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第101章 错的是这个世界

一连隔了好几天,嘉波都没见到斯达。

他对斯达的失踪解释有二,第一是斯达暗中离开了无名村,他对自己还算了解,虽然是父亲的祭司但性格……额,应该不算安分吧,身为主人格的嘉波和他关系并不算好,斯达不愿意困于无名村也很正常。

第二种解释是他的人格分裂症痊愈了,鉴于最近日子太平淡除了砂金以外属实没有什麽值得注意的细节——即使如此,他的痊愈也不能归功于砂金。

我很健康啊!我没毛病啊!我精神这麽好怎麽可能有精神病!

只要一个念头,嘉波便完全将斯达抛到脑后。

沙漠总是缺乏娱乐手段,特别是闲得发毛的那位还被限制了活动范围,嘉波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忍得住被控制在沙漠的一隅,明明他的征途应当是比沙漠,比提瓦特,比一尘不变的天空更加旷阔的天地。

他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怎麽了,他既是沙漠的祭司,亦是沙漠的囚徒,忠诚不变的信仰理应使他心甘情愿停留在原地,可即使是一串蚂蚁路过都能在他心底烙下滚烫的印记。

日子又过去一天。

祭典预计举行五天,现在是第四天,明天一结束,无名村便将成为大慈树王的领地。没有神明庇佑的人民如同无根浮萍,无名村选择大慈树王因此成为一种必然,在这紧要关头,守村人绝对不允许出现一点差错。

可黄泉似乎放宽了对他的限制。

物资运送还是照旧,但黄泉却没有禁止嘉波打着遛弯的目的越来越靠近村庄,他会从沙丘尖角探出一个头,即使是以普通村民的目力,只要一回头都能发现黄沙突兀的一点银色。

也许是黄泉太忙没功夫管自己了吧。

嘉波在心里相当随意地找了个借口。

很难详细描述心里的感受,既有欣慰也有失落,嘉波没有破坏祭典的意思,仅仅是默默地望着村子广场正中心的篝火昼夜不分凶猛燃烧,篝火旁临时搭建的石台是树王祭司用来向天空祷告的祭坛,砂金跳起祭祀的舞蹈,一抹纯粹的金调动元素力,令一朵金色的百合花于黄沙石台盛开在沙漠的边缘。

“砂金……”

慢慢咀嚼这个名字,今天是祭典进行的第四天,也就是说,等明天结束,砂金祭司就应该离开无名村返回雨林了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缠绕心头,暧昧地戳了一下又一下,还没等嘉波暗戳戳地把它压下去,视线便隐秘地察觉到了不对。

等等,黄泉把祭典看得那麽重要,她人呢?!

作为神明造物嘉波看得很清楚,村中央人头攒动,愣是没能找到属于黄泉的身影。

眉头向正中挤压,嘉波嘟嘟哝哝这个守村人怎麽一点都不称职这种关键场合居然不去维护治安,就听见身后一声咳嗽。

“——你是在找我吗?”

这个女人怎麽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嘉波被吓得脑袋一低差点啃了一口沙子,他猛地甩头,果然是黄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他可是赤王祭司,神造之物,怎麽会被一个普通人近身!

太丢脸了!

虽说之前黄泉对他擅自靠近村庄保持一种无视的默认,但被正主抓到和被正主无视可是两种情况。嘉波往另一侧蹦了两下,急匆匆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进入村子我就是看看我什麽都没做什麽也不想做。”

“无妨,我并不是来兴师问罪,也不是在钓鱼执法。”

这下嘉波倒好奇了,“那你来找我干什麽?”

“世事起伏变幻无常,命运却如星图早已注定,”两步向前与嘉波并肩,望向村中央的篝火,黄泉平淡地说,“这是任何一个被卷入其中的生命的悲哀。”

听不明白。

这位守村人哪里都好,十分可靠,唯一的缺点是偶尔嘴里会冒出一些无法理解的话。

不过既然不是来找他麻烦的,那就当多一个聊天的同伴好了,嘉波松了口气。

顺着黄泉的目光望向村子,一百九十八名村民全员出席,聆听祭司的祝祷,他们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由赤王死亡带来的沉重阴影渐渐地脱离这里,从此之后,大慈树王将挑起他们的未来。

所以他们理应向大慈树王奉上最虔诚的信仰。

嘉波略有诧异:“其他人都愿意转而信仰雨林,只有你……等等,黄泉,你什麽意思,你不愿意信仰树王?难道你依然选择信仰父亲大人?”

黄泉却说:“不,我没有选择任何一位神明。”

没有信仰的人类说不定比提瓦特的魔神还要少,迎着嘉波微微瞪大的眼睛,黄泉:“我选择的是自我,尽我的全力保护该保护的人,例如无名村的村民,或许对我来说,【自我】比【虚无】的神更加可靠。”

她给嘉波留下一抹余光:“毕竟虚无的神会在人们不知道的情况下陨落,而自我却能保证我们在同一条道路走得更远,不管前路是否有谎言,也无论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麽。”

“等等,”越说嘉波的眉头越深,甚至远方的浮金闪烁也再不能勾起他的一丝兴趣。

记忆呼唤着他,脑海中残缺的一部分似乎呼之欲出,这种感觉太难以忍受,他一把拉住黄泉的胳膊:“什麽真相,什麽自我,黄泉,你是不是知道什麽?父亲大人到底是怎麽死的,你为什麽没有杀了我,还有那天,那天我记得我明明是为了阻止魔神残秽——”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黄泉摇了摇头,“赤王的死是突然传到沙漠的,而你也是突然出现在无名村外围,我将你捡回来,你说你是赤王的孩子兼任祭司,同时是赤王死亡的罪魁祸首。你在这呆了没多久,便有其他几位赤王祭司前来查找你,至于你们谈论了什麽,我并不知情。”

“那几位祭司确定是赤王麾下的吗?”

“是。”黄泉闭眼回忆,“以往的祝祷里,我曾见过他们,他们拥有非常纯粹的信仰。”

纯粹的信仰。

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会背叛赤王倒向雨林,而赤王陨落到几位祭司找上嘉波中间短短一段时间根本不够消息往雨林来回传递,更别提设下一个局。

我就知道,嘉波想,斯达那套砂金从中挑拨的理论根本不可靠。

黄泉继续说:“就在几位祭司前来无名村的当天夜里,魔神残秽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沙尘暴,几近将村子淹没,而就在这时候你站出来抵抗残秽,却没想到最后的结局却是……”

嘉波接上:“——我失控了。”

在双方默许的沉默中黄泉点了点头。

“好在所有村民奇迹般生还,至今说起依旧不可置信,或许冥冥之中自有神明守护。”黄泉道,“你失控后便不知所踪,再后来便是雨林得到赤王陨落的消息,我在等待砂金到来的同时捡到你,将你作为沙漠的罪人看管起来。”

全部都是已知的事实,除了他为什麽失控之外都能与记忆一一映射。

但是。

但是,嘉波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时常恍惚,总觉得这哀伤无常的世界有一股不和谐音,就像黄泉一个普通人居然能悄然靠近他,就像他对砂金没有由来的信任。他的第二人格,他不像一个沉稳祭司的恶劣玩笑,都让他无端生出了违和之感。

然而这些都仅仅是一种缥缈的,难以形容的感觉,现下需要的是更加切实更加准确打击的证据,来证明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知道了。”嘉波突然开口。

“我知道了。”他喃喃道,瞳孔骤然涣散又重新聚拢,焕发出烟雾黄沙都无法遮挡的光彩,“记忆是万事万物存在过的证明,应当敬畏记忆,因为记忆本身。”

“——就是证据。”

如果按照黄泉的说法他为了抵抗魔神残秽而失控,连村民都是奇迹般生还,那建筑,为什麽无名村的建筑像是一点损失都没有。

从沙尘暴发生到黄泉捡回嘉波中间根本没过几天,赤王陨落后一切物资供应和商路往来都受到致命打击,这麽短的时间绝对不够重建一个完整的无名村。

嘉波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那是他躲在无人触及的沙丘偷偷观望村子,低矮房屋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盘落在数根冲天沙柱,村民来来回回搬运石头和沙袋,在广场中央为即将到来的树王祭司搭建祭台。

……他们甚至还有余裕搭建祭台!

