同样的辐射病,时日无多。”

讲到这里,他终于有一点置身其中的真实感,眼角闪烁泪光,茫然无措地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星期日,像透过这位年轻的神父,望向他身后慈悲又博爱的神明。

“我有罪,”他说,“我对不起父母的期待,再无前途可言。我也对不起自己,苦读二十年最后换来的是一时欢愉。”

“可是慈爱的神啊,请您聆听我的无措,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是否因我太过冷漠才任由疾病击毁我的家庭,是否因为我太过傲慢才让灾难摧残我的身体,是否因为我太过愚钝才没能察觉到家人的生命正渐渐走向深渊?”

他低低地说:“还是说,我到这个世界来本就是为了受苦的?”

星期日:“……”

那些话语暴风骤雨一般砸在星期日身上,令他头晕目眩,令他的世界天地倒转。

可他的天地倒转了太多次,从每一天踏入铎音的忏悔室开始,到他离开忏悔室结束,他的世界都在持续不断地地震,只有在入夜时分,在无梦的夜晚,星期日才能做回他自己。

这样的日子久了也有好处,至少他现在能面色不改,熟练地处理这次忏悔。

只听见忏悔室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像春日和煦的风吹散晨间迷雾,星期日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听见了你的祈祷,认同你无罪。同时请务必保持一颗平静的心,我会联系隐夜鸫家系,让他们第一时间为你提供最先进的治疗。”

那男人似乎瑟缩了一下:“治疗……?多少钱?”

星期日愣了愣,反应过来:“不收费,只愿你感受他的荣光。”

下一位。

来人是一名西装革履的大胡子,身材矮小,十根手指带满由帕米多拉矿石打磨出的戒指,摘下帽子,对星期日鞠躬:“我全心全意向您忏悔,请您宽恕我的罪孽。”

“我已恳请他与我同在,请说出您的罪恶。”

大胡子道:“我是一名来自帕米多拉星的矿石商人,前些日子我名下的矿坑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故,一些愿意为我打工的本地人被卷入其中,不幸患上辐射病。”

“出于良心的谴责,我为这些患病的矿工提供超过本地平均水平十倍的赔偿款,并立即修复事故设备,重新招了一批更年轻的矿工为我工作。”

星期日:“……不能关停矿场吗?”

大胡子哈哈大笑:“年轻的铎音使者,如果出了事故,我愿意为他们的生命付费,如果关停矿场,那我的损失谁愿意赔偿?而且帕米多拉矿石是帕米多拉星唯一可拿得出手的东西,如果矿石不再生产,经济一再衰退,到时候死得可不仅仅是几个矿工了。”

星期日叹了口气。

麻木地说:“原来如此,今日告解的时限已够,欢迎您进入同谐的乐园。”

星期日听了一整天的罪恶和忏悔,如往常一样返回朝露公馆,躺在床上,白日里那些男声女声、老人小孩的声音像虫豸一样在脑中挥之不去,这一点也如往常,如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

而他也只能在心里不断地重复同一个问题。

*三重面向的灵魂啊,请聆听我的发问……

如果一个灵魂至纯至善,为何命运对他如此薄待?

如果强者能用财富掩盖罪恶,那法律的公义去哪可寻?

如果同谐真是乐园的根基,

——那为何生命的哀鸣从未在耳边停歇?。

谐乐大典开场六分钟前。

今天,星期日如往日一般,踏上匹诺康尼大剧院的长廊,这座曾因星核存在而闪耀的剧场黯淡了不过一宿便再次恢复昔日的熠熠星光,绸缎一般的红毯铺满内室,到处悬挂十人高的巨幅画像,分割局域的绸缎重得需要多架钢筋来承担。

以半圆形舞台为中心向四方延伸数不清的座椅,最终延伸到目光看不见的穹顶高处,入目一片金红,是他来时的一路光辉。

然而这一路的光辉无人见证,匹诺康尼大剧院内空荡荡一片,没有观众也没有助演者。

星期日立于舞台中心,悬浮于高空的炫光看得他睁不开眼,未免灼伤,他垂下眼,忽而耳朵捕捉到一阵单薄的脚步声。

哒、哒、哒。

“嘉波。”星期日认出来人,对方从后台信道走出,走到舞台边缘坐下,两只脚面朝观众席悬空,毫无形象可言。

“你怎麽在这里?”星期日问。

“当然是来见证你的高光时刻,亲爱的老板。”

“开拓者意识到你是秩序的残党,公司的舰队也正向匹诺康尼集结,你已退无可退,只能孤注一掷,”年轻的魔术师今天也打扮得同样庄重兼具花哨,一身雾霾蓝正装西服,配上天空蓝宝石礼帽和同色系斗篷,他摘下帽子向星期日示意,“看见我特地过来一趟,有没有一点点感动啊老板?”

