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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我们关系并不好

我不能总是心软。

砂金想。

他看向那一双属于嘉波的眼睛,没有厌恶,也没有烦躁,这是一双不属于宿敌的眼睛,从纸牌游戏之后,嘉波就再也没有用这一双包容着无限天空的眼睛注视过他。

“你可以不走吗?”嘉波问。

“为什麽,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吧,”砂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果我走得晚一点,你被天理发现了,可是会死的,难道比起死亡,你更想我陪在你身边虚度光阴吗?”

嘉波点点头,而后立刻改变了主意,变成摇头。

他的小脑袋瓜里总是纠结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是又怕天理发现我的时候也同时发现你,”这样就不是嘉波喜欢的画面,“所以你还是走吧,我会乖乖等你的。”

我只听砂金的话。

嘉波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他是属于人类的魔神,尽管他不想当,但这是无法改变的身份。

可他的人类只剩下砂金了。

“好,我走了。”

金色的身影转身就走,紫色的眼睛就和编织的梦境一样梦幻,一点一点消失在了嘉波的视线里,他看着砂金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穿的衣服勾勒出的腰线逐渐模糊。

而后,砂金突然停下来,嘉波再一次看见了如梦美好的紫色眼睛,金色的发尾在空中漾出俏皮的弧度。

然而砂金的表情是一种故作轻松的刻意,他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在沙漠的深处,黑泥的正中央,所有的生物都死去。

而他独自一个人抱着膝盖,沉浸在巨大的哀恸中,渐渐腐烂。

“记得。”嘉波点点头,“砂金是一个很好的人类。”

假如没有砂金,等待他的结局就是静坐在沙漠,被人类捡走,然后在某一次风暴里释放黑泥,在杀了父亲大人之后再杀死所有人类。

再一个人静静地等待天理最后的抹杀。

“所以,是砂金拯救了我。”

“不。”冷酷的词语从微笑中渗出。

“其实我没打算救你,我是想杀了你的,教你筹码魔术,只是我玩弄猎物的习惯。”

“……不是这样的。”嘉波下意识反驳。

砂金不仅教会了他魔术,还教他情绪,教他感情,在他失控的时候救下他,现在还把他带到了大慈树王的梦里,想要让他脱离天理的追杀。

——他怎麽可能会想杀了他。

“就是这样。”砂金折返回来,“因为我们的关系本来就不好。”

“我们一见面就争吵、打架,有一次毁掉了一颗无主星球,还记得刚见面时我胸前的伤吗?那就是你造成的,你的傀儡洞穿了我的存护,关节里藏起的刀刃差点要了我的性命,我离死亡从来没有这麽近过。”

“我们是死对头,是死敌,关系恶劣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没有人觉得我会救你,没有人,即使我自己也是怎麽觉得的。”

砂金的脸猝然逼近,嘉波想要后退,却再也没有可供后退的道路——两根手指钳住了他的下巴,逼迫他与一双充满寒意的眼睛对视,那里什麽都没有,只有一片阴云,和一片酝酿中的雷暴。

“……可你还是救了我。”嘉波坚持,“你就是救了我,所以我喜欢你没有错。”

在他短暂的记忆里,沙漠是他的全部,他没有见过会将食物分给他一半的宿敌,也没有见过会为他受伤的死对头,他是一只被创造出的人偶,一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本来就不该有人对他好。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嘉波旋即坚定地向砂金表示:“……就算你要杀了我,也没错。”

“是的,我应该杀了你。”砂金的声音泛着彻骨的寒意,就像被冰冻住的荒原,“杀了你,未来就没有那个和我作对的嘉波,我就不再需要向他道歉,也不用喝下他灌入我嘴里的酒,我们的关系就不会继续恶化下去……我应该杀了你的。”

“所以,我为什麽没有杀了你呢?”

声音比嘉波还要困惑。

忽然,砂金倾身抱住嘉波,死死地将他扣在怀里,四肢无法动弹的嘉波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听见砂金的声音,是一种快要消散、有着细微颤抖,还要装作轻松的嗓音。

“接下来,你会离开这个世界,你会离开提瓦特,你会遇见一位真正的神明,不是提瓦特的魔神哦,他会解决你身上的影子,你再也不用担心影子会伤害到别人。”

“如果你不想再当一个愚蠢的小蘑菇,可以变成一个人类,拥有自发产生的七情六欲,不用再苦恼着学习。”

“你可以学习更高深更漂亮的魔术,在舞台上表演给其他人看,赢得满堂喝彩。”

“你可以到处旅行,每一颗星都有属于自己的特色,比如梦境酒店匹诺康尼,比如航行宇宙的巡猎仙舟,比如驻扎着公司总部的庇尔波因特。”

“你会交到新的朋友,会有新的爱好,你喜欢珠宝和惊喜,喜欢一切绚烂璀璨的东西,别担心,你总能得到它们。”

“嘉波,你会过得很快乐。”

“我走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嘉波暂时无法理解的话,而后拍了拍他的脑袋,看着那张尚且青涩茫然无措的脸,突然,他很想再看一看属于成年后嘉波成熟的脸。

可是他的手机坏了,即使手机没坏,他也从来没有机会保存过一张同时属于他和死敌的合照。

算了,就这样吧。

砂金本就不是一个太过计较的人。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迈步走向远处,身影像雾一样消散,这次他没有回头。

第72章 遍历死地而后生

从梦境回到现实,砂金再一次踏上了须弥的沙漠。

现实的风比起梦中更觉得刮人,掀起的沙粒和干枯的植物尸体总让人有一种即将脱水的烦躁之感,烈日当空,目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茫黄色。

砂金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再往前,就是神庙的方向,神庙当初放置着嘉波,或者说关押更合适,现在又成了赤砂之王阿赫玛尔的埋骨之地。为了避免阿赫玛尔的信徒再次苏醒僭越的不敬之意,加固神庙封印的阵法是由大慈树王径直完成的。

临走之前,大慈树王将封印的一部分阵法图教给了砂金,就像砂金没有完全信任大慈树王一样,大慈树王也需要手中掌握一部分底牌,因此交给砂金的阵法只有一部分,不够他解开,但足够砂金一个人潜身钻进去。

神庙深处,通往地底的道路幽深且长,像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通往地狱的旅程,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只有砂金一个人,他走入刺骨寒冷的地心,绕开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深渊的意识如同附骨之蛆,体内的存护自发地运作起来,一道金色光弧闪过,周身亮起一层薄薄的护盾。

在地底深处的仓库,上一次他和嘉波只来得及从里面搬出几袋粮食,其实里面存放的物资还有很多,不仅有供人类生存食用的米面粮油,还有抵御野兽和敌人的锻造武器、制造简易庇护所的工具和阵法,祭祀的用品,还有一张放置了书籍和纸张的桌子。