“为什麽会这样,这不合理,根本不合理,我的确是父亲的孩子没错,我的记忆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嘉波停顿了一下,“所以,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

刺啦。

像是老旧的磁带卡住的声音,刺耳得让嘉波忍不住抱住脑袋,然而嘈杂得仿佛哭号的声音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直接在大脑中枢响起,持续不断地攻击他敏感的神经。

刺啦。

嘉波忍不住跪下。

周围的画面诡异抖动,甚至视野无法触及的远方突兀变成一种现实与梦境相融的雪花噪点,所谓世界在被察觉到虚假的那一刻便有了摇摇欲坠的趋势。

又是一声尖锐的声响,连带着嘉波周围的环境都在快速变换,他明明正在与黄泉交谈,可下一瞬竟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属于他那一间偏远的沙屋。

“……嘶,”嘉波甩甩脑袋,骂出一声绝对不会由纯洁的祭司发出的肮脏语言,“这垃圾世界怎麽回事?”

“你怎麽能怪它呢?”

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房间出现了第二个声音,是属于嘉波自己的声音,嘉波瞬间便认出了这是一连几天都没出现的斯达。

他伪装的第二人格依旧使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笑嘻嘻道:“你怎麽能形容这个世界是一个垃圾,它可是源于你啊,亲爱的。这个世界,它是你的梦,你的过去,亦是你的真实。”

在星核创造的梦境中他拥有绝对的支配权,他悠然道:“而我只是在你抵达星球时偶然窥探到了美妙的气息,善加利用罢了。”

斯达站起身,每走一步便变换一种相貌,赤王、花神,又或是砂金,他是一个怪物,依靠变换出对方心中深爱或恐惧的样貌控制他人。

他想要的是嘉波深处被藏起来的秘密,想要秘密重见天日便必须由嘉波自己想起,所以星核拉入一百九十八名生物,以嘉波的记忆为基础,构建出一个既虚假又真实的世界。

可惜挑拨嘉波与砂金的计划没能成功,他似乎对人类彼此关系的坚固性作出了错误的预估。

这点挫折不会浇熄积极性,他讲究极高的效率,在意识到这点后便果断离开,即使在这段时间内嘉波意识到了梦境的虚假也未能腾出手处理这个错误。

他走到嘉波身前,伸出手。

掌中心一束漆黑的光团。

脑中的声音还在折磨着嘉波,他在喘息,豆大汗珠沾湿半睁的睫毛,勉强分出半个眼神:“……什麽东西?”

“这是PLAN B。”他说,“在意识到我短时间内很难撼动你和砂金的关系性后,我便转换了方向,花了好几天去收集这个。”

“记忆既是真实,它是精神,也是精神凝结成的物质。在你的记忆里我发现了魔神残秽,它很美味,我本来想自己独享的,但没办法啦,现在却只能送给你了。”

星核:“让我看看当初事件的重演吧。”

手心缓缓往前推,那束扭曲的黑团贴近嘉波,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向他蠕动,而后被撩拨般,嗖地一下钻进身躯不见了。

一瞬寂静,时间在此刻暂停。

下一秒又重新开始流动,黑暗耸动着覆盖视线,无数双手拉着灵魂下坠又下坠,堕落又堕落,五感只剩下听觉,他听见了幽怨的哭声和哀求。

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黏稠的影子构成黑线穿透所有的关节,将他当作提线的木偶登台演出。

“嘉波,嘉波,我的躯壳。”

“嘉波,嘉波,我的半身。”

“嘉波,嘉波,你是一个坏孩子啊。”细小的尖叫在哭,在哀伤,逼着嘉波仔细聆听。

啊。

原来是他自己在哭啊。

第102章 守村人准备拔刀

起初,没有人在意周围的变化。

祭台边,黄百合褪去颜色,风变得大了些,但沙漠里尘沙本就没有停歇过,人们只当是赤王残骸挽留般的不舍,是信仰转变的正常现象。直到一分钟后,一阵尖锐的噪音钻进了大脑,无休止的蜂鸣引起躯体厌恶反应,生出了呕吐的欲望。

怎麽回事?

砂金看着台下村民全都抱着脑袋,有的甚至扛不住跪倒在地,一时也辨认不出是不是晕过去了,他唯一确定的是祭典肯定办不下去了,一朵不知如何产生的乌云飘到头顶,小雨如丝又位置准确,透明带着黑气的雨滴只花了几秒便浇熄广场中央几天昼夜不熄的火堆。

他感受到一阵不祥的、战栗的心跳乐章。

“啧,”祭司的直觉都很准确,他转头开始在人群中查找黄泉的身影,没有人比这位守村人更了解无名村当前的状况,尽管砂金从未在黄泉身上察觉到对任何一位神明的虔诚。

他也确定今天从一开始就没在广场看到过她本人,目光掠过惊慌失措的村民,与此同时脑子里同样闪过一阵频率高过先前所有的尖啸嗡鸣!

嗡——

无形涟漪震荡开来,波及生物血肉翻腾,口耳都流出鲜血,就连砂金也免不了身形一晃差点没稳住站立。他扶住岩壁,在这一瞬间视野被剥夺,眼前不再是属于无穷无尽的黄沙,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碎片式的闪回。他看见远比提瓦特广袤的宇宙和一颗荒芜充满雷暴的星球、各色各样也许连人形都没有的物种。提瓦特大陆同样各种族混居,除了人类之外还有神明、龙族、丘丘人、史莱姆、幽灵等,然而两者却完全不同,比起提瓦特奇幻原始依赖元素力的魔法风格,闪回画面更偏向于金属和科技的冷冽。

钢铁星球公司驻地庇尔波因特、航行于群星之间的星穹列车、梦与现实交织的梦想之地匹诺康尼……很奇怪,本该和树王祭司无关的砂金却挨个能叫出画面地点的名字。

现在不是该纠结这个的时候。

闪回迅速缩小变成一道白光,再纷纷碎裂,眼前的幻觉疾速变换甚至产生了头脚不分的失重感。砂金倚靠沙壁喘了口气,待眼前所有画面消失恢复成无名村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

“你在找我吗?”

说真的,在现在这种连地面都在震动颅内尖啸还不停犹如灾难的祭祀现场,黄泉的出现居然多了一丝稳定人心的作用。

砂金回过头,却发现黄泉的脸色比想象中还要差,苍白得好像幽灵。

“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我记得前一刻我还在远离村子的沙丘和嘉波谈话,下一刻就出现在了这里,”她面无表情,“在脑内的尖叫后,我似乎看见了以我为主角的许多场景。”

倾盆大雨、漆黑的大地,一轮黑日吞噬了大部分天空和土地,凝望着这轮黑日,黄泉感觉意识和情绪逐渐被抽离,归于【虚无】,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维持精神的稳定花了她很多心力。

她扫视一圈,无名村的全体村民都在这里,想来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了这阵尖啸,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抵抗在幻觉和真实之间浮沉沦陷的强悍精神力。大部分村民都在这阵尖叫后精神受创陷入昏迷,少数寥寥几个躺在地上站都站不住,仅仅是勉强撑着没有昏过去而已。

砂金笑了一声:“守村人小姐,你对现状有什麽头绪吗?”