“谢谢你的好意,”星期日无动于衷,“我记得交给你的任务是让你驻守在匹诺康尼大剧院周边,把守住每一个能进入剧院内部的信道。”

“对于你交给我的任务——星核猎手慷慨地表示他们很愿意替我承担,绝对不会让一只蚊子飞进剧院内部。”

嘉波用手比出一把枪的姿态,抬手的同时口中不忘发出两声啪啪的拟声词。

他开口道:“我觉得星核猎手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那可是星际臭名昭著百无禁忌的巨额奖金通缉犯啊,至于我,我觉得老板你这里可能更需要我,就跑来帮忙了。”

星期日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嘉波脑袋一歪,无辜地回望过去:“为什麽这样看着我?拜托,老板,你的疑心病很重耶,你都用什麽受洗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了,难道还不相信我的忠诚吗?”

“毕竟到现在为止我可什麽都没做。”

是啊,嘉波到现在什麽都没做。

曾经的记忆令使,如今的欢愉信徒,若他通过受洗的考验,则可成为沐浴同谐的一员。

——但那些都已不重要了。

“谐乐大典将会召唤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我将以橡木家系总计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道灵魂为基石,篡夺他的权柄,代替他的意志,并召唤【秩序】在我之躯体重生。”

寰宇虫灾被【同谐】吸收的【秩序】,将在这一刻进行历史的重演,以【同谐】的令使和十万余曾经践行在【同谐】之路的灵魂为基底,令【秩序】复生。

“我将构建秩序的乐园,制定新的秩序,所有身于匹诺康尼的人类都会进入我所制定的美梦,他们将在美梦中实现自己的理想,获得自己的幸福,没有人会因生死存亡而耗尽心力,没有人会因不会飞翔而坠落高崖,是一座人人都能获得安宁、幸福和尊严的乐园。”

他所期望的并非飞升成神,他也并非弃同谐而去,选择忠于新的星神。

他只是希望所有人类都能免于流离苦,免于生死劫。以强援弱无法为弱者提供一生的平安幸福,那就重新制定规则,生老病死、弱肉强食的宇宙法则都将在秩序的乐园消弭得一干二净。

这里将会只有无尽的歌声。

啪、啪、啪。

一阵掌声打断星期日的沉默。

“我已毫无隐藏,将自身剥离在你面前,事到如今,你会选择阻止我吗?”星期日问。

“不。”嘉波回答。

“我以人类与知识之魔神的身份回答,不,我不会阻止你,相反,我会注视着你,直到我成为你新乐园的一员。”嘉波低下头,向舞台中央的殉道者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这一刻他也不知在星期日身上看见了谁的影子,星期日以秩序创建新的乐园,和赤王花神连通深渊意图创建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竟然没有半点区别。

因为魔神爱人,生命苦痛而脆弱,若是没有人飞蛾扑火,又哪来的光芒照亮人类前行的路。

“那便如你所愿吧。”星期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空气传来无声的滴答滴答,36个系统时的倒计时已走向尽头,星期日向四周望去,各个信道都没能看见人影,想来星核猎手行之有效地将拦路者都挡在了信道之外。

不过,就算星核猎手没拦住人,或是背叛也没有关系了。

他走到舞台正中,深深地吸了口气,带着一贯的平静和坚定,像是往常每一日走向聆听忏悔的房屋,又或是走向年幼时朝露公馆的角落,伸出手,像是在拥抱着什麽。

“我将飞上高空,化作太阳,成为天地间至高无上的秩序。”

“我将撒播希望,铸就美梦,成为幸福乐园的基石。”

一座山峰一样高的半身金色人偶拔地而起,数十道闪耀光芒的灵魂律者环绕在它身边,它们共享生命,共用思想,谐乐飘飘,虚幻飘渺而又近在咫尺的颂歌在阵阵羽毛飘落下响彻云霄!

