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嘉波一个人对着空茫的沙漠发呆。
太阳炙烤大地,将沙漠表面的温度升到一个难以被常人接受的高温,嘉波找了一块石头,躲在石头的阴影里。
他的脑子很乱,一半认为自己是赤王和花神共同创造出的孩子,一半认为这其实是一场光怪陆离的荒诞梦境。他想不起自己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也不记得有人在等他,像是有人硬往他脑袋里塞了一堆沙子和石头,重得只想睡一觉。
要不还是睡吧。
将头抵在石头上,随后嘉波闭上了眼睛,意识归于一片平淡。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正在活动的板车上,车轮滚滚向前,两道车辙印缓缓向后,直到被风吹来的沙子掩埋。
拉车的人是黄泉。
嘉波稍稍抬高了后脑,看见守村人挺拔高挑的背影。
而后他又慢慢地躺回去了,不想说话,也不想知道黄泉带他去哪,他是沙漠里随处可见的一粒沙,一阵风,一块呆板的石头,他即是这片荒凉而又沉默的沙漠本身。
甚至他连猜测黄泉带他走的缘由的想法都没有,好像心脏处处是空洞,扑哧扑哧往外冒沙子,他费劲堵好那些洞,一直到板车停下来。
这是一片在无名村落外围的废弃空屋。
不知为何,嘉波觉得有点眼熟,可是记忆告诉他,他不曾来过这里。
守村人将他从板车拖下来,丢到空屋里的石床上,有点疼,但嘉波现在确定了,黄泉的意思是好心。
“如果你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可以暂时住在这里。”黄泉不善言辞,两个人对视许久她才说了这麽一句。
偏偏嘉波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他靠在墙边,睁眼望向黄泉:“还有事吗?”
“你的生活物资我会定时到这送给你,如果不是紧急情况,你不要靠近村子,否则我一定不会留情。”黄泉神色冷淡,声音也硬梆梆的,“村里的人不会接纳你,他们都见过你的脸,知道你对这片沙漠所做的一切,上一次你没能管好你体内的东西,差点害死所有人。”
因此他们恐惧、憎恨我都是应该的。
“随意吧。”嘉波无所谓道。
黄泉再一次离开了这里,如她承诺的那般,每隔三天,她会送来替换的衣服、水源和新鲜的食物,可嘉波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些,他不是人类,不需要外来补充生命所需的能量。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床上发呆,黄泉将他从沙漠中心带到这里对他而言无非是放空的地方从一处换到了另一处。偶尔他会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一块沙漠里的石头,会有钉子从高悬的天空岛砸下,将他砸得粉身碎骨。
嘉波莫名不能接受这个结局,于是他又会从床铺爬起,到空屋的周围走走。
遵从和黄泉的约定,他没有靠近村子,同样村里的人也没有靠近这片废弃地带,大概是守村人从中斡旋。
有时候嘉波会尝试理清自己纷杂的思路,这时他是赤王祭司的概念便会进一步加深,到最后他看见黄泉都会觉得事实便是如此,是黄泉将他从沙漠中心捡走,也是黄泉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就是不知道为什麽黄泉没有当他的老师。
黄泉本该是嘉波的老师才对。
“我觉得。”
黄泉再一次来送物资,嘉波从她进门就盯着她,看到她放好东西准备推门而出,黄泉对他的凝视一点压力都没有,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到无边无际的程度,嘉波开口:“我觉得,你的头发不应该是这个颜色。”
“应该是什麽色?”黄泉问。
嘉波也说不明白,支支吾吾:“我猜,可能是金色吧?”
“我没有过金发的时期。”黄泉道。
她一头紫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像是最深沉的日暮时分,如今这日暮离开了屋子,悬挂到沙漠遥不可及的地平线。
嘉波也跟着黄泉走出,新鲜干燥的空气填充满肺部。他张望着沙丘下,一片热闹的村落广场,那是村里仅有的平地,处在几根高耸入云的沙柱中央。
村里人不多,大概两百多人,令嘉波觉得奇怪的是其中几乎没看见小孩子的身影,此刻大多都集中在广场,除此之外,嘉波还看见了赤王、花神的神像,以及一具被沙柱挡住只看见下半身的女神像。
即使没看清脸,嘉波也知道这是雨林的女神,大慈树王的神像。
“这要做什麽?”
“祭祀。”黄泉回答。
两个人对望彼此,半晌黄泉干巴巴地补充:“祭祀赤王和花神,以及祈求雨林的王,希望她将慈爱垂怜这片失去了神明庇佑的沙漠。”
“村子一共,是不是有一百九十八位村民?”
黄泉眉头紧蹙,警惕道:“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嘛……
嘉波说不出个之所以然,他闭紧嘴巴,是一只闭得很紧的蚌壳。随后,便见黄泉开口:“沙漠,经受不起下一场灾难了,如果你还爱人的话,接下来的祭祀活动便远离吧。”
“会有新的祭司接替你,代替沙漠的子民向神祈祷。”
“新祭司……是谁?”嘉波问。
黄泉没有说话。
半晌后,她才回答,带着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茫然:“他会到的,命运早已注定,他终会抵达这片沙漠。”
第96章 不要对家主说谎
“——以上,就是我知道关于嘉波的全部了。”
热闹的酒吧无人能看见黑天鹅也坐在了吧台高脚凳之上,她带着笑,瞥视身边金发的公司高管饮尽杯中最后一滴威士忌:“希望能帮到你,砂金先生。”
“帮大忙了,黑天鹅女士。”砂金说道。
故事是情报的载体,黑天鹅的讲述是拼凑出嘉波经历的最后一块拼图,他离开提瓦特,失去了记忆却还在为不堪的过去挣扎,还有他从记忆转为欢愉是被动的,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命途……现在这一切已经能清楚地知晓。
甚至这都能解释如今匹诺康尼的大型失踪案。
砂金掌握的情报比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但他没有义务和兴趣分享给现场的女士,他将酒杯往前推了推,招呼酒保过来再满上。
“在这之后你们没有试图联系过嘉波吗?”这指的是他的叛逃。
黑天鹅摇了摇头:“流光忆庭的规则便是已发生的记忆不允许更改,即使是令使也必须遵守,更何况嘉波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离开忆庭,我们尊重他的决定。”
更重要的是,星神浮黎对于嘉波的离开并没有任何表示,忆庭工作照旧,这很难不理解为一种默许。
“忆庭的大家并非不担心嘉波,但没多久,大魔术师嘉波的名声便传了出来。他有了笑容,和自己想要做的事业,而我们只要知道他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如果你还要再担心忆庭对于嘉波的态度,那大概是有些恼怒吧。”黑天鹅笑着说,“他刚走的时候,忆庭可是忙乱了好一阵。”
砂金嗯了一声,轻笑着附和黑天鹅的话。
“的确,他最擅长的就是添乱。”
两人不再对话,时间一分一秒流走,砂金添的第二杯酒也渐渐见了底,等到酒吧的客人又换了一批,连调酒的酒保都换成一张陌生的脸,黑天鹅站起,细尖鞋跟落地无声。
“那麽交易到此结束,公司在匹诺康尼可不太受欢迎呢,可别让家族觉得忆庭现在站到了公司这一边。”紫色头纱的女人颔首表达告别。
她点了点砂金收进胸口口袋的空光锥:“再见了,砂金先生,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应当完成的任务,如果有必要,命运会指引我们再相见。”
随后她的身形便像雾一样化掉,和来时一样鬼魅。
砂金盯着她离开的地方好一会才确定这位忆者已然离开,他顿时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像一块高温下的软糖一样摊在高脚椅,挥手让酒保给他换一杯新的饮料,这次不要威士忌,要无酒精鸡尾酒。
拉帝奥坐在不远处。
他在这场交易中始终保持沉默和低调,直到黑天鹅离开才开口说话,一张嘴就是熟悉的嘲讽:“我以为流光忆庭并不是公司的砂金先生眼中最为头疼的谈判对手,不至于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每一场交易我都严正以待。”砂金撇了撇嘴,面对拉帝奥显然他的态度要随意许多,说,“你刚刚也听见忆者讲的故事了吧,怎麽样啊我们博识学会有史以来最有天赋最渊博的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我的希望可全放在你身上了。”
“说人话。”
砂金:“你能不能从刚才那个故事里推测出嘉波现在可能出现的地点呢?”