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尘。

纸张脆弱,且在幽暗的环境被侵蚀得久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砂金不得不用一个扭曲的姿势伸张脖子观察上面的字迹,提瓦特的文本和他已知的语言都不一样,好在联觉信标还在工作,这种能将不同语言直接在脑中翻译的生物工具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至少让砂金意识到,大慈树王所说的关于天理的情报并没有错漏。

纸张记录的应该是赤王的手笔,模糊不堪的字迹写下了诸多推测,砂金提取出其中比较重要的几句。

他说,天理也是天外而来的降临者。

他说,深渊能屏蔽天理的感知,越是接近地心,天理对提瓦特的把控就愈加脆弱。

所以创造嘉波的实验才会在地底进行,他是专门制造出来安放禁忌知识的容器,如若他能完美地掌控禁忌知识,即使是天理也不会发觉端倪。

虽然很可惜这个实验终究还是失败了。

砂金继续看下去,阅读的速度比常人快得多,花了五分钟看完纸张的内容,再花十分钟把书本翻了一遍,里面全都是种种对于天理、魔神和人类的猜想,其中还包含了赤王对于魔神引导人类的深深质疑,他和花神最初的一拍即合,创造嘉波的漫长过程,还有他对于嘉波未曾言说的爱,以及最后一句潦草的对不起。

砂金顿了顿,他不在乎一个死人的道歉,他在乎的是,赤王认为魔神也是由降临者的一部分构成,本质和天理并没有太大区别。

看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麽,砂金莫名松了口气。

离开梦境之前,他告诉嘉波,他是来确定赤王和花神是否掌握了能屏蔽天理感知的阵法,至少在这一点上并没有欺骗。

他只是没有告诉他和大慈树王接下来的步骤。

走出仓库,用学来的阵法封住这间黑暗的小屋,砂金往外走了几步。

深呼吸是在做心理建设,他站在大坑外缘,往下是魔神的残秽还有混乱的深渊,据说整个世界的污秽都会随着生命的流动沉入不可知的地底,沉到世界壁垒的外侧,这本就不是一颗星球正常的生命循环,提瓦特太过脆弱。

任何生活在提瓦特的生物都不能抵抗深渊的侵蚀,即使是魔神,但是砂金可以,他身上的存护命途可以。

一秒之后,砂金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毅然决然地——

跳了下去。

“我来押注,我来博弈,我来赢取。”

漆黑混沌的扭曲之力缠绕身侧,将存护的光辉压制下去,然而砂金毫不在意,他操控着砂金石——这是存护星神克里珀神躯的一块,封存【一部分】令使的权能,令使对于星神来说总归和命途使者是不一样的。

坠落没有停止,他任由深渊和克里珀的存护之力同时在体内流转。

“我任命运拨转轮盘,孤注一掷,遍历死地而后生。”

如果没有预料错的话。

天理是众神之神,他是最强的降临者,就像他和大慈树王呆久了能感受到一丝与琥珀王似有若无的联系,如果能引发和天理之间更加激烈的战斗,这种联系就会愈发加强,如果琥珀王还在乎他的令使,在乎这一个脆弱而又艰难生存的世界。

那他必将破开宇宙的间隔,让砂金赌上所有,将这一切——

“——一切献给琥珀王。”

第73章 期待下一次相遇

嘉波望着空气中的一点,那是砂金离开的地方,紫色的梦在他眼前扭曲了一秒,而后就抹去了凝望的背影,如同他从未存在过。

金色的歌缠住了发梢,嘉波顿了顿,收回所剩无几的精气神,往来时的方向走。

他要在这里等砂金回来接他。

生命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目的,嘉波是一只愚笨的人偶,没有了影子,遗留在原地的是一具被思念填满的空壳,这让他觉得空虚,嘉波不知道该怎麽将思念从身体里拿走,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但他不会缔结眷属契约,也不会唱歌。

回到兰那罗的队伍中,像一只笨拙的银色小鸟。

兰利迦跳到嘉波的双膝中间,他要向巴螺迦的王传递新的想法,首先要告诉巴螺迦王成为树是所有兰那罗都向往的事情,是每一个兰那罗的愿望,巴螺迦(沙漠)没有树,巴螺迦王可以成为第一棵树,把自己种进地里,根须深深扎入泥土,和土地、风、天空永恒地融为一体。

可惜,兰利迦准备好的一大段话都没有说出口,白色的身影在视野的另一端出现,那是他们的母亲和唯一的神。

歌声停止,金色音符消失不见,所有兰那罗围上去,叫着千树之王的名字,包括兰利迦自己。

嘉波也抬起头:“雨林的王,有事吗?”

快乐会传染,此时此刻忧愁从眉间抹去,至少无法从表面看出低落的端倪,嘉波平静地看向大慈树王,眼里是潺潺流水的小溪。

花神和赤王捏造的时候,一定将这世间所有美好都堆砌到了他身上,他不仅是一个背负着枷锁的人偶,一个继承了沉重职责的新神。

他也是一个被无言地爱着的孩子。

“没什麽事。”大慈树王摇摇头。

沉默里,兰那罗安静地围成一圈,她坐到嘉波身边:“嘉波,你喜欢人类吗?”

嘉波停顿了一下,说:“不喜欢。”

他是不爱人的魔神。

嘉波想,人类不会爱一个数次让影子失控的魔神,那魔神也不会爱一个自己无法保护的种族。

所以他不喜欢人类,从来没有。

“我猜也是呢。”大慈树王说,她换了一个问题,“那嘉波,你想成为人类吗?”

“人类是一种复杂的生物,他们狡诈贪婪的同时保有纯真,身体脆弱却拥有坚强的意志,人类不会出生时便被无可奈何的命运裹挟,他们生来自由。”

大慈树王问:“如果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你愿意成为一个人类吗?”

没有影子,也没有魔神的职责。

不必放逐自己,不必经历离别,不必强求自己与他人为伍,只做一个旁观者的话,就不会有受伤的可能性。

“……应该是愿意的吧。”

“那真是太好了。”大慈树王微笑着说。

金色的光在树梢缓缓升起,取代了原本弥漫整个梦境的紫色。

好像他们明明身在梦中的雨林,外界的沙漠却侵蚀了它,将树木也染成了一望无际的黄沙。

嘉波想,他诞生最初的职责是控制影子,引导人类,现在这种职责被宣告是错误的,甚至他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种虚无,一种谬误。

影子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作为影子容器的他也是不该存在的魔神。所以,他的职责变成了带着影子离开人类。

实际上,嘉波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往哪里,要离得有多远才不会让来自深渊的禁忌知识伤害这片土地,提瓦特就是他对世界和宇宙的全部认知,它没有荒无人烟的角落,至少在嘉波的印象中没有。沙漠和雨林在大陆的南面,极北的冰原,极东的群岛,还有西边的火山都有人类的脚印。

往上是天理居住的天空岛,或许只有往下,往地下,直到人力无法到达的地心深处,回归混沌的中心,才会将他的危害性降低至最小。

“等完成我的职责,我就能变成人类吗?”

