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渡厄厅,须弥沙漠中心地带的渡厄厅,他又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胸膛起起伏伏不定,他大口大口地吞食氧气,催促自己消化脑中同时存在的两份记忆,一份是他在提瓦特度过无忧无虑的岁月,一份是他在匹诺康尼与星神化的星期日鏖战,酒馆的舰船砸破大剧院的穹顶,欢愉的笑声震破旧日幻梦从地狱抛出的枷锁,为太一之梦引入新的变量。
……是了。
那边才是真实。
大慈树王的本意是来送达喜讯,没想到嘉波听闻后脸色却突兀一变,他仿佛不再是须弥捧在手心长大天真任性的沙漠圣子,用一种疲惫却始终清明的眼神看向他,沙哑道:“是你啊,布耶尔阿姨。”
大慈树王一愣,旋即说:“你这是怎麽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别着急,我现在带你去找玛莉卡塔。”
他飞身而来,言语里带着一股连世界树之主本尊都意识不到的急迫,好像只要动作再慢一点,世界就会遭遇不必要的劫难。
大慈树王抬起嘉波的胳膊放在自己后肩,试图以这个姿势将嘉波抬起来,但还没有用力就在后者的眼神中被制止。嘉波摇了摇头:“布耶尔阿姨,不用麻烦了。”
“星期日最后还是发动了太一之梦,只是因为欢愉的搅局,他不得已强行发动的太一之梦并不完整,让我在梦里也能得以清醒。”他拍了拍大慈树王按住小臂的手,正绷紧发力的双手便失去全部力气,“我不知道梦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是否有差异,所以我要抓紧时间离开。”
大慈树王低声:“人清醒着,也可以做梦。”
“但我不想再沉湎下去了。”嘉波勾了勾嘴唇。
他呆过的梦已经够多的了,不需要再多一个。
只一瞬,一个念头,一句简短的句子,风声和大慈树王便全部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维持着祈祷的双手从最初就未放下,嘉波看向神像石铸的许久未见的脸,默默在心底叩响三遍他的名字。
睁开眼,神像也不见了。
现在,属于嘉波的太一之梦是一片荒芜,他站起身,挑落夹杂在长发和衣角的叶子,任由它们缓缓飘落化作飞灰。他离开渡厄厅,从大理石搭建的入口离去,走到那灼热的日光下,脚步在塌陷的沙子印出一个小坑,小坑蜿蜒而出,形成一串足迹,再被新的沙子填埋。
嘉波一步一步走着,不知饥渴,不知疲倦。
终于他到达了自己理想中的目的地,那是一片布满碎石的沙漠禁区,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膝盖坐在其中,将自己埋进流淌着光的银白长发,不声不响,假装是一块属于沙漠的石头。
嘉波就在他身后停住了。
他就静静地站在后面,人面对幼年的自己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想开个玩笑,想讲述宇宙的玄妙,或者告诉他自己很健康地活到了许多年以后,虽然成长的过程一点都不美妙。
最后嘉波伸出手,勾住小孩的衣领,手臂用力将他丢到一边:“小鬼,走开。”
一把大号铁铲出现在他手中,嘉波往下用力,就在小孩原先坐着的地方开始铲沙子,他头一次觉得轻盈的沙子如此讨厌,一铲挖开有半铲落回去,折腾半天才堪堪挖出一个腰深的坑。
小孩一开始不发一言,他是一块沙漠的石头,石头才不需要说话。
但时间一久,抛至高空的沙子呈抛物线落在他身上、睫羽和头发,小嘉波再也坐不住了,纵使他是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也希望是一块靠在仙人掌干干净净漂亮的石头。
他挪了挪屁股,趴在沙坑边缘,用一双疑惑的瞳孔望向坑中和他有着相似发色和容貌的人,磕磕绊绊道:“你,是谁?”
嘉波继续深挖,看都不看他一眼:“我是未来的你。”
“哦……哦。”
小嘉波不觉得他在说假话,但刚诞生没多久的他显然还不曾了解如此深奥的议题,语言和思考一时有些混乱:“你,不,我……未来的我,是什麽人?”