拉帝奥:“……”
他转身就走。
有时候真想让这个赌徒思考一下他说话的逻辑是不是没有逻辑。
虽然以拉帝奥对砂金的了解,他从不无的放矢,能把两件风牛马不相及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就说明了这个家夥背地里掌握了很重要的情报,但这是他求人的态度吗?
这不是。
而且这种情况出现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一旦砂金突然说一些貌似没过脑子的疯话,就意味着这一定是一件超乎想象的麻烦事。
想到这里拉帝奥的脚步反倒变慢了些许,他身材高大,和他的朋友们相比就像是一只生无可恋的鹤站进了闹腾的野鸡群。
身后砂金不慌不忙地刷卡付钱,慢悠悠地跟着他走到酒吧通往客房的岔路口,以一副非常理所当然的欠打语气道:“我就知道教授你肯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拉帝奥:“……”
正要开口时,砂金突然又打断了他:“不过不是现在,看来有人变得不耐烦了哦,在我们找到嘉波之前,还有别的小麻烦要处理。”
一支训练有素的人马从酒吧大门鱼贯而入,穿着和猎犬相似的衣服却微妙地有些不同,大概是现实和梦境的差别。
毫无疑问他们查找的目标就是自己,砂金淡定地看着这群人围了上来,个个神情冷凝像面对一块一点就炸的火药,明明自己一贯以来的态度都堪称温和。
“星际和平公司的使节,砂金先生。”为首的猎犬开口硬梆梆的,“还有博识学会的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朝露公馆有请。”
朝露公馆。
梦中家族举行会议的地方,是真正的家族领地。
砂金瞬间便猜到了这份冰冷的邀请来自何处,星期日,那位匹诺康尼橡木家主,维持家族美梦,还在他进入匹诺康尼派手下搜身的人。
他与拉帝奥无声对视一眼,而后双手高举过头顶,不反抗也不恼怒:“好吧好吧,邀请就邀请,何必这麽兴师动众呢,让这麽多人来请,聊天软件上跟我说一声我又不会不来。”
没人回答。
朝露公馆并非现实中存在,它在梦里,是十二时刻中的朝露的时刻。从回到客房到踏进入梦池,砂金没有升起离开的念头。
他堪称一句模范人质,老老实实地进入梦境,被早已等待在这的猎犬成员监视着送进一栋装修古典的辉煌庄园。
书架、雕像、悬挂着的各种派别的油画,还有一个占据了一整间房的半成品沙盘,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沉默的看客,注视一行人推开一扇扇紧闭房门,抵达最后的终点。
那扇一看就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只有砂金一个人走进这环形会议室,屋里唯一照明的光亮是不知从哪冒出的月光,不亮但足以让砂金看清坐在会议桌背对着的翅膀脑袋。
他还看见一同被带进来的拉帝奥,双手抱臂站在角落,只在他进门的时候抬头隐晦给了一个眼神。
——“不要说谎。”
“砂金先生。”圆桌后的办公椅转过来了,那张高高在上的脸想装作认识都不可能。
夜凉如水,氛围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友好。也是,公司和家族对彼此的目的心知肚明,匹诺康尼只有一个,想争夺它的势力却有两方,皆是牌桌上的赌徒而已。
作为两方势力的代表之一,砂金停顿片刻:“我可是以正式邀请函入住且并未违反家族规则的客人,不知星期日先生以这麽隆重的礼仪邀请我,究竟是因为想要和我寒暄呢,还是单纯因为我是公司的一员而要没事找事?”
砂金是想在匹诺康尼捅个天大的篓子好找借口让公司强势介入不错,但一切还未开始,他当然可以无辜地说自己什麽都没做。
“让我们省去没有意义的试探吧,砂金先生,你我都清楚你此行的目的是什麽。”
星期日的冷淡让月色都变得粘稠,星期日脑后的翅膀张开,可以轻易地看清竖起的细小翎羽,如针如刀一般锋利冰冷。
忽然一种像被野兽盯上的眼神擒住了砂金,眼前的星期日平静、隽永,听不出和家族广告里宣称要保护所有人的温厚男声有任何区别,但砂金却觉得星期日一定掌握了什麽足以限制他命脉的东西。
“家族需要确保所有人的安全,而我,也不会承担任何风险。”
哒。
一个金色的盒子放在桌上。
那个盒子很眼熟。
临行前,砂金将自己的基石放进一模一样的盒子,交给波提欧随身保管,告诉他一旦进入匹诺康尼,如非情况紧急就别再见面。
现在这个盒子却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砂金目光一凝:“你把波提欧关哪里了?”
然而星期日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背手站立,一如既往优雅而高贵,淡淡道:“谁会想到石心十人之一,公司的使节居然会和巡海游侠兼公司通缉犯是一夥的。”
“听说石心十人共享存护令使的权柄,基石即是十人身份和力量的象征,价值胜于你的生命。如果没有基石,你不过是茨冈尼亚的奴隶,一个被追得到处跑的丧家犬,对家族而言毫无威胁可言。”
月光猛地闪烁一下。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像是老旧的电视闪烁着变形的图像和雪花,他听见星期日的声音:“三重面相的灵魂啊,请你用热铁烙他的舌和手心,令他不能编造谎话,立定假誓。”*
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压在肩头,砂金突然心头一跳,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捏住了他的心脏。
“……你对我做了什麽?”
星期日略微勾了勾嘴唇:“同谐的光照下,一切谎言无所遁形,砂金先生,接下来是问答时间了,你有113秒的时间向我证明你的清白,如果你说谎,同谐会降下属于他的刑罚。”
“到时你的安全,便恕我无法保证了。”
“第一个问题。”
星期日胜券在握:“你与巡海游侠波提欧是否存在交易?”
不要说谎。
不要说谎。
一瞬间脸色变得惨白,砂金咬住后槽牙,似乎正在脑内进行一场激烈的挣扎,承认意味着他撕破了和家族最后的颜面,否认却又代表着星期日对他的诅咒生效——如果那玩意的确算诅咒的话。
他的意识慢慢倾斜,最终答道:“是。”
“你与波提欧的委托内容是否是令他将砂金石带入梦境以待后续?”