“你会的。”大慈树王说,“而且很快。”

就在这时,整个梦境忽然抖动了一下,一粒石子投入水中,镜花水月的空想到了摇摇欲坠的时刻。

——更多的金色在蚕食这片梦境,嘉波看见了倒悬在天空的黄沙。

他立刻站起来,头顶的兰利迦被撞个正着,像一颗坠落的果实,翻滚着遥遥地飞了出去。

嘉波来不及道歉,他仿佛意识到了什麽,声音和梦境一样快被击碎,颤抖着说:“砂金在做什麽吗?”

“按照自己的意愿,他在进行一场注定惨烈的战斗。”

大慈树王的眼神悲悯。

砂金的确没有说过他离开了梦境,但大慈树王,不仅掌控了梦的权能,还是代表智慧的女主人。

如同她在赤王神陨后就察觉到了嘉波的存在,当她来到桓那兰那,发现这里只有嘉波一个人时,她就猜到了,那个从头到尾只相信自己的年轻人类已经酝酿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按照计划,他会把嘉波送走,将他变成一个人类。

“和他战斗的是谁?”

大慈树王回答:“是众神之神,天空岛的主人,天理代行者。”

身体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在提到天理名字的一瞬间,嘉波仿佛看见了一颗从天而降的寒天之钉,正中他的眉心。

他很快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呆愣了一瞬,立马向外跑去。

“我要去帮他。”

可崩塌的梦境依旧是梦境,梦的女主人拉住他的手:“你不能去,现在还不是你离开的时候。我能为你们做的,仅仅是拦住现在的你。”

此时此刻,大慈树王和砂金竟然保持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他们没有事先就此沟通过,星神和另一个宇宙都不是大慈树王能够了解的故事。

但大慈树王依旧明白了砂金的打算。

——砂金的计划是,挑战天理,为嘉波打开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

嘉波实在是一只太过弱小的魔神,他挣脱不了大慈树王的梦境,也挣脱不了大慈树王的手,呼吸急促了起来,反复地重复放开我。

可是放开了又能做什麽呢?

是他看着砂金离开的,也是他对树王说,他想要成为一个人类。是他许下的愿望,是他贪心又自私,在成为人类之前就学会了人类的性格缺陷,诱导着别人为了他的命运而抗争。

如果他现在后悔了呢?

梦境渐渐地褪去,现实变得越来越清晰,嘉波看见了一片环形的乌云,是两边对撞后产生的最后余波,从一颗爆燃的火星,到最后瓢泼落下的雨,里面混杂着血腥、筹码和挥之不去的黑色污垢。

狂风暴雨中,一具黑色的盔甲正与金红相间的众神之神对峙,砂金是最强的人类,在嘉波的记忆里,当他完全释放自己的力量,将会有一副泛着泠泠绿光的假面覆盖全身,盔甲修身,兼具力量和冰冷的神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狂暴不祥的深渊污秽缠绕在身上,将充满身形的绿光彻底遮盖,仿佛他是罪恶的化身,是终将被正义战胜的邪恶,是童话故事里被勇者打败的魔王。

嘉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砂金临走前说的话很多他都没有理解,但现在他懂了一些。

他说:“嘉波,你会离开这个充满悲伤的世界。”

他说:“我走了。”

人类砂金写好了人类与知识之神嘉波的命运。

或许人类正如大慈树王所说的那样,他们狡诈,他们贪婪,他们傲慢,他们狂妄,竟妄图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

碰撞的火星燎成了一片灼热的海,在坠落的雨里熊熊燃烧着,即使砂金在释放全力后又被深渊强化,他也只是一个人类,一个脆弱又坚定的人类。

黑色的盔甲在一次猛烈的撞击后,被狠狠地砸进泥泞的灰沙中。

嘉波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摔了一下。

他没有再跑,张了张嘴,隔着模糊不清的雨幕,问:“如果我选择成为人类,需要付出什麽代价?”

“记忆,还有归途。”

大慈树王温柔且悲伤地看着他:“你会失去提瓦特的记忆,因为影子依靠记忆传播,你不能再想起它。”

“你也不能再回归提瓦特,因为你的出现便意味着灾难将要来临,你会失去故乡。”

“我会忘了砂金,也会忘了妈妈和父亲大人,忘了兰那罗,忘了你。”嘉波目光凝固,“我会失去一切。”

“不会的。”大慈树王站在身侧,她也用同样的眼神望着战斗中的砂金。

“就算大脑忘记了,身体还记得。就算身体忘记了,心还记得。就算心也将过往的快乐尽数遗忘,命运也会替你铭记。”

嘉波喃喃地接过大慈树王的话:“因为冥冥之中,命运早已注定。”

藏身的梦境缩成只有一棵树的大小,很快就会失去落脚的地方,这已经是大慈树王全力支撑的结果,好在天理还没有发现他们。

但是砂金很快就快支撑不住了,嘉波没有亲眼见证过魔神间的战争,但是砂金和天理的激战一定比魔神的斗争更要恢弘和惨烈。心脏在一跳一跳抽着疼,嘉波仿佛感受到了死亡在头顶盘旋不定——他又看见了寒天之钉朝他砸下的幻觉。

大慈树王拍醒他,她抚摸着他的脸庞,像是嘉波从未牵过手的妈妈,然后望向远方雨落不停的天际。

明明什麽都没有,心脏却仿佛停止了跳动。

这一秒像是被拉长到永恒的死寂,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赌局终于有了结果,砰砰无声的两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界重击在天空正中,世界如同一个玩具,被不知名的神明用一只手固定,而后另一只手举起重锤——

天空破开了一道裂缝。

金色的光播撒进来,起初嘉波以为那是阳光,然而雨势未停,乌云也至始至终没有散去。

而后他意识到了,这道光,是来自裂缝之外、那位被砂金挂在口中的存护星神克里珀自带的光芒。

大慈树王在他后背推了一下:“现在你可以走了。”

“嘉波,再见。”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大慈树王见面,是他亲情的延续和终结,但不知为何,嘉波忽然感到一种由衷的高兴。他转过头,勾起了嘴唇,那是人类与智慧的魔神从诞生至今唯一一个透露着神性的笑容。

“谢谢你,雨林的女王,如果战斗之后,父亲的神庙并未完全损毁,如果深渊的洞口被彻底封住,请你取出藏在地心仓库的物资,交给沙漠的子民。”

“这也是我唯一且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了。”

“大慈树王,再见。”

往后,再也不见,一切注定消弭。

嘉波跳出了梦境,将慈爱的女王还有聒噪又可爱的菜精们抛在身后,用尽全力往前跑,奔向那道撒满金色阳光的裂缝,奔向已经迈入终结的战场。

裂缝里伸出了一只透明虚幻的手,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下属陷入了群星静默的另一个宇宙,于是循着同源的力量而来。他将强弩之末的砂金捧在掌心,胸前依稀可见一道贯穿胸口的严重伤势,但他却无动于衷。而天理的攻势面对这只来自星神的手无异是隔靴搔痒,不能起到任何作用。