“没有。”黄泉摇了摇头。

“我倒是有一些看法。”他挑了挑眉,望向远方。

目及之处沙与云交汇的地平线隐约出现一道裂缝,就在两人说话的短短一瞬,那裂缝就有扩大的趋势,它从地图边界开始吞噬,土地仙人掌之类的实体就像二维平面画以一种当前维度无法理解的方式破碎、再化为碎屑跌落进这缝里。

简单来说,世界就要毁灭了。

……或许不是世界也说不准。

砂金始终对须弥抱有一种古怪的隔阂,无名村很熟悉,树王祭司的身份也很合理,但灵光偶尔一现时他会觉得这个世界有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协调感,他记得自己是树王的祭司,却不记得自己在这个位置除了无名村转变信仰以外做过什麽符合祭司身份的事。

关于这个疑问他始终没说,或者说他也有和黄泉一样记忆断片的情况,每一次要挖掘自身真实的时候都会被一股外力强行打断再溯回。

不过不用再纠结这些了,到底是世界有问题还是他砂金有问题都不用再考虑,他有种预感,等到裂缝扩大,时间自然会告诉他答案。

砂金和黄泉对视一眼。

现在重要的是村民的人身安全。

黄泉道:“我知道附近的沙壁有一处庇护所,是先前赤王吩咐修建的,先把人都转移到那。”

应该有更加便捷的运输方式才是,大慈树王?听上去能力应当是亲近植物的那一类神,身为她的祭司,总该掌握一些操控植物的方式吧。

但是却没有。

砂金皱起眉头,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掌握相关的能力。

以前为什麽没意识到?

不对,以前也意识到了,可是记忆被修改过。而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他在意识到的同时还想起来这已经是他在这几天内第十七次意识到同一个问题了。

他根本不信仰大慈树王,不能和植物沟通,没有神力,也无法调用七大元素力的任意一种。这个世界的束缚对他在减弱,那股操纵他的力量在减弱,一翻手,一枚雕花涂抹着黑桃的硬币出现在掌心。

是了,这才是他力量的载体,一枚基于【存护】的硬币。

他打了一个响指,硬币顺势分裂为不多不少一百九十七枚,硬币落入除了黄泉以外的所有村民身下,为他们添加一层坚固厚实的护盾。

被存护守护的人同时会被存护掌控,砂金再一挥手,护盾便托起包裹住的躯//体往黄泉带领的方向飘走。这鬼地方连最初级的小型飞船都没有,光凭人力一具一具运输也不知道要运到猴年马月,哪有这样来得方便。

等到全体无名村村民被转移到庇护所内时,远方的裂缝变得更大,在最初它只是一条如同发丝细细的线,现下却有大概一指宽,已经到了肉眼不能忽视的地步。

“我走了。”砂金看向那条饥饿的裂缝,“无名村最后一名还没进入庇护所的村民在等着我。”

他朝后挥了挥手:“如果你担心他会乱来的话,我不会带他回来——”

“不,他理应得到同样的庇佑,”黄泉拒绝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无论我到底是谁,守护村子一直是我的责任,而他也是村子的一员,拜托你和他一起回来吧,我留在这里守护其他人。”

砂金愣了下,旋即浅浅笑道:“你也不是那麽古板嘛,守村人小姐。”

就在此时——

轰!

就在砂金面对的方向另一股气浪自下而上喷涌而出,风吹凛冽卷起沙子形成一道狂澜怒号的龙卷,同时连接天与地!

那是一道不亚于漆黑裂缝的危机,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仿佛直接作用在身上的可怕利刃。噼啪作响得令人心惊。

黄泉骤然睁大眼睛,一贯冷静的假面有了裂缝,露出戒备和凛然的气息。瞬间太刀连同刀鞘显现与腰侧,双手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捏住刀鞘。

一个标准的拔刀起手式。

而砂金在龙卷出现的那刻就已经下意识向风眼处飞去,那是嘉波身处的偏远小屋的方向,而不用黄泉介绍,那道遮天蔽日裹挟着污秽和腥气的龙卷简直该死地熟悉。

——这是沙漠神明赤砂之王死后的魔神残秽,它带来蛊惑和哀嚎,毁灭和死亡,在一次平息后于此时此刻再次降临。

第103章 真理医生的医嘱

天空被龙卷撕开除了地平线的第二道口子。天与地变得乌沉,边界变得模糊,吝啬的雨水、粘腻的泥浆不要钱一样砸在地上,目及天空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黑,而颜色最深沉的地方正是嘉波所在位置正对着的地方。

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连风都在不安地哀嚎,它们迎面而来,似乎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的命运,不甘地想带着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下地狱,在体外护盾惨烈地刮出一道道白色的裂纹。

砂金无暇在意这点小小的损伤,头一次生出作为祭司以外的强烈危机感,或者说,他又想起了一些东西。

星核。

当他躲开砸向他的石块,顶着和刀刃没差别的烈风和将他拉扯向地平线裂缝的重力冲到破旧沙屋时,伴随熟悉的颅内尖啸,一些本不属于提瓦特的东西突兀出现在脑海。

梦想之地,家族,还有一颗被制作成剧院漂浮空中闪烁微光的星核。

一颗属于毁灭渴望毁灭的星核。

碎片记忆冲刷大脑,让砂金飞行的速度都比预计慢了几分钟。他驻足在沙屋和龙卷交界的边缘,没有向前跨出一步。

和外界不同,沙屋周围的风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十米之外便是冲天的龙卷和被撕开的天空,十米之内却安静祥和,不被几步之外毁天灭地的灾难影响。风停了,小屋还在,沙丘还在,它们都维持原有的位置,和上一次见到时没有区别。

然而砂金并不会因为这旧日的安宁迷惑眼睛,他警戒着,没有动,冷淡地望向屋外一名和嘉波年少时期同样面貌的少年。

嘲弄:“我倒不知道星核竟然是一名小偷,连样貌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啊,是人类,好可惜,我以为你会再晚点想起来的,果然还是因为抽取了嘉波记忆里作为梦境底层逻辑的些许残秽,这个世界出现了些许漏洞,导致你们恢复的速度超过我的预计。”

星核直直望回去,倒没有指望能用样貌迷惑住他,个体差异在人类之中显得格外大,这种差异体现在方方面面,就像有的人自愿沉溺于虚幻,他们将容貌相似的人称为替身,用替身来纾解自己内心的欲望。有的人则不会被这种自欺欺人的拙劣骗术欺骗,得用尽手段才能使其妥协。

砂金应该是后者。

和这种角色斡旋要花费不少时间。星核思索,他说:“找我有什麽事吗?如果你想离开这里的话,我可以送你走。”

“毕竟你应该意识到了这只是一个梦,如果精神无法脱离的话,说不定现实中你的身体会脑死亡哦。”他顿了顿,模仿嘉波遗憾的语气,“你懂的啦,精神在梦境里被摧毁,剩下的身体也会渐渐枯萎哦。这种事情在匹诺康尼很常见嘛。”

“多谢提醒。”砂金道,“既然你都这麽‘善良’了,你也可以选择把我和嘉波一起早点送出去,何必在这浪费时间增加我们精神崩溃的风险,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星核竟然也表达赞同:“你说得对,很合理。”

一枚雕刻独特花纹的硬币在砂金拇指上方上下翻飞,他双手插兜,整个人轻松闲适到仿佛处处破绽。然而星核了解这个人,他从嘉波的记忆里见过很多次,他知道砂金是一个狡诈且善于伪装的阴谋家,还拥有超越常人的实力。

一个接近令使级别的存护命途,更别说,还有一个无名村的守村人黄泉。

那可是虚无的令使,一名真正的强者。

随着记忆的复苏,他们的实力也会逐渐回归,星核作为拟人的个体很擅长做敌我之间的力量对比,不会情绪上头也就意味着他可以一直理智,他清楚地知晓自己可以控制作为祭司和守村人的砂金和黄泉,但绝对无法同时打败两名令使。

于是星核妥协:“好吧,你要看看嘉波现在的样子吗?”

