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耳饰回到他手中
白钻耳饰迅速划向围栏下的黑暗,在大剧场的见证下,像一滴泪划落脸颊。
匹诺康尼梦境中有一种可以悬空飞行的独轮车,租金低廉,非常受游客喜爱。耳饰被嘉波丢下的那几秒,一辆散发着酷炫霓光的独轮车跌跌撞撞地从下方飞过,恰好接住了耳饰,没有继续让它坠落,坠到梦境的最底端,成为一块无人问津的砖瓦。
独轮车险险地在站台回廊前停下,差一点就要撞上回廊边缘悬挂的知更鸟小姐的巨幅广告。即使在梦中也不能免除眩晕带来的严重失重感,两名游客几乎是软着爬出了独轮车。
其中一个说:“都怪你,这就是你说的会开车?差一点我就要因为车祸被弹出美梦。”
另一个嘴硬:“我这不是要适应一段时间嘛。”
“那在你适应好之前我可不要再上你的车了,不行,我想吐,呕……”
他扶着路灯灯杆作呕吐状,实际上吐出来的却是一道彩虹。美梦里人的生理状况都停留在了进入梦的一瞬,不会渴、不会饿,吃再多东西都不会觉得撑。没有了消化和生理的需求,心理上的刺激变会被进一步放大,急需释放——以彩虹的方式。
他扶着灯杆休息了很久,也没能得到同伴的回复,回过头一看,才发现同伴整个身体埋进后座,只剩一个屁股还漏在外面。
摸索了半天,同伴从独轮车后座下来,献宝一样向他窜过来:“看我发现了什麽,这是钻石吧?”
蓝宝石簇拥着中心的白钻。
这是一枚即使在梦中也依然昂贵的耳饰。
“卖了它我们这几天的房费都回来了,运气真好!”
两人心情很好,带着这枚耳饰来到商业街的二手奢侈品店,向店员表明来意,想要卖掉捡来的耳饰。年轻的店员请来负责鉴定的专业人士,得到的答案却是:
“两位客人,这不是钻石啊。”
“不是钻石?那能换多少钱?”
负责鉴定的老师傅不是长生种,年过半百两鬓斑白,在他短短几十年有限人生里从未见过这种如同钻石坚硬璀璨的材质,摇了摇头:“材质不明,手艺也不是大师制作,恕小店不能收。”
一分钱没换到,两人高兴地进门,又骂骂咧咧地出门。
现在这是一枚无用且廉价的贗品耳饰,它不值一文,被随手丢弃,卡在路边广告牌横槽中间。
梦中的一切都是活着的,无论是身上写满文本的广告牌、演奏的大提琴,或者长颈悬挂汽水负责送货的机器狗。
广告牌在商业街最无人问津的角落,它挺起胸膛,好让过路的客人能看清自己身上用娟秀笔触描绘的内容:“诺维拉成衣,最得体的剪裁,还原你最美的梦。”
可始终没有人向它偷来一瞥。
广告牌晃了晃身体,再踮起不过是四方木头的脚,它是最普通的一块广告牌,没有人愿意为它停留。它停了下来。最后缩在无人在意的死角里,缩在同样躲在这里偷闲摸鱼的鸢尾花家系艺者脚边。
“我们都是庞大梦境最微不足道的一员,”艺人和它说话,“所以就算休息一会也没关系,不会有人发现的。”
广告牌似懂非懂。
它听话地不再去招揽客人,安静地驻留,仿佛一块没有灵魂的死物。但它似乎又和别的广告牌不一样,至少它们没有和它一样头顶炫目的光。
艺人从它头顶取下了耳饰,她举起宝石,将它对向人造的灯光。
“好漂亮啊。”她说。
她的工作是在街头为客人进行一场场歌舞表演,是一名最普通也是最底层的艺人。从努力挣钱养活自己开始,她几乎从未离开过黄金的时刻,见识的限制让她难以辨认出耳饰的材质,她只是摸了摸人工切割的无数剖面:“你失去主人了吗?”
也许这是希佩赐予的好运,同谐包容每一个人,慈爱的神将视线投注在领土芸芸众生最普通的一员。
她将坠饰别在右耳耳垂,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被扫空,便快速离开了躲藏的地方,融入进下一场歌舞表演。
可是表演一开始,她就崴了脚。
紧接着这一天,她踩到了一块石头,摔倒在她前面的艺人身上,差点破坏整场演出;休息时集体买来的年轮蛋糕唯独她的那份没放奶油;过马路时差点被车撞,车上的游客还不讲理威胁要投诉她……
自从她佩戴这枚耳饰起就没遇到过好事,年轻的艺人悟了:“这根本就是一枚带来噩运的石头!”
于是,美丽的耳饰再一次被摘了下来,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无法为自己辩解,它无声地坠落,落进了路边的窨井盖底下,和垃圾污秽融为一体。
但钻石一样的剖面即使遍布泥泞,依旧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
一只机械汽水狗注意到了它的存在,掀开井盖,刨了又刨,从垃圾堆里叼出这枚钻石耳坠。
机械的狗狗也抱有忠诚的心,它将这枚耳饰递到了主人面前,用头拱了拱,仿佛在说它找到了宝藏。
主人是一名家族普通成员,负责训练汽水狗和其他梦境生物,即使这枚耳饰华丽,她也生不出一颗觊觎的心,奖励似地拍了拍汽水狗的头,得到后者一阵开心的疯狂摇尾巴。
她和自己的狗说:“这枚耳饰被保存得很好呢,它不是梦境产物,丢了的话它的主人一定很心急,你在这等我一会,我把它送回酒店。”
驯狗师带着耳饰返回现实的白日梦酒店,递交给客房服务部的同事,它将被送到酒店前台。在等待入住的酒吧门口,有一个小小的柜台,用于存放客人们丢失的物品。
经历了一个吻,以及一场兵荒马乱又糊涂收尾的战斗,砂金返回现实。他和拉帝奥教授约定了要在酒吧见一面,交流目前获得的情报。
家族对公司的恶意隐藏在友好的假面之下,除了一场搜身,砂金并没有经受过多的刁难。他从入梦池醒来,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离开自己的客房走向现实酒店一层的吧台。
在迈进吧台的那一刻刚巧碰到酒店服务人员将一个小盒子送到门口的失物招领处。
盒子是透明的,放置绸缎和丝绒材质的垫布,在垫布之上,是用拉帝奥实验室里最新生物凝胶制成的伪造钻石,里面包裹着一枚微型信号发射器。
——这是他送给嘉波的耳饰。
砂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属于他的东西,走上前,没花多少功夫就让工作人员相信他是这枚耳饰的主人。于是耳饰再次从绒布转移到了他手中,砂金没有什麽不明白的,以他对嘉波的了解,那个家夥发现自己的小把戏是迟早的事。
他接受得很良好,对于嘉波丢了这枚耳饰,他一点后悔或者难过的情绪都没有,让耳饰躺在他的掌心,一直到入座都没有放开。
拉帝奥来得更早。
见他手里的小东西就明白了,拉帝奥:“他发现了?”
“对哦。”
“都是你自找的。”虽然他也有参与的份,拉帝奥问,“嘉波现在怎麽样了?”
“挺好的啊,他应该没生气,”砂金回答,“要不然你现在就应该听说了黄金的时刻被我俩大打出手联手拆掉的新闻。”
拉帝奥懒得理他。
进入匹诺康尼前两人就商议分头行动,砂金去见嘉波一面,拉帝奥和波提欧去探听家族动向。进入酒店时砂金与他们就不在一起,而拉帝奥和波提欧在进入梦境后也分开了。波提欧不知去了哪里,现在就只有他和砂金在一处。
拉帝奥探听出了一些内幕:“听说梦境内发生了失踪案,数量庞大,据说是监狱星时代的幽灵在梦里徘徊。”
“原来嘉波被卷进去的就是这件事啊,”想到两名以保护名义跟在嘉波身边的猎犬,砂金意识到,“那他应该和家族话事人,橡木家系的家主星期日达成了协议,由他这个前忆者调查梦中的失踪案件。”
砂金摸了摸下巴:“能让他主动掺和的事,想必与那位黄泉小姐有关——想来黄泉小姐也被所谓幽魂所困,在梦中失踪了吧。”
拉帝奥问:“那你的打算呢?”