更何况,天理意识到了这只手在破开了天空的同时又在修补天空,不会对这个脆弱的大陆造成任何损害。

还没跑多远,嘉波就停住了脚步。

同一时间有几道视线落在了身上,不同的呓语在耳边呢喃,让他毁灭、让他旁观、让他欢愉、让他彻底腐烂。

砂金说过,这是星神的凝视。他是一个特殊的造物,一定会有很多星神对他感兴趣,让他掌握新的力量。

让他封印影子,让他成为一个人类。

金光穿破层层乌云,嘉波抬头,他看向随着巨手升空而远离的砂金。

在这一刻,世界失去了声音,宇宙不再有时间,他望着砂金,砂金也望着他,一眼度过千年。

隔了那麽远,他也能看见砂金眼中的笑意,那双紫色的眼睛是他此生做过最美好最温柔的梦,无限地包容着他。

现在,梦该醒了。

他们久久对视,像是亘古的铭刻,又像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气泡。嘉波看见砂金说:“期待下次相见。”

“好,下次见。”

他也微笑地回答。

停驻在身上的几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并未消失,嘉波必须做出属于他的抉择,然而他早就选好了,他会成为一个人类,一个旁观者,他不想再背负沉重的职责,不想再伤害任何人。

记忆,本身就有凝固、冻结、定格的含义,是封印影子绝佳的命途,嘉波会舍弃自己的身体,将身体作为封印影子的容器,从此之后,再不会有使人疯狂的禁忌知识。

【封印知识封印记忆掌握记忆碎片归来旁观旁观等待……】

记忆星神浮黎投下的视线,无法理解的耳语持续不断。

嘉波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和意识一起,向着裂缝、向着属于浮黎的领地飞去。

像一粒沙子,被风卷起,落入了无尽星海。

他的记忆逐渐模糊、泛黄,像褪了颜色失去墨迹的老照片。

他的时间逐渐后退、回溯,像逆流而上回归原点的列车。

星海、提瓦特,宏大空茫的裂缝合拢,复原,一切都已消散,世界树的数据自我删除,什麽都不会留下,什麽也不会记得,没有人受到伤害。

一切都是崭新的。

全部都等待着新的命运,新的碰撞,还有新的相遇。

等到那一天的到来,等到钟声敲响,筹码落地,视线于时间的尽头再一次对视凝望,然后说上一声。

好久不见。

第74章 嘉波有多重人格

嘉波睁开眼,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躺在床上,身侧的床头台灯下有一块足以买下一颗矿星的昂贵手表,手表旁边是从他衣服外套拆卸下来的钻石珠宝。床角随意散落着揉皱的斗篷、马甲,还有明显不属于他的上衣。

……怎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像是宿醉未醒,又像是脑子被人重重给了一拳,嘉波偷偷掀开被子,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

再僵硬地翻身,发现床的另一侧躺着一个人,从发尾的弧度到隐没于被褥的肩窝,无一不是属于他熟悉的那个人。

嘉波:“……”

不会吧?

不会吧???

事·件·重·演。

发生什麽了,该如何故作优雅且不在意地穿好衣服潇洒离开,嘉波镇定地想,时光机在哪里,他到底是先捅死砂金还是先捅死自己。

他对发生在耶佩拉高塔的后续全无记忆,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强行调动属于记忆令使的那部分力量封印了丰饶赐福的婴孩,而后便脱力陷入昏迷,嘉波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进入这间房间,又是怎麽和砂金躺在同一张床的。

怎麽又是你?怎麽老是你?!

嘉波的心快要死掉了。

该说不说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自己,嘉波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万一真的是自己失去意识兽性大发或者是砂金这家夥摆明了想要借此机会陷害他……

正当他的思绪一路从意外发展成公司的阴谋论时,身侧的人醒了。

柔软的金发垂落脸侧,枕头坍陷出一个小小的坑,砂金单手撑着自己的头:“早上好。”

“好你个大头鬼。”

他低低笑了两声:“亲爱的,大早上的,火气怎麽这麽重啊。”

“任谁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旁边还有一个,呃不算陌生的脸,脾气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嘉波面无表情道,“所以你能给我解释一下,我为什麽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在你床上吗?”

凑得太近,他都能看见砂金的瞳孔是一对清澈湖蓝的菱形,像是镶嵌封存在紫水晶中的一小片浪花。屋内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清晨的阳光落在眼中,中和了他本身自带的玩世不恭的气场,尤其是从直视他的角度看去,呼吸间隐约能看出他眼底倒映的剪影,像是正在认真专注地与嘉波谈话。

“你真想知道?”

“废话。”

“好吧,其实是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嚷嚷着冷,半夜睡到一半自己迷迷糊糊爬上我的床,看在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且是个病号的前提下,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收留你,忍了你一整个晚上。”

嘉波:“……”

他艰难地查找自己的舌头:“所以,是我,非要和你,睡一块?”

砂金点头:“是这样没错。”

嘉波自闭,嘉波失语,嘉波不想说话。

他是从成为一个魔术师开始从记忆命途转为欢愉命途,之后便再也没有动用过属于浮黎的力量,这次还是第一次使用,嘉波本人也不知道强行调用之后到底身上会出现什麽样的后遗症。

昏迷、做梦、呓语、怕冷都有可能,甚至现在浑身的疲惫和酸痛说不定也是后遗症状的一种。

嘉波越想越觉得砂金口中那个半夜迷迷糊糊爬//床的自己有可能是真的。

不是吧不是吧,难道他们真的睡了,还是他自己主动的。天啊上次还可以说是醉酒误事,这次呢?他要一辈子在死对头面前抬不起头了啊!

“所以……所以……”

嘉波语无伦次的同时强装镇定,直视砂金的时候还不忘躲闪,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所以,我们昨晚……”

一副死到临头如临大难的神情。

“那当然,”砂金看着嘉波变成死灰的脸,觉得很有趣。

因此尾音都故意拖得极长,慢悠悠地在嘉波越来越狰狞的表情中,说完后半句:“——没有,我对奸//尸不感兴趣,况且你睡相那麽差,压制你就耗费了我大部分力气,我可不想再做点别的。”

“怎麽,你看上去好像很失望啊。”

“你闭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没有把柄在死对头手里,嘉波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张牙舞爪,趾高气扬地说:“你懂什麽!”