嘉波撇过头,星期日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空无一人。

而金色人偶猛然睁开眼!

——同谐的令使,秩序的沃土,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于此刻被星期日占据躯体,神主的光芒瞬间热烈照耀整颗匹诺康尼。

第112章 承

失去守卫的朝露公馆空荡得如同一栋硕大的坟墓,只有脚步声泛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短时间内拉帝奥不会忘却朝露公馆内部路线,他一步步踏着石阶前行,蜿蜒向下,日光透过窗在他的颅顶一点点偏移。

等到日光再也无法在发丝留下痕迹,拉帝奥面前出现一堵看似浑然一体严丝合缝的墙,他停下脚步,抬手看了眼时间。

距离谐乐大典开场还有五分钟……

与此同时。

霓彩灯光将天空照耀得如同白昼,狂欢、花车游行、酩酊大醉的游客和热闹街道一如往常。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匹诺康尼大剧院前零星寥落的几个人,谐乐大典从黄金广场开始,游行队伍会依次经过十二时刻再前往匹诺康尼大剧院,现在留在这的大多是工作人员,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因为收到家族顾念底层人员工作辛苦,特批提早休息的通知而离去。

没人注意砂金和列车组成员行色匆匆背逆人群而行,同样混迹在工作人员中。

“星期日的愿望是将匹诺康尼变成一个大型的联觉梦境,梦境的基底是全匹诺康尼人类向往幸福和美梦的共同意识,而他将化身为神,为每个人定制独一无二的美梦。”

砂金为众人讲解:“不仅如此,如果他成功让秩序星神太一复生,从此之后所有经过匹诺康尼星域的生命无论是否愿意都会被动进入梦境,成为梦境的一块基石。”

三月七气愤不已:“那岂不是一点击择都没有?!真是的!把人拖进梦里问都不问一声。”

“那正是我们要阻止他的理由。”砂金动动手指,随之一副金光勾勒的匹诺康尼梦境示意图出现在众人视野。

他解释道:“谐乐大典开幕,星期日召唤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他要完成附身、同化、再以自身为奇点复活陨落的太一,中间势必会经历不短的时间。”

“首先是计划A,在太一复活前,冲破阻碍,劝说也好武力服从也罢,强行中止太一之梦降临。”

钟楼表盘一格一格前行,分针和时针交汇便是开幕之时,到时庆典开启,人群涌动,众人对于幸福的期盼将会伴随烟花升空达到顶点,而后永远被定格在这一瞬。

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直觉砂金没有提前全城搜捕星期日——况且在家族的领地搜索橡木家主本就难如登天——而是等待到此刻。

这是唯一一个星期日会主动献身的时刻。

“那计划B呢?”星问。

“如果不幸让那位家主大人成功启动太一之梦,那我们只能想办法从内部打破它了,具体做法首先……”

他忽然面色一凝,紧接着就地一滚,远离刚刚站着的局域。

轻微的一声咔。

一把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原地,青烟从加装消音器的枪口冒出,一位砂金再熟悉不过的貌美女人正将漆黑枪口缓缓转向他:“你们在聊什麽,能让我也听听吗?”

砂金像是早知道会有这麽一出,咬牙叫出来者的名字:“——卡芙卡!”

繁华且空旷的剧院广场一瞬间仿佛被冰冻,摔在地上飞溅出片片飞霜,短暂后恢复了宁静。卡芙卡另一只手的枪也举了起来,瞄准同行姬子的眉心,暗示着这位女士停下手中的小动作。

她抿了抿嘴,是一个信号足够危险的微笑:“何必这麽生气,我想,你早就猜到了我们会是对手,不是吗?”

砂金也笑了一声,言语间颇为无奈:“但要诚实面对现在这个局面,还是让我有点伤心呢。”

卡芙卡:“惺惺作态,你这副样子可是会被人讨厌的哦。”

她一人对峙砂金加列车组全员五人竟丝毫气势不落,白衬衣西装短裙她都市丽人般的剪影拉得极长,仔细一看那影子竟然在蠕动,活着一样,将砂金身后星蠢蠢欲动的球棒、丹恒唤出的长枪尽数打偏!