“一个失败者。”嘉波回答,同时向上望去,现在坑的深度接近两米,足以让他仰视年幼的自己,“唯一擅长的是半途而废。”
当魔神选择抛弃人类,当令使选择背弃魔神,当魔术师也不纯粹。
似乎冗长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将一件事做到圆满,他会临阵脱逃,再给自己赋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为了不伤害子民而离开提瓦特,比如为了一个家庭的圆满而抛弃令使的使命,或者将舞台视为荣耀,其实不过是不想承担沉重的职责,喜欢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满足虚伪的自尊心。
嘉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小人,或许不应该被称作人类与智慧之神,而是小丑与逃避之神。
“你想下来吗?”铲子被用力插入土层,嘉波朝上伸手。
“要!”小嘉波轻轻点头。
小孩跳到他怀中,再钻出来,蹲在一边假装是朵壁花,他湛蓝的眼睛倒映着嘉波的影子,注视他犹如注视自己的内心。
小嘉波问:“为什麽要半途而废?”
嘉波却反问:“父亲和妈妈呢?”
“都死了。”小孩睁大眼睛,空洞地落下一滴泪水,“妈妈死了,父亲死了,大家都死了。”
“……只有我活着。”
“看,这就是我半途而废的原因,”他低下头,拔出铲子又开始向下深挖,“我会恨,恨他们为什麽都轻飘飘地死了,而我却还活着,承担活着的罪,而这一切原本不是我的错。”
为什麽会是我?
为什麽选中我?
为什麽我已经拼尽了全力,还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做错了什麽吗?
明明是领向光明的智慧之神,为什麽我带来的只有黑暗、痛苦和死亡?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妈妈,妈妈,难道嘉波不配获得幸福吗?
“不要伤心,”小嘉波拉住他的衣角拽了拽,“我知道,你很痛苦。”
洞继续挖,越是靠近深层土层越是坚硬,嘉波不得不翻来覆去几次将砂土运表层再折返回来,渐渐地,天空变成一个米粒大的小点,湿热的空气包裹住两人,沉闷到让人无法呼吸。
还要再更深一点,再深一点。
偶尔他会思考当年花神和赤王的计划修改哪一处才不至于导致现在的结果,有时候觉得他们的计划从头到尾就是谬误,有时候觉得不应该擅自染指禁忌知识,换成别的力量应当能好些,有时候又觉得以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代替名为嘉波的人造产物更合适,机器没有心,没有心便不会像他这般脆弱。
但以上的种种终究只是设想,是一切业已发生后的悔恨和脑补,无论怎麽想都不可能得到答案。
命运的不可捉摸性就在此,他有时候痛恨自己活着,有时候又觉得幸运,因为无论如何砂金都会来救他,将母神的注视分他一半,死亡也变得不再是一种救赎。
等到日月轮转不知几个交替,卷刃的铲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当以魔神目力也看不见天空之时,一铲子下去,嘉波发觉再也撬动不了分毫。
他蹲下身,扒开薄薄一层碎石和岩土的混合物,发现地面出现一个铁环,顺着铁环摸出一道紧闭的缝隙——是一扇门。
小嘉波却突然伸手制止他拉开铁环的动作:“不要拉,很危险。”
他口齿变得伶俐,也许是因为他只是太一之梦读取内心变出的一道照影,他始终不是真正的小嘉波,真正的嘉波不会在地心碰见一个不可靠的大人。
“这是一道脐带,拉开它,禁忌知识就将从你我身上分离,它很可怕,也不可控,会毁掉你周围的一切,也会毁掉你自己。”
“但我必须这麽做,计划的第二步,是想办法将秩序从星期日身上剥离。”嘉波回答,“神性不是那麽容易对付的东西,我需要禁忌知识的吞噬性。”
手指放在铁环上丝毫不放松,一片漆黑中嘉波定定地凝望着年幼的自己,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神明对抗神明,力量对抗力量,他不能拒绝,也不想拒绝。
“何为神?”他向自己发问。
神明是一种天生的身份吗?
神明是强者高高在上淩驾于弱者吗?
神明是万物的容器,是禁忌的化身吗?
“都不是,神明是责任,是明知不可为还要咬牙坚持的重担,是一条不被人理解也不可能承受得住的殉难之路。想要逃离?不,不可能的,即使变成令使、变成人类、远离星球也会在午夜梦回想起它。它刻进你的骨流进你的血,撬开你的大脑吸干你的骨髓,摆在你眼前的路只有两条,要麽在漫长的生命日日夜夜悔恨,要麽就在对的时机做对的事。”
“我知道的,”年长的他轻声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嘉波的眼里流出鲜血,漆黑在他眼里变得明亮,“如果你经历我曾经历过的一切,给你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你会放弃逃避和抵触,放弃当一粒沙子、一块石头、一朵沙漠里的小蘑菇,你愿意成为禁忌知识的容器,成为人类与知识的魔神吗?”