“我才没有想和你睡一起,昨晚的那个不是我,呵,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嘉波拼命地在脑子里查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昨天的行为,憋了半天,他咬着牙开始编,“其实——我有多重人格。”

他说记忆命途的嘉波和欢愉命途的嘉波不是同一个,昨天一定是属于记忆的那个家夥跑出来了。

一定是。

“你说是就是吧。”砂金换了一个姿势,从床上坐起来,胸口那道被天理贯穿的伤口在丰饶的气息下逐渐恢复,一晚过去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连条疤都没能留下。

偏过头,砂金催促嘉波赶快去洗澡,晕了一整天,身上的硝烟和灰烬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嘉波意识到他的确说的是实话,至少自己起床时并没有察觉到下半身有什麽异状,脱下衣服大概也是为了方便擦拭,嘉波在床边还找到了两条使用过的湿毛巾,上面还有明显的脏污。

浴室里,水声潺潺,从头顶落下,再带着灰尘和污泥一同汇于地下。

“真是死要面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小时候那麽坦率,在茨冈尼亚也没见得他脸皮这麽薄。”

他的自言自语自然不会被浴室里的那个家夥听见。

大慈树王曾经说过,他脑中关于童年的记忆封印有了松懈的迹象,只待一场剧烈的刺激就会恢复。只是这刺激来的太快,当他被天理击中,从天空劈到沙漠深处,那瞬间脑海中掠过了很多本不存在的东西——被砸死的鸟儿,埋藏在河谷周围的炸药,茨冈尼亚-I的珠宝店和人贩子,偷渡到科里米偶遇的拉帝奥和艾利欧,送往提瓦特的姐姐埃德温和族人……他看见从天而降的嘉波,用魔术引爆炸药的嘉波,戏弄泯灭帮的嘉波,还有库房里数百具一模一样的嘉波,所有画面最终都汇聚成一张脸,那张狡黠肆意而不加掩饰的脸,养育了他又反被他养育的脸。

全都是他。

大魔术师,欢愉行者,记忆令使,人类与知识的魔神,最喜欢的哥哥——嘉波。

“我最喜欢哥哥了,我一辈子都是哥哥的小奴隶。”

“我只有砂金了,你能保证你会和我重逢吗,你能保证你一定会马上来找我,并且保证绝不离开我吗?”

太乱了。

砂金垂下眼睫,喉结的攒动被水声掩盖,他觉得自己需要静下心才能理清楚其中全部的感情,虽然他已经思考了很久,包括许多个夜不能寐的晚上。

好消息是嘉波那家夥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他和从前一样迟钝,单纯地把他当成了宿敌、死敌和死对头,或许今天之后还能把他当作半个朋友。

水声停止,嘉波藏在浴室里磨磨蹭蹭不出来,砂金理解他,他一定是觉得昨天脏兮兮的衣服配不上洗干净的自己,可是安全屋内没有新衣服。

正想着,咚咚两声敲门,砂金总不能让一个光着身子的嘉波去开门,于是他中断思考,放弃如同线球一样的纠葛和烦恼,走向了入口的门廊。

门外是银狼。

“喏,艾利欧叫我送来的,他说你们会需要。”银狼递上两套简单的衣物,包括t恤和裤子,“刃和萨姆出去购物了,你知道的,现在就他们两个的脸还没有暴露,而唯一一个能易容的家夥还在呼呼大睡——他醒了吗?”

砂金点点头,没说话,而是侧过身邀请她进门。

一只黑猫从银狼的肩上跳下,步伐优雅地走进室内,等到嘉波换好衣物走出浴室时,正好和趴在床尾的艾利欧大眼瞪小眼。

“猫?咪咪?”

砂金知道嘉波一定没有想起艾利欧是自己从前养过的猫,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全宇宙的猫都应该叫咪咪。

雪月夫人的孩子被封印后,建木的活动变得迟缓,在一场大火中烧得一干二净,造翼者妄图将耶佩拉作为第二个母星的计划也由此终结,但相对的,耶佩拉市中心有一半都在这场混乱中损毁,高塔倒塌,酒会也被迫中断。

耶佩拉兄弟会最后什麽也没捞着,既没做成几笔交易,也没能将神青睐的人选献给他。

造翼者和泯灭帮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不需要这场酒会作为导火索,也是一见面就掐的关系,更何况无论是雪月还是乌淮,又或是其他丰饶民,都通通死在了混乱中,就算想发泄怒火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银狼靠坐在房间内唯一一把椅子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玩着游戏掌机。

她抬眼看见嘉波拎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来,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地,砂金实在无法忍受他把水弄到床上,不得不拆开新的毛巾一点点蘸干长发上的水份。

没眼看,银狼木然地低下头继续玩游戏,真是没眼看。

掌机屏幕很快亮起了“GAME OVER,YOU LOSE!”的终结提示。

“卡芙卡被兄弟会抓走了。”银狼无聊地放下掌机,“我们要去救她。”

“怎麽回事,当时你们都没人把她带回来吗?”嘉波歪歪脑袋。

“萨姆忙着烧树,刃忙着干掉小喽喽们,而我,我去库房走了一圈。”将还没来得及交易的藏品都转移走了。

银狼停下来,事实上一点也看不出她脸上的焦急,星核猎手之间的感情不需要质疑,从砂金这个前星核猎手不由分说和现星核猎手合作就能看出来。她不着急的唯一原因,就是这本就在星核猎手的计划之内。

“这是剧本的一部分。”

嘉波猛然回头:“咪咪,咪咪会说话?!”

黑猫——也就是艾利欧,星核猎手的组建者和大脑,拥有一张毛茸茸的脸,他喵了一声,随之而来是清澈的少年音色。

“很荣幸再次见到你,嘉波阁下。”艾利欧说,“还有,我不叫咪咪,我叫艾利欧。”

“都差不多。”

银狼看不下去了:“虽然我觉得被抓也有一部分是卡芙卡的恶趣味……算了这不重要。艾利欧的意思是,让你参与到剧本中,和我们一起去耶佩拉兄弟会救回卡芙卡。”

“啊?我?我救星核猎手?”嘉波茫然地指着自己。

那只叫艾利欧的黑猫靠过来,像一只真正的猫蹭了蹭他的手,尖牙轻轻叼住嘉波的衣袖,将他往外扯。

这就是要说悄悄话的意思。

一人一猫走到门外,这座安全屋在市区边缘,就在离当初嘉波和砂金第一次碰面不远的地方,混乱是最好的保护色,嘉波抬起头,湛蓝的天空被高墙和电线隔断。

星核猎手的老大居然是一只猫……猫猫怎麽会说话,是他本来就是一只会说人话的猫还是联觉信标已经功能强大到连猫语都可以翻译了。话说联觉信标是博识学会推广的吧,拉帝奥拿过生物和机械的博士学位他应该比较懂,话说现在是不是应该和拉帝奥报个平安?

发散性的思维逐渐延展到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艾利欧喵了一声,唤回嘉波的神志,他低下头,见艾利欧嘴里不止何时叼了一张纸片。

——一张照片。

“这应当是你会感兴趣的东西,”艾利欧说,“作为你这次参与剧本的报酬,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这里还有很多。”

“什麽时候一张照片也能让我这个大魔术师为了宇宙通缉犯冲锋陷阵了?”