公司下达的任务是让砂金在铁桶一样的匹诺康尼撕开一道足够让公司介入的口子,砂金摊了摊手:“失踪案固然可以利用,但是现在我手里既没有证据也没有线索证明其存在。就算我代表公司强行介入,家族也大可以否认,说一切都是谣言,根本没有失踪这回事。”
“那时就被动了,还是再等等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少要找到这些受害者都被绑去哪里了吧。”
像是想到了什麽,砂金随口说:“说起来我原本的计划是由我自己——公司的使节,在梦里陷入危机,介时翡翠姐和托帕就能以营救公司总监强势入驻匹诺康尼,可惜我在梦里转了一圈,一件坏事都没碰上。”
更别提危机了。
母神的好运始终在庇佑着他,就像他能永远站在赢家这边,就像这枚被抛弃的耳饰不知为何又回到他手中。
砂金仔细地端详着这枚耳坠,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他的灵魂是飘在空中的虚虚一缕,被风吹到了黄沙和惊雷中央,他往下望,却分不清这究竟是提瓦特万顷无边的须弥沙漠,还是茨冈尼亚-IV有雷无水的苍凉荒原。
或许这两处其实都是同一个地方,都是灵魂的归处。
正当他的心跳一声一声与吧台调酒师用搅拌棒撞击玻璃的规律碰撞合二为一时,身边突然一阵青烟,然而酒吧来来往往这麽多人,似乎只有坐在边缘的他与拉帝奥注意到了。
一个身形婀娜高挑的女人从其中走出来,她的头发和眼睛是淡紫色的,从头顶到足尖都用轻纱一样的布料装饰。
女人自然而然地走近砂金和拉帝奥,自我介绍:“两位日安,我是流光忆庭的忆者,叫我黑天鹅就好。”
黑天鹅,听上去像一个代号。
砂金对这究竟是不是真名并不在意,说到底,他自己的名字——砂金也不过是一个虚假的代称,而他的本名,卡卡瓦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麽叫过了。
“黑天鹅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砂金问。
“望你理解,我并非追踪你而来,”黑天鹅看向他手中的耳饰,她亲眼见证嘉波丢下它的眼神充斥着他本人都无法理解的感情,遂产生了好奇。对忆者而言,记住一个物体的形状再追踪它的下落本就不是难事,“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它果然回到了你手中。”
“人与人的交往真是奇妙,任谁能想象得出,原来公司的高管和前任记忆令使原来是这种关系。”
砂金大方地任由她看,他也不吝于承认自己对嘉波的感情,现在摸不清自己内心的只有一个小笨蛋而已。
或许也不是因为单纯的笨,砂金在心里给嘉波找了理由,他被太多的事端绊住了脚步,又是记忆又是欢愉的,估计根本没心思仔细地思考自己的内心。
从黑天鹅追踪耳饰而来就不难看出她和嘉波的私交不错,砂金察觉到:“黑天鹅小姐原来早就认识嘉波了,在他还是忆者的时候。”
砂金了解嘉波的一切,唯独缺失了一段历史。
他也想知道,明明在提瓦特送走嘉波时,是将他送往了记忆星神浮黎的忆庭,为什麽他们再见时,嘉波又变成了欢愉的行者。
黑天鹅洞悉了他的眼神,轻笑着说:“我的确知道你好奇的事情,但是,你要用什麽来交易呢?”
砂金望着她,眼神里尽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忆者负责见证,忆者负责记录,宇宙终将毁灭,忆者则要收集记忆随时做好重建的准备。
黑天鹅是现任的忆者,而他是公司派来和家族对抗的使者,身在漩涡中央。
在匹诺康尼,没有比一场盛大的风波更值得记录的东西。
第92章 别把我当慈善家
梦里,霞光千条从夜空飞过,昼夜不分狂欢永不停歇,嘉波坐在一家店铺的招牌顶部,两条腿晃荡刚好遮住了店名的一半,气得店主出来冲他大声嚷嚷:“没素质的家夥,还不赶快下来,你把我招牌挡住了我还怎麽做生意!”
“好吧好吧。”嘉波一个响指瞬移到店主面前,再变出一束玫瑰递给他,“别生气,生气会长皱纹的。”
骤然升高的怒焰瞬间被浇熄了,店主骂人的话卡了一半,嘴里“额啊”了半天支支吾吾到最后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好看着嘉波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
现在只有嘉波一个人。
这才是体现他艰辛工作不放弃不抛弃的时候,看在他努力的份上,星期日应该给他一个五星好评,再投资好大一笔预算用于魔术演出前期的宣传费用。
“共同点,共同点,共同点……到底是什麽呢?”
不知不觉他又走回了商业街中心广场,布利丝忒,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按照时间顺序,黄泉是第八十七个。一个是街头表演的工作人员,一个是伪造身份的客人,两个人除了同为在黄金的时刻失踪以外再无其他共同点,而名单上还有许多人是在除了黄金的时刻以外的其他十二时分失踪的。
“根本对不上啊……”
嘉波蹲在街边的花坛,据说布利丝忒小姐失踪时正靠在花坛休息,她是鸢尾花家系收养的孤儿,靠街头表演的微薄收入生活。匹诺康尼消费水平太高,每个月的工资紧巴巴的,交往房租水电后剩余的部分仅够一日三餐。
记忆是构成美梦的砖瓦,嘉波触摸花坛的砖瓦,触碰唤醒了残破的记忆碎片,一朵透明的气泡承载着它,一根手指伸出,戳破了它,连同表面微弱的七彩光芒一起化成无声泡影。
“布利丝忒,你没事吧?”
这段记忆是以第一视角构成,嘉波看见正前方有一个穿着打扮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应当也是艺人的一员。
记忆回溯的过程中他不能改变布利丝忒的任何举动,面对这位流露关心的同事,布利丝忒只是摇摇头——嘉波的视角跟随着晃动。
“我没事,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别担心我。”
艺人同事的眼神似有怜悯:“匹诺康尼的美梦也真是分人下菜碟啊,你看那些游客,对,看那里,他们把这里当作天堂和销金窟,随手一花就是大笔钱财,而我们呢,我们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却只能换一点点薪水。”
“可怜的布利丝忒,像一条随时会被鸟儿叼走当作晚餐的虫子,活下去好难啊。”同事撇了撇嘴,眼神也跟着黯淡下去。
忽然,她又重新振作起来,像是安慰又像是诱导地拍了拍布利丝忒的肩膀:“没关系,还是有希望的对不对?比如攒一笔钱,买一张船票,离开匹诺康尼——你就是为此节食的吧?”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布利丝忒抬起头,弱弱地问:“一张船票得多少信用点?”
同事微笑着说了一个天文数字。
随之嘉波眼前一片雪白,是古旧电视失去信号才会显现出的雪花,而后变回了当前时间下一片安然的商业街。嘉波眨了眨眼睛,缓缓看来忆泡的内容就到此为止了。
恰好新一轮街头演出开始,游街的艺人们穿着夸张的演出服饰,面带标准化的微笑,有的装扮成小丑表演荒诞默剧,有的穿着优雅华丽现场舞蹈,引起一片片惊叹和喝彩。
他们列队从嘉波面前走过,刻意地降低存在感后,似乎没有人能察觉到一双审视的冷静眼睛正仔细地打量每一个忆者的面容。
片刻后,嘉波动了。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一队蜜蜂服饰的舞蹈演员中间,不由分说便拉走了中间领舞的女孩。这本该是足以上报猎犬的演出事故,然而周围人群却像是没有看到这幕,他们依旧鼓掌,依旧欢呼,无人在意有一名演员被强行拉离队伍,带到远离游行的商店街另一侧。
这里安谧,昏暗,没有随处可见的乌鸦或是寻味而来的猎犬。嘉波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有着和忆泡里布利丝忒那体贴关心的女同事一样的脸。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嘉波断然开口。
“嘻嘻嘻……”女孩也没有狡辩的意图,一阵轻烟过后,打扮成蜜蜂的女演员便消失不见。
站在嘉波身前的,是一名头顶别着面具,脚下踩着木屐,一身和风式烟粉短裙的小女孩,可爱的样貌竟比她伪装的艺人还要年轻几分。
但嘉波知道,底层演员的杀伤力和小女孩根本没有可比性。
“在大街上随便拉走一个女孩子可是十分不礼貌的哟,”小女孩说,“你这样可讨不到女生欢心,‘大魔术师强行带走女演员至无人角落,这背后竟然隐藏着惊人的秘密’,你说这个消息爆出去会怎麽样,小心粉丝大面积脱粉,下次演出一张门票都卖不出去,大魔术师就只能哭哭惹。”
“随便你,等记者采访时我可以回答这个惊人的秘密其实是我对女人没兴趣,而你是我的私生女,我是你的两个爸爸之一,”他和女孩一样嬉笑的表情,顿了顿,“你其中一个爸爸能怀孕,生下了你,而你是来千里寻亲的。反正比起真相媒体喜欢劲爆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一起爽个够嘛。”
两人莫名对峙一眼。
半晌后,小女孩嘟嘴:“切,和你说话可真没意思,你们忆者就应该老老实实地躲起来,藏在暗中偷窥才是你们的长项,不是吗?”