他将小孩拦住他的手拨开,却并不丢弃,而是将稚嫩的手握在掌心,手心贴着手背,温度传递温度,而后一起放在铁环上。
愿意吗?
成为一个不被所有人理解甚至会被视作恐惧疯狂的存在?
像是一秒被拉成了无限长,又或是根本没过去多久,嘉波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个尚且年幼的自己,在拼命思索良久后终于重重点头。
“我愿意的!”
指尖陡然一拉,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漆黑的触手霎那布满狭小洞xue,它吞噬漆黑,吞噬梦境,也吞噬两个手牵手站在中心的生物。
在回到现实的那一刻,嘉波侧身回望,他手中的触感已经消失,所能凝望的不过是被剥离纷飞的太一之梦和早已不存在的自己,银白的发丝倾泻划落,像一颗点亮黑夜的星光。
望着那星光,他温柔地说:“我也愿意。”
“我很高兴能成为提瓦特的神明。”。
“呵呵呵呵……”
星期日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同化为秩序星神后,所有作为人类时的情绪都离他远去,他本不该感到困惑或惊惶,太一之梦完成了,所有匹诺康尼的生命都在他编织的美梦中沉睡,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生命在幸福的操控中无法逃离。
但事实上是星期日看见了一个漆黑的大洞,就在嘉波曾经站过的地方,那黑洞自边缘就在吞噬他编织的美梦并逐渐有扩大的趋势。尽管不知道黑洞是怎样行程的,星期日也不再迟疑,抬手编奏十数个音符朝着黑洞的正中心砸去。
就在音符即将撞上黑洞看似柔软腐烂的表面时,一只手突兀从洞中伸出,紧紧地抓住并无实体的音符!
可想象中能量碰撞爆炸的场景没有实现。
那音符居然全部在半空中停滞,一个接一个地从精纯能量化为实体,正如同一道铁索链接着两端,一端被手臂主人攥得更紧,他手上的烂泥沾染音符,而后便像瘟疫传染一样将整条锁链染得漆黑!
谁?
到底是谁?!
星期日内心的慌乱也正随着黑洞边缘逐渐扩大,属于人的一部分似乎回来了,他能察觉到体内属于秩序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被铁链吸收再传输到另一端,可他无论是甩开还是尝试用旧梦的精神连接断开都无济于事,这曾经属于他的力量竟然再也不听从他的指令,成为一道想要将他拽下高空,拽进地狱的枷锁!
一个怪物从地狱爬了出来,他还是嘉波,但也如星期日一样,影子和污泥自足底开始正慢慢吞噬他的全身,如同在他身上覆盖一层漆黑的盔甲。
可他毫不在意,居然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嘶哑又疯狂,尖锐又刺耳,让人忍不住担心他下一刻是不是会笑得背过气,“哈哈哈哈哈……”
“太棒了!亲爱的老板!你召唤的是真正的秩序,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笑声还在持续,剧院内部也开始出现其他黑洞,密密麻麻如同虫巢布满整个空间。每一个黑洞形成后都会吐出一个人,而后将影子凝成一道绳索投向无处可逃的金色人偶。
“怎麽啦老板?高兴得说不出话了吗?”帽子早就不知掉到哪去了,也许是被影子吃了吧,嘉波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没了帽子他只好将手握拳放在心口,权当作礼仪,“不好意思,我有点忙,如果你需要庆祝贺词的话我等一会再写。”
星期日:“……”
那不知起源的枷锁缠绕困住他,每多一根,体内的星神之力便弱一分,星期日能感觉到躁动不安的影子在吸收他的力量后变得平静、易于安抚,属于秩序的压制和冷静属性被吸收吞噬后也同样生效,而后又引来下一根蠢蠢欲动的枷锁。
他忍不住问:“这是什麽东西?”