嘉波不以为然,他撇了撇嘴,蹲下身,从猫嘴里接过这张照片。

画面里,一个约莫七八岁大的孩童穿着一身设计繁复的粉蓝色蛋糕裙,他有一头淡金色的半长发,还有代表茨冈尼亚人身份特征的紫色眼睛,害羞又坚定地望着镜头,隔着时光流淌出他眼里的信任。

——这是砂金?

虽然还是少年,虽然可爱到和屋里的那个人完全是两个物种,但是嘉波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不是他那死对头的小时候吗?!

女装的砂金!懂不懂这张照片的含金量,无论是用来戏弄他还是作为拍卖品卖给公司的敌对方都不亏啊!

他一定要狠狠嘲笑砂金。

黑猫眨了眨眼睛,一双竖瞳随着光线变化而莫名其妙多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艾利欧说:“用它作为定金,能请大魔术师嘉波出手,协助星核猎手救出我们共同的同伴吗?”

“那当然!卡芙卡也是我的朋友啊!”嘉波坚定回答,眼里闪烁正道的光。

随后他咳嗽了一声:“等救出她后你还要支付尾款。”

“三张喵?”

“十张!”

“成交。”

在无人知晓的暗巷,一人一猫成功达成协议。

第75章 莫名其妙的好奇

嘉波想摸摸艾利欧,就算知道了他是星核猎手的一员也无法按捺蠢蠢欲动的手。星核猎手恶名远扬,但无法影响他对咪咪的喜爱。

他把这归结于艾利欧毛茸茸的脸太有迷惑性。

谁能想到一只猫会是宇宙头号通缉犯呢!

艾利欧任由他上下施为,手指挠过下巴的时候还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按照猫的习性应该是表达舒服的意思,躺在嘉波怀里,长长的卷尾放松下来,垂在手边。

谈话终了,房门再一次打开,嘉波的手掠过光滑起伏的猫咪背脊,漫不经心:“艾利欧应该,没有绝育吧?”

“……没有。”

很难看清一只猫的表情到底是惊吓还是无语,更何况嘉波本来就不在乎这些,他说:“是哦,我本来想自己动手揪起尾巴看一看,不过这样也太失礼了。”

他拍了拍艾利欧的头,相比背部,头顶的毛粗粝短小,一根一根刮过手掌有鲜明的触感。

“真为你的健康开心,咪咪。”

“……”艾利欧张了张口,“感谢阁下的关心。”

该说不愧是嘉波吗,和从前似乎没有一点变化,对他来说或许只过去了短短几天,但对于艾利欧来说,他或许是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清楚记得茨冈尼亚过往的生物,毕竟没人会想到删除一只猫的记忆,而在乎一只猫的物种又会被他身上的命途屏蔽感知。

现在或许还要加上砂金了。

一进门,艾利欧便跳出了嘉波的怀抱,银狼和砂金凑在一起盯着少女黑客随身携带的游戏掌机,他们互相对视不知道交流了什麽,掌机就从银狼的手中被硬塞给了砂金。

“抽卡。”指尖在掌机页面点点,银狼一推,示意砂金,“新角色是人权卡,没保底概率低,想要,你来试试。”

“你完全可以黑进游戏公司后台修改用户数据,或者直接砸钱直到抽中为止吧?”砂金说。

“你不懂,全靠氪金和黑客手段的话游戏就失去原本的意义,没意思。”银狼一双眼睛古井无波,“一发入魂,最激动人心。”

行吧,是他缺乏对游戏的理解了。

没再和银狼就游戏玩法深入讨论下去,砂金略微弯了弯眼睫,那是一个温柔且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微笑,来自长辈对于后辈,兄长给予妹妹,嘉波从来没有见过在砂金脸上见过类似的笑容。

嘉波回忆,砂金也经常对他笑,只不过这笑容通常掺杂着傲慢恶意,比坚冰构成的寒冷星球还要残酷。后来给他的笑容又多了点别的东西,嘉波不是没有思考过死对头是否又有了别的恶搞他的新想法,不过他暂时还没想出这笑容背后具体的含义。

“哦哦!”银狼睁大眼睛,那分明是激动的神情,但声线依旧听不出起伏,“出金了!”

“十连三金,不愧是你,早就听卡芙卡说你运气很好了。”银狼催促,“继续抽,多出几只。”

砂金依言照做。

最后银狼心满意足地收回了她的游戏机,很奇怪,高塔酒会的共同协作没能让她接纳砂金,倒是现在的游戏抽卡迅速拉近了她和这位前·星核猎手的距离。

“你要的东西我会帮忙留意的,”她把掌机收好,“我们回去吧,艾利欧。”

“喵。”

黑猫叫了一声,与砂金默契地对视,见砂金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艾利欧跳上银狼的肩膀,与嘉波擦肩而过,他们完成了这次冒昧上门打扰的全部任务,走出卧室、走出走廊,再轻轻地阖上房门。

轻飘飘地,像是没来过。

一秒,两秒。

第三秒,嘉波视线终于从紧闭的房门移到了砂金身上,屋里再次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嘉波一脸兴奋,指缝夹住照片炫耀一般贴在砂金脸上。

“看看,我拿到了什麽,”嘉波歪歪头,语气都变得微微急促,“可爱的,年幼的,单纯的砂金,穿着多层蛋糕小裙子,像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女孩。”

想想看,恶名昭著的食人鱼,身负多起大案的不良资产清算专家,星际和平公司总监砂金,居然还有这麽威严扫地的一面!

画面里嫩得出水的小朋友真的非常想让人蹂躏。

照片就差直接拍在死对头脑门上,嘉波迫不及待想看到他一贯的自信裂开,露出除了高高在上或是不可捉摸的另一面。

然而砂金只是挑了挑眉,神色不变:“你喜欢这个?”

“可惜耶佩拉没有取消我们的通缉令,否则我现在就能穿给你看。”总监大人抱臂靠在墙边,“款式还能随你挑哦。”

你怎麽回事?

嘉波被噎了一下,好失望哦,怎麽砂金和他预料的反应不一样。

他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好像什麽都不能打破他的伪装。面对黑历史,不应该露出更加羞涩、懊恼的表情,乃至恼羞成怒和他大打出手吗?

但砂金没有,反而说:“比这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女装又算什麽,我觉得我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想拿走照片,但嘉波生怕现在镇定的砂金其实是装出来的,和他惯常用的手段相似,是为了麻痹他的神经好让他松懈下来,趁机夺走这张艾利欧交给他的任务定金。

嘉波警惕地退到角落,把照片护在怀里:“干嘛?”