嘉波懒得纠正她关于忆者的说法:“说正经的,花火,有事问你。”
匹诺康尼的谐乐大典比预想中更加具有吸引力,竟然出现了第二名欢愉的行者,且这位欢愉行者比嘉波更擅长伪装,也更喜欢表演,她伪装成游行队伍的女演员,亲眼见证了布利丝忒的消失。
花火,欢愉的信徒,一个以融入演出为至高信仰的优秀演员。
是追随欢愉星神阿哈的酒馆其中一员,假面的愚者。
“怎麽啦,大魔术师现在改行成为鸡翅膀男孩的侦探跟班了?我说你真是够了,什麽时候能再看见你换个职业玩玩,毕竟你干什麽都不长的样子。”
“让我数数,忆者,魔术师,现在的大侦探,往后你又要干什麽呢,不如来和花火一起找乐子吧!”
花火的每一个字都想要激起嘉波的怒火,或许是她天性如此,但是很可惜,嘉波从头到尾都是迷蒙懒散的微笑,像一只只顾着自己顺毛的猫,盯着橱窗反光玻璃前自己的身影,将碎发从一边捋到另一边。
全然不顾花火的嘲讽。
“可怜又可爱的嘉波,”泫然若泣的声线和忆泡中劝导布利丝忒的方式一模一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被抛弃的没有人要的哈巴狗,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差一点就死掉了。要不是酒馆大发善心,哪有你今天跑到我这来玩侦探游戏的闲工夫。”
“首先,我要纠正一点,”嘉波说,“救我的是星神阿哈,将我领入欢愉道路的是桑博,我也没有答应酒馆的邀请,所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误会。”
“我踏上欢愉和你也没有什麽关系吧,花火小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花火应当也是接受了家族的邀请,但他对花火的假扮游戏不感兴趣,他只知道那枚忆泡告诉他的内容——花火是布利丝忒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人。
梦境吞噬人时一定依照某种暂时未知的规律,这种规律随着失踪人数的增多而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但是在梦境构建的初期还不够稳定,这时挑中的人员身上的特质便会尤为突出。
嘉波问:“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不少,给我点提示吧,怎麽样,反正看我表演侦探连续剧你也不亏。”
“怎麽就不亏了,亏大了呀。”花火嬉笑着说。
一张黑卡递到花火眼睛下面。
“不限额,随便刷,够了吧。”
“……”想要气人的花火反倒被嘉波的举动逗笑了,她一眼就看见黑卡表面的公司标志,“看来傍到大款了啊,大辫子怪,怎麽?和公司那条哈巴狗的宿敌游戏终于结束了,把全宇宙都当成你们play的一环是不是?”
语气猝然转成厌烦,花火的心思就是这麽难猜。
她叉着腰,嫌弃地挥挥手,示意嘉波赶快走,至少离她远一点:“去,去,走开走开。别把我当成慈善家,也别想把我卷进你的侦探游戏里,我是喜欢看乐子,不是喜欢当乐子。有你一个人当小丑就足够愚弄这场美梦了。”
可等到嘉波真的转身离开,那身影又显得如此碍眼。
“哎,等等。”
临行之前,她似乎终于发了善心,就像嘉波说的那样,他们在嘉波刚离开流光忆庭,踏入欢愉命途时就认识了,但至始至终花火仅仅是冷眼旁观,她对拯救一个脆弱的还绑着长辫子的白毛小狗不感兴趣。
但是现在花火大人愿意付出一点点代价,戏剧就是得够曲折才好看嘛。
就当是在这场侦探游戏里演员花火也要贡献一点点戏份吧。
“想想我们的乐子神,阿哈他究竟想看到什麽?阿哈他可不会顺着你的想法来,帽子狗。”她又换了一个称呼,“这就是你和我的本质区别,我靠自身意志踏上了欢愉,而你却是一个假的演员。”
“阿哈他只会把力量分给那些最可悲最痛苦的人,和梦境一样,一个不擅长欢愉的人被迫走上欢愉的道路,那样才有好戏看嘛。”
第93章 流光忆庭的嘉波(黑天鹅视角)
另一边,现实,酒吧吧台。
一场谐乐大典聚集全宇宙的目光,公司的使节、酒吧的愚者、大魔术师、星穹列车、巡海游侠还有忆者和家族全都来到这里,如此多的命途在昔日的监狱星交汇、是凝聚还是爆发一场声势浩大的斗争,一切都静待命运的指引。
忆者只为记录和旁观,砂金猜得很准,他与黑天鹅达成交易,成为一双代替忆者记录的眼睛,以此交换那些久远的,关于嘉波的记忆。
“光锥给你,收好了。”一张空光锥交到砂金手中,“你随处的见闻都将记录在这枚空光锥里,等到谐乐大典结束,你需要将光锥交还给我。”
“没问题。”
无声的交易进行下去。
无数的人来到这片梦想之地,又有无数的人离开,无数的悲欢离合在这里上演,而这一桩交易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砂金将光锥贴身收好,一双眼睛便望向了女士站立的地方,他在等待黑天鹅主动开口讲述那段他缺失的故事。
他静静地坐在吧台高脚凳,唯有突然挺直的背部在述说他的专注和焦躁。黑天鹅抿了抿嘴,抬手,一根手指虚虚悬在砂金手背上方。
用语言和文本转述显得苍白无力,黑天鹅直接抽取了自己脑中关于嘉波的一切,她打算直接把这部分塞到砂金的脑子里。
不过随意访问别人大脑很不礼貌,她问:“你介意吗?”
“请随意。”
砂金的回答很干脆,示意她继续。
“其实在忆庭我和嘉波不算熟悉,也许你并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用更通俗的语言来说明,嘉波偏向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流。”
黑天鹅缓缓说道,一团记忆从指尖伸出,像是黑夜中闪亮的萤火,通过触碰,钻进砂金的手背再也看不见了。
“那是八年前,我接受命运的指引,自愿放弃肉/体,加入流光忆庭,成为忆者的一员。首次进入忆庭时恰好碰见了嘉波。”
按照自己认知中的嘉波,砂金试探性地描绘:“还蛮可爱的?”
“……”
“你的滤镜太厚了。”黑天鹅顿了顿,打算换一个形容词,“他对人很疏离,也很强硬,但怎麽说呢……好吧,也许的确称得上一声可爱,见到我时第一句话就是——”。
“新人?”
黑天鹅见眼前的少年不耐地抿唇,似乎想到了什麽麻烦事,略微蹙了蹙眉头,停顿片刻道,“忙着呢,我不带,别找我。”
彼时黑天鹅刚刚抛却肉身,成为忆者的一员,她穿过时间和空间的镜子信道,和她的引路人一起来到记忆尽头的流光忆庭。
记忆是无形之物,需用光锥或者忆泡这类有形之物承载。其中光锥保存记忆的手段更稳定且经得起时间考验,黑天鹅觉得薄薄的纸片一样的光锥很像人类用以记录的书页,便将忆庭想象成一座恢弘的图书馆,里面存放浩如烟海的书籍,每一页都是宇宙的记忆的一部分。
然而真实的流光忆庭却和想象中大相径庭,这里一切都是苍白的,无穷无尽的边际,无休无止的雾,镜子是唯一出现在这里的实物,据说镜子是浮黎身体的一部分,光滑的镜面反射飘渺虚无的白云。忆者们用统一的灰白制服从头到脚包裹住自己,连脸都没有放过。
只有嘉波露着一张脸,眼睛让黑天鹅想起家乡的天空。
被雨水洗刷过的小巷,路面积水起小水洼,烟囱和砖瓦的倒影都挤了进去,给天空就留了巴掌大的一小块,就是这一小块,它和嘉波的眼睛一样蓝。
她现在是忆者了,黑天鹅想,所见所闻都有被记录的价值。
记录这一小抹蓝色也是很值得的。
带她到来的领路人不知她心中的想法,领路人亦是一名忆者,她见少年神色恹恹,语气和煦到让黑天鹅想起从前人类时热心的邻居姐姐。
她说:“嘉波,你又不好好穿上制服。”
“怕什麽,浮黎又不在乎。”
“怎麽能直言神明名讳,”领路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最近事务繁多,也没打算让你带新人,这不是刚好碰上,介绍给你认识。”
她把黑天鹅往前一推,介绍道:“这是黑天鹅,我觉得她非常有天赋,是一个当忆者的好苗子。”
嘉波打量着她。
黑天鹅亦低头迎向少年的目光,彼时嘉波还没有长高,比黑天鹅还矮了半个头,被一个身量不如她的少年打量总是一件奇妙而又有趣的事。
领路人适时开口:“你有没有什麽向对黑天鹅说的?”