“是。”
“你是否作为公司的使节进入梦境,妄图借助存护的力量,在匹诺康尼掀起一场足以令家族蒙羞的事故?”
“是,但我还没插手,你们自己就为一系列失踪手忙脚乱了。”
“你是否打算将这一系列失踪作为公司介入的切口?”
“是,这可是一个天赐的好机会。”砂金停顿片刻,“你们怎麽知道波提欧的?”
星期日毫不犹豫:“当然是你的朋友聪慧、理智,且十分有远见,以一份家族迄今为止的星核研究数据便能换取他立场的转移和改变。”
砂金瞬间反应过来,他看着一直藏在角落的教授,控诉:“……拉帝奥!你背叛我!”
拉帝奥比他早进入朝露公馆,还好端端地一直在旁边看戏,原来是,原来是和星期日提早便达成了交易。
拉帝奥,你怎麽敢?!
“友情的破碎真是令我感到深切遗憾,不过,请允许我提醒,现在并非吵架的正确时机。”
星期日隐隐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了,砂金先生。”
他将手搭在盒子上,缓缓问出:“砂金石,是不是就存放在这个盒子里?”
砂金沉默了一瞬,经过片刻思考,他回答道:“从我的角度回答,是。”
盒子被推向圆桌另一端,在砂金掌中停下,星期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邀请由砂金这个轻手将基石放入的人当着他的面再次打开盒子。
咔哒一声。
盒子是空的。
脑子轰然炸开!
这是一个针对砂金的陷阱,同谐的洗礼不讲道理,只要与事实相悖就算做谎言,即使从砂金的角度是他将基石放进盒子的没错。
……但是谁知道在提问前,星期日早就把基石从盒子里拿出来了!
“没有基石的石心十人一无是处,而你不允许任何一点风险存在,所以绝对不会让砂金石有任何机会回到我手中。”砂金喃喃道,从一开始基石就被转移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你想控制我。”
这次回答的人换作了星期日:“是。”
胜败已分,这位橡木家主与初见时没有什麽差别,表情依旧平静:“我已经委托了别人调查这次失踪,并不需要你的插手,所以砂金先生你现在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第一,离开匹诺康尼。第二,继续等待,接受同谐的洗礼,成为他光照下的一员。”
“……”
眼中扰人的幻想愈发扭曲,耳边也出现了忽远忽近不分男女的呓语,原来同化成家族是如此难受的过程,真是让人……觉得恶心。
“可是。”
动作忽然停下。
脆弱不过是演绎出来的唬人玩意,同谐的洗礼的确很难受,但是星期日错误地估计了洗礼对于砂金的影响。
他比星期日预计得要强太多太多。
砂金长舒一口气,他变得镇定而又自信,一如他刚踏进朝露公馆时那般无懈可击:“这麽着急赶我走,是究竟害怕我将失踪案捅出去,还是害怕我查清楚其实失踪是你们自导自演的玩意?”
第97章 两颗星星的交汇
……受洗没作用?他挣脱了?怎麽会?
星期日有一瞬间的错愕,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不,家族的受洗对砂金依旧有作用,他能确定之前他说的都是实话。这是家族辨别谎言的常用手段,在别人身上使用过无数次,至少这次星期日确定它和从前并无区别。
唯一的区别,便是他对砂金实力的错误估量。
他可以挣脱受洗,实力远不止一个“石心十人”,他不是没了基石就失去力量的普通人,而且比想象中更加狡诈、难缠,如同一只结网的蜘蛛,将陷阱伪装成了无害的丝线。
“翅膀头先生,你的情报过时了,而且家族的小把戏要是是个人都能生效的话那宇宙早就实现统一了。”砂金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可没兴趣将时间线啊提瓦特啊深渊和琥珀王啊之类的故事解释一遍给星期日听,模糊一句便带过。
“哦?”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像一只猫,慵懒又自信:“为什麽会这样?难道是因为你们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内部,比如如何向大量游客掩盖其实失踪案是你们家族一手造成的。”
星期日一声咳嗽打断了砂金。
他勉强维持自己的体面,沉下脸:“砂金先生,我劝您开口前须斟酌,否则我会将其认定为公司对家族的诽谤。”
“诽谤?”
像是听见了什麽有趣的笑话,砂金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人人都知道匹诺康尼的历史,一颗公司的监狱星,因为一场莫名的事故挣脱了公司的控制,变成了家族的乐园。”
“事故的源头是一颗坠落的星核,它是灾难的化身,是毁灭的具现化,它引诱人堕落,堕落着走向无归的死亡。”
砂金接着说:“家族宣称已经解决了星核,却对解决手段只字不提,直到这次盛会,梦境之外突然构现了另一场梦境,我才意识到。”
说到这里,砂金顿了顿,望向星期日,发现后者在提到星核时有一瞬细微的变色,于是他更加确信了。
“啊,原来星核从未离开过匹诺康尼,它一直都在。”
星核被称为万界之癌,虽然没有明确的来源说明,但普遍认为星核是毁灭的造物,纳努克和毁灭信徒也从未表示过反对。
因为它存在的意义便是毁灭文明,消耗星球内部能量。它能带来风暴和疾病,也能诱惑引发原住民心底的黑暗,无论是外部摧毁还是从内部溃烂,都是它的拿手好戏。
家族不愿意摧毁星核也能理解,除开上述隐患,星核本身是一个高浓度能量体,能提供足以支撑整个匹诺康尼梦境的能源。
星期日:“……”
他咬着牙为家族辩解:“星核在家族的掌控下从未出现问题。”
砂金顺势接过他的话:“所以是最近星核才被激活的嘛,激活之后便开始像一只觅食的野兽,将生物拖到另一场梦里。”
家族监管不善,星核突兀被唤醒。
这是事实。
但砂金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这一切就是他的臆想。
星期日一直在脑内思考对策,眼下钳制公司使节是没戏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但是好在局面没有进一步失控,砂金没有在匹诺康尼闹出更大的乱子,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还有得谈。
他望向那双紫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尽是愉快、自信、期待和来自捕食者的耐心,仿佛与他博弈是一件相当令他开心的事情。
于是,星期日问:“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嗯……”砂金煞有其事地想了想,“家族主动归还匹诺康尼的所有权?”
“不可能。”
“那换一个,允许石心十人介入匹诺康尼日尔常事务?”
“……我不会让步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歹拿出谈判的诚意啊,家主大人。”砂金说,“那送我一场盛大的死亡怎麽样?”
不怎麽样,一个公司使节死在家族地盘还不是给了公司强势介入的借口,跟上面他的其他提议没有任何区别。
星期日冷冷地看着他。
“其实我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匹诺康尼失踪案,我真的很关心这起案件,也希望自己能帮上忙。”砂金无视他的冷视,“而我也不需要你的条件就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一是时间,二是数据。”
他猛然回头:“教授,我都拖延了这麽长时间了,你聪明的大脑还没算完吗?”