“这是寄生在我身上的禁忌知识,它无序、混乱,与秩序天然对立。”嘉波将手放在耳边,凝神,“你听见了吗,它在哭呢。”
“……”星期日长叹一口气,“你要破解太一之梦,不仅要击败我,还要打开现实与梦境的信道。”
“不用你提醒。”
从内部打破太一之梦需要三步。
第一,砂金列车星核猎手等人在内部拖延时间,同时派黑天鹅拦截在外的桑博,愚者有愚者的沟通方式,想来桑博短时间纠集一帮欢愉信徒并不难。
第二,无论是激起匹诺康尼所有人想要离开的欲望,还是强行将秩序从星期日身上剥离也好,本质都是取得一定秩序的控制权。没了秩序,星期日就没法维持一个稳定的太一之梦。
完全释放的禁忌知识完成了这一使命,先前同样被丢进太一之梦的砂金、拉帝奥、波提欧、酒馆等人从黑洞掉了出来,在意识还未完全恢复之前就被嘉波用最后与禁忌知识仅存的联系丢出大剧院。
星核猎手上一刻还在与星穹列车组鏖战,太一之梦无声无息席卷而过,现在骤然清醒。不需要卡芙卡和艾利欧提醒,银狼、刃和流萤就立刻放弃正与自己缠斗的对手,分散到大剧院各处信道前。
“【听我说】”
“命运怜悯众生,不忍其孤苦,不忍其流离,竖起一道名为守护的高墙。”
恰好在剧场内众人被抛出的那一刻,一道以五芒星为基础的阵法在大剧院周边生成,五道透明墙壁应召唤而来,将匹诺康尼大剧院隔绝成一个独立的空间,即使是完全体的禁忌知识短时间内也无法吞噬。
砂金醒了,与嘉波隔墙相望,他趴在墙壁,用力到要将整个人都挤进去:“这是什麽?”
黑猫跳到他肩膀上。
“这是命运。”艾利欧道。
第三步。
白日梦酒店。
先前嘉波房间盥洗室的门打开了,从里走出的是早先嘉波藏在里面的傀儡,他在面见星期日之前留下了这道傀儡,如今傀儡被控制着走出盥洗室,徒手画圈。
——一道闪烁火花的发送门凭空生成。
星球之外。
被驱逐的黄泉感应到匹诺康尼内部的变故,她相信这是好的变化,因为除了朋友,不会再有人以在心底默念的方式向她呼救。她屏息闭气,闭上双眼。
佩刀应召而出,天地间只剩下一抹艳红,能破解一切的虚无之力荡开惊天一击,瞬间将匹诺康尼的梦境和现实劈开一道裂缝!
——现实和梦境的边界被打破。
提瓦特,须弥净善宫。
天空传来一阵异响,无论是身在极北的至冬,还是遥远之海的稻妻,又或者是被人类藏在净善宫深处的小吉祥草王都察觉到了异动。
魔神之战过去已逾千年,如今的尘世七执政都被这只有神明才能察觉到的响动吸引,提瓦特的天从最初形成就没有变过,而现在却隐隐有破开的趋势,不知是哪一位魔神复苏才会导致这一变化。
只有掌管世界树知晓这个世界过去和未来的草神透过净善宫的窗户,向外眺望,同时喃喃:“布耶尔,仁慈的树王。”
——“他要回来了。”
匹诺康尼大剧院。
黑泥争先恐后地吞噬着最后一点属于秩序的星神余晖,它变得平静而又稳定,此时天空突然闪烁一抹亮光,那其中倒映出无边无际的沙漠和远处婆娑的树影。
已被黑泥吞噬得只剩下头颅的嘉波艰难抬起头,用最后的力量控制着完全吸收秩序的禁忌知识朝亮光飞去。他从最初就没有说谎,他想要打倒星期日并不是为了正义也不是为了自由,从最开始他想要的就是秩序而已。
如果代表制约的秩序和代表混沌的禁忌知识结合。
如果有序和无序结合。
如果秩序能让深渊的混乱和难以控制变得平和而充满生命力,
——那提瓦特是不是就能从静默之地解放出来?
所以他才会在阵营两端周旋,意图拖延时间让星期日完全释放属于秩序的太一之梦,也尽力让太一之梦留下瑕疵和后门,好让他能得到解放禁忌知识,吞噬秩序的契机。
现在,到了收割成果的时候。
也许和嘉波同样感应到回家的路,吞完秩序的禁忌知识没有继续冲向由星核猎手构建的屏障,它慢慢漂浮,飞向半空,裹挟嘉波朝亮光飞去。
这一幕太令人震撼也太令人忘怀,在场任谁都感受过禁忌知识那股令人发狂崩溃的气息,可如今它却安静了下来,像是永不熄灭的火山终于变成石灰岩,漆黑的它飘向高空,残留的剧场灯光和黑泥混在一块,像极一条闪烁的银河。
嘉波也是银河的一部分。
所有人屏息静静地注视着,姬子走到砂金身边:“嘉波……他这是在做什麽?”