而定睛一看,那不过是一道扭曲的刀气而已。

数道模糊的影子从卡芙卡的倒影而生,而后拉长,变成四道高矮胖瘦不一的人形,并立于冰冷高大的匹诺康尼象征雕像之前。剧院广场正前方高亮度的探照灯一闪,逆着光仿佛让他们身上生出如同恶魔的犄角,或许正如他们在宇宙中流传已久也孜孜不倦诞生的恶名。

“我曾经的同伴,曾经的家人,”砂金说。

——星核猎手。

话音刚落,一道刀气和一梭子弹分别从左右交织成细密又充满压迫力的网迎面扑来,猩红火星在视网膜留下点点火光,砂金连忙后撤一步,怀中摸出六枚硬币向上抛。

唰!

刀气分别从左脸颊和右鬓角擦过极速生成的护盾向后掠去,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

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距离几人后方不远的一道墙须臾之间便毁于这道看似轻飘飘的攻击。

“喂喂,我以为看在曾经是同伴的份上,”砂金呵呵笑道,“你们会对我手下留情一点。”

“我也想多疼惜你一些,”语气温柔,可卡芙卡手中枪口稳稳不动,黑洞洞叫人心寒,“谁叫我们首领认为如今的情境更符合命运,而星核猎手向来意志统一,尊重彼此的决定。既然艾利欧认为这是正确的,那我们也认为这是正确的好了。”

无聊。

口香糖在唇齿发酵,银狼无聊到吐出一个泡泡,白色薄膜表面越来越薄,最终撑不住到达极限,一声轻响后碎裂。

在几人说话的间隙她手指不停,在虚空中连点,银狼拥有在一定范围内修改现实的能力,在第二个泡泡吹起之前,她猛地敲击看不见的回车键!

下一秒,砂金身上的护盾转瞬消逝,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几乎同时刃拔刀向前,在卡芙卡的枪火掩护下,冲天黑色刀气如臂使指,在砂金护盾消融的刹那斩了上去!

锵!

兵戈争鸣!

一枪破空穿来,竟于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地止住了刃手中那把可怕的利刃。枪尖锐利带着绿意寒芒,眼角殷红映照眼中森然闪烁冰冷的光,丹恒拦在刃与砂金之间,头也没回:“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呵呵呵呵……”刃一双血红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摆,口中断断续续的笑声最后转变成肆意疏狂的狂笑,“哈哈哈……”

他最终将猩红目光放在矮他半头的持枪青年身上,兴致盎然:“很好,你也可以。”

“说这麽多,还不是要打。”银狼旁观冷语。

紧接着她全身都被阴影笼罩,星的球棒临空照头砸下,退后半步却发现身后的地板都被寒冰覆盖,往远处一瞟,三月七手持弓矢正皱眉瞪着她脚下的地砖,想来这些限制行动的寒冰都是她的手笔。

不远处更是,流萤穿上铠甲已经和卡芙卡联手与对面的两位年长列车组打上了,炮火席卷轰炸,甚至还有卫星接受指令于肉眼无法可见的高空放射光波,中途还能听见几声属于成熟女性的轻笑,还有几声低声的言灵:“听我说……”

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仿佛电影的一帧,定格动画的一页,甚至没能持续到星的球棒触碰到她的头顶。星核猎手都是从战斗厮杀出来的强者,银狼回神,冷静地轻敲虚空键盘。

下一刻。

球棒和寒冰都扑了空。

直接修改自身坐标,小case而已。银狼落在几步之外,与星和三月七对峙,在下一次过招前她环视全场纵观全局,发现竟然有一人不知所踪。

咦,砂金呢?

此时。

砂金已经退至战场边缘,刻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从身后的小道进入匹诺康尼大剧院内部。

与姬子擦肩而过时,他和姬子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按照原计划由列车组拖住星核猎手于剧院外围,他则独身一人进入剧院与星期日对峙,托卫星激光炮塔和轰炸造成的视觉盲区和剧院前茂盛的花草盆景的福,并没有人发现他。

只是砂金能悄然离场的同时,草丛一只藏在阴影的黑猫也同样望着他,艾利欧沉默地看着砂金脱离战场,又沉默地看着他离开远去。

最终静悄悄地闭上眼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任凭星神降临也无法捕捉他的身影。

命运啊……。

与剧场广场不同的是,剧场内部安静得可怕,仿佛能听见呼出的吐息与冰冷空气摩擦的声音。除此之外,剧场主人好像天生就具有精神失常一般的强迫症,在这世界都快要末日的紧要关头,空荡荡的剧院内书架摆放整齐,按照高矮和通用语顺序摆放,地板保持光洁能反光天花板的壁画,桌椅和装饰都按照一种精密的角度和习惯布置,充分显露其主人刻进骨子里的礼仪。