这本该是前辈传授经验的现场,但黑天鹅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她见少年好像收敛得正经了一点,煞有其事开口:“‘我们记录,我们旁观,直到宇宙重建的那一天’,这是忆庭的铁律,除此之外什麽都别做,不要给自己找事,不要强行逞能,更别为莫须有的事情承担责任。”
好看的眉头皱了皱,他停顿片刻:“那样最讨厌了。”
“好好完成工作,忆者只为记录,不得篡改记忆,记住了吗?”
“为什麽不能篡改?”黑天鹅问。
“因为记忆是人类乃至万事万物存在过的证明,应当心存敬畏,同时也是你作为忆者踏上记忆命途的凭依。”嘉波解释,“你都没有了肉//体,再从记忆命途改换别的命途,失去了模因穿梭的能力,那到底还要不要活了。”
“所以你记住了没,不要篡改记忆,要心怀敬畏。”
那少年认认真真问她,眼睛专注地凝望,黑天鹅觉得有趣,带着笑意回复:“记住了。”
好像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话说,少年和领路的忆者打了声招呼,言明这次回到忆庭单纯是返还一批记录好的光锥,现在又得回去继续执行记录的职责。
雾气包裹了他,连同那双明亮的眼睛一起,让硕大的忆庭又变回空茫茫的一片。
领路人实在是一个温柔的人,她抱歉地看向黑天鹅:“嘉波的性格就是那样,嘴上强硬,实际心地还是很好的。”
“他是最年轻的令使,某天突然被浮黎大人带回忆庭,也没有过去的记忆,但过了一小段时间便接受了忆者的工作,独自负责记录一整个庞大的巴德拉星域,那里位置偏远,还时有战乱发生,所以事情也很多,嘉波总是来去匆匆。”
黑天鹅有点惊讶:“他是令使?”
令使和普通的命途行者不同,如果将星神比作太阳,那命途行者便是一点萤火,令使介于两者之间,或许算得上反射日光的月亮吧。
领路人点点头:“他不喜欢我们叫他大人,说自己就是一名普通人类,也仅仅是一名普通人类。”
“更何况,他还那麽小,刚到忆庭时,他连宇宙中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甚至不知道命途和星神的概念,”领路人惆怅地叹息,忆者们年龄永远停在了踏入忆庭的那一刻,而嘉波却是当时忆庭中最小的那一个。比起令使,他更多地是在众多忆者呵护下长大的弟弟。
“繁育星神已陨,但繁育的虫群还在,几年后嘉波能够独当一面了,正好虫群出现在巴德拉星系周围,嘉波就被派出去负责记录这场战争,直到现在。”
黑天鹅哑声:“那他现在——”
“虫群于巴德拉星域再现,”领路人无奈地说,“大概是战争再起,他又要履行记录的责任了。”
战争,虫群。
在黑天鹅作为人类短短十几载人生里没有这样可怕的词汇,她出生平凡,和母亲相依为命,又在母亲病逝后靠自身悟性踏入记忆命途,被领路人发现并带了回来。
小镇生活虽有挫折,但不至于领略到兵戈四起颠沛流离的痛苦,黑天鹅一时没有感触。领路人觉得这应当是入职培训的一部分,身为忆者,应当喜怒不行与色,记录快乐时不会被快乐感染,记录痛苦时也不会被痛苦扰乱心神。
她塞给黑天鹅满满一摞光锥,说把这些看完,她就算正式上岗了。
然后。
黑天鹅吐了。
吐了个昏天黑地,纵使忆质构成的身体没有任何生理反应,但心理和感官的双重刺激让她忍不住作呕,什麽都吐不出来也蹲在忆庭一角两眼发虚。
“都有这个过程的。”见她这副样子,领路人怜悯地说。
光锥里尽是有关战争和死亡的记忆,在此前,黑天鹅没有见过虫群,也没听说过陨落的繁育星神,但至此她知道了宇宙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和命运,繁育注定陨落——因为繁育星神的子民,虫群,实在是太恶心了。
虫,一种无法停下繁殖欲望能够自我分裂的生物,族群数量以指数量级成长,虽然可以分裂,但很显然,血肉才是最具备营养的温床,而且分裂本身就要耗费大量能量。
每一个虫群经过的地方都会变成一颗死去的星球。
它们吞噬血肉,吞噬人类、动植物,乃至任何有形的生命,更因为身负繁育之责,任何和繁育有关的概念最后都会变成虫群的一员。
工厂生产的螺丝会变成虫子,树木结出的果实是虫子,从蛋壳里爬出的是虫子,女人怀孕分娩诞下的是虫子……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虫子,留给原地的,只剩下一片被啃食得只剩下焦土和恶臭血腥的荒原。
光锥能让人身处实景,黑天鹅看见一个小女孩满心欢喜将树上鸟蛋掏回徒有四壁的家中,她原本以为带回的战利品至少能让爸爸妈妈少饿一点肚子,没想到从蛋里爬出的虫子一点一点,一个接一个地吃掉了她的全家,最后一只虫变成一群虫,飞上黑压压的天空,才知道那漆黑并非乌云,而是天空都被虫群遮盖。
“呕——”
黑天鹅又忍不住了。
记忆是一道由神赐予的锁,而忆者是开锁的人。她曾经以为自己的天赋无与伦比,但现在觉得,忆者,也是一份非常值得尊敬的工作。
她决定缓一缓再继续,先给自己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正在这时,她又看见了嘉波,年少的令使将一叠光锥递给薄薄的雾气,而后转过头,也看见了她。
“你看上去不太好。”嘉波走了过来,看见黑天鹅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光锥就明白,“怎麽给你看这个,啧啧,好狠的心。”
他说的是领路人。
“没关系,”黑天鹅微笑,“我还撑得住,很快便能适应了,这点小场面不能打败我。”
嘉波这一次似乎不那麽急着走,还有闲心留下来和黑天鹅多聊几句。他抱腿蹲下,一如既往不讲规矩地即使在忆庭也要把姣好明艳的脸露出来。
黑天鹅注意到他眼角有了一抹不引人注目的青灰,以令使的身体素质而言,他应当是刚忙过一阵常人难以承受的庞大工作量。
“你知道吗?”嘉波面容似有得色,点了点黑天鹅手里的光锥,“这个是我记录的哦。”
“巴德拉星域的虫群?”黑天鹅还记得这个名字。
她见嘉波点点头。
旋即新的疑问又生了出来,她还记得,领路人说嘉波没有过去,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会无缘无故丢弃所有记忆,还是在记忆星神的手底下,很显然,他的记忆应当变成某种支付的代价。
“你怎麽不害怕呢?”黑天鹅好奇地问,是因为失去记忆便连同恐惧一块失去了吗?
嘉波垂下眼睛,视角差异让黑天鹅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一股浓郁的茫然在四周升起,像是内心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几秒后这股空洞失落的感觉便消失不见,嘉波侧头又是一副轻松闲适,他不由分说地拉住黑天鹅手腕,画面一转,便来到一处荒地。
荒地生出嫩芽,他指着嫩芽问:“你看见了什麽?”
黑天鹅感受土地的记忆:“候鸟带回了种子,雨水令它破开泥土,于早春生根发芽。”
“此处贫瘠,去年候鸟一共带回了上千万的种子,只有五万颗发了芽。”他淡淡地说,“对宇宙来说,死亡才是常态,生命不过转瞬而逝的变量,无论是被虫子吃掉,被候鸟吃掉,又或是因为天灾人祸死掉,本质都是生命的终结,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我们实在不应该打破它。”
闻言黑天鹅落下一睹,良久后问:“嘉波,你是不是讨厌人类?”