另一场梦境的来源是星核,而星核是一种能量体,只要物质世界的能量,其波动就有一定隐藏的规律。
而拉帝奥可以通过计算能量振动的频率,找到梦境的薄弱点,为此他需要两样东西——家族内部对于匹诺康尼星核的研究数据,和大量计算的时间。
投诚是假意的,是为了用砂金石的情报换取星核的一系列数据。接受受洗也是假意的,对峙了这麽半天无非是为了有足够消化数据的时间。
藏在阴影里的拉帝奥一直没有参与到两人的对话,他刻意地装作一段背景,充分投入到自己的世界,完美发挥自己在三人中智力担当的定位。
只在砂金叫他时抬眼一望:“聒噪。”
于是那些无聊的试探和谈判便没有了意义,这是另一场豪赌,赌的是星期日能给予拉帝奥一位学者想要的东西,赌的是他们有足够的耐心,而结果一直以来从未变过,砂金总是赢。
星期日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砂金还能让他再难看一点:“好啦别生气,讨厌的客人现在就退场,希望你今天能有个好心情,我会尽快帮你把失踪案搞定的。”
他站起身,向着来时的方向离去:“哦对了,记得把我的砂金石和我的人都放走。那颗石头虽然没什麽作用了,但其本身也是相当值钱的。”
他缓缓退了两步,落在了月光照射的范围,光团静谧而又安详,可以看见浮在半空中寂静的尘埃,还有空气中隐秘而又厚重的波动。
不需要基石作为媒介,他便可以调动存护的力量,让暗绿的盔甲覆盖全身,比传闻中更加强势,更加深不可测。
“走吧,教授。”
无视星期日想要杀人的目光,砂金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朝露公馆,反正橡木家主大人也不能拿他怎麽样。拉帝奥那声聒噪的意义也很明显,他肯定是计算完了才有心情回话。
黄金的时刻,还伴随着一个精确的坐标,时间是五分钟后,两个梦境就会再一次重叠在一起,如同两颗星星的轨迹在这一刻交汇。
砂金将打破两个梦境的壁垒,抵达那场由星核构建的,不知名的梦。
到底目的地时,交汇的时间还差一分钟。
它在黄金的时刻的边缘地带,保留着这份梦想之地的繁华,却又寂寥无人访问。
拉帝奥不打算去,他站在一旁,望向深呼吸的砂金:“你知道你会在另一个梦里遇到什麽吗?”
“大概吧,我能猜到一点,星核嘛,总能诱发出一个人最痛苦最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即使你也会成为这份痛苦的一部分?”
“即使我也会成为这份痛苦的一部分。”
砂金笃定。
再劝也没用了,拉帝奥想,这甚至让他联想到了当初他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听闻伊格尼斯星舰上两个人都被磁场风暴卷入生死不明时气恼又无奈的自己。
现在和之前的场景重叠,甚至他都没能找到一丝一毫的差别,还是他两个笨蛋朋友先后卷入莫名的危险,而他要留在外界为他们两个兜底。
整个世界突然闪烁了一下,很微弱,只有在正确坐标的两人察觉到了。
时间到了。
砂金深呼吸,他不知道梦境挑选的规律,唯有依靠蛮力,将存护的力量注入一枚夹在两指中央的硬币,而后朝着空间薄弱处重重地砸下去。
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任何震动。
落脚的空间便碎了,带着砂金沉沉地,沉沉地坠入无法预料到尽头的深渊。
在他身影完全消失的前一刻,拉帝奥适时地抛下一个用火漆封好的小下拉条。
“这是给嘉波的。”拉帝奥说,“还有一句话要带给你,你最好记住。”
“梦中不可能之事并非死亡,而是沉眠。”
第98章 大慈树王的祭司
嘉波多了一个新朋友。
唔,用朋友形容好像也不太准确。
他会出现在床边、窗台、屋外,出现在每一个嘉波独处的时间。嘉波最不缺的就是寂寞,所以常常能看见他。
然后对视一整晚,不说话也不纠缠。
这样的夜晚一共度过三天,他并没有用憎恨的眼光看过来,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行为。嘉波想,也许他算得上是一个朋友。
朋友之间需要交流。
嘉波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嘉波,他变得成熟,也会更主动一点。在第四个晚上,朋友再一次出现在栖身老屋立梁边并带来新晨的第一缕微风和尘沙时,他主动开口了。
“你是谁?”嘉波问。
他的朋友有一头长到脚踝的银发,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大概十三四岁。听见他说话便抬头,露出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那是嘉波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浮现了欣赏和期待,他说:“上次就和你说过了,我是你的欲望。”
“上次?”嘉波重复。
“你不记得了。”朋友说,“没关系,这很正常。”
“你叫什麽名字?”
“用你们人类的称呼,可以叫我星核。”
嘉波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己的脸和星核这个名字并不搭配,而且星核也不该是个广泛意义上的好东西,但转而一阵混沌袭击了大脑,让他头晕得像被丢进了漩涡里甩来甩去,脑中的念头刚升起就被甩得烟消云散。
“我没事我没事,”嘉波自言自语地嘟囔,他走回自己的床,直挺挺地砸了上去,等身体和坚硬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后半句才姗姗来迟,“睡一觉就好了,大概。”
人类都是这麽做的。
黄泉不让他接近村里的人,但嘉波一点都不听话,他偷偷地靠近过村子边缘,见某个摔成骨折的老奶奶用这句话安慰来探望她的小孩。
骨折的痛苦都可以用沉眠掩盖,他这也算不上什麽。
嘉波直勾勾地躺尸,眼睛凝望着斑驳不平的天花板。
他的新朋友——嘉波不愿意叫出星核的名字,他已经长大了,是一个能够隐藏情绪的成年人,懂得隐忍和忽视,因此不会直接将厌恶说出口。
他只是说:“你改名吧。”
星核:“?”
嘉波:“叫斯达怎麽样,更适合你。”
星核:“……”
嘉波一锤定音:“就这麽愉快地决定了。”
这次拍板没有争取当事人任何意见,就算有,嘉波也不会听。
他不在意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没有黄泉,他就是一个呆在沙漠的怪物,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没有人会关注他,天地偌大,方寸便是监牢。嘉波觉得这并没有什麽难以接受的,每一个人都应当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过了很久,日月交替了一回,脑子里的混沌和眩晕都消失不见了,嘉波走出去,望向不远处宁静的村庄。
一把无形的刀划开天幕,星星便从天空的伤口流淌而出,它是一滴属于天空的血,滴落下来,落在大地,便化作了夜色。
安静,沙漠的每一晚都很安静。
嘉波把头搁在屋外只剩一半的砌沙围栏,他开始发呆,和往常一样,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放空大脑。
只是这一次他的新朋友也跟了过来。
“你为什麽住在这里?”星核问,“甘愿离无名村那麽远。”
“因为我是一个罪人。”嘉波顺势把黄泉的解释搬出来,“我会带来诅咒和厄运,你看,上次我偷偷跑到村子里,恰好就撞见一个老奶奶摔断腿,你看,哪有这麽凑巧的事……”
星核静静地听,他有不一样的看法:“嘉波,这是你的天赋。”
“混沌和扭曲,灼烧和痛苦,你有着最适合毁灭的武器,为什麽不能去践行最符合你天赋的道路呢?”
星核低声说,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劝诱又像是引导:“放过你自己,将‘它’释放出来。”
嘉波却听得有一点迷糊:“它?”