也许胡思乱想是最佳的放松手段,砂金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他的肌肉在不自觉地痉挛,瞳孔有了些微紧缩的倾向,尽管他的脚步很快,投掷骰子的手也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赌徒踏上赌桌,赌上一生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输赢的时候,幸运女神是否又能再一次青睐于他。

脚步咚、咚。

心脏砰、砰。

所有的道路都通向剧场中心,那是全宇宙都向往的梦幻舞台,有人曾不止一次说过唯有踏上匹诺康尼大剧院的舞台表演一次才能叫真正响彻寰宇的大魔术师,砂金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擒住了,他站在原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猛然将幕布掀起一角!

只见堪称幅员宽广的剧场内部空间中心耸立一只足有数十人高的金色半身人偶,舞台和碍事的座椅尽数不见了,一条红毯从人偶脚下飞出,径直在砂金脚边堪堪停止。

无数空灵的歌声在已被扭曲的剧场异空间内回荡,那是来自灵魂又直击灵魂的歌声,让人头晕目眩,冥冥之中有种想要抛却□□和歌唱的灵魂一起起舞演唱的冲动。砂金皱眉凝神,从这种宁静到不详的状态挣脱,他定睛一看,半身人偶以假面覆盖半张脸,整具躯体处处泛着金属光泽,腰以下的部位被合唱台代替,数道由不同灵魂组成的发光影子便是齐响诗班,他们发声,他们歌颂,他们是旧日的梦,而那人偶一手持指挥棒轻轻挥动,每一次挥动都掀起一道和煦的风。

而他另一只手掌心,正以托举的姿态托着嘉波!

心底的一角被微微牵动,砂金收回心神,视线没有放过异空间的任意一个角落。

没看见星期日。

所以说——

他笑了一声,随后变成一阵阵低笑:“看样子,我们的橡木家主已经完成他邪恶计划的第一步,附身于这个金色大人偶了?”

嘉波站在他对面,和他一同笑着说:“是不是很惊喜?”

“是有点。”砂金说,“就是没想到你我再一次站在了对立的阵营。”

嘉波懒散道:“如果不想看到现在这个局面,你就该打断我的骨头,抽断我的筋,再用你擅长的语言扭曲我的认知和欲望,将我牢牢锁死在你身边。”

“那样就太无趣了吧。”

两人的对话没有边际也没有意义,砂金开口的同时,一枚硬币在指尖雀跃腾空,几句短暂地吟唱后,墨绿光洁的盔甲覆盖全身,无处不闪烁着冷冽而又致命的美丽。

然而即使变身为此等姿态,他飘在神主·星期日面前也不过一根手指大小,体型的巨大悬殊让星期日开口的音波都能吹起他的鬓角。

星期日:“即使是蚍蜉撼树,即使心头震颤,你也依然选择站在太一之梦的对立面吗?”

仿若一位真正的神明。

砂金嗤笑道:“既然我都站在你面前,再说这些也已晚了。不过我也按照流程问你一句,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愿意放弃你既可笑又残酷的太一之梦吗?”

星期日不置可否:“可悲又可叹的人类。”

再多说也没有用了。

星期日的沉吟不过短短一秒,又或者说这一秒是他对砂金、对曾经的匹诺康尼最后一丝怜悯。

可这怜悯在下一刻尽数粉碎!

众弦调律齐声歌唱,一瞬间掀起足以掀翻屋顶掀翻天空的音浪,这音律中还有能让人迷失心智降低斗志的奇异力量,星期日张开双手,拥抱太阳,巨大恐怖的音压瞬间朝着砂金迸发!

不能动,也不想动。

仅仅是半个存护令使还是太弱了,对面可是一个同谐令使加旧日神明的残存力量,再加上一个笑眯眯围观的嘉波。砂金磨了磨牙,调动全身力气扭转身体躲过这一击。

一招未消,一招又起,调律的音浪翩翩起舞地加码一层又一层,正当砂金咬牙准备硬抗这一击时,一道温柔的女声歌唱在震荡空间微弱地撑起一角,歌声落在身上无形抵抗星期日那种奇异的威压,赶在音符砸过来时侧身腾身飞向高空,音符堪堪擦过侧脸,在面具留下一道清晰的裂缝!