砂金颤抖着声音:“他在履行作为神的职责。”
隔着天与地、生与死、世界与世界这麽遥远的距离,嘉波忽然心有所感向下望了一眼,他的人生、他的生命到处都充斥着荒谬和不可理喻,但只有砂金,只有这一点是他的真实。他们遥遥对视,星火倾泻而下,他们在对方的眼中变成一颗燃烧的繁星。
无论有多强烈的厌恶,无论有多漫长的相持,都在这一刻冰释前嫌,他懂他的执着,他懂他的使命。
到了最后的时刻吗?
这一生书满文本,尽是遗憾,若说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像一对普通人,坐下来好好推心置腹谈一次话。
嘉波只剩下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在熠熠生辉,他弯了弯睫羽,食指放在唇中,有那麽多想说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万语千言最终只能汇聚成一句。
“我爱你。”
我爱你,直至天荒地老,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爱你。”
我爱你,直至劈开沿途荆棘,直至遥远重逢的那一刻。
砂金突然后撤一步,墨绿的盔甲再一次将全身包裹,他也是星核猎手,屏障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阻碍,在粘贴去的那刻他就开始计算破解的方法,此刻终于能赶在一切还没走到最后前挤进内部,迅猛冲进黑泥,只为和嘉波一起。
像一颗熊熊燃烧的流星,像一轮蓬勃而出的朝阳。
像命运。
第115章 你是一个好孩子
好沉。好重。
砂金在原地躺了一会才渐渐找回了四肢的知觉,细密钻心的疼痛像无数钢针钻进骨缝,他花了好一会接受这股疼痛,缓慢睁开干涩的眼睛,但实际上眼睛睁与不睁其实没有区别,入目的皆是一片朦胧的黑暗。
……嘉波在哪?
他疲惫地想。
禁忌知识对他来说已经很熟了,而砂金能清晰地意识到此时他身处绝不是禁忌知识内部。它安静,却隐隐听见络绎不绝的哀鸣,它稳定,身在其中却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砂金试图通过休息恢复体力,出乎意料的是体力却没有任何回复的迹象,他不得不试图坐起来,再扶着自己的膝盖竭力站起。
记忆如潮水回归,他记得自己不顾阻拦强行跳进被秩序同化的黑泥,随着发送阵一同被裹挟送回了提瓦特。
所以,这里是提瓦特吗?
他是和嘉波一起被送回提瓦特的?
……算了,都不重要。
砂金缓了几口气,任由心脏在胸膛砰砰燃烧,他要去找嘉波,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嘉波。
说到就要做到,他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向前走去,头顶的黑暗始终没有变过,他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多远,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偶尔他会看见几个虚幻的人影闪起亮光,可那些人却看不见他,自顾自地做自己手头的事,而等他向那些人影迈出一步,他们便会突然不见,又或是闪现到另一个位置。
于是他知道了,这个地方并不遵从空间法则,它的空间是跳跃式的。
而那些人影也不存在,它们只是一段记忆,主人已死,只剩下记忆被遗留在此。
有好几秒钟砂金的心都要停跳了,在这样一个地方找到一个人的可能性比大海捞针还要微乎其微,但他没有选择,或者已经做出了唯一的选择,踏上一条绝无可能达成的死路,他必须走下去。
“……”他绝望地坚持着,“嘉波……”
——回到我身边。
也许是他的呼唤起了效果,一阵叮叮铃铃的声响被耳朵捕捉,又说不定是幻听而已,砂金瞬间提起精神,聚精会神地聆听这不同寻常的声音。
“你……叫……”模糊不清的电流吞没几个音符,“……呀?”
“卡……卡……夏。”
“谁在……你……录像?”
“嘉波……哥……”
霎那间砂金就像飞蛾看见火光,一股狂喜从头到脚冲刷神经的每个突触,他认出来了,他认出来了!
这是嘉波和年幼的自己的声音!
曾几何时两人只是玩闹一般留下的视频记录竟然成为绝处逢生的道标,砂金疯狂地向声音源头的方向狂奔,尽管空间跳跃没有连续,但只要这声音还在,他就能找到空间的规律!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逐渐清晰,没有被黑暗吞噬,也没有变得遥远。
“你和嘉波……什麽关系?”
“嘉波……哥哥是我……家人。”
“那你是嘉波哥哥的什麽呀?”