它是什麽?
嘉波听不明白,嘉波的心脏砰砰直跳,他选择直接将疑问问出口。
“它就是……”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突然顿住了,他扭过头,看向嘉波的眼睛毫无生气,比起人类、怪物、砂王的祭司,他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物件,是一个承载着无名意识的玩偶。
星核说:“原来你还不记得啊……没事的,没关系的,嘉波,再多一点点刺激,你就会想起来了,想起全部,然后你就能理解我,释放属于你的另一面,和我一起走上毁灭的道路。”
“再多一点点。”
嘉波很茫然。
他有些生气,他生平最讨厌的一定是谜语人,现在他有点不喜欢斯达了,这个顶着他脸的家夥尽说些听不懂的话。
然而还没等他好好地吐槽一顿,一个回头的功夫,斯达就消失不见了,他的新朋友总是神出鬼没的,出现和离开都没有一丝一毫征兆。
再回过头,沙漠的夜里出现了一个暗色的小点,随后小点逐渐放大,露出藏在巨大包裹下的流光魅紫——是黄泉来了。
于是嘉波莫名懂了,那个叫星核的家夥是在躲着黄泉,他总喜欢挑自己独处的时候出现。
黄泉放下物资,察觉到空气里一丝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气息:“有人来过?”
“……”
沉默一瞬,随后她恍惚道:“无事,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嘉波,嘉波有点心虚。
从身份上看,他是囚犯,黄泉是看守他的监管者。从自身意识出发,他潜意识觉得黄泉欠他一个答案,可是嘉波连问题是什麽都忘了。
可他也很喜欢黄泉,黄泉是个好人,将他从沙漠中心带回了家。
包裹拆开,是一地粗面和生存必备的水源,还有一些可供解闷的玩具。
“我不需要进食,你不用每次都给我带这麽多水源。”嘉波认真地说,“沙漠里的水源很珍贵。”
“好。”黄泉说。
“这个……也不需要。”嘉波从一堆东西中翻出一个有些老久的拨浪鼓,晃了晃,两段挂绳的小吊坠敲击鼓面,咚咚作响。
嘉波表情一言难尽,他抗议道:“这个也不需要,我可是成年人!”
成年人才不会玩这麽幼稚的玩具。
他又拨了拨,才听见黄泉的回复:“哦。”
“你不用对我这麽费心,我不会乱跑的。”
狱卒和囚犯犯不着太过亲密的关系。
嘉波很认真地说,他每一次都很认真,黄泉也会答应,但下次还是我行我素,以一种相当频繁的概率为嘉波送来她认为他需要的东西。
嘉波也分不清黄泉到底是记性差还是记性好了。说她记性差,但她还记得定时来沙丘看他,说她记性好,可她每次都不记得嘉波说了什麽。
黄泉和他一起蹲在地上,任由风吹起沙子污染她的衣袖,她在一堆花样百出五颜六色的东西里翻了翻,将一副扑克递给嘉波:“你喜欢这个。”
又来了。
嘉波嘴翘得可以挂油瓶:“我什麽时候说我喜欢这个了?”
拨浪鼓放下,他接过纸牌,洗牌切牌一气呵成,纸牌在他手里玩成了花……很有趣,现在嘉波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一点都不喜欢玩纸牌。
“我觉得你会喜欢。”黄泉也说不准她为什麽会这麽认为,更多地,她将其归结为一种直觉,“寂寞会诞生虚无,虚无会侵蚀你的心,将你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怪物。”
“我才不寂寞。”
黄泉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你最近去过村里了?”
嘉波没有否认:“去过一次,远远地看了一眼,很热闹。”
沙王的神像不见了,同一地方立起的是大慈树王的神像。嘉波有些难过,他觉得人类真是一种的生物,没有了一位神,他们立刻便转而寻求另一位神的保护,赤砂之王的历史将被永远埋在沙漠深处。
但他转而又高兴了起来,和村里的人一样高兴,提瓦特是一个很危险的世界,风暴、水灾、战争等灾难一直存在,有神明庇佑,日子总会好过一些。
“下次不要再去了。”
黄泉的脸色没有变化,冷冷的,任何表情在她脸上都是多余,甚至都看不出她对两位魔神的敬畏,她说:“大慈树王接管了沙漠,无名村也在其中范围,上次跟你说的树王祭司已经传来了消息,明日将抵达村子,你最好别在他眼前晃,按照我得到的消息,他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语气有些强硬,但嘉波知道其实这是黄泉善意的提醒。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但实际上触不触霉头就是他的事了。
赤砂之王的祭司和大慈树王的祭司,在沙漠的现今,两者的关系实在尴尬,尤其嘉波还是一个赤砂之王的背叛者。
他背叛了父亲大人,导致赤砂之王坠入深渊,自裁身亡,他辜负了妈妈的期待,令沙漠失去了神明的引导。
一想到这里,嘉波就觉得难过又矛盾。
他爱着他们,赤砂之王和绿洲的女主人,但他也确信,是自己背叛了他们。
可他想不起背叛的缘由。
嘉波记得是父亲大人和妈妈创造了他,却不记得为什麽要创造他。他记得花神牺牲自己,赤砂之王坠入深渊,却忘记了他们为什麽会这麽做。
他也记得风暴,和遮天蔽日差点将无名村掩盖的尘沙,以及村民恐惧又悲伤的眼神,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麽。
他好像忘记了,又或是还没记起来。
嘉波没有理由背叛啊……可他又欣然接受了黄泉的说法,还有自我惩罚,升不起一点反驳的心思。
所以一定是自己的错吧。
嘉波默默地接受了黄泉的建议,他不想去村子,暴露于村民别样的目光中,但同时他又很好奇,好奇树王的祭司是如何一点一点抹掉村子原本属于赤王的印记。
他跟黄泉对视,黄泉用同样深不见底无机质的眼睛回看他。
似乎是怕他无聊,黄泉想了想,决定交给他平时自己用来打发时间的方法。
比如,思考生命的意义。
“哲学?”嘉波立刻对黄泉生出了一丝敬意,“没想到你平常居然会想这麽难的东西。”
真是失敬啊大佬。
黄泉:“……”
“很难吗?”黄泉淡淡道,“这会让我的内心得到平静,平静之后,就能看清脚下的路,不会受到虚无的影响。”
“你也可以尝试,尝试会让我们走得更远,比如思考接下来我提出的问题,”
她给出一个命题:“生命因何而沉睡?”