谁也没能想到现在的匹诺康尼大剧院还悄悄地潜伏着另一个人!

或许是同谐命途在匹诺康尼天生具备优势,又或许是知更鸟和星期日始终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知更鸟的歌声始终持续地为砂金驱散来着人偶的音浪。

等到一曲唱完,同谐的使者、星期日的妹妹、寰宇歌姬知更鸟从幕帘后方走出,用悲伤得如同一汪清泉的目光望向已经失去人形的兄长。

她的声音在颤抖:“哥哥,太一之梦,真的会是我们梦想中的乐园吗?”

第113章 转

和缓奏曲停滞一瞬,风声和无处不在的压迫都消失了,足以遮天蔽日的人偶落下视线:“知更鸟,连你也要阻止我吗?”

“哥哥,我只是想知道,太一之梦真的是我们查找的乐园吗?”知更鸟执着地仰望星期日眼睛的方向,眼里蓄满泪水,“小时候我们曾许诺,要创造一个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人人都能幸福的乐园,可是现在人们能进入太一之梦却永远失去离开的权力,这究竟是一座乐园,还是一座囚禁生命的监牢?”

人偶叹息着。

他的声音不悲不喜更无波澜,那个困扰星期日十六年的问题,从一只小小的谐乐鸽的陨落,到一个人的逝去,一个群体的消失,一个星球的灭亡,每一次死亡都在叩问他的内心。

“若以粮食应对饥荒,流民第二日便会遇上瘟疫。若以药品应对瘟疫,生还者第三日便会遇上风暴。若以庇护应对风暴,幸存者第四日便会遇上地震。”他说,“饥荒、瘟疫、风暴、地震……宇宙中的灾难无穷无尽,究其原因,不过是弱肉强食是其基本法则。”

“生命,终究还是太过羸弱了。”

若要创建一个人人得以幸福,人人得以安宁的乐园,首先就要改写宇宙的规则。没有弱肉强食,没有适者生存,人们不必再为明天的饥饿忧心,也不必为未来的衰老烦恼,生存不再是生命唯一的议题,每个人都可以尽情追逐自己的理想。梦境和现实的边界被模糊,如果一个人从未醒来,他又怎会知道现实的残酷,如果一个人在梦中死去,他又怎麽不算幸福的圆满?

这何尝不是一座乐园?

“可是这对所有人对哥哥都太过残酷了!”知更鸟的音量突然拔高,“倘若人人都在虚幻中生老病死,那谁来赋予他们幸福?谁来实现他们的愿望?”

“是哥哥啊!”

“哥哥要一直活在清醒的世界里,注视着每一个人的梦,永远、永远孤独地活着。”泪水终究还是划落,在脸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水痕,知更鸟哽咽道,“……说好的,人人都能幸福的乐园呢?人人,难道不能包括哥哥吗!”

那人偶悬浮半空,纵使神躯伟岸,也依旧能看出他的僵硬。

调弦的指挥棒动了动,知更鸟的泪水或许能牵动他的心,可他的灵魂已被洪流般的神性淹没。

半晌,星期日打破沉默:“对不起,知更鸟,这是我选择的路。”

嘉波好心提醒:“注意,他的攻击变强了哦。”

指挥棒高高举起于虚空连点数下,旋即更加热烈更加庄重的协奏如激流般须臾充斥整个空间,它不再和煦,也不再温柔,狂风暴雨地砸了下来,根本让人没有一丝喘息!

无数光点化作音符,旧日的幻梦齐刷刷地引亢高歌,化作让人动弹不得的高压,砂金反应堪称雷电一般迅速,可他也只来得及拦腰就近抱住知更鸟往空间边缘掠去,足尖刚一点地,音符就擦着脚后跟贯入地底,轰地一声!

连空间都为之震荡。

这点攻击对星期日根本来说算不得什麽,他无意伤害知更鸟,但对于砂金就没这麽客气。等砂金将知更鸟藏到异空间边界,一串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音符瞬间凝聚在他周身,音符奏响,空气仿佛都因此稀薄,带着势不可挡的锐利和重压,活生生想要将他搅碎!

砂金全力凝聚心神,紧紧盯着音符半空的位置,在落地的一瞬!