嘉波摇摇头:“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他望着半空虚无的一点出神:“神爱世人,我并非神明,所以我只要爱我自己就好了,别的我都不在乎。”
“忆者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观众,一个高级看客,看花开花落,看世殊事异,看宇宙生成又毁灭。”
舞台和观众席天然分割不可逾越,他回过头,看向黑天鹅,道:“我不是舞台上的演员,也不是编写剧情的作者,我拯救不了谁,谁也不需要我的拯救。我用我的眼睛记录,观看命运谱写的剧本,我会为台上的剧情伤怀,但是那又怎样呢?”
他一字一句地说:“身为忆者,我们的职责是记录,而非篡改——我之前提醒过你的。”
嘉波,是忆者。
没有必须肩负的使命,没有必须保护的人,他不是谁的道标,也不需要聆听谁的愿望,指引谁的未来。
他只是自己。
一个渺小、冰冷、自私而又无情的自己。
工作已经很累啦,记录和解构记忆也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干的,就不要再给自己找事了吧。
“不过还是要跟你说个好消息,”也许是觉得自己太严肃了,不利于在后辈面前创建和蔼可靠的形象,嘉波的语气又变得松快活泼,“虫子虽然很可怕,但巴德拉星人有过和虫子对抗的经验,即使公司游侠之类的援军还没到,他们也已经组建出一只合格的反抗军。”
“说不定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呢。”他高兴地说……
也不知道是黑天鹅逐渐对光锥里的东西麻木,还是嘉波那番连劝解都算不上的话起了作用,她不再恶心地想吐,并且高效又迅速地看完了整叠记忆。
领路人很惊异,赞叹道:“比我想象得还要快,黑天鹅,你真的很有天赋。”
黑天鹅笑了一下。
按照惯例,入职培训结束后就能正式上任了,黑天鹅心道这算哪门子的忆者培训,分明是锻炼她的坚强意志,但最终什麽也没说。眼前的领路人很关心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
最后话题不知怎麽又拐到了嘉波身上。
“嘉波很久都没有回过忆庭了,”领路人有点担心,“巴德拉星域战况胶着,单独一只虫子不难打死,难的是它们会不断分裂繁殖,得一口气杀掉星域内所有虫子,即使只剩一只虫子,卷土重来不过是十几个系统时的事。”
“虫群扩张得有多快,嘉波的工作量就有多大。”
领路人最后拍板决定:“不如我带你去巴德拉星域吧,教你上手忆者的工作,同时三名忆者一起也能减缓嘉波的压力。”
于是,黑天鹅再一次见到了嘉波。
巴德拉星域的主星是一颗农业星球,盖因虫群的到来,昔日万里无垠的麦穗再也见不到了,但这里还是让黑天鹅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质朴的同乡,枯燥的生活,以及再也见不到的蓝天。
寻常人察觉不到忆者到来,黑天鹅看见嘉波时,他正坐在一户农庄屋顶,说是房屋,也不过是几片还没有倒塌的半墙,和一小块屏蔽风雨的天花板。
倒映在嘉波眼底的,也许是悲悯,又或是别的东西,黑天鹅也说不清。
四名反抗军的士兵躲在天花板下,抱着枪,数着剩下的子弹。有虫群的地方,子弹也成了不可再生资源,因为子弹制造的过程也被视为繁育的一种。
士兵们低声说着话。
“现在我们还有六百颗子弹,十二颗手雷,六把激光脉冲枪,其中三把能量不足50%,一把能量已经告罄。”
“听上去还不少。”
“匀到每个人头上可不多。”
他们身边还用瓦片烧着水,四个人看上去精神都不错,受伤的人说不定就被种入了虫卵,在这场看不到未来的战争里,不会有伤者,只会有战亡。
“留一颗子弹自杀,老子可不想变成虫子。”有人说。
“那每个人就有159颗子弹用来干掉那些娘希匹的死虫子了。”
话正说着,水开了。
原计划是用水化开压缩饼干,勉强也算是一顿每餐,但也不知道是水里掉了卵还是做饭也被影响当成了一种繁育的过程,从瓦片里倒出的不是水,而是一只硕大漆黑有三对倒鈎短足和甲壳长须的虫子。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也会被吓一跳,下一瞬,有人开了枪,一串子弹准确地打中虫子头顶,瞬间送它自爆归西。
大家都躲着虫子爆开的汁,一时沉默,半响后才听见有人笑骂道:“你个败家的玩意,杀一只虫子开了十几枪。”
“现在每个人只剩155颗杀虫子的子弹啦!”
残破的不规则的天花板扑簌簌掉下灰尘,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一时之间都开始大笑了起来,屋里传来快活欢快的笑声,仿佛这里没有繁育,没有虫群,也没有即将到来的死亡。
嘉波也跟着笑了一下。
这笑容畅快、轻松、不带一丝阴霾,他用手里的光锥记录下这几个人的样貌,周围的环境,还有他们的笑容。他们都是宇宙这广大舞台中渺小的一名演员,生命的意义便是将欢笑带给过去的、现在的、还有未来的观众们。
他望着四个人结伴离去的背影,迎着被天空遮住的夕阳,没有选择追上去。
“我们只负责记录,”不必参与进他们的人生。
但是,嘉波偶尔也会感慨:“但是,要是剧本里有一个盖世英雄就好了。”
第94章 无名村的守村人
遥远恒星跨越星河而来的光被漆黑虫群遮住,寥寥几缕透露下来,降在地平线一棵枝条扭曲怪异的枯树,像一滴从天幕垂下的血。
那几个士兵走远了,黑天鹅不再看向远方,她观察嘉波的神色,片刻后出口询问:“你还好吗?”
“我?”
嘉波有些诧异,旋即露出一个调皮狡黠的笑容,仿佛没有心事的稚子:“我没事啊,我能有什麽事,我超好的。”
“是吗?”黑天鹅轻声反问,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仙舟的急行军就在数光年以外,只需要一次跃迁,大概两个系统时后便能抵达巴德拉星域,”眼中是一望无际的荒漠,虫群肆虐几乎什麽都没有留下,嘉波撇了撇嘴,“仙舟麽,不缺乏大规模军事武器,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
“而后是冗长的战后重建。”他显得很头疼,“灾后安抚、伤亡和物资统计、接受援助创建外交、重振政权……要记录的东西比打仗的时候还要多呢。”
“别担心,嘉波,我这不是来帮你了。”
记忆是最适合黑天鹅的命途,她很快就上了手,分摊一部分嘉波的职责,但同时她也发现,这份工作最难的部分不是详细完整地剥离出一段记忆,而在于一颗强硬不为外物所动的心。
战争是一台残酷无情的机器,它碾碎人类的希望和一切情感,留下的只有悲伤和绝望,而现在黑天鹅需要直面这份绝望,她隐藏身形陪同在记录者身侧,和女儿一起感受失去父母家人的痛苦,和农户体验虫群肆虐过后土地已无法耕作的木然,和士兵一同从满是虫子的噩梦中惊醒的紧绷。
她不能出手改变一二,盖因这都是历史,是已经发生无可更改的过去。有时候也会觉得记忆是不是一个太过被动的命途,就算出手了,也无法改变什麽。
更何况,作为记录者,作为观众,才是忆者的职责。
也许是她终究还是一个初出茅庐见识不多的忆者,也许是近日来听见的唯有压抑的哭声,黑天鹅觉得环境影响了她,让命途都变得不那麽稳定。
她长舒了一口气,缓了缓,和入职培训时一样,将身心全都投入进去,让海一般的工作淹没自己。
虫群肆虐时间短暂,后续重建却十分漫长,等到黑天鹅终于停下来休息时,她想起,自己足有半年没有见过嘉波了。
嘉波去哪了?