“……”嘉波老实回答,“生命也可以不睡觉,我就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进食。”
接下来换黄泉在头顶打出一串省略号。
这下真的两个人再没话可以说,嘉波还想再坚持坚持和黄泉默默对视,比谁能更长时间不眨眼也不失为一种打发时间的方法,至少比思考生命因何而沉睡要有趣多了。
但黄泉才不像他一样,不吃不喝也不需要工作,守村人的一天很忙碌,尤其是明天还有贵客从遥远的雨林而来。
黄泉说她还有很多事要忙,清晨的巡防,协调欢迎仪式和神明礼拜的准备,挨家挨户确保明日礼拜时每个村民都能出席。
总之,她几乎是踩着天光乍破的那一刻果断离开这朵偏远的沙丘,返回村落。
嘉波看着她的背影遥遥消失在了另一朵沙丘之后,转身进了屋子。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不去触新祭司的霉头,有他在,无名村的村民已经过得很不容易了,还是不要再去祸害他们了吧……
就在这时,他的新朋友又冒了出来。
星核再一次挑选在他独处的时间,诱惑一般对他说:“你应该去见见大慈树王的祭司。”
“为什麽?”嘉波问。
“因为你对赤砂之王的背叛是事出有因。”
星核用着年幼嘉波的脸,嘴角勾起,嘉波觉得自己小时候绝对做不出这麽邪气讨打的笑容。
他说:“都怪这个人,都怪大慈树王的祭司。”
“无名村对你的敌意,都怪这个祭司对你不怀好意的诱导。”
第99章 这个人好难沟通
防沙壁从南至北隔绝雨林和沙漠,像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自花神和赤王相继陨落后,沙漠便成了一块无主之地,即将由大慈树王接手。
一道身影自那无法攀越的天堑而来,从雨林步入沙漠,再从沙漠
由东至西,一直到边缘的沙漠最深处,他跨入无名的村庄,浑身风沙未散。
黄泉第一个认出了他,她一直等在村口,不会错过每一个陌生的声音。见来人一双明显不属于沙漠的眼睛,她点了点头,叫出他的名字:“恭候多时了,砂金祭司。”
——砂金,大慈树王的祭司,代表雨林的女神前来接收赤王的资产。
斗篷早就被染成了和沙漠一样的黄,砂金摘下兜帽,露出几缕金色的碎发。他弯了弯眼睛,丝毫没有几分来自神使的庄重肃穆,反倒充满世俗的洒脱。
砂金挥挥手:“看来你认识我,那正好,省得我还要自我介绍了。”
“我的来意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他大步走在前面,黄泉落后半个身位,一身风尘仆仆的斗篷也能走出走秀的风范,尽管黄泉觉得提瓦特没有走秀的概念,她也不应该知道走秀是什麽。
这是一个属于神明的时代,人类信仰神明,神明予之庇佑,信徒所在的地方便是神的国度。神明之间也有战争,争夺信徒、资源、土地,还有天空岛赐下的七个正神的位置。
对普通人而言转换信仰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需要双方神明的应允,还有一系列繁琐的过程。好在赤王死了,可以省去其中大部分步骤,只要派出树王的祭司到达目的地,宣布接受新的信徒,并为每个人应下雨林的印记,就可以了。
黄泉领着砂金进入村落,沿途可见沙丘石林用砖石堆砌房屋还没有被风沙磨平的崭新痕迹,用来修房子的材料堆在角落,中央的神像也换成了大慈树王慈爱女神的形象。
砂金实在敏锐,看了一会便转向黄泉:“连房子都是新修的,看起来,村里之前遭遇了不小的打击吧?”
“嗯。”
“天灾,还是人祸呢?”
他看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黄泉意识到自己很难糊弄过去了,这位来自雨林的祭司只要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就能知道前段时间村子发生了什麽。
黄泉很谨慎也很注重事实,抛开她尚未掌握证据的猜测,譬如赤王的死因之类的,她深呼吸一口气:“一个月前,赤砂之王的魔神残秽袭击了无名村。”
“这麽说,都是魔神残秽的错咯?”
黄泉犹豫了一下,说:“不,不是。当时赤王的祭司也在村里,他为了拯救村子对抗魔神残秽……房屋毁于一旦,好在人员伤亡不大。”
砂金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了。
旋即他拜托黄泉将村民都聚集在中心广场,说是中心广场,其实就是石林中央坳平的一块空地而已。一张桌子,一个石碗,还有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队。在新矗立的树王神像前,砂金用雨林的枝条,沾着石碗里来自雨林深处的露水,洒向面前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祝祷的村民,说了声:“愿慈爱的女神庇佑你。”
就算是结束仪式了。
然后是下一个人。
直到最后一个人结束,砂金祭司停下手中的枝叶,他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手一抬,就把这条代表大慈树王祝福的树枝丢在供桌。
砂金道:“正直的守村人小姐,沙漠的无名村全员都要转变信仰,选择成为大慈树王的信徒,对吗?”
游离在人群之外的黄泉微微愣住,她的职责是保护村庄的安全,没想到祭司却直接点了她的名字。
“是。”黄泉答道。
砂金祭司摩挲下巴:“我怎麽觉得少了人……”
黄泉:“无名村总计一百九十八名村民都在这里,在赤王陨落的现在,接受大慈树王的赐福,自愿归于雨林的统治。”
“啊对了,”砂金恍然想起,他拍了拍手,“你说的那个赤王的祭司呢,他还活着吗?”
“你说嘉波……”
“原来他叫嘉波。”砂金若有所思,“真是麻烦黄泉小姐了,接下来你不用担心,我自己去找他。”
还没等黄泉有所行动,村民有所骚动,接下来,她眼睁睁地看着砂金又迈着和进村同样潇洒的步伐快步离开。
很难说清现在的感受,砂金觉得自己不该知道这个叫嘉波的前赤王祭司现今住在哪里,他只是下意识地选择了一个方向,走出村庄些许,就好像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告诉他,在这个方向再走远点就能看见一片废弃的空屋,嘉波就生活在那里。
太玄学了,砂金将其归结于运气,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他的运气一直就很好。
他往废弃空屋的方向走,在黄沙印出一串脚印又被新的黄沙掩埋,而在不远的另一端,在砂金查找的空屋内,嘉波还在默默地与他的新朋友对峙着。
他们争论的焦点在于:嘉波会不会被诱导。
对此正方星核选手陈述:“你还小,不知世间险恶,赤王的魔神残秽被谁放出来的?为什麽会放出来?又为什麽针对你?这一切事出有因,很大概率是雨林在背后搞鬼,要知道现在可是魔神战争时期,拥有更多的信徒和地盘就意味着有更大的概率赢得战争。”
大慈树王和赤王花神有条约,如果嘉波无法接替赤王的职责,那树王接手沙漠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嘉波只听见了第一句,他跳起来反驳:“我不小,我成年了!再强调一遍,我成年了!”
“我说的是背后的真相,谁跟你说年龄了!!”
“是你先说我不成熟的!”
星核被气昏了头:“我没有说你不成熟,我说的是雨林和大慈树王在针对你,因为你身上有一个大秘密!懂吗,大秘密!”
嘉波摇摇头。
和斯达真难沟通啊。
真是的,怎麽能老活在阴谋论里。
这个老是用他相貌出现的小男孩,嘉波偶尔会生出一点警惕,总觉得他是在蓄意煽动自己和雨林的敌对,但头晕袭来后又什麽都不记得,然后再进行下一轮争吵。
但星核总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出现,有人来找嘉波时又转身消失不见,简直像他无聊分裂出的第二个人格。
这次也是一样,他们吵到一半,星核便闭上嘴,戒备地看了屋外一眼,再眨眼,屋里只剩下嘉波一个人。
有人来了。
嘉波嘟嘟囔囔地往外走。
说不定星核的洗脑生效了,他嘀嘀咕咕着要不在心里对雨林来的家夥多一点点戒备。沙漠即将归于雨林,村民要转而信仰树王,如果真的有阴谋论在里面的话……他不能拿村民的性命去冒险。
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嘉波一边念叨着一个是雨林的祭司一个是沙漠的祭司,大家都是祭司谁怕谁啊,一边嘀咕着自己好歹是赤王的亲儿子,是沙漠的亲儿子,总得看看雨林祭司什麽样,才好放心将村民交到他手上。
至于大秘密什麽的,嘉波想不明白,干脆都没放在心上。
心想着,他要绕过沙丘,绕开黄泉严密的监控,爬上石林从高处向下探头,就偷偷地看一眼,一眼而已。
也许是他思考得太投入,冷不防一个声音突然在身侧冒了出来。
“你在想什麽?”