——他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绕过全部音符。

星期日却不惊讶,或者说神性冲刷之下他的人性已经岌岌可危,惊讶、迟疑、恼怒等情绪都在一一离他远去,只剩下理性在脑中计算得失。虽然砂金毫无损失躲过攻击,可从他选择躲避而非硬抗就能看出……

他,扛不住星期日的攻击。

看啊。

星期日怜悯地抬手。

即使踏上命途,成为半个令使,即使成为人类中的强者,在神明面前,不过沧海之一粟。

更加急促更加强力的光点凝聚而出,追寻着砂金淩空腾起的步伐在空间边缘砸出惊天一击!

砂金咬牙,心知肚明一直围绕场边缘躲避不过是徒劳而已,他无法和星期日一直耗下去,星期日能源源不断地攫取太一的力量,他可不能。

他需要速战速决,需要帮手。

于是在看清敌我实力悬殊后砂金闷声直接改变了躲避方向,他朝着人偶的中心位置,迎面冲向重新凝聚而高高坠落的音符。在即将撞上身体前,一道无法抵挡的巨大力道几乎同一秒拦腰擒住了他,硬生生操控他的身体躲过这次攻击!

攻击余波散去,星期日低头:“嘉波,你背叛我。”

嘉波收回傀儡丝,他从人偶的掌心腾挪跳到体面,侧着身领先砂金半个身位,保护的意思不言自明。

他笑嘻嘻道:“那怎麽办,总不能看着你打死我男朋友吧?”

“你应当知道,生命既脆弱又复杂,既高尚又卑劣,我向你献上忠诚是真,我选择在此刻背叛你也是真。”嘉波望着天空,同时也望着星期日。

他的眼睛一直有股充满生命力的苍蓝,而今这股生命骤然勃发,恍惚间竟然让星期日有种和自己同样的神明对话的既视感。这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正在在熊熊燃烧,嘉波一圈一圈将傀儡丝从手腕拨弄垂下,在地上积成一小块反光的圆镜。

硬币一般大小,面对镜子仿佛可以窥见自身。

“你想问我为什麽背叛?”嘉波自言自语,“如果这是一个游戏而我是勇者你是魔王,我会说我不认可你的乐园,因为它既不自由你也不够强大到维持它到永恒的尽头。”

“如果从命途入手,我会说没办法这就是欢愉的天性,一场闹剧要势均力敌才足够好看,我总要帮相对弱势的一方。”

“如果从逻辑入手,我会说你想创造一个没有神的乐园却以星神的乐园为基底,逻辑悖逆得好像虚幻的空中楼阁。”

他望向人偶,亦如望着自己:“可是你我都懂得,纵然人类为了沟通而创造出语言,天才们又创造出可以跨人种沟通的联觉信标,可是光靠语言人与人始终是无法相互理解的,你妹妹都劝不了你,更何况是我。何况这一点我理解你,我们就是如此固执,固执到撞了南墙,固执到死,也不一定会认为自己错了而选择回头。”

因为我们本质都是同样的人。

“所以,我会说。”

蓦地,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将神明拉下云端重新成为人类:“我背叛你,是因为我觊觎秩序的力量。”

“我明白了。”星期日回答。

就在他点头的一瞬,硬币倏忽间铺满穹顶,遮天蔽日无穷无尽犹如一道悬挂头顶的银河,而下一瞬,这银河竟然被傀儡丝牵动,扭动汇聚成一只金绿相间的凤凰!

凤凰裹挟砂金和嘉波朝人偶极速俯冲,星期日连忙轻点音符,旧梦的幻影却接二连三被凤凰吞没,呼啸过后变成一只只没了声息的傀儡,折断蝉翼落在地上。

新的旧梦生成需要时间,可凤凰显然不会再给星期日时间。

只见它仰头呼啸一声,鸣叫掀起的滚滚气浪让星期日指挥棒一歪,来不及发出下一道音符攻击,趁这空挡凤凰以迅雷之势冲向星期日面门——

“就如同你随时准备背叛我,”星期日低声说,“我也从未信任你。”

时间在一瞬变得无比漫长,凤凰突兀消失,嘉波错愕之际竟什麽也来不及做,和砂金双双掉在地上。同时仿佛一只手在身上游走,将骨头和血肉寸寸捏碎再重新糅合在一起,痛到至极又让他有一种再次面对的熟悉感。

“厉害啊……”嘉波冷笑道,“居然用我给你的东西对付我。”

一个闪着光的奇物从无到有浮现在人偶眉心,那正是星核被吞噬后交给星期日换取信任的替代品,如今成了他的一部分!

