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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知道哪有问题

“说起来,我今天在二楼遇见了一个孕妇。”嘉波陷入思索,雪月夫人是一个怀孕的脆弱人类,千里迢迢从许多光年之外的母星赶来。

砂金道:“你觉得她有古怪?”

“嗯……有一点。”嘉波说,随后想起砂金没有见过雪月,尽力把疑点讲述得详细,“按理说,女性怀孕后无论是生理和心理都会发生改变,变得极力想保护体内的胎儿,怎麽会不辞辛苦地跑到耶佩拉这麽彪悍的遥远星球,她看上去离生产都没多久了。”

“更何况,”他停下片刻,像是思考,“更何况,雪月夫人说,自己的胎儿还差点在怀孕初期死掉,那她的保护欲应该更重才对。”

她对孩子不加掩饰的爱,和她跑到耶佩拉的行为一点都不符。

嘉波的怀疑没有证据,但他又不是一个警察,判断不需要证据,他知道砂金的直觉几乎从未错过,而现在这个人站在自己这边。

于是他很快就把自己的疑惑甩给砂金:“你觉得雪月夫人有问题吗?”

砂金给出明确回答:“有。”

“会成为我们的阻碍吗?”

这次砂金的答案给得晚了一些,他说:“可能会,嘉波,我又不是探测器,想要得到准确的答案总得给我更多的情报才行。”

嘉波觉得砂金说的话没错,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

“你什麽时候才愿意去拿回银狼的电子设备?”砂金问,“或者你去把你口中的雪月夫人绑来也可以。”

想要获得更多情报就得花费更多精力,砂金提出的这两种都是解决办法,银狼可以黑进兄弟会的数据库,砂金能够撬开雪月的嘴。

但是。

“怎麽我刚回来你就要赶我走啊,人家端茶倒水一整天好累的。”嘉波把脸埋进沙发,声音闷闷的。“哪像某个人,只要找地方喝酒就行了。”

砂金觉得好笑:“亲爱的,想一句话就抹消掉我的劳动成果可不行,别忘了你还丢了一个安全主管给我,我还得撬开他的嘴。”

嘉波不想起来:“我累了,想睡觉。”

“明天你想怎麽睡都行,要我在酒店给你包下一个永久的顶层套房让你一次性睡个够也可以,现在你就别耍赖了。”

“什麽耍赖,没有耍赖,”嘉波分给砂金一个眼神,“你这是往死里压榨我的劳动力。”

“怎麽能这麽说,我身上唯一一张无上限的不记名黑卡都给你了。”砂金此刻展现了绝佳的绅士风度和耐心,至少比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家夥要有良心许多。

他指向快要睁眼的造翼者说:“你看,我的工作即将开始,你在这会妨碍我,所以朋友,你还是去外面呆着吧。”

嘉波不高兴地一点一点把屁股从沙发上挪开。

片刻后,一直围观全程的银狼终于忍不住了:“能不能别无视我,求求你,大魔术师嘉波,偷手机这种事,速战速决好吗。”

“好哇,连你都想让我走。”

银狼木着脸,“你别这种语气,说得好像我们很熟一样。”

都是盟友了还不能称得上一句关系好吗?

现在嘉波明白了,房间里的人没有一个欢迎他,挪开屁股站起身的动作都透露出一股诡异的伤心失落,他不发一言地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再走出来的就是一个惟妙惟肖的豹头半兽人。

时间充足,做出来的伪装就不似之前的半成品,还得用兜帽遮盖瑕疵,这次嘉波连四肢和身高的细节都做出了充分调整,顶着一张威严又无情的兽人脸,控诉:“这个家我是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

说完,砰地一声。

摔门而去。

门内银狼维持一张毫无表情毫无波动的脸看向砂金,不知为何,砂金突然有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他咳嗽一声,在造翼者醒来的前一秒解释:“嘉波他没有针对你,他就是单纯的……”

“戏精。”银狼接过话头,她顿了顿,随后也离开了客厅走进卧室,将空间留给砂金。

只是在进门前没忍住补充了一句:“跟这种人当死对头,还真是,辛苦你了。”

砂金:“……”

倒也不必这麽同情……

酒会开始前兄弟会收缴了每个人的电子设备,连服务生和安全主管也一视同仁,即使是安保小队内部,都是通过内部统一配备在固定频段的通信设备交流,彻底将保密和隐蔽的原则贯彻到底。