嘉波下意识回答:“在想大慈树王的祭司。”
那个声音顿了顿,再顿了顿,随即调侃着扬了扬声线:“哦,原来你在想我啊。”
尾音非常可恶地拖长了足足一秒钟。
嘉波:“……”
嘉波:“……”
没有什麽比腹诽被现场抓包更令人失语的事情了!
身侧的人有着一副令他联想起大漠日落绚丽璀璨的脸,他的眼睛,还有他的头发,都有一种强烈到足以落泪的熟悉感。
可是嘉波很坚强,他是成熟的大人,不会为这点画面感动落泪,而且这感动很奇怪,说真的,从他被黄泉捡回来后很多情绪都出现得莫名其妙。
现在他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背后是不是真的如斯达所说,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一个阴谋。
“早上好,我叫砂金。”那个人说。
“说话啊,光看我做什麽,我脸上有花吗?”那个人又说。
“我知道你是嘉波,不用介绍了。喂,也别不看我啊,垮着脸做什麽。”那个人继续说。
那个人好烦。
现在嘉波知道了,雨林来的家夥叫砂金,很聒噪,很烦人。
他面无表情地胡乱点头:“晚上坏,砂金,你脸上有一朵叫钱多给我花的花,我是嘉波,嘉波的嘉,嘉波的波,还有我这不叫垮着脸,我这叫用操蛋的心面对生活。”
砂金笑出声:“能不能别我说一句你就要乱回一句,怎麽感觉你好像看我不太顺眼。”
两个属于不同势力的祭司能相互看得顺眼才奇怪好吧。
体面的成年人怎麽会这麽说,嘉波望着天空,灼热的太阳点燃视网膜,他只能看见一个飞虫一样的小黑点。
小黑点飞到砂金脸上,嘉波木着脸棒读:“啊,太阳要把我晒化了,快扶我到阴凉的地方休息吧。”
漫天的沙子不见一块石头,哪来的阴凉?
唯一的阴凉还是嘉波居住的屋子,黄泉持续不断选择性遗忘的物资供应下屋内总算有了人类生活的气息,不再冷冰冰地像是囚犯的牢笼。
“坐。”没有椅子,嘉波拍了拍身侧的起床。
现在他又一副清醒的,没有被太阳晒化的样子。
砂金失笑,但还是诚实地遵从自身的欲望坐在嘉波旁边,他们下意识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火热得像是把理智架在火上炙烤。
需要水。
砂金想。
眼角余光里见嘉波的喉头动了动,于是他明悟对方也是同样的想法,但他不知道嘉波的苦恼还要更多一点。
早知道就不告诉黄泉他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饮水了……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反正奇怪的情绪那麽多,也不差这一次了。
成年人,他是一个有自制力的成年人。
嘉波咳嗽一声:“你来找我干嘛?”
“喂,是你装作中暑非要把我拉过来的,好吗。”
“嗯,”嘉波低声承认,又问了一遍,“所以,你来找我干什麽?”
“……”砂金笑着说,“无名村总计一百九十八名村民已完成仪式正式成为树王庇佑的一员,你也是无名村的一员,我来问问你的选择。”
“嘉波,你愿意信仰大慈树王吗?”
嘉波定定地看向他。
蔚蓝的眼底,那点红似乎活了过来,它是一团藏在火山底下的火,一边被封存一边在剧烈地燃烧。
嘉波道:“我是妈妈和父亲大人的孩子,从头到尾,至始至终,我是沙漠的嘉波,也永远是沙漠的嘉波。”
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砂金了然点头:“我想也是,你就是这样,又倔又轴。”
“我怎麽了,别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砂金道:“我觉得你很好懂啊,难过了就哭,开心了就笑,表情写在脸上,一看就明白。”
嘉波突然靠过来。
一张脸在眼前猝然放大,那双眼睛有着和砂金同样的情绪,同样的感情,和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如此亲昵的震惊,震惊于自己居然会如此没有防备。
嘉波很懊恼,明明,明明他都如斯达所愿,对砂金产生了防备的心。
可这颗心脏却不再受他的控制,扑通扑通,像是落叶吹落大地,像是阳光点亮天空,遵从心底的客观规律,自然地发生。
“如果说,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那麽我现在的情绪应该做什麽?”嘉波问。
“该接吻。”
砂金回答。
他闭上眼睛,如一滴水泛起涟漪,遵从出于本能和自身的意愿,似初见又似隽永,吻住了眼前的人。
第100章 不是他要的答案
沙丘被风吹拂无时无刻不在变换形状,它潮起,潮落,像另一种意义的海洋。
尽管嘉波觉得自己身处沙漠深处应当从未见过大海,但这并不妨碍脑海中的想象,他感受着唇上的温热,一开始在触碰时还象征性地闭上眼睛,后来即使大睁着也没有人再管了。
他的眼睛里是一张放大的属于一个初见男人的脸,还有他背后的沙丘,沙漠里的风永不停歇,沙丘已经挪了三次位置。
……三次。
再一次触碰又分开之后嘉波忍不住了,脑袋后仰躲开砂金:“喂!够了吧,亲得也太久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轻笑,砂金很绅士,至少没从他脸上读出任何负面情绪,他任由嘉波推开他,说:“我还以为你能坚持得更久一点,看样子你似乎已经到极限了啊,这就不行了?”
“干什麽干什麽干什麽?激将法?别乱说了我可不上当,而且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保持距离这叫矜持你懂不懂?”
“不懂。”
“切,没见识的雨林人。”
嘉波一屁股坐在地上,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沙子的炙热,他仰起头看向那张理应陌生但又觉得熟悉的脸,从一团可以溺死的温柔里回神。
那个搞不清叫星核还是斯达的朋友说他身上背负着一个秘密,但又不说具体内容,每当他尝试询问星核都会用无名村不久前的事故来敷衍过去,说是雨林的家夥暗中诱出了赤王的魔神残秽,引来沙暴,导致无名村家园被毁,而愚昧弱小的人类却认为这场灾难都是他面前这个叫砂金的沙漠祭司的错。
斯达那家夥说他是自己压抑已久的另一个人格。
……好奇怪,为什麽他会产生这样一个人格,但是那既然都是自己了,他说的话要不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人类就是一种脆弱的生物,稍不留神就会死掉,无论过去发生了什麽嘉波都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他们。斯达说砂金是幕后黑手,所以他决定试探一下砂金,用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虽然面前的这个家夥他才刚刚亲过。
大男人亲过怎麽了,亲一下也不代表他们有多亲密。
就在砂金蹲下身再一次靠近的时候,一张鬼牌堵住他的嘴,恣意狂笑的小丑图案背后是嘉波严肃正经的脸,他突然说:“打一架吧,砂金。”
砂金:“?”