风吹卷帘将门帐掀起,属于茨冈尼亚永远狂乱的风顺着记忆吹拂在砂金脸上,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回到二十年前,在大地荒芜雷暴不歇的小土坡,一个年幼的小鬼,穿着一身华贵而又不合时宜的裙子,布满蕾丝和水晶的裙摆拖在地上,他步履不稳,踉踉跄跄地朝一个方向跑去,烛火摇晃闪动安宁的光。
他的眼神纯洁而又坚定,面容因为羞涩泛红,脚步却没有停歇,终于他走到了目的地,大大方方地举起双手,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是嘉波哥哥的小奴隶呀。”
砂金是嘉波的奴隶呀。
那段尘封的年少记忆反复播放,从老旧的记忆中被释放。砂金找到了死路的出口,终于从虚幻人影和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背影。
嘉波蜷缩着,双腿并拢抱紧膝盖,被侵蚀而变得漆黑的身体部位都尽数恢复,洁白的长发散落,像菌丝一样裹住他,只露出小半张白皙透明的脸。
他正低头把玩一个手机,属于一个孩子和一个成年人的熟悉声音从中传出,他伸出右手食指一戳,那声音便强行中断。
“你还是这麽好骗啊,卡卡瓦夏,”嘉波慢慢回头,瞳孔粼粼水光,映照出微红的眼眶。
他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吸了口气,尽量以一种开玩笑的平静口吻说,“你看你,小时候被我欺骗穿姐姐的裙子,现在又被我用同样的手段骗到这里。”
“……是啊,我怎麽这麽好骗。”砂金静静地凝视着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们之间没有拥抱,也没有一个充满爱意的吻,在这充满死寂的黑暗,他们吞掉了所有感慨和哽咽,像是被时间遗忘一样地注视彼此。
这一个眼神穿梭千万年终于在此刻交汇。
“你怎麽想起带以前的手机了?”
嘉波眨眨眼睛:“我不知道啊,这个手机之前在艾利欧那,早上我出门前他突然说现在正是恰当的时机,非要我带上。”
想到这他勾了勾嘴唇:“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嗯。”砂金同样报以微笑,“是命运吧。”
“这是哪里?”
“我不知道。”嘉波回答,“也许是深渊,也许是深渊与静默之地的生死夹缝,我唯一知道的是,这是影子的家。”
深渊是隔开静默之地和提瓦特的保护屏障,但它在抵抗了静默之地侵蚀的同时也因自身的疯狂和无序而困住提瓦特,现在秩序和禁忌知识同时回归,两者相互转化相互依存,现在的深渊已不再像从前那般无序,它被固定,被束缚,在履行保护职责的同时不在成为提瓦特和外界沟通的障碍。
它和提瓦特有了新的可能性。
“这是影子的家,不是你的家,”砂金朝他伸手,“我们走吧。”
嘉波却苦笑着说出赞同的话:“好啊。”
砂金这才发现他一直维持蜷缩的姿势并不是因为没有力气,而是像生了根一般被捆在这里,无数细小的影子触手一般缠住他的脚踝、小腿和腰际,用尽全力要让嘉波留下来。
“影子……他再也不能污染人类、毁灭地表,他跟我说,他想要回家,永远留在这里。”嘉波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而我……是他的半身,作为他最后的愿望,作为我应当付出的代价,他希望我能留在这里陪他。”
砂金割断缠住他的影子。
仿佛是在证实他的话,一茬黑影被切割后另一段又长出来,即使被秩序同化后没有了自我意识,他却依旧执拗到可怕,唯一的执念便是嘉波。
嘉波垂下眼眸,他尽力地前伸,靠在前行几步再蹲下的砂金肩膀。自离开提瓦特以来,砂金再没有见过嘉波如此脆弱狼狈的样子,余光见到他光洁的后颈,透明到能看见血液的流动,他在说话,呼出的气息冰冷起起伏伏吐在侧颈。
“影子脱离之后我就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我会是你的拖累。我自己也好累,我拖了太久太久……久到我自己不知道该怎麽去面对……”
嘉波紧紧地抓住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小片衣领,将额头和鼻尖尽数埋进温暖的胸膛:“砂金,其实我很害怕。”
害怕被留在这里,害怕回到故乡。
害怕他来晚了,提瓦特不复存在。
害怕他没有来晚,提瓦特的人类依旧恨他。
害怕到他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高傲,那个曾经茫然无措的少年魔神再一次降临于世,他紧紧闭上双眼,像一条随波逐流的小鱼,将自己的身心都交付到另一人手中。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手腕生生提起,一道列车鸣笛的尖锐声音出现在这本不该存在的空间,然而嘉波再也注意不到高空的异动,熟悉到想要落泪的声音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
他说:“嘉波,我在。”
星穹列车呼啸而过。
开拓的脚步永不停息,开拓的旅途会奔向每一个星球。
砂金抱紧怀中人,开始着手准备逃离,他计划带着嘉波飞向高空,星穹列车拥有开拓道路铺开星轨的特性,会自然而然地找到空间的薄弱点,而他只要想办法带嘉波进入列车内部,便有离开的可能性。
“我们走!”