领路人和其他忆者总是把他当作需要关心看护的弟弟,黑天鹅觉得自己大抵也被感染,毕竟嘉波明显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人,连个头都比自己要矮许多,关心是自然的,即使他是一名星神看重的令使。
她询问领路人,得到的答案是却是“不知道,嘉波很久没回过忆庭了”。
除了定期将光锥送回忆庭外,他没有回过一次,之前大家都忙所以没能注意到,现在黑天鹅有了空,领路人便委托她:“你去看看他吧。”
“好。”
“穿梭模因在找人这方面很方便呢。”
“我知道。”黑天鹅笑了笑,“放心吧,我会的。”
嘉波一直没离开巴德拉星域,他在星球的另一端,与黑天鹅分属不同的白天和黑夜。黑天鹅找到他的时候,他盘腿坐在荒地一动不动,长发散在身后,流淌着月华。
察觉到黑天鹅的到来,他也没有动,一直望着不远处在仙舟支持下新搭建的房屋。黑天鹅也认出了屋内的人,男主人是之前她来找嘉波时碰见的四名反抗军之一,那名被虫子吓了一跳用了整整十几发子弹才打死它的年轻人。
“其他三个人都死了,均摊到每个人头上的155发子弹不够,所以他们有的偷偷用自己的满弹夹换别人的空弹夹,有的则强硬地将背包丢给同伴,他们都很努力,所以年纪最小的那个活下来了。”
屋内灯影摇晃,出现了另一个人影,是男主人的夫人,两个人甜蜜地对视,男主人还将手放在女人小腹,充满了即将为人父的慈爱。
嘉波微笑道:“他很幸运,老婆也挺过虫灾,现在还有了身孕。”
总归是挺圆满的。
彼时他还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少年忆者,年岁被永远定格在了踏入忆庭的那一刻,忆者的年龄、外貌和体型本不应该随着时间而变化,但黑天鹅却觉得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削,就连笑容也轻飘飘仿若透明。
唯独眼睛清亮,还和初见时那般相差无几。
他眨了眨眼,终于舍得将注意力施舍给黑天鹅,问她:“你觉得有力量却不承担责任,和有责任却没有相应匹配的力量,那种最可悲呢?”
这算什麽问题?
黑天鹅心道嘉波这半年不回忆庭难道是陷入一种哲学漩涡了?况且他提出的两种情况也不能用可悲来形容吧。
一时之间想不出符合心意的答案,黑天鹅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这和你我无关,在踏入记忆命途时,我们就被赋予了作为忆者的职责,我们记录,我们旁观,等待宇宙重建的那一天。”
“身为忆者,不得擅自更改记忆。”
都是流光忆庭的规定。
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嘉波看了她半天,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不相当于什麽都没说嘛。”
仿佛那丁点的忧愁都随风而散了。
他们停留在这片星域的时间太久,久到足以了解停留在星球表面过往的回忆,了解人们的风俗习惯。黑天鹅有意转移嘉波的注意力:“还有三个月便是巴德拉星域的新年,这是虫灾后的第一个新年,巴德拉人会举办盛大的篝火晚会,而且按照本地风俗会在新年零点时分向天空许愿,据说愿望会抵达天听,神明也能听得见。”
嘉波果然被吸引住了,他盘算着:“那我该许个什麽愿望好呢?果然比起新年许愿,我其实对篝火晚会更有兴趣呢!”
他叭叭叭地说了一通巴德拉星系的本地美食,可惜他吃不到,百废待兴的巴德拉星域缺乏足够食材。
说了没用,没用也说,果然还没有长大。
他想要的、他喜欢的都如同巴德拉拨开黑云的天空,连云朵都被虫子蚕食得干净,什麽也没剩下,即使战争业已度过,繁育的虫子尽数被消灭,留给巴德拉星域的只有夜晚泼墨的星空,依旧是黑色的。
身为忆者的一员,过多的个人偏好被剥离,他们更像是代表浮黎的一个符号。嘉波定定望着黑天鹅,突然说:“我觉得比起蔬菜,我应该更喜欢吃肉。”
“我喜欢宝石,因为宝石像星星,宝石是星球的记忆,星光是穿越光年的信号,它们都是来自过去的记忆。”
“我喜欢惊喜。”
“但我也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那双眼睛注视着黑天鹅,又像是空洞并无一物,黑天鹅觉得嘉波或许是将她当成了一面镜子,正透过她的眼睛审视自己。
她问:“你为什麽突然说这些?”
“可能……因为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嘉波歪歪脑袋,“所以我才会格外重视自我。”
轻咳一声,黑天鹅提醒道:“但是我们是忆者。”
忆者面对的是全部,宇宙的好和坏全都应当被记录下来,不,不应该这麽说,星神没有好坏之分,正如命途不过是宇宙中数条规则的一种,规则不应当分善恶。有好坏善恶之分的人,而这些分类的依据也都是由人定下的。
人类需要自我,但忆者不需要,因为记忆不用忆者的善恶好坏去筛选。
嘉波没有说话。
远处木屋依稀灯火可辨,直到深夜蜡烛熄灭,再也看不见相拥的两个人影,嘉波撑起懒腰,浑然不在意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是忆者,要遵守忆者的规则。”
巴德拉的黑夜和白天再次交替,流光忆庭的工作繁重而又遵守秩序,黑天鹅本就是为了免去领路人的担忧而专程来见嘉波一面,她见嘉波无事,顶多是工作量比较饱和,也就没有多说什麽,穿梭空间回到了星球的另一端,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再次见到嘉波,是三个月之后。
巴德拉的新年夜晚,没有烟花,也没有盛大的篝火,人们彼此相拥,静静地度过虫灾之后第一个年关。
同样的简陋房屋。
同样没有星光的夜晚。
这一次嘉波放弃了隐藏的身形,他从虚空中走出,普通人也可以看清他的样貌,认清他没有被制服遮住的脸,还有一头如同月华泛着微光的长发。
即使这样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新年的钟声敲响,荒草和出芽的冬麦都是静悄悄的,这里冰冷得像一座空屋。
只有嘉波还和从前一样,他冷淡,也不发一言,等黑天鹅来了才有一点鲜活的样子,笑着说:“好吧,上次没有想清楚我的愿望,这次我想明白了。”
“黑天鹅,我不想当令使了。”
“果然我不想当坐在台下的观众,我想登台,成为演员,”嘉波眼睛眨眨,“还是最耀眼的那种。”
一名令使骤然宣布要退出,这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黑天鹅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麽这麽突然。”
用足尖踢走一块不规则的小石子,然后是下一块,直到周围一片局域都变得干净。他的举动充满了幼稚气,一点都不成熟,但黑天鹅知道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的行为充满了黑天鹅无法解开的谜题,记忆塑造人性,而人性注定偏颇。她张了张嘴,想要劝阻嘉波,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曾了解过他。
她不知道嘉波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是什麽样的记忆塑造出记忆的令使,她也不知道嘉波在流光忆庭经历过什麽,所有的故事都是道听途说,从未真正参与过。
到头来,她只能艰难地说:“你没有肉//体……”
成为忆者就意味着放弃了原本的形体,记忆是冻结,暂停和片刻须臾,从命途中汲取的力量足以让忆者没有肉//体也能活动。
但是嘉波不一样。
如果放弃了记忆命途,他要怎麽活下去,他的灵魂无处安放。
“没关系,这是我的选择,不要阻止我。”嘉波说。
这本来就是一场通知,而非商量。
“我的意志已经动摇,我的决心已经更改,我能感觉到命途正在排斥我,”唯一的忧虑是他不知道那个存在于过去的嘉波是不是随身携带了什麽一旦恢复记忆就会爆炸的危险物品,但宇宙茫茫,这也不算问题。
嘉波一蹦一跳,立在了黑天鹅面前,挥了挥手——他在告别。
“我会去找一个无人的边缘星球,慢慢地将记忆的部分从我体内剥离,不用问我星球的名字,不要再联系,最好也不要追杀我呀,说不定我自己就静悄悄地死掉了。”
嘉波伸出手,黑天鹅有一头柔顺的紫色长发,落在肩头。他想拍拍黑天鹅的肩膀,指尖却穿过了一抹飘渺的幻影。
状若无事地将手收回。
“为什麽一定要离开呢?”黑天鹅问。
重重的幻影一幕幕在眼前浮现,第一次见面不算友好的嘉波,领路人口中的嘉波,还有她匆匆几面还不算熟稔的嘉波。她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悲伤,像是看见一条不可跨越的天堑,眼前的人就站在鸿沟前,再往前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为什麽呢?”