“原来艾利欧一直都知道啊,他没跟我说过有这个,现在还把照片交给你了,真是令我伤心。”现在才有一点嘉波期盼中的失落,然而失落转瞬消逝,砂金停顿一秒,提示,“你不如仔细看一看照片上我的脖子。”

和蛋糕裙配套的还有一条粉色丝带choker,缠绕在小砂金的脖颈,几乎和白皙的皮肤融在一起。

照片背景是一顶灰扑扑的帐篷,说不出的简朴破败,和这一身镶满蕾丝不宜活动的蓬蓬裙格格不入。嘉波猜测背景可能是砂金的母星,是茨冈尼亚星域的某颗混乱又荒凉的星星。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照片主角的脖子还有字,还是在对方的提示下才发现。

一半被choker遮挡,一半被光线模糊,拍摄的人手有点抖,可能是自己也笑得不行了。在蕾丝之下,要非常努力才能看出一点没能隐去的黑色,是油性笔随便书写留下的编号。

——奴隶编号。

但是已经看不清了。

“什麽啊,你这麽小就被卖去当奴隶了?”嘉波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油性笔的手写编号和他脖子上这个一看就不一样,他只能猜测,“还被卖了两次?是被转手了还是你刺杀前任主人跑路遇到第二个了啊?不对吧,我看你照片里笑得那麽甜,应该很喜欢第一个主人才对。”

感觉是一张有故事的照片,嘉波眨了眨眼,希望砂金能给予解答。

可他却仅仅勾起嘴角,是一个恶劣的笑容,说:

“你猜?”

太坏了,勾起了我的兴趣又不告诉我。

嘉波瞪着他,就看见他的眼睛再次弯了弯——和看向银狼的眼神果然不一样,和看向艾利欧、卡芙卡、拉帝奥或者曾经的他也不一样。

“你被坑了啊嘉波,”砂金说,“艾利欧明明手里还有更清晰的照片,能让你看清楚脖子上的编号,可是他反而只给了一张比较糊的。”

嘉波:“……”

“哦。”他说。

穿女装对砂金来说可能的确不算什麽,就像嘉波自己工作需要也会穿上复杂华丽的礼服,站在舞台上得吸引观众视线,砂金说不定也没有穿女装的羞耻感,他和嘉波一样,将裙子当作了表演时的礼服,本质上这两者都很相似。

但是他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嘉波拿出手机,建木生长和火焰轰炸之后耶佩拉星球的信号都受到了影响,他拉了一个聊天群,看着群聊页面的聊天文本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艰难地发送出去。

【拉帝奥】:?

【三月七】:?

【丹恒】:……

【星】:????

【螺丝咕姆】:你好。

……

【桑博】:我的天啊!大明星你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桑博·科斯基是嘉波曾经用过的假名,这个名字实际的主人另有其人,大魔术师的宇宙巡游需要一个经纪人帮他处理演出对接安排之类的庶务,而桑博是一个只要有钱赚就非常可靠的家夥,乐子和金钱,他都很喜欢,相信他也非常喜欢嘉波在耶佩拉用桑博的名义闹下的乱子。

【桑博】:你怎麽被通缉了!咋回事兄弟?我才刚给你联系上一门大生意,超大的生意,做完这一票至少三年、不,五年你都不用登台了。但现在通缉令……

嘉波懒得理他。

聊天室里是嘉波认识的大部分熟人,有些算得上他的朋友,他们的身份五花八门,不限于开拓者万事屋学者科学家乐子人大型音响等等诸多职业。

【嘉波】:我有一个独家劲爆新闻。

【桑博】:哦?第一手分享吗兄弟,介不介意我用你的独家新闻换一大笔钱,我们五五开?四六开也成,你六我四。

【嘉波】:随便。

嘉波随手柄女装小砂金的照片二次拍下,手指飞一样地在聊天框里输入了一大段:“我发现星际和平公司的砂金总监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大家都知道他曾经是奴隶吧,其实他不仅当过一次奴隶,在小时候第一次当奴隶的时候还和奴隶主有一段扭曲认知需要被唾弃但是又可歌可泣的不为人知的故事,看我手里还有证据。”

照片上载。谣言就是这麽来的,这段瞎脑补的故事应该挺值钱的。

砂金本人也在群聊里。

他看着一长串不停往上刷的问号和省略号,嘉波的朋友某种程度都是自来熟,自然而然地就让聊天记录变成了99+。他再看向正在飞速捏造一段莫须有故事的嘉波。

总觉得再让他胡编乱造下去会后悔,这个后悔不仅包括砂金,还包括嘉波自己。

“好了好了,我错了,对不起,求求你了嘉波大人,不要把我小时候的照片发出去可以吗?”砂金无奈地偏偏头。

“那你生气没?”

“……有一点。”其实一点也没有,砂金想,但是嘉波看上去很期待他生气的样子。

房间里的氛围刻意变得冰凉。

嘉波问:“你生气了?”

“我生气了。”

“那你肯定不想看见我,那我还是离你远一点吧,再见。”

嘉波放下手机,那条编辑好的文本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他从容地收好手机,再从容地走出去,并作势关门。

就见砂金一脸无奈且不知道该说什麽的表情,胸腔起伏,轻轻咬着下唇。

“外面不安全,你能去哪?”砂金问。

嘉波眨了眨眼睛,似乎真的在思考,慢慢合上房门,让他的身影在砂金眼中变得越来越小。

“我可以去找银狼啊。”他欢快地说。

时间静静过去。

再多一秒,房门就会在眼前彻底合上,砂金觉得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较劲,但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砂金总监认命地捡起床上半干的毛巾。

“回来。”他说,“逗你的,头发还没干,衣服也没穿好,这副样子你到底想跑到哪里去。”

门再次打开。

嘉波勾起嘴唇,蹦蹦跳跳地跑回来,砂金想说他真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但最后什麽也没说,强行按头让他解散从来没发过言的聊天室,再用毛巾擦掉头发几乎不存在的水珠,用头绳和钻石将长至膝盖的长发绑成和从前一样未曾改变的辫子。

制造六相冰的过度消耗经过一晚上的修补在此时彻底没了影响,嘉波又变回那个星光闪耀的大魔术师,对着镜子观察自己半天。

身后的砂金也一直没走。

两个人的相安无事在耶佩拉之前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嘉波把这归结于他在耶佩拉只认识砂金一个人,之后的银狼也好,卡芙卡也好,艾利欧也好,都不及他对砂金的熟悉。

想到这里,忽然,嘉波问:“你以前为什麽去当了星核猎手,又怎麽从星核猎手变成公司职员的啊,星核猎手可是在公司通缉名单上的。”

他望着砂金。

那双紫色的眼睛主人好像经历过太多故事,但嘉波从来没有在他眼中看到过悲伤、愤怒又或是对命运的不满,这并不是源自砂金性格本质的自信,他只是很平静,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又默默地与之抗争。

在此之前嘉波从来没有在乎过砂金的过去,但现在,他觉得这是一个好时机,或许可以让他对宿敌多一份了解。

这是他第一次对砂金产生好奇。

第76章 保证让你很快乐

日光清透,尘埃清晰可见,狭小的安全屋五脏六腑俱全,嘉波坐在床边,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发尾绳结,宝石和银白的发色相得益彰。

“没想到你还会扎辫子,小技能挺多的嘛。”

“那不是理所当然。”砂金在厨房捣鼓,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显得有些浑浊不堪,“早餐你想吃点什麽?”