砂金再一次隔断影子,趁着影子新生的一秒间隙抓住嘉波的手腕,瞬间腾空,用尽全力加大到最高速度,利箭一般朝列车飞去!
他快到像一束光。
然而却终究是太慢了。
这里是影子的家,是禁忌知识力量最强的地方,这道属于深渊和黑暗过往的力量在最适合他生长的地方爆发出汹涌澎湃的力量,四面八方都长出漆黑的新芽,他们呼啸着,奔腾着,爆发出一位仿若神明存在的最后的执念,拼尽全力也要将人拦下!
一瞬间空间都在震荡,震荡晃出无尽的波纹,波纹吹拂到嘉波的脸颊,他被拽着向上飞翔,列车忽近忽远,空间被层层折叠,他与无数的黑影藤蔓擦肩而过,仿佛感觉到了风。
但是这里是不应该有风的。
……
“妈妈,”尚未培育完成的孩子还长在罐子里,他对外界伸出一只手,贴在培养他的玻璃罐上,想将自己的话语透过屏障传递给诞育自己的女神,“妈妈。”
“我在。”花神转身,温柔一笑。
小嘉波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问:“我该拥有怎样的理想呢?”
“嘉波想成为什麽样的人呢?”娜布·玛莉卡塔也学着孩子的模样歪了歪脑袋,得到茫然的眼神作为回答后,她将自己的手贴在小手所在的玻璃另一侧,“不如问问爸爸吧。”
赤王在另一头摆弄实验台的瓶瓶罐罐,他向来是一个负责的神明,实验的细节每一处都必须经过他的确认。听见盟友和孩子的呼唤,他从实验中分出一部分经历,走到培育嘉波的玻璃罐旁边。
阿赫玛尔身形高大,气势威严,一身古铜色的皮肤挡在身前,像是一座巍峨重压的山峰。
他将手贴在玻璃罐与嘉波另一只手相对:“你要成为一位伟大的魔神,聆听人的愿望,实现人的祈求,引导人的未来。”
风变得更大了。
而后时间极速流逝,花神愈加沉默,赤王愈加威严,长在玻璃罐中的小人逐渐完整,他的身形逐渐拉长,贴在玻璃罐上的手也逐渐长成了和花神差不多大小。他再次呼唤花神和赤王,呼唤他的创造者、领路人和父母。
“妈妈,我害怕。”打开深渊创造新神这一理想实在是太过宏大,嘉波对自身未来感到由衷恐惧,“您不能留下来吗?”
“你在害怕什麽?”还没等花神回答,赤王迈步进入石室,低沉的嗓音轻轻回荡。
和从前一样,两位神明站在玻璃罐外看着他们的孩子,嘉波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感知和思考,他在担心自己无法承担这一职责,比起两位成熟年长的神,他还那麽弱小。
“我怕我没办法成为一位好的神明,我什麽都不会,什麽也做不好,”他怯怯懦懦地低下头,躲闪两位魔神的眼神,“我就是害怕嘛……”
花神和赤王一愣,对视一眼。
而胆怯的嘉波不敢探头看他们的眼睛,他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可玻璃罐空空荡荡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地方。
如果没有办法完成期待呢?
如果让他们失望了呢?