侧过身露出身后的屋门,一个很明显的邀请。

明知星核对嘉波别有所图,砂金依旧会难以控制忍耐住不断溢出的怒意。屋内漂浮着一个完全由黑影构成的球体,它的表面在不断高速旋转并吞吃周围的一切,沙砾、草屑甚至空气都是吞噬的目标,内里偶尔有一闪而过的红光,在空气摩擦滋滋作响的背景音下犹如一道淌血的伤口。

“看啊,”星核在砂金身后平静地说,“嘉波就在里面。”

球体无法移动,也无法自然消亡,是一个随时会爆炸坍缩的活跃核反应炉,想要将球体移出屋子都不可能,更别提移动被困在里面的嘉波。

手腕一动,把玩的硬币立刻如一道光飞向球体,这枚硬币被赋予了坚硬、韧性等存护属性,与其说是硬币不如说是炮弹,狠狠砸在黑影表面,溅起烟雾般的水花。

点点涟漪泛开,一瞬间砂金觉得自己从涟漪中看见了嘉波,他双眼紧闭,听不见也看不见外界的呼唤,澎湃的影和红光在他覆盖道道血痕,整个人坠入无尽的阿鼻地狱。

下一瞬黑影自动向缝隙汹涌,表面恢复如初,被硬币炮弹砸出的小坑便再也看不见了。

星核也看见了这一幕:“非常美丽不是吗?我期待的,属于毁灭的混沌,他就快苏醒了。”

“你们费劲心机将他藏进嘉波内心深处,但那毫无用处,我们心心相印,这股力量天然就属于毁灭,我们天生互相吸引,互相追逐。”星核朝着黑球的方向走去,“如今我的目的快要达到了,而即使你和那个虚无令使联手也无法阻止他的苏醒。”

“你对嘉波做了什麽?”砂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星核歪了歪头:“相信你能明白任何东西都无法完全隐藏存在过的痕迹,在这个由嘉波记忆为基础构建的梦里,我找到了有关污秽的记忆,并将污秽放入了嘉波体内,以此作为刺激源激活他体内的影子。”

他道:“现在影子即将登场,作为影子的另一面,嘉波他不会再醒来了。”

他抬起手。

星核,一个由毁灭星神创造,以毁灭为己任的个体,甚至不能算一个生命体,生命体应当具备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而他没有。

他能感知他人的内心欲望,用幻觉和梦境挑唆引导,看人崩塌,看人厮杀,看勾心斗角和无数的覆灭和死亡,他却并不以此为乐,所有行动的准则和动力都来源于纳努克赋予的内核。

毁灭一切,亦包括自己。

“黄泉!”

突然,砂金高喊一声。

刹那间一把刀闻声而来,银白光亮透过被劈开的屋顶反射暗沉的天空,星核只感觉到腰下一空,长刀拦腰斩过,竟生生将他劈成两截!

刀气从屋顶贯穿沙丘再到地心,往里探头甚至看见了难以描述的深渊,那是梦境外的混沌意识空间。这一刀不仅劈开了他的躯体,竟然还将他创造出的梦境世界也劈开了一道缝隙!

何等强劲的实力!

但是,“没有用的。”星核面无表情地说。

他不过是一团能量,被劈开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黑球,连手带半个头颅都在接触球面的瞬间被吞掉大半。星核没有痛觉,梦里也不会流血,纯粹的能量缺口处留出,再被吸纳到球体中成为刺激影子醒来的源泉一部分。

“虚无令使,黄泉。石心十人,砂金。”应当是头颅的部分躯体动了动,他被黑球摧毁、分解、再吸收,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小,“虚无令使现在才来,原来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解决我的时机。”

“你们以为解决了我,梦境就能就此消解,所有人都能回到匹诺康尼,安全且毫发无损。”星核道,“但是我也说过了,组成这个世界最基本逻辑的,是嘉波自己。”

“我并非孤军奋战。”他忽然笑了一下,仿佛一个真正的生命出于自身意愿流露愉快的情绪,轻轻地说:

“就像现在这样,和我站在同一战线的,是嘉波啊。”

黑球吸收了最后一丝属于星核的能量,一点残余都没能剩下。随后世界陷入静默,仿佛一切风平浪静,地平线不再蚕食,脑中也没有烦人刺耳的尖叫。

下一秒。

咿呀——

脑中尖啸哀嚎如巨浪滔天将可怜又脆弱的脑神经贬成尘埃,砂金揉压太阳xue的同时分神向外探去,发现地平线的坍塌速度竟然在这一刻骤然加快,上一秒还尚有余裕,现在沙海巨浪奔腾而来撕裂天空,和灭世的龙卷混合为一。他恍惚听见了梦境世界在这一刻不堪重负破碎的声音。

“别走神!”

黄泉出刀,砍断一截黑影构成的触手。

砂金回过神来,才发现黑球吸收了星核之后竟然活化了,无数黑红触手从球体表面伸出,有生命般颤动着,它们在沸腾,战栗,势不可挡地攻击吸收触及范围内的一切并有扩大的趋势,兴奋着迎接本体的回归。

黄泉的刀能砍断触手,但很快又有新的触手生长出来。

攻击触手根本治标不治本,黄泉沉吟片刻,没有一丝犹豫抬手将刀锋对准黑球。

她要在灾祸扩大开之前消灭这个东西。

就在她即将动手的那刻,砂金拦住她:“不行,嘉波还在里面!你不能直接动手!”

他语速极快:“那颗星核说得对,嘉波才是这个世界的内核,你贸然动手说不定会在攻击到嘉波的瞬间世界就此崩塌。”

“不攻击世界也会崩塌。”没有比这更进退两难的局面了,黄泉握紧手中的刀,“公司使节,情况紧急,你有何办法不妨直言。”

“你听我说。”

说实话砂金觉得自己的大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黑球吸收星核之后变得比之前更棘手了,不过黄泉小姐似乎有劈开它的方法,她的刀锐利到能破开一切。

还有星核,他说他将污秽放入嘉波体内试图唤醒影子,而污秽是来自嘉波的潜意识残留,说明梦境里由污秽引起的龙卷是能够被他本人控制的。也是,他是世界的主人难道还没有办法平息这场风暴吗?

重点是,重点是要唤醒嘉波。

砂金顿了顿。

脑内不自觉回忆起刚刚破开黑球看见嘉波的那一幕,他闭眼,无息无觉,这辈子的安静仿佛都用在这一刻,无论是大魔术师嘉波还是沙漠之子嘉波都一样,果然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不那麽闹腾。

砂金想起来了。

“你确定你能唤醒嘉波?”黄泉双手握住刀柄,将刃对准触手交汇的内核,“现在外面动静如此宏大,他却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你口中所谓的深渊知识应当禁锢了嘉波的意识。星核不会让他死,却也不算让他活着,现在球体内的东西应该就是你们说的影子,影子好不容易获得自由,一个身体无法有两个主人,他绝不允许嘉波清醒过来。”

“说不定还没等你叫醒沉眠的他,梦境世界便已崩塌,届时我们都将成为星核口中精神崩塌的活死人。”

“放心好了,我对我自己,还有嘉波都有信心。”砂金又换作自信张扬的样子。

还有谁比他更能作为嘉波的意识锚点呢?

风在这片寂静之地扬起沙尘,砂金一抹自己额前飞扬的碎发,响指脆响:“黄泉小姐,那就麻烦黄泉小姐你劈开黑球的表面,却不伤到里面的生物吧。”

黄泉叹气:“好吧,如你所愿。不过如果五分钟后你还没叫醒嘉波,我的刀会如一开始的打算那样直接劈开黑球,无论里面醒着的到底是谁。”

“我会用尽全力挥刀,到那时,砂金,你也会成为我挥刀的对象。你想好了吗?”

“当然。”

两人没再多说一句,砂金用深呼吸平复狂跳的心,一道刀锋从头顶掠过,刀气所过之处披荆斩棘将触手通通斩落。眼角余光察觉黄泉似乎因这一刀脱力,不过情况尚在控制,她喘了口气,又再次拔刀将复生的触须尽数斩断。

没有余地再顾及其他,砂金紧随第二道刀光起跳向球体冲去,越是靠近球体便越加觉得行动阻塞困难,连那道刀光都逐渐变得软弱,仅仅在触及表面时破开一道半人高的口子。

不过那也够了。

在刀口愈合前一枚包裹存护之力的硬币轰然炸开,将其炸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

砂金快速向洞口跳跃,他看见一双洁白的手从其中伸出,像是要拥抱半空中的他。

“嘉波!”