“吃肉——随便什麽肉都好。”嘉波拖长尾音,问,“你什麽时候认识艾利欧的?”

“很早了。”冰箱里存放着处理过的肉类和蔬菜,还有一些速食食品,都是负责采购的刃和萨姆于前不久送来的。

砂金从中挑出嘉波会喜欢的几种,他很了解厨房外那个懒散家夥的口味,很快,油锅烧开的刺啦声响便取代了水声。

“有多早?”他听见嘉波放大的声音。

“我八岁的时候。”砂金说,“你应该听过卡提卡-埃维金大屠杀的新闻报道,我是当年唯一一个幸存者,在逃亡的过程中刚好碰到了艾利欧,随后我们便一起流浪。”

这件事嘉波也听说过,种族灭绝事件在发达的星际文明面前称得上令人发指的罪行,他只是察觉到砂金提及这件事的态度有点怪,仇恨有,悲伤却不多。

但他没有戳破。

“我们流浪了很久,在很多星球都呆过,没有一颗星星的时长能超过一年,我们总能卷入当地的动荡和祸端。”

曾经砂金还以为自己是不祥的人,要不然也不能解释为什麽走到哪,斗争的脚步就跟到哪。小时候他还为此伤心过,后来艾利欧才告诉他命运早已注定,而他们是追逐命运的人。

换言之,是哪里有动乱,艾利欧就会带着砂金去哪里。

“大部分技能都是在流浪的过程中学习的,毕竟我不能指望一只猫能养活我吧,”砂金捞出炸过的培根,再放入生鸡蛋,撒上一点盐,“无聊时打零工,偶尔去赌场转一圈,赢下足够生活但不会被盯上的钱。和平时偷溜进校园学通用知识,战时就参与到其中,没有比实践更能磨砺人的了。”

轻描淡写地几句话,他的童年便跃然纸上,称不上幸福美满,但没有伤痛,亦没有哀恸。

艾利欧说砂金迟早会踏上命途,他没有说具体时间,也没有指明是哪条。等到十八岁那年,存护星神克里珀将目光投在他身上。艾利欧说这并非预料的时间点,但在命运允许的变动范围内,于是他欣然对砂金说我有一个计划,不如我们结成一个反对毁灭的抵抗组织吧。

“这就是星核猎手。还有,你的饭做好了。”

嘉波觉得其实这应该是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年幼的主角逐步成长起来,获得星神青睐后又将目标定为更宏伟的蓝图。

但砂金不是一个好的讲述者,再惊心动魄的故事在他口中都流于平淡,他明明是个口才很好的人才对。

难得属于两个人和平的时刻,嘉波终于肯离开镜子,在厨师端出餐盘前先腾出足够吃饭的地方。他和砂金分坐在小圆桌的两侧,面前是一叠煎培根配烤吐司。

平心而论,砂金真的没有做饭的天赋,培根煎得过老,嚼的时候还得多用一部分力气。但是天大地大谁叫做饭的人最大,嘉波自己混吃等死还不给饭钱,只能乖乖闭上嘴。

囫囵地将培根连带着面包吞进肚里,他顿了顿。

“然后呢?”

砂金慢条斯理地给面包涂上果酱:“当了两年星核猎手,渐渐闯出了名气,卡芙卡和萨姆加入后,我们星核猎手就逐渐从一个抵抗组织变成公司口中的恐怖组织。”

那当然了,按照艾利欧没事喜欢跑到混乱中心的性格,频繁出现在事件现场的星核猎手不被安上嫌疑才怪。

“那你又是怎麽离开星核猎手的?”

砂金不答反问:“你对茨冈尼亚-IV了解多少?”

干嘛这样看他,他又没去过。

嘉波疑惑地偏了偏头,这就是他的答案,而后便见砂金垂下眼睛切割煎好的鸡蛋:“茨冈尼亚-IV是我的家乡,那是一颗处于小行星带中的贫瘠星球,风暴笼罩天空,几乎终年无雨,偶尔还会有陨石坠落,砸坏所剩无几的草场。”

“但就是这样的边境星球,在我的记忆里,总觉得硬质土层里应该埋藏着一颗价值连城的石头,其中藏着足以开辟空间信道的来自星神的力量。我隐约觉得这块宝石应当属于我,可是茨冈尼亚-IV对我一个人来说实在太大了,于是我就欺骗了公司旗下的博识学会,告诉他们茨冈尼亚-IV底下埋着巨量的矿产。”

“他们信了,结果什麽都没有挖到。”砂金语气淡然,“我也没有找到我记忆中的宝石。”

他因此也被公司盯上了,艾利欧说离开星核猎手是砂金的命运轨迹里注定的事,所以当后来他被公司的战略投资部抓住时,对方表示很欣赏他,看在同为存护命途的同行者,只要他愿意留下来为公司效力,就会免去他的通缉和惩罚,他便同意了。

不过比起他后来怎麽和战略投资部搅到一起,嘉波对宝石更感兴趣:“到底是多漂亮的石头才会值得你宁愿跟公司对上也一定要挖掘出来。”

“不算多值钱,”砂金笑着说,“是一颗价值三十亿的石头罢了。”

吃完饭他们一起洗了碗,嘉波扎好垃圾袋放在门口,回过头就发现砂金站在身后,手一摊。

“礼尚往来,该你了,我告诉了你我小时候的事情,现在也该说说你自己吧。”砂金挑了挑眉,“你怎麽会从记忆令使转成欢愉命途?”

人总是处在不断的变化当中,无论是短生种还是长生种,嘉波离开浮黎的原因很简单,至少在他自己看来很纯粹。

他回答:“因为记忆命途不适合我啊,可能我曾经想当一个记录者,但现在,我觉得参与进去更有趣一点,不是吗?”。

耶佩拉兄弟会在这次酒会里损失惨重,或许是因为恼羞成怒,他们不仅抓住了卡芙卡,还扬言要公开审判这名扰乱秩序,犯下弥天大罪的星核猎手。市中心的一半变成废墟正待修复,另一半则是二十四小时滚动着审判的电视预告,将对卡芙卡的审判定为了第二天上午。

他们几个围在一起观看了这条直播。

嘉波还是第一次正式见到了星核猎手的另外两名成员,一个叫刃的男人,还有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是会开机甲的流萤小姑娘。和预想中观看审判的凝重气氛不同,他们聚在一起没几分钟就散开,各做各的去了。

银狼走之前还说:“没意思,卡芙卡看上去过得很愉快嘛。”

砂金拉着他出门,交通工具是艾利欧友情赞助的一辆跑车,嘉波在之前就想说了,未成年的砂金为什麽会觉得一只猫不能养活他,猫猫虽然是猫猫,但那可是一只叫艾利欧的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