嘉波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就仿佛换了另一张脸,豹子头主管霍拉特,他不说话时显得冷酷无情,碰见事件发生后又会变得暴躁。

模仿着半兽人,直立行走的脚步掺杂着猫科动物的灵巧无声,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在三层巡逻一圈,嘱咐属下着重观测是否有可疑人物,以及保护宾客们的安全。

再一层一层往下巡查,不着痕迹地走向安检处,在那之外就是专门开辟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房间,银狼点名的设备就在里面。

“霍拉特主管。”

负责看守房间的两名猪头半兽人看见他前来,立刻敬礼:“设备存放处一切正常,未发现可疑人物。”

一层的骚乱方才通过固定频段的通知传遍酒会内部,至少所有兄弟会的成员都知晓了,因此猪头看守对嘉波的到来没有半分疑心。

“我知道了。”嘉波说,“开门,我要进去检查。”

两个猪头面面相觑:“这……这恐怕不合规定吧,霍拉特大人,之前您说过,酒会持续期间,无论是谁都不能进入存放客人物品的房间。”

的确有这条规定,嘉波也听过,当时他还是藏在侍应生队伍里的桑博。

他冷笑着,露出一排属于食肉动物的锋利尖牙:“计划赶不上变化,你们也听见广播了吧。”

耳畔的黑色耳机是工作人员的标配,嘉波眼神点了点,道:“两名义体改造人袭击了忏悔室,酒会刚开始就有人闹事,说明混进来的渣滓更多,明明他们的义体都被限制住了才对,我怀疑……”

“……我怀疑什麽关你们两个什麽事,你们有资格质问我?别以为长了颗猪脑袋就真把自己当猪头了,我是安全主管,我才是老大,”语气急转直下,像是直接要把两个猪头剁下来一样。

嘉波不耐烦:“还不赶快开门。”

“是,是。”猪头的动作迟疑。

“出了事我担着,怕什麽,两个怂货。”

强势和蔑视总是能获得更多的心理优势,生物的本能便是向强者屈服,头顶就是上司的死亡凝视和骂骂咧咧,猪头守卫的动作都快了几分,他们用口令加指纹打开了物品存放处的锁。

一扇铁门对嘉波开放了通行的权限。

进来的时候生物识别系统认定他就是霍拉特,但这还不够,两名守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名守卫错开实现的同时一定有另一个人紧盯着,根本毫无死角。

偏偏嘉波又没法制造出任何异动,也不好再次找理由打破规定,两者都会加剧他身份暴露的过程。

嘉波不喜欢风险,索性他大大方方地任由他们观察。

存放物品的房间是一个狭窄曲折的回字房间,浅紫色的灯光打在头顶,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宾客带进的违禁物品不少,全都被密密麻麻锁进保险柜里,柜子需要守卫的生物特征才能解锁,嘉波甚至还看见了一头海狮的尸体标本,在暗色调的光线下透露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临走之前银狼透露了她的身份假名,按照字母排列,她的东西放在靠近深处的回字走廊最内侧,越靠近本次任务目标,就意味着他用作借口的设备检查即将结束。

好像没想到更好的借口,嘉波犹豫着要不要随便弄点响动转移两个人的注意力,再以暴露身份为代价,抓一个人给他打开保险柜的锁。

正当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砰砰的响动,像是有人躲避着身后的子弹和射线,慌张地朝着他们这里跑来。

同时,耳边一道声音。

这耳机原本属于豹子头主管,现在也佩戴在了嘉波耳畔,他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冷静的男声:“一级警报,我是克兰,请注意,一级警报。”

嘉波曾经给砂金介绍过,耶佩拉总计四名首领,克兰就是其中的一名,他是狗形的半兽人,嘉波还曾调侃他是一条杜宾犬。

克兰是这次酒会的总负责人。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如坠深渊的冷凝,嘉波还在思考他口中的一级警报,就听见这个声音继续说:“藏品失窃,偷窃者行踪已锁定,成员共三名,分别逃往三层。三层于客房区,二层于酒吧内,一层正往安检处逃跑,三人踪迹已分发各位安保成员,请立刻追回藏品,偷窃者就地格杀。”

有人偷了藏品?