“啊。”
嘉波站在房屋前,他的眼睛是今夜唯一的星光,在新年伊始,夜晚如同野兽将这一幕吞噬,低垂的新草,烂在泥土里未能发芽的种子,还有更遥远的风、废墟和未清理干净的尸体。仍谁都是渺小的尘埃。
现在尘埃回答:“大概是,我的自我如此强烈吧。”。
人,命如草芥。
嘉波靠在剩下一半的窗棂,仔细一看竟然是飘浮着的,他仰视着,俯瞰着这片虫子肆虐过的土地,动了动手里由忆质凝结成的笔,在空气中画出一双少女麻木而又绝望的眼睛。
画作烟雾一样飘在半空,而后被嘉波挥手打散,转而在光锥留下一行文本。
“巴德拉主星,东大陆某村庄,虫群清理完毕。”
然后再用忆质复刻村庄残存的废墟,将其纳入光锥内部,一砖一瓦,还有黑色的泥土和腐朽残破的肢体,都事无巨细地刻画在这张即将送往忆庭的光锥里。
彼时仙舟支持已至,虫群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等待逐一击破,这场战争的胜利板上钉钉,忙碌的工作将忆者淹没。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嘉波才有空分心想些有的没的。
他想领路人还有一众忆者其实都拿他当未成年看,想黑天鹅这个最新上任的忆者好像也是这麽想的,打着新员工实习的名号和领路人两个一起跑到巴德拉星域与他一起记录这场战役。
说是战役,其实算得上屠杀,面对虫群,普通人抵抗得足够艰难。
就在这时,半身都被埋在废墟里的少女动了动,眼珠轻轻一动,恰好看向嘉波藏身的方向。
阿哲,不能吧……
难道她能察觉到我?
虽然嘉波隐藏自己隐藏得很敷衍,但察觉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天赋,这说明少女完全有机会迈入记忆的命途,成为忆庭的一员。
本着忆者和令使的基本职业操守,嘉波亮出身形,浮在半空中,如同一个老神在在的神棍,居高临下望向少女被污泥盖住的脸。
“朋友,我管你骨骼精奇,有没有兴趣踏上记忆大道,成为星神浮黎座下一员啊?”
少女:“……”
左右望了望。
没人注意到这名飘在空中的奇怪少年。
原来是在和我说话,少女顿了顿,小声道:“没有。”
比起这个,她更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将她从废墟里拉出来,下半身快要失去知觉了。
可少年没有伸手,而是更加凑近地观察她:“你现在快死了,要是成为忆庭的一员,肉/身便成了无用的累赘,你也不用担心马上死掉啦。”
少女气若游丝:“……不。”
“你再好好想想呢?”
“不可以……”
“你马上死了哦。”
“不……”少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失血过多在她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征兆,她支撑着说完拒绝的理由,“我怀孕了……我不能……”
真是一个充满说服力的理由,嘉波嘟着嘴放弃,再次隐去自己。
好在少女说话的声音谁都能听得见,有人注意到了角落发生的小小动乱,组织人手将少女挖出了废墟。
而后发现她是一名孕妇,还没到月份,但足够显怀。
战争里孕妇是最引人猜忌最先被舍弃的一方,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繁育命途影响,怀着的到底是人类还是被转化的虫子,即使现在战争即将结束,虫群已然消灭,不到生产的那一刻依旧要打上一个问号。
生的光芒在她眼里渐渐消失,直到这一刻她也没有向嘉波求助,好在最后一个男人冲了出来,将她拥入怀中,用药物吊住她的性命,才没有使局面走向最可悲的一端。
嘉波定睛一看。
还是一个熟人。
抱住少女的男人之前还是他记录过的一员,只不过当时有四个人,现在却只剩下了他自己。嘉波曾经记录过,他们都是抵抗虫群的士兵,其他三个人都死了,为了保护剩下的这个。
人类还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这麽弱小,偏偏还会选择牺牲和奉献。
嘉波在原地看了一会,觉得没趣,这一定是因为纯爱和弱小谱写的爱情故事向来不得他欢心。
毕竟他不喜欢人类嘛。
主角的设置都不喜欢,剧情再不吸引人,还有什麽观看的必要呢?
于是嘉波选择去了另一处飘荡,直到过了几天战争结束再返回,他看见少女,哦不对,应该是少妇,少妇和她的丈夫在田地枯树下盖了一间房屋,在四周废弃的农田里洒下希望的种子,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少女的天赋惊人,这一次也察觉到了嘉波,对着天空的方向出声:“祭司大人,您在吗?”
嘉波憋了一会,没有憋住。
“为什麽是祭司?”他突然询问。
少女一愣,而后回答:“因为您替星神招人?”
“……”行吧,勉强算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不知为何,嘉波可以忍受别人叫他“令使”、“小嘉波”、“太让人操心的讨厌鬼”,却格外不能容忍被称作祭司,或许这会让他联想到古代已经毁灭的文明,而现在宇宙走进了新的时代。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既然知道我并非普通人,就应该知道,我捏死你和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就应该老老实实答应我加入忆庭,而不是忤逆我。”
“现在回答我。”他扬起下巴,格外傲慢,仿佛人类于他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草籽,“你愿意放弃肉//体,加入忆庭吗?”
“额。”少妇停顿片刻,手扶住隆起的肚皮,老老实实回答,“不愿意。”
嘉波:“……”
星神浮黎在上,践踏你威严的不是我,是这个女人哦。
“噗。”女人突然笑道,她还年轻,鬓边便出现了一抹不知因何而生的白发,“我知道您是一位好人。”
窗外一颗绿芽吸引了她的注意,风卷起鬓边白发又被手拢在耳后,“我也知道,当时废墟是您救了我,我距离其他人很远,声音又很微弱,如果不是您的帮助,其他人怎麽会发现我这个半截入土的孕妇呢?”
很聪明嘛。
嘉波略为得意地再度扬起下巴,不存在的尾巴高高翘起:“别乱说,我不会干涉现实世界,只负责记录,从不插手。”
女人道:“我也只想和我的丈夫孩子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不想放弃他们,成为永生的一员呢。”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话题,而是聊起巴德拉的新年还有许愿能上达天听的传说,嘉波说得煞有其事,当女人问起时,他也只回答说这是他一个朋友告诉他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起黑天鹅担忧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忆庭,至于理由连嘉波自己都说不明白。他是忆庭里身份最高的成员之一,也是最受照顾的成员,后者连之一的后缀都不用加。
明明他有一个轻松友好的工作氛围,其他忆者也对他颇为照顾,但嘉波就是不愿意回到忆庭,在上缴光锥的同时对着镜子发呆。
那会让他想到自己。
嘉波,记忆令使,在成为记忆令使前是一个什麽样的人呢?
他不知道。
带着一些微妙的恐慌和茫然,他全身心投入到巴德拉星域重建恢复的记录中,此后也再没有违反过忆庭的规定。偶尔闲暇时返回枯树下的木屋,女人有时候能发现他,发现他时会闲聊两句,从虫灾前的安宁生活到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但大多时候女人发现不了他。这时,他会自行找一处发呆,看着女人的肚子一天天隆起,男人将家务和田地全都揽在身上,仙舟的补给品堆在角落,生活充满了希望。
只有他还在思考,究竟他是记忆的令使,还是没有过去和未来的嘉波。
新年的钟声敲响。
黑天鹅曾经告诉过他,巴德拉的新年有篝火,有烟花,有一顿家人团聚的丰盛晚餐,全家人围在篝火旁,双手合十,向上天祷告新年的愿望。
但是今年统统没有,虫灾过后,这将是巴德拉星域历史上最静默的一个平安夜。
嘉波和黑天鹅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就在枯树下的小木屋,忆者将和人类一起见证历史匆匆走过。
他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山岳下,枯树边的小木屋中,女人到了临盆的时候。
天空变成了灰色,正犹豫抉择着到底该披上哪一种色彩。他没听见女人因为疼痛难忍的叫喊,也没有机会注意到丈夫——那名抵抗军士兵越加惨白的脸色。
谁也不知道,孕妇生下的会是什麽东西。
到底是正常的婴儿,还是在繁育影响下被异化的胎儿。
士兵在战争中见证了太多太多悲剧,工厂里吃掉工人从生产线而生的虫子,本该是希望却带来绝望、撕开孕妇肚皮爬出来的虫子……一切一切都是虫子,他的世界只有虫子。
焦虑折磨着他的内心,直到最后一刻,他听见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人体被撕裂的声音。这股绝望的交响乐他听到过太多次,是产妇肚子里不正常的婴儿导致的。
嗡嗡,嗡嗡。
是虫子用口器蚕食母体。
一瞬间士兵脑中闪过了太多画面,同行的友人,等待回家的妻子,他们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而他要保卫他所爱的人。
去库房拿枪,子弹上膛,来到产房,瞄准里面那只可怕的怪物——
嘭!