什麽?
暧昧正浓时你就说这个?
他似乎是被这急速的转变惊到了,面容流露出半秒的凝滞,但嘉波才不管,他就是个我行我素的人,招呼都没有打第二遍,用行动代替语言。下一秒鬼牌骤然消失,紧接着数具沾满沙尘的傀儡从脚下钻出,全方位无死角如同一张密闭的天罗地网齐齐朝砂金攻来!
没有喘息!
轰地一声尘沙飞扬淹没傀儡黑影,即使见惯了大场面,砂金头皮也不由得一阵发麻,要不是他反应迅速用护盾包住了自己并瞬移到了另一片局域,这些攻击……可全落在他身上了!
怎麽还下死手?
怎麽能的啊!
他在安全局域里委屈控诉:“亲爱的,你到底对我哪里不满意?”
“没有啊,就试试嘛,”手指一勾,傀儡受到牵动飘在半空,无神双目虎视眈眈地望向地面上的敌人。嘉波无所谓地耸肩,“身为沙漠的祭司,我有必要见证来自雨林的家夥是否有资格接管无名村,如果你死掉了就说明你是一个菜逼,如果你敢还手就更是大有问题。”
嘉波怜爱地抚摸身边一具和他拥有同一张脸的傀儡:“天啊,和我长得一样你都要动手,那有朝一日你会不会对我也动手呢,那可是家暴。”
砂金:“……”
嘉波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漫天扑克簌簌落下而后消失在沙漠中,随后更多的傀儡冒了出来,万千的嘉波是一只军队,军队簇拥着唯一的嘉波,他抬手指向砂金,那一刻所有嘉波尽动!
“而我嘛,既不喜欢弱鸡也不喜欢家暴男。”。
日上中天的沙漠最为寂静,嘉波孤身一人迈步回到了自己位于村庄边缘的小屋,他在先洗澡还是先睡觉之间犹豫了好久,最终决定花五分钟用珍贵的水资源冲个凉再迅速上床。
等到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条毛毛虫的那一刻,屋内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这个小屋面积本来就不大,一回头嘉波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好,斯达,我的第二人格,你出现啦。”
粘腻的空气缠绕在身周仿佛要拉着人一起卷入,星核还是依旧顶着和嘉波一模一样的脸,和嘉波的一脸闲适不同,星核没有说话,他依旧是笑着的,笑意却不直达眼底,毕竟星核本身是一种没有情绪甚至不能称作生命的物什。
“你今天见到雨林的祭司了?”星核问。
“你说砂金?是啊,怎麽了?”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嘉波,雨林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无论是赤砂之王的陨落,还是污秽对无名村的袭击,都是雨林在背后推波助澜,而砂金作为雨林派来接受沙漠领土的祭司,他当然——”
“——不会是一个好东西。”
星核歪了歪脑袋。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嘉波和砂金的过往,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里,在幽暗晦涩的人类心底。星核就是星核,诞生自毁灭命途,行走在毁灭的道路,遵从毁灭的意志。
匹诺康尼的星核是活的,自从一颗晦暗的灵魂进入匹诺康尼的星域范围,他便被唤醒。
无形的目光飘啊飘,掠过渺小的人类,他嗅到了美妙的味道,有记忆的残余、欢愉的烙印。
啊,还有最心驰神往的,属于毁灭的黑泥的甘甜。
这颗星核能在人们的梦境和记忆里穿梭,他看见了一团污秽的影子藏在名为嘉波的个体记忆深处,无意识地散发出令一颗星内核潮澎湃的诱惑,在这一瞬间,他读取并修改了嘉波的意识碎片,逐步将匹诺康尼的游客拉入一个全新创造的梦境,梦境复刻嘉波最不愿意回忆的场景——只有足够的刺激才能释放他体内的影子。
星核望向嘉波,读取他的想法。
浓烈的、汹涌而又热烈的火焰,却不致命。
人类的爱是这种感觉?
星核不明白也不在乎,他的计划是挑拨嘉波和砂金的关系,将嘉波最痛苦的记忆和最爱的人联系在一起,爱恨的对立是人类最在意的问题,在这种痛苦的刺激下,影子一定会被释放出来。
然后毁灭一切。
星核非常满意自己的计划,他掌控着这场梦,因此知晓方才嘉波和砂金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这对他而言是好消息,打架斗殴一般发生在立场对立的人类之中。
但是表面上他还是嘉波的第二人格,要维持伪装。星核沉吟片刻,选择性无视了打斗发生前的事——他理解不了。
星核:“你们打架了。”
“嗯哼。”
如预料之中的答案,星核决定再添一把火:“仪式还没有举办,沙漠还没有完全划给大慈树王统治,雨林的祭司就如此放肆,可想而知等到雨林真的接手沙漠后,无名村的村民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他知道的,嘉波心中对无名村一直抱有歉意,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清楚。提到无名村一定能加深嘉波对砂金的抗拒。
星核由衷地期待嘉波的情绪反应。
哪知道嘉波立刻反驳:“其实是我先动手的,不能说这是砂金的冒犯吧。”
“……”星核,“你先动手说明你早就对他心生警惕,你一定也是为了保护无名村。”
嘉波又想了一秒。
“我觉得砂金对沙漠没有恶意。”他们特意换了一个僻静的沙丘打架,砂金还贴心地用筹码垒出一道结界屏蔽无名村,而且虽然这是第一次见到嘉波,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对砂金的一招一式都很熟悉。
熟悉到可以从动作里分辨出对方的情绪,嘉波:“他一直在躲避我的攻击,说明耐心不错。我故意停手也不会借此和我近身搏斗,说明人品也不错。让打就打,让停就停,很有礼貌。并且能在我手里坚持这麽长时间说明实力很强。”
“综上所述我觉得把无名村乃至沙漠交到砂金手上并没有什麽问题啊,人需要信仰神明,沙漠已经没有神了,大慈树王能接手再好不过,更何况还有黄泉。”
他认真道:“黄泉很强,她可以保护大家。”
星核:“……”
这好像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面上五官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内里却已经在头脑风暴,到底该说些什麽才能转变嘉波的看法。然而还没等到星核开口,就见嘉波的眉头缓缓聚成一个川字,看向星核那张和他相差无几的脸。
“你为什麽这麽不相信我和砂金?好奇怪哦,这麽多证据摆在眼前,我怎麽还会有像你这麽偏执的想法?”
“不应该啊,我从来都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嘉波碎碎念念,“我也不是什麽固执的人设啊,我只是有点任性而已。”
“你不像我,你真的是我的第二人格吗?”嘉波问。
在梦里,星核可以抹掉梦中人的记忆,消除对自己不利的想法,但这不是万能的,越是强大的人就越容易挣脱他的干扰。他冷冷地看着嘉波,这个人类,一次又一次地对他产生怀疑,并且每一次怀疑的时间都在缩短。
他宁愿相信别人都不愿意相信自己。
“我是。”星核面无表情地回答,并再一次修改了嘉波不安分的想法。
他的计划好像行不通了,得换PLAN B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