“礼尚往来不是吗?”星期日语气漠然,“谢谢你送来希佩的乐谱,在家族手中,它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即使是作为前同谐之子的我。”

奇物在耶佩拉兄弟会的手中都能截断命途,在星期日手中更是变成全面压制的神兵利器,嘉波发觉自己再也无法从欢愉命途中汲取一丝力量,不仅如此,他现在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牢牢压制,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旧梦再次生成,颂歌奏响,金色人偶再次或者从未断绝从早已陨落的秩序命途攫取一位星神的残骸。

他在同化,他在苏醒,作为旧世界的终结,和新世界的诞生。

也许是出于慈悲,星期日并未压制住他们的发声器官,因此砂金才能在胸口一阵足以令人昏迷的压迫下笑出声:“呵呵呵……”

他的面甲破了一块,露出一只盛满宇宙星光的眼睛,砂金的眼中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好奇:“假设我对你的乐园并没有一丝兴趣,即便如此,你也会让我成为美梦的一员吗?”

“理应如此。”

“那就好。”手脚都动不了,砂金只能尽量用语气传递他的欣然,“我曾想过如何从内部打破太一之梦,这个计划总共分为三步。”

第一步,用大量不愿服从太一之梦的自由意志污染梦境。

忽然!

一道始料未及的银光猝然打破剧院内部空间,极速射入而后从另一端射出,竟生生阻碍了一瞬星期日对地上两位的控制,这可是借助星神力量创造的空间,怎麽——

“我去你个呜呜伯的!家族就是这种待客之道?!”不速之客们从裂缝闯入空间,银发牛仔一边骂骂咧咧一遍熟练给子弹上膛,枪口因为高速摩擦生出的赤红还未完全消散,“不由分说就把我关进牢房,要不是这位兄弟好心帮忙,我还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出来!”

“宝贝的,这什麽感觉这麽恶心,我怎麽觉得全身都难受!”

拉帝奥紧随其后,用一本书遮住半张脸,挡住的那一半张脸分明写着蠢货二字:“那是你命途被压制了。”

“什麽玩意???”

那张透过黑天鹅交到拉帝奥手中的光锥,即是提示,也是一把打开波提欧牢门的钥匙。

拉帝奥抬眼和嘉波对视一眼,后者拍拍屁股收拾被弄乱的衣摆站起来了,感谢的话无需多说,四人统一战线摆出战斗姿态面向已经半星神化的人偶。

星期日扫了一眼:“多了两只虫豸又能怎样,我依然是无法战胜的。”

“那这样如何呢?”

波提欧的子弹贯穿空间两端,一端打碎成了他和拉帝奥进入的信道,另一端此刻正承受着外界的重压,然而方才那一枪将空间屏障打出一个小孔,已不再完整的屏障再也无法分散侵入的势力,肉眼可见地变形、弯曲,

然后粉碎!

一艘舰船强势挤入,站在舰桥最前方的两人显然是嘉波的熟人!

两人中蓝紫发色男人伸出半个身体豪迈地挥了挥手:“匹诺康尼的家人们大家美梦睡得好吗!老桑博来晚一步,带着全体酒馆愚者为家族助兴!我们家艺人有手艺有艺德,有钱的项目千万别忘了我俩哦!”

另一人旋即穿梭空间来到嘉波身边,轻声曼妙:“如此一来,我作为信使的任务便完成了。”

“谢谢。”嘉波真心实意道。

扭曲空间碎片如雪落般散去,露出上方匹诺康尼大剧院真实的穹顶,那是如血一般的深红和兼具高贵神性的灿金。

这是令人魂牵梦萦的梦中舞台,是所有表演者最向往的梦想之地,踏足于这梦想之地,嘉波牵起砂金的手,仰头直面星期日,或许称他为秩序星神更合适:“还有什麽,是比欢愉更具备污染性的呢?”

——欢迎来到,属于大魔术师最辉煌的舞台!

第114章 合

“恭喜你,嘉波,听说你要结婚了。”

轻纱绸缎松垮包住胸膛和肩胛,下半身一条露出脚踝的垮裤,双手相握,虔诚低头,巍峨神像将宁静深邃的目光落在身上。

嘉波猛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