第二双手伸了出来,随后是密密麻麻无数双手,它们从口中伸出,呼唤着,唤醒雀跃迎接着,争先恐后接住下落的砂金,再将他拉入球体内部。

球体在背后再次彻底封死。

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让人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

在黑暗中心是闭目的嘉波,砂金坚定地向他拥去,越是靠近越能看清他的脸,明明闭着眼睛不言不语,数道阴影却覆盖在五官和脸颊之上,模仿着唇齿和笑眼。

“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影子嘻嘻地笑出声,“你是那个讨厌鬼!嘉波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没有人喜欢你!”

“没有人喜欢你!”

“没有人喜欢你!”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嘉波很善良,嘉波愿意杀了你!嘉波很善良!”

砂金充耳不闻,就当影子的笑声,还有寒冷得如同冰窖的黑暗还有游弋其中的细小触手不存在,任由它们在身上割出累累伤痕。

他只是坚定地抱住了嘉波的头。

“你没有沉眠,嘉波,你只是迷失了,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对吧,”砂金低声说,“所以睁开眼睛吧,现在该是你取得控制权的时候了。”

在进入黑球之前,砂金想起的是当初拉帝奥在他进入梦中之梦前给出的医嘱。

——“因为梦中不可能之事并非死亡,而是沉眠。”

第104章 一个梦中梦中梦

“恭喜你,嘉波。”

赤王神庙渡厄厅,威严高大的赤王神像审视四方,其下一名身穿沙漠服饰的青年正双手合十。他是赤王与花神的孩子,是沙漠的圣子,正在进行日常的祷告任务,却在不速之客闯入时打碎与世隔绝的清冷,换上一副充满世俗的、呆滞的茫然。

什麽恭喜,恭喜什麽?

沙漠圣子每天的工作就是祷告、训练、被父神揍和向母神告状、溜出门处理沙漠和雨林周边因地脉波动产生的怪物,再在民众的虔诚目光中摆出一副目下无尘慈悲慈爱的姿态大摇大摆跑回家。日复一日的生活毫无惊喜可言,嘉波也不知道眼前的女神到底在说什麽。

大慈树王布耶尔是赤王和花神的盟友,能够自由出入沙漠任何一个角落,她今早突兀闪现进入神庙的祷告室,就为了带来一条惊人的消息。

“恭喜你,嘉波,听说你快要结婚了。”

嘉波:“……”

嘉波:“!!”

谁要结婚了?谁要结婚了!!这麽大的事怎麽没有人来知会他一个当事人啊!

瞪大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大慈树王,嘉波好像一个卡住的发条人偶,愣了好一会才发出一个充满疑问的单音。

“啥?”

大慈树王噗嗤一声:“你要结婚了。”

“谁要结婚了?”

“你要结婚了。”

“我要干什麽?”

“你要结婚了。”

大慈树王非常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回答嘉波的问题,看得出来沙漠圣子的脑子被一个天降的劲爆消息砸得晕晕乎乎,女神安抚性地多解释两句:“哎呀,看来你还不知道啊,嘉波,为了加强提瓦特和外界的联系,你的父亲和母亲有意要为你说亲。”

赤砂之王和花神当年的造神计划非常成功,自嘉波诞生以来,深渊的躁动平息了,禁忌的知识为人所用,为这片大陆带来长久的和平,并且这份和平以沙漠为中心向全大陆扩散,人和神明、仙人、精灵、魔兽等生物和谐共处,提瓦特迎来前所未有的稳定时期。

内部的稳定带来外交的繁荣,深渊平息后,提瓦特便没有了被侵蚀的困扰,开始与真实宇宙创建联系。就连提瓦特的守护者,那位高居于天空岛的天理也对此无声允许。随后数年须弥联盟大力发展科技,周边璃月经济昌盛,遥远海国军事强硬……最终在诸国的通力协作下,十年前,一枚信号子弹打开虚假星空,将提瓦特与诸多群星沟通的第一封信射入宇宙。

很快,诸国就收到了回信。

与提瓦特取得联系的是名为【开拓】的星神和其信徒星穹列车,他们向这片处于静默之地的辰星表达友好,许诺会交换情报、送来物资并对宇宙发展进行商讨。

没有势力会觊觎这颗似乎落后于星际主要文明的星星,首先是因为提瓦特位于大片星星死去的静默之地,静默之地产生的虚数力量是深渊的主要构成,在深渊平息后,曾经困扰提瓦特的深渊如今却成了绝佳的天然防护。其次是这颗星星的武装力量多得吓人,他们没有被任何一位星神纳入版图,但提瓦特特有生物——魔神,中的多位都有接近令使甚至等同于令使的实力。

于是,在星穹列车的有意促成和提瓦特本身的强盛武装下,双方达成平等且和谐的交流方式——星穹列车和其他对提瓦特感兴趣的势力会定期以降临的方式送来物资和外交使者。

“所以呢,”嘉波找回自己的声音,“布耶尔阿姨,降临者就降临者,为什麽非要和我结婚扯上关系!”

“你的父母也是关心你,嘉波,你的年龄也不小啦,又是人类与知识的魔神,或许赤王和花神也是希望你能给人类做出表率,毕竟以两人结合成稳定长期关系并诞育新生命是人类这一种族的繁衍方式嘛。”

嘉波狐疑:“你这是在催婚?”

大慈树王假装没听见,继续说:“听说对方是一位刚刚来到提瓦特的降临者,名叫砂金,年少有为,相貌堂堂,是一位很可靠的青年呢。”

再可靠也和他没有关系!

他是魔神,魔神是不可能结婚的,魔神不会结婚,婚姻是什麽?婚姻是坟墓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围城,要是结婚了他还当什麽花神的宝贝赤王的明珠沙漠自由自在的霸道圣子?

就算是共同创造了他的花神和赤王也没有缔结婚姻契约啊!

总之绝对不要结婚。

“世界树无法观测降临者,我知道的也就这麽多啦,其实关于你相亲对象的信息我还是从你父母那知道的。”

大慈树王眨眨眼,她眨眼的频率很快,眼皮上下翻合每一次都能刷新嘉波的表情,从懵逼到崩溃再到坚定,最后一次眨眼嘉波直接从视网膜上消失,真真正正如同一道清风,只留下一道残影。

“你去哪?”大慈树王在身后喊。

可惜嘉波没能听见她的声音,大慈树王喃喃;“真是,怎麽慌慌张张的,我还没告诉他新来的降临者马上就到了呢。”

嘉波一路跑出渡厄厅,想找父母问清楚,但勿需多问就能明白。

沿路张灯结彩挂上金色的装饰——金饰是沙漠的象征,是婚礼再常见不过的装饰之一。

碰见的居民一个个地冲嘉波露出喜气洋洋的笑脸还说着恭喜恭喜——现下除了结婚还有什麽可道喜的?

还有人问他这麽急匆匆要去做什麽,并好心地为他指明了赤王和花神所在的方向,说两位伟大的神明正在议事,应当是和嘉波以及沙漠乃至提瓦特的未来有关。

还能议什麽啊?

再议下去是不是他明天就要冠上别人的姓氏了啊?