如果一切失败只剩下我一个人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花神却噗嗤笑出声,她隔着玻璃罐想要触摸嘉波的额发却被冰冷的现实唤醒,但她依旧在柔声安慰嘉波。
“没关系啊,嘉波,做不好也没关系。”
……
“因为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黑影不停试图将二人从高空打落,它生生不息,数量实在庞大到超乎想象,铺天盖地仿佛所有的黑暗都是影子的化身,它拼了命地无声嚎叫,想要将痛苦和孤独尽数发泄在两人身上。
就在这时,嘉波感觉到了风。
而后风声变得更大,两股力量从左至右分别粘贴他的双肩,左边巍峨炙热如同沙丘,右边温柔馨香如同绿洲,他们共同发力托举着嘉波向上冲刺。
“爸爸妈妈不在乎你的失败,你不会被责怪,反倒是我们要道歉,将我们的理想强加给你。”
温柔的女声和低沉的男音似乎同时在嘉波耳边回响,在托举他加速离开影子攻击范围奔向列车,星穹列车像一颗长尾彗星,闪耀得令嘉波觉得刺目。
他咬着牙,没有回头。
可是我很害怕。
花神赤王接连陨落,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会啊,亲爱的孩子,你不是孤身一人。”
在那个漆黑没有星尘的夜晚,在那个孤独而绝望的夜晚,在那个所有生命都被失败的他尽数毁灭的夜晚,一个人跨越宇宙踏过星辰而来,用一枚筹码换取他的自由,抓住他的手带他抛离痛苦和绝望,然后又牵着他的手,走向更遥远更宏大的旅程。
——砂金,卡卡瓦夏,他全部的爱和他的宿敌。
如同此时此刻,砂金用同样的姿势抓住他的手,他只能看见他飞扬的金发,他挺拔的身姿,然后再一次被他拯救。
嘉波恍惚觉得穷尽一生守护一个世界和穷尽一生守护一个人在某种程度上竟然毫无差别,它们都是一条充满荆棘也看不见尽头的路,充满牺牲和自我牺牲的痛苦,却从始至终甘之如饴。
拯救与被拯救,守护与被守护,我爱他与他爱我。
最高空出现了纷纷扬扬的完全光点,那是旅途的终点,空间最薄弱的地方,甚至能透过那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看见山河湖海和广袤的沙漠。
“嘉波,你是一个好孩子。”
“你永远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孩子。”
两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紧接着被更多更微弱的声音淹没,
“谢谢小祭司!”
“什麽时候才能在和小祭司一起玩抓滚滚草啊?”
“小祭司不要难过!我们知道是你守护了村庄,是我们被吓坏了!”
“就是就是,都是我们的错。”
“快回家吧,小祭司。”
……
越来越多的力量从无穷无尽的黑暗涌现而出,在嘉波身后聚合成一只难以被撼动的巨大手掌,共同托举着两人逃离触手。黑影变得越来越狂暴,攻击越来越急促,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看到了永恒孤寂的未来,气急败坏地用尽最后一点没有被秩序同化,仍旧属于禁忌知识的狂乱污染。
他要他的半身死!
咣!
咣、咣、咣——
他的攻击竟然没有丝毫起效!
一层看不见的护盾牢牢地护住了嘉波和砂金,随后在他们身后的那只由思念和记忆汇聚而成的手迅速生长出岩石一般的血肉、经络和皮肤。
在没有任何物质滋养的情况下,这只手违反一切既定的物理常识快速生长出躯体、如同石墙的胳膊和散落在身周漂浮的碎石,暗金纹路如同奔流不息的岩浆在石块之间显露,如同他的血和他的骨。
嘉波感觉到体内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不断涌现,填补他被抽离影子后空洞的内核,并让四肢百骸焕发新的生机,他不再是作为容器的旧日魔神、记忆星神叛逃的令使、欢愉命途的苦行者,而是一个崭新的、完全出于自己自由意志选择的新身份。
存护星神克里珀赐下目光,他降临于此,用手托举两人,并作为嘉奖为两位新的存护令使注入属于他的力量。
——嘉波,砂金。
——两位新诞生的令使。
他一直注视着他们,直到砂金奋力抓住列车末尾车厢的栏杆,直到他们狂热奔向一个早已失落的星球,他慢慢闭上双眼,神躯一个突兀消失在这冰寒孤寂的黑暗之间。
而后列车轰隆奔驰,星轨铺就,于万千星光和呼唤中突破裂隙,冲向湛蓝晴朗的天空!
烈烈狂风夹带着灼热干燥的细沙,是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再熟悉不过的记忆,如今记忆冲破桎梏回到现实,嘉波鼓起勇气睁开眼睛,从长发的缝隙中望向他须臾片刻的幸福和灵魂的归处,他彻底僵住了,只有还没有松开的手传来些微的晃动和令人想要落泪的温度告诉他,是的,这是现实。
砂金抚摸他的眼角。
耳边是他放轻的气息,带着同样的颤抖和释怀,一起睁眼看向这陌生而又熟悉的美丽世界。
他说:“嘉波,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