嘉波这次到的早了点,他来到树下,黑天鹅还没到,看着残阳渐渐被山岳吞没,蔚蓝的天空走向黑夜。
木屋死寂得不像话,空气仿佛都被凝固了,窗口不见女人也不见男人,看不见人影,更甚还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狐疑地走进去。
走到产房门口,他看见了两具尸体,生产中的女人被一枪贯穿肚皮,和她的孩子一尸两命。
床前,男人跪在地上抱住头,猎枪丢在脚边,和血融在一起。
他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即使嘉波亮出身形,也如同没有意识到家里进来了一个陌生人。
士兵陷入了幻觉,战争结束了,但他似乎一直活在梦魇里,他活在无休止和虫群的对抗中,孕妇生下的是虫,窗外的寂静是因为没有枪炮声响起。
“我要救他们,我要保护他们,我要保护他们……”
士兵猛然抬起头,拉住嘉波:“我本可以拯救他们,但是我做不到,我什麽都做不到。”
妈妈,嘉波做错了吗?
妈妈,嘉波是一个坏孩子吗?
否则为什麽,人会用这样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呢?
耳畔响起了虚幻的声音,那应当是在广阔的沙漠,黑色的风暴和流沙,有着古老的神庙和世代生活在此的人群,可那声音转头一抓却又虚虚飘散,到最后竟然连原本说的什麽都想不起了。
嘉波蒙住了士兵的眼睛。
如果忆者的规则是不能更改记忆,那他不当忆者就好了。
如果记忆的规则是记录这可悲的生活,那纂改记忆就好了。
“睡吧,睡吧。”嘉波淡淡地说,“醒来时,你会忘记一切,忘记虫子,也忘记屋里发生的一切,你爱的人没有死,她在等你去保护她。”
他退出去,站在屋前,等待黑天鹅的到来,夕阳和晚霞倒映在眼底,如同他眼中被蓝色包裹的那一抹红再次活了过来。
“黑天鹅,我要离开忆庭了。”
去他的狗屎规定吧!他拒绝旁观,他绝对要插手,他要过随心所欲的生活,没有人能阻止他,没有人能拦住他。
如果生命是一条洪流,他甘愿沉入其中,做一滴渺小的水珠。
黑天鹅的眼神似乎格外悲伤:“嘉波,那你的肉//体……”
“不用担心我。”嘉波说。
浮黎塑造了作为令使的他,但好在没有给予他过多约束,嘉波察觉到自己的意志正在与命途背离,而这种背离会让浮黎赐予他的力量也逐渐消散。
大概他确实和其他人眼中一样吧,是一个幼稚执拗的难搞角色,就算可能为此搭上性命,嘉波也不愿意再回到忆庭。
“我……该去哪里呢?”
已经没有未来了……
匹诺康尼,黄金的时刻。
和花火的对峙结束,嘉波一个人漫无目的在大街闲逛,刷卡买点自己喜欢的小玩意玩腻了再随手丢掉。
嘉波还记得,自己跑到一个偏远星系等死的时候,突然阿哈就赐予了力量,而后花火和桑博便跑了过来。至今他都不知道到底是这俩人受到阿哈的召唤,还是单纯的巧遇。
总之这是嘉波和两位欢愉的愚者初次见面,他和桑博关系尚可,和花火倒是一般,偏远星系初次见面后便少有联系。
但嘉波知道,花火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
那句“阿哈他只会把力量分给那些最可悲最痛苦的人,一个不擅长欢愉的人被迫走上欢愉的道路,那样才有好戏看嘛”就是她的提示。
如果“最可悲最痛苦的人”映射的是嘉波自己的话……话说他第一次碰见花火的时候在干什麽来着?
在绝望,在迷茫不知所措的未来吧。
布利丝忒,第一名失踪的女孩,她失踪前在干什麽?
她在为自己眼见庸碌的一生茫然挣扎。
就在这时。
嘉波恍然大悟,开始在大街上奔跑,边跑边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梦境抓人一定有规律,现在它找到了所有失踪人的共同点,除了布利丝忒外,受害者有的刚结束一部电影,有的喝醉了酒,有的是赌博输了钱。
一部探讨哲学与死亡的悲剧电影,一瓶麻痹神经的烈酒,赌博赔上身家的失魂落魄,他们的共同点是——
茫然和低落。
对大艺术家而言,为了在演出舞台足够挑起观众的激情,情绪控制是其本能,嘉波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急忙跑到两栋商厦的中央,头顶是一条不见天日的缝隙,一颗心匆忙地下沉下沉,眼里积起了云雨,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离开忆庭前的那段时光。
果然。
糟糕的运气终于显灵了一次,下一秒,嘉波被一股潮水一般的黑暗吞噬——是忆质,来自陌生梦境的忆质。
他被这股潮水裹挟,远离了匹诺康尼,带到了另一处梦境里。下一秒,脚落在了实地,嘉波睁开眼,发现入眼之处皆是满目黄沙,风滚草被风带来又被风带走,他站在一座沙丘的顶端,遥遥望去,他看见了被掩埋在地下的神庙露出一角,背后森林一般的沙柱上房屋鳞次栉比,应当有人入住。
这里……是沙漠?
哪里的沙漠?
还没等嘉波理清楚梦境的基本情况,他就不得不面临十分严峻的情况,一把锋利长刀横在脖颈,嗜血的刀刃在燥热的阳光下让人通体生凉,而刀锋的主人是一名有着蓝紫色长发的女人,过长的刘海蒙住了她一只眼睛。
她打扮清凉,却又不影响浑身散发着的骇人气势,她背脊挺得笔直,肌肉绷紧,下一秒就能发送袭击。
“你是谁?”
嘉波双手高举,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反问道:“我叫嘉波,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女人回答:“我是无名村的守村人,黄泉。这里是提瓦特,须弥沙漠。”
“而你,是吾等神明赤王的背叛者,祭司嘉波。”
第95章 你是赤王的孩子
哇哦。
这就是他要找的伪巡海游侠黄泉?
嘉波悚然一惊,是了,黄泉也是失踪者的一员,她在匹诺康尼独自街头行走的时候被梦境吞噬,这条情报还是,还是……
还是谁分享给他的来着?
慢慢地,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像是一盘流沙从指缝中消散,而后多的记忆又冒了出来,咕噜咕噜喷出气泡。梦境往往都有主人,现在这个主人正在用一条新编好的剧本代替他原有的那些,他是人偶,是棋盘上的棋子,被植入了固有的设置。
那些不曾听过的名词,提瓦特,须弥,还是守村人……
……
嘉波觉得自己遗忘了很多东西。
遗忘了没关系,人类才是会执着于过去的生物,他不是,他是,他是……
“祭司嘉波,你违抗了赤王大人的命令,没能指引人类的命运,也没能控制混沌的知识。你是须弥的罪人。罪人理应受罚。”
对,他是沙漠的祭司,是赤王的孩子,是制造灾难的罪人。
嘉波弱弱回答:“那你要杀了我吗?”
黄泉摇了摇头:“我并非行刑者,我是守村人。”
“守村人是什麽?”
很陌生的名词,没有听过。
沙漠里有很多很多部落,部落选举神庙的守卫者和祭司,共同侍奉沙漠的赤砂之王。
黄泉的实力超乎想象,虽然他不知道守村人的意义,但也许,父亲大人的守卫更适合她。
……好像不对。
嘉波意识到,既然他出现在世间行走,那父亲大人应当不在了。
好难过,应该难过的。
黄泉是一名浑身燃烧着虚无苍凉的行者,可她却对自己的职责有莫名的执着,长刀对准嘉波不曾松开,她看见眼前这名青年的眼神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萎靡,手很稳的同时解答他的疑惑:“守村人,就是保护无名村不受污秽和深渊影响的守护者,你体内的东西来自深渊,很抱歉,我不能让你通行。”
“哦。”
不让就不让吧。
我可以呆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去哪里都一样,我就在这里,当一块不会有任何人在意的石头。
或许是他颓丧的情绪太过真实明显,黄泉没有杀他,而是瞥了他一眼,收回了刀,不再多说什麽便转身向创建在沙柱的村子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