嘉波觉得自己脚步沉重,心里简直在淌血,仿佛自己的自由正在远去,越是靠近神庙正殿他就越觉得委屈,蠕动一点点趴在门口,伸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望向中央的花神和赤王。

赤王最近很忙。

花神打开深渊时受了不轻的伤,其后十数年的日常事务都落在了赤王身上。他要向树王透露当初的疯狂计划稳定须弥联盟、疏导整理从嘉波那获取的禁忌知识筛选出有用的部分传授给人类、创建国家,和周边其他魔神的属地构建和平外交关系。

最后这部分外交关系超越了天空,辐射到从前全提瓦特谁也没踏足过的宇宙。

越来越多的降临者跨越星空而来,纵使魔神不吃不喝不睡觉,赤王也忙得脚不沾地,最后还是养伤的花神提醒他:“作为父亲,你最近是不是该多关心下嘉波。”

科技发展飞速连带着通信手段也升级到了从前想不到的方式,虽说手机还不普及,但至少魔神们人手一个。花神娜布·玛莉卡塔近期通过一种叫聊天室APP的即时通信方式认识了一只名叫艾利欧的网友,对方自称是群星外交使团的领导者,碰巧的是,一神一猫家里都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问题儿童。

艾利欧:“砂金是个好孩子,就是有时免不了欺诈行为。”

花神:“嘉波也是一个好孩子,就是免不了有时太过淘气。”

艾利欧:“砂金出生在偏远星系茨冈尼亚,在那里生存都是问题,养成他这种性格在所难免。”

花神:“嘉波出生是为了我和阿赫玛尔的梦想,在这点上我们对他亏欠良多。”

两人一想对方家的小朋友真是和自己家的非常相似,旋即一拍即合。花神立刻向赤王提议:“艾利欧说他家孩子也会随使团而来,砂金是金色头发,刚好沙漠庆典的装饰也以金饰为多,我们可以为使团举办一次盛大的庆典以表达我们的尊重。”

“嘉波也不用长时间停留在提瓦特,他可以去宇宙逛逛,艾利欧说砂金对宇宙各个星系都很熟悉,如果两人是盟友的话,砂金或许能成为嘉波的旅伴和导游呢。”

盟友是两位魔神对于稳定长期关系最接近的认知,比会随着时间消磨的友情更加坚固,如果两个孩子能成为盟友就再好不过。父母们商量过后觉得这一想法真不错,随后便将其告知另一盟友大慈树王,通晓万物的世界树之主愣了愣,点点头:

“我懂了,儿大不中留。”。

嘉波趴在门口悲哀地想要不还是走吧,现在他的爹他的妈其乐融融商量迎接表面上的外交使团实际上的相亲对象,或者说未来亲家也说不定,看样子真是铁了心想把自己甩出去。

能不能考虑下好大儿的心情啊!

嘉波委屈,但嘉波不说。

门外犹犹豫豫走来走去活脱脱一个机械钟摆想不发现都难,赤王忍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冲门外死角:“嘉波,既然你到了就过来,和你的母亲说说话。”

“上次你冲进草龙的领地和草龙眷属摔跤摔了一天的事我还没找你的麻烦……算了,这件事暂且先放下,我有别的安排交给你。”

“哦。”

行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总要面对的,嘉波。

嘉波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磨磨蹭蹭迈着小碎步挪进正殿,一点都不见大慈树王面前那风风火火的模样,他觉得现在实在是很难保持笑容,嘟哝着打招呼:“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赤王直接道:“还有半个小时群星就会送来新的外交使者,这一次就由你负责接待,相信你能做好的。”

花神也轻轻拍了拍嘉波的肩膀,抚去细小的尘埃,附和道:“不用有太大压力,我亲爱的孩子——使团里有你的同龄人,母亲为你打听过了,你们一定会合得来。”

“嗯嗯嗯嗯好的,妈妈说得对。”嘉波假笑。

嘴上说得乖巧,心里却悄悄敲响警铃,他明白的,母亲说的一定就是那个叫砂金的家夥,写作同龄人读作相亲对象是吧。

但他是老老实实坐以待毙的人吗?

他不是啊!

嘉波当然不会当面忤逆他伟大的魔神双亲,但是阳奉阴违这一套他已经学得很熟练了,表面应声答应把赤王和花神哄得服服帖帖放下疑心,转头他就跑回渡厄厅的卧室,随便收拾两件衣服。沙漠王城的布防嘉波经手过,熟得不能再熟了,他就和曾经数次偷溜出门离家出走那样,包袱款款,脚步快快,去他的外交使团和相亲对象。

再见了妈妈,今夜我就要远航,芜湖!

逃亡路线嘉波更是精心挑选了一个远离王城和神庙,靠近大陆中心,位于雨林和沙漠交界处的偏僻小村庄。

他倒也没想着这一次逃跑能不被赤王和花神发现,他的爹妈可是魔神啊!他的小小伎俩躲得过一时怎麽可能躲得过一世,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逃过使团降临的那几天就好啦,等到风头躲过去,大不了老老实实回家,被揍一顿,再被关几天静闭就了事。

问题不大,尽在掌握。

驮车慢慢悠悠驶向理想的目的地,颠簸中嘉波用以覆面的面纱也晃落了,好在车厢内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嘉波索性翻了个身,用不知道怎麽出现在身上的纸牌搭金字塔,试图让其在晃动中保持平衡。

很难,但是也很有趣。嘉波放空大脑开始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叠到第二层时失败了无数次。

“你应该在这里再放一张牌。”突然一个声音说。

一个人走到嘉波身边,给他屡战屡败的纸牌金字塔提供崭新的思路,嘉波照着对方的思路再次叠上新的纸牌。

“好耶!成啦!”稳固的多层三角结构在手里显现。

嘉波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他是一个长相十分精致俊秀的青年,缝隙透露的月光照亮他的璀璨金发,也映得他那双瑰丽的蓝紫色眼睛微微发光。他穿着普通沙漠人类装束,但细节处有点不合身,好像这衣服是偷来的一样。

青年嘴巴张张合合,勾起一个微笑:“朋友,真是没想到,去往无名村的道路上竟然还有人能与我作伴。”

“你好,我是……”他不经意地停顿片刻才接着介绍自己,“我是卡卡瓦夏。”

“哦。”嘉波好奇地打量对方,现在须弥联盟不认识他这张脸的人已经很少了,“你好,我们还不是朋友,你是什麽人?学者?商人?武士?演员?为什麽去无名村?无名村既没有知名景点也没有考古价值,你一个外国人没事跑那里干嘛?”

“……”怎麽就开始审讯上了。

卡卡瓦夏有些尴尬,咳嗽一声:“是这样的,我朋友想给我介绍一个人认识,但可惜我没有什麽兴趣,也不忍拂去他们的心意,真是为难。”

所以就跑路了对吧?嘉波点点头。

懂了。

虽然卡卡瓦夏说得很委婉,但是意思很明显啊,在这茫茫沙漠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

逃婚的竟然有他们两个耶!

第105章 伤痕累累的灵魂

“哟,辛德,这麽晚还站岗呢。”

驮车抵达无名村,还没停稳一个漆黑的身影就从车厢内跳了出来,嘉波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守村人的肩膀:“老规矩,要是其他人问起来,就当没见过我哦。”

守村人是名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黑皮男人,此刻见了嘉波倒是没有对于神明的敬意,讪讪笑道:“小祭司,您又离家出走了?”

“什麽叫又?”嘉波板起脸,“你别管,我心里有数的好不好。”

“好好好,不管就不管。”辛德说,“那我先带你们去客房吧,我们无名村别的没有,空房间还是很多的,小祭司你还是原来的那间。”

目光转向一直跟在嘉波身后的金发青年,辛德:“这位的话……”

嘉波接话:“住我旁边就是。”

无名村安静、偏远,倚仗独特地貌创建别树一帜怡然独立的村落。楼梯环绕沙柱盘旋而上,卡卡瓦夏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在心中将无名村与茨冈尼亚比对。他的家乡也是苍凉辽阔的荒原地带,只是须弥沙漠无雨无雷艳阳高照,茨冈尼亚时时刻刻被雷暴侵扰,很少能拥有如此安详的时刻。

“你在想什麽?”

卡卡瓦夏的沉思被打断,抬头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栋空置的小屋前,那位叫辛德的沙漠小哥说是准备生活用品先行离去,现在面前只有沙漠祭司,提瓦特星球特有生物——魔神。

临行前拉帝奥科普过什麽来着?

提瓦特总计数十名魔神,他们前往的须弥地区共计四名,掌握雨林的智慧之神,掌握沙漠的赤土之神,掌握绿洲的花之女神,还有魔神们的子代,人类与知识的魔神,嘉波。

……他就是嘉波?

卡卡瓦夏眨了眨眼,状若无事:“没什麽,我没见过长在柱子上的房屋,多看几眼而已。”

“哦?”嘉波突然欺身而上,与眼前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几公分。卡卡瓦夏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却被腰部的石制栏杆挡住,提醒他再退后就要从沙柱半腰掉下去。

好像逃不掉了耶……

卡卡瓦夏也不知道为什麽自己居然会因为这麽微小的一件事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放嘉波腰上好像不对,抵在胸口好像也不对。

额,那要放在哪里?脸上?他的脸颊肉看上去很软,话说魔神这种生物有成年的概念吗?如果有普世意义的年龄概念的话,婴儿肥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吗?

面上维持礼貌和镇定,卡卡瓦夏看见嘉波猛然嗅了一大口空气,随后咂咂舌:“嗯,说谎的味道。”

“……”卡卡瓦夏笑出声,“这也能闻得出来?”

当然闻不出来。

嘉波的鼻子动了动,月色晕染,在其上落下一抹柔和朦胧的弧光。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说谎被我拆穿了好不好。”

沙柱半腰显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嘉波将人拉进房间。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个缺失把手的水壶。

他就坐在屋内唯一一把椅子上,顺手将人按在对面的床。嘉波双手抱臂,眼睑半合,板起个脸俨然一副审问的架势:“你叫什麽?从哪来?到哪去?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了,你可不要不知好歹,独自一人隐姓埋名打着旅行的名义在须弥闲逛你到底打着什麽目的?”

被审问的人举起双手投降,嘴唇翕动好半天吐出两个字:“你猜?”

我猜你个大头鬼!

嘉波冷笑一声:“今日有一支来自宇宙的访问团抵达须弥,其中有一位年轻人类,他恰好也是男性、金发、且是我不认识的异域长相。”

实在是太好猜测了,一点都不像稻妻流传过来的轻小说里写的那样,两位主人公双双离家出走隐姓埋名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相爱后意外发现对方就是当初与自己定下婚约的联姻对象。初次见面自我介绍说为了逃婚离家出走时不会怀疑吗?不会生出疑惑吗?

哇那家夥和我同一天离家出走的,好有缘分啊,他一定不是我那位同样倒霉的联姻对象吧。

一定不是吧!

“你连告诉我的名字都是假的,卡卡瓦夏?”嘉波音量拔高隐隐带上一丝控诉,“不,其实你的真名应当是——”

“是真的。”

卡卡瓦夏面容不改坚定,甚至还咳嗽了两声:“砂金是我的代号,卡卡瓦夏才是我的真名。”

“……哦。”

“我和姐姐小时候生活的星球环境和沙漠类似,但却没有像这种建在半空中的房屋,出于好奇多看了看,并无恶意。”

“……哦。”

“不过我们早已移居前往其他星球,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向导。”他故意留出一丝引人遐想的空白,随即点明嘉波身份,“魔神阁下。”

“……容后再议。”

嘉波现在觉得卡卡瓦夏有种打蛇随棍上的狡诈,大概这就是商人的趋利本性,抓准时机也要压他一头,可嘉波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靠近床铺,仗着须弥是自家地盘就敢耀武扬威,上手柄卡卡瓦夏物理意义上翻了个遍。

翻出来的文书、证件还有电子设备无一不佐证了卡卡瓦夏口中没有谎言,这个家夥还兴致勃勃地打开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他口中与沙漠相似的星球风景照、旅途中拍摄的邃蓝星云,还有装潢温馨的室内,他与另一名金发女子的近期合影。

“如何?”卡卡瓦夏将手机放在嘉波手心,“现在你还坚持要审判我吗,魔神阁下?”

嘉波不知说什麽好。

和轻小说里说的缘分命运羁绊春心萌动毫不相同,他现在只觉得卡卡瓦夏很棘手,像仙人掌沉寂数年一夜之间在顶端开出的艳丽的花,浑身长满了刺却好看得要命,就算嘴皮子叭叭叭一直想在口头上压制他也依旧好看。

压制?

魔神嘉波是这麽好压制的人吗?绝不,吵架他绝对不会认输的!

嘉波动动嘴唇,脑子一刻不停思索狠话要怎麽修饰才能直戳痛点,最好把卡卡瓦夏气得跳脚。

正当他想到一句自认为绝妙的反击时,忽然一阵脑内钝痛袭击了他,就像一根铁棍不知被谁握住狠狠痛击他的后脑勺,霎时吵架反击全都抛却,嘉波脚步摇晃,嘶地一声抱住了脑袋。

“怎麽了?”卡卡瓦夏脸色微变,关心地走上前。

然而他的身影在嘉波眼中被蒙上了重重阴翳,边缘晕染的黑线射线一样扩散,分裂出无数个阴鸷的、苍白的,如同一具死尸的脸。

这一定是因为疼痛压迫神经导致的幻觉。

嘉波连连后退,靠在窗棂,他摇了摇头想把突如其来的阵痛甩出去,没成想到这阵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到卡卡瓦夏走到身边就已如潮水褪去。

“你还好吗?”卡卡瓦夏道。

“我没事,没事。”几个呼吸放松自己,嘉波摆摆手,对于魔神来说这点疼痛算不上什麽,更何况现在他一点异常都察觉不出,相比之下反倒是眼前这个见面不久就抬杠的家夥更值得关注。

但嘉波此时已经忘记刚才想出那句绝妙的反击,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吐出一句软绵绵没有气势的短句:“……算你狠。”

“什麽?”卡卡瓦夏早忘了之前的呛声。

“算了,懒得和你说话,我要走了。”

天色已晚,外交团旅途劳顿再加上人类本就是需要睡眠来恢复精力的脆弱物种,嘉波觉得自己真是一位体贴的好神,门就在手边,他准备将黑夜留给卡卡瓦夏一个人。

脚刚抬,推门到一半却又停下,嘉波想起自己正离家出走可不愿中道崩殂:“但现在我只是嘉波,不是魔神。你是卡卡瓦夏,也不是我的相亲对象,懂吗?”

“如果你留在无名村,我们可以当朋友,如果你执意要前往沙漠王城,”他拖长音,“那我们就只能是敌人了。”

“你先好好休息吧,”卡卡瓦夏想都没想答道,“其他的我明白。”

门扉在眼前渐渐合上,阴影吞没了大部分面容,以至于卡卡瓦夏说出口的话都变得模糊不堪。

“听上去好像是后者更有吸引力呢。”。

头疼,真是头疼。

像是置身于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房间,而后与一枚搭载着坍缩小行星的导弹撞击,可惜玻璃是世界上最坚固最具有缓冲性质的材料,冲击波被水流层层洗刷,最后落在身上的只是一圈圈荡开的弱小涟漪。

争吵、誓约统统被稀释成一段段呓语,大部分都听不清甚至感知不到。

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呆在属于自己的屋内,在层层无知无觉无声无息的涟漪里嘉波只听见了一个微弱到仿佛快要死去的男音。

“……来……”

“……回……来……”

嘉波是作为禁忌知识的容器诞生于世,十数年来老老实实呆在身体里,可禁忌知识毕竟来自深渊,深渊的本质是混乱和扭曲,即使被封印嘉波偶尔也能听见禁忌知识似有若无的呢喃低语。

这一次也应当和以往无常。

心情被搅合得有些烦躁,再加上魔神不需要睡觉,嘉波索性离开无名村,接过守村人的职责,将以村子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土地都犁了一遍,无论是提瓦特本土的魔物物种还是因为地脉涌动结出的藏金之花统统处理干净,等到他回来时,地平线的黑幕已经有了被光侵蚀的灰红色。

天快亮了。

又是完美守护沙漠的一天呢。

心中的烦躁殆尽,嘉波往居住区走,魔神天生拥有卓越的感知能力,还没靠近沙柱他就察觉到卡卡瓦夏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人去哪了?

这个家夥,不是告诉他不要随便乱跑的吗!

他一怔,随后转身往辛德所在的岗亭跑去,要找人先找地头蛇,没有人会比辛德更熟悉无名村的每一寸土地。

刚到岗亭,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卡卡瓦夏隔着门框和辛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他来还慵懒地轻挑眉尾:“你怎麽来了?”

嘉波不答反问:“你怎麽在这里?”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提瓦特看日出。”卡卡瓦夏示意手里的瓶子,又指了指笑得一脸憨厚的守村人辛德,“美景可不应当辜负,托辛德小哥的福,听说这种蒲公英酒是你们提瓦特的特产。”

卡卡瓦夏邀请:“魔神大人,要和我一起吗?”

嘉波明晃晃地把不爽挂在脸上:“哪有人大早上天还没亮就喝酒的。”

话虽如此,五分钟后,盘旋房屋的沙柱顶端多出了两个人,天还没有完全亮,从高处向鱼肚白望去,只见一片重峦叠嶂的墨色。

嘉波能感觉到清晨风中的寒意,他没有看卡卡瓦夏,却能感知到一束温柔的目光不加掩饰直白地落在自己身上。

“干嘛要带我来这里。”

“嘉波,我有一个问题。”

两个人同时说。

卡卡瓦夏首先反应过来:“当然是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嘉波,可以这麽叫你吗?”

“你都已经叫了还问我的意见?”嘉波大剌剌地翻白眼,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卡卡瓦夏口中的含义,“等等,什麽感兴趣?”

“我对你感兴趣。”

“哪种兴趣?”

“当然是两个独立个体之间,一对一,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的那种兴趣。”

卡卡瓦夏眨眨眼:“所以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增进一下对你的了解吗,魔神大人?”

嘉波这才意识到卡卡瓦夏的过分之处,他昨天特地强调过要麽是朋友要麽是敌人,二选一的机会卡卡瓦夏偏要踏出第三条道路。

他态度坦荡,语气温和,既没有人类对魔神的仰视,也没有对未知物种的好奇,一汪紫瞳盈盈如水,平等地直视着名为嘉波的个体。

嘉波觉得自己应当是被麻痹了才没能生出任何不满或者被冒犯的情绪,反倒是顺着对方的话说:“好啊,你想了解什麽?”

“就从辛德开始吧,”风吹过卡卡瓦夏额前的碎发,嘉波故意不看他,然而余光里他看见卡卡瓦夏眼里属于自己的倒影是那麽清晰,一秒钟的发呆过后连忙咳嗽一声撇过脸,彻底看不见卡卡瓦夏为止。

他听见卡卡瓦夏问:“辛德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我老离家出走嘛,咳,总之十几年前他还是个没我大腿高的小朋友就认识了,这麽多年过去,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离家出走?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喜欢现在的生活和喜欢离家出走又没有冲突。”

卡卡瓦夏噗嗤笑出声:“真是任性。”

“任性就任性怎麽啦,这就是我的本性啊,我可从没掩饰过。”嘉波用手肘拱拱卡卡瓦夏,“别光说我啊,接下来换你介绍自己了。”

卡卡瓦夏清了清嗓子:“卡卡瓦夏,代号砂金,出生于边缘星系茨冈尼亚,有一个姐姐,朋友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很重要,目前就职于星核猎手和星际和平公司两个组织并担任外交大使,现正因朋友想插手我的感情生活而离家出走中。”

“喂你不要照抄我的离家出走设置啊。”

嘉波笑了一声。

也许他早已过上了理想的生活,父母无偿包容他的任性,有三两知交,天生强大,寿数悠长,命运顺遂,还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在等待着他。

“……求……你了……”脑中隐隐在呜咽。

“嘉波……”

“……回……来……”

“好端端的你这是怎麽了?”卡卡瓦夏的脸一下子在眼前放大,“原来真的有人会笑着笑着就哭出来啊。”

嘉波下意识地躲开他的眼神,身体自动往后退出一米远,他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知道自己不自觉地对卡卡瓦夏生出亲近,又无故地不愿再有进一步接触,听见提示往脸上一摸,竟然发现摸了一手的泪水。

好奇怪。

为什麽会流泪。

“要来点吗?”卡卡瓦夏并未介意他奇怪的抗拒,拔开蒲公英酒的瓶塞,顿时清甜和浓郁交织的酒香渗入空气。

蒲公英酒来自蒙德城,那里是新任风神的领地,他吹散了北地终年不散的冰雪,沉眠的草芽从泥土迸发,将新生酿入了酒液,短短几年便风靡大陆。

卡卡瓦夏不知从哪变出两个拳头大小的高酒杯,清透带着点翠色的液体撞进杯底,他将其中一只酒杯高高举起,递给嘉波。

嘉波伸手。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已被抹去,同时他无意地问:“那麽大两个酒杯你到底藏哪的?”

“大魔术师也会对我的小把戏感兴趣吗?”

手停在半空。

“等等,”嘉波狐疑发问,“大魔术师?谁是大魔术师?”

嘉波是嘉波,是圣子,是祭司,是须弥的四位魔神之一,他从未离开过父母的羽翼也从没有拥有过别的身份,卡卡瓦夏嘴里的大魔术师指的会是谁?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面对又无法忽视的心悸。

也许卡卡瓦夏是口误,或者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调侃无所不能的魔神和魔术师一样,可嘉波无法控制住自己非要刨根到底的心。他的面目慢慢爬上抗拒和焦急,一双希冀的眼睛望向卡卡瓦夏,多麽希望卡卡瓦夏告诉他一个答案,却也恐惧这个答案。

“别问了,嘉波。”

“不,我就要问。”嘉波回头望去,“你已经知道我很任性了,不告诉我,我就会一直问下去。”

“你会伤心的。”

“我不在乎。”

“哪怕有可能打破现在幸福快乐的生活?哪怕未来变得由不得你掌控?”

“我确认。”

一股战栗慢慢爬上背脊,再顺着骨髓、脏器和血液流向四肢,那双总是燃烧着光亮的眼睛被血色侵蚀,明明身体在颤抖,却执拗地盯着卡卡瓦夏一动不动。

风停了,在这个太阳还未升起的清晨,在远处王城还在沉眠的此刻,时间就此定格,鱼肚白还是鱼肚白,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朝霞再也不会到来。

“卡卡瓦夏”叹了口气,他的神情变得哀伤,但他不会欺骗嘉波,世界上也不会有人欺骗嘉波。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因嘉波诞生。

“你意识到了吧,大魔术师,”他给出了嘉波恐惧的回答,“是你。”

嘭——

一声。

嘭——嘭——

无数声。

一个人正在用拳头愤怒地敲打装满水的玻璃温箱,涟漪传递着他的咆哮,和他的思念,曾经断断续续朦胧难以听清的低语变得真实,甚至能听见尾音的震颤。

“……嘉波,别睡了……”

天空出现裂纹,地面开始振动,细小的砂石承受不住率先滚落,滚到柱子边缘再跌落到无限于自身体长的重重深渊。

“我要带你走……我要带你回家……”

“……你这个尽给人添麻烦的无赖……”

声音控诉着,锤击一下比一下重,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粗鲁的人,是小说中通常出现的反派角色,举止间是毫不顾忌的无礼和悲伤,妄图一拳锤爆嘉波的幸福世界。

嘉波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着一次次轰击急速跳动着,他凝望卡卡瓦夏,血色全无的嘴唇一张一合艰难吐出自己的疑问。

“如果大魔术师是我,那我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