嘉波立刻确定,刚刚门外的响动就是那名小偷逃命时发出的声音。

那名小偷应该是和安检处的护卫打了起来,而他居然还有命躲过追杀,看见物品存放处的门开着,竟然慌不择路地创了进来。

来不及吐槽到底是这个小偷运气好还是吐槽兄弟会的安保竟然这麽不靠谱——可恶,总觉得吐槽后者就输掉了,他和砂金可是现在都没找到兄弟会的藏品到底藏在哪里。

嘉波只来得及停下动作,耳朵捕捉着越来越近的逃跑脚步声,声音冷峻:“还愣着干嘛,抓人啊。”

两名猪头守卫对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嘉波也跟着身后,熟练地重复掏枪、检查反物质存量、打开保险栓的过程。

一气往回字走廊的反方向奔跑,嘉波很快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他似乎已经受了重伤,奔跑的途中口中呼哧呼哧地发出破风箱声,余光里的血像一条线,洒了满满一整条路。

这个小偷简直是他的幸运星。

看见嘉波三人,他眼里尽是闪过了不明的情绪,应当是不可置信或是绝望,嘉波猜测,太黑了,他根本看不清楚。

他只看得清,这个小偷不知从哪摸来了一把枪,身后的摄像头全都被打坏,柜子无法打开但是可以搬动,全都被推倒,只为了挡住身后的追兵。

可现在狭路相逢,却也挡住了他的路。

黑影无路可逃。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也意识到了这点,却不忘做出垂死的挣扎,手指在颤抖,汩汩奔涌的血液让眼前一阵一阵地眩晕,可他还是坚持着拔出枪。

嘉波勾了勾嘴唇,而后同样的姿势,举起枪——瞄准他。

砰,砰!

第62章 我的记忆很值钱??

两声枪响。

反物质射线从枪□□出时应当是寂静无声的,也许是设计者的恶趣味,枪身被设计成了古老的六发子弹左轮式,还会在射线出膛时模拟出火药点燃空气喷出的破空声。

枪响后,两名猪头守卫者睁大眼,高大而壮硕的身躯没能在原地坚持一秒,他们轰然倒下,撞在保险柜,发出隆然的闷响。

黑影不可置信地望着嘉波,似乎在疑惑他到底为什麽这麽做,嘉波觉得他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比较好,腹部一个窟窿一样的大洞,现在还没死都是一个奇迹。

他懒得管这个小偷,单手拖拽起一名还没彻底死亡的猪头人,沿途的摄像头都被击落,嘉波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反正一切嫌疑和罪责都可以推到闯入的黑影身上。

滴。

用猪头人的瞳孔打开了保险柜的门,从中取出了银狼点名的手机和游戏机,原本嘉波既发愁该怎麽用合适的理由打开保险柜,又该怎麽把设备带出去——安检处和物品存放处的门都有检测设备,一旦携物经过就会向全体安保人员发送警报。

现在好了,有黑影小偷这麽一闹,他就算大摇大摆把保险柜搬出门都没人管,如果有人问责,只要说,都是入侵者的错就好了嘛。

这让他对黑影都多了一份怜悯。

再次从回字走廊折返的时候,黑影已经躺在了地上,地上一片黑色的血洼。

这应当是他们这个种族的特性,凑近了一看,嘉波发现黑影依旧看上去像是黑色的影子,仿佛一切光线靠近身体都会被吸收,连血都是黑色的。

就连性别都看不清楚,嘉波猜,或许他们这个种族也没有性别之分。

但黑影的种族特性显然没有治愈这一说,嘉波蹲下来观察他,他却连伸手抓住嘉波的力气都没有,手指抬在半空中虚虚一抓,没能抓住任何东西。

“对了,”嘉波像是突然想起什麽,黑影可是偷走了展品,比砂金那家夥要厉害许多。

虽然他快要死了。

“兄弟会的东西都藏哪了?”嘉波说,“告诉我吧,简短地说,不要像动画里演的那样,遗言说一半就死掉了。”

黑影抬眼——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吧,他的眼睛仿佛两个漆黑的窟窿,窟窿里尽是对嘉波的无奈。

无奈很快散去。

在他眼里,顶着安全主管的脸,没有杀了他,而是和他一同攻击了守卫的嘉波或许可以被归类为朋友的身份,兄弟会夺走了他的生命,而眼前的人站在兄弟会的对立面。

黑影说出了他找到藏品的位置,发声方式和普通人类无异:“三层……客房区,有暗道……”

“好的,谢谢。”

嘉波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折返回来,蹲下问黑影:“你偷了什麽?”

“一张……光锥……”

不是星核和建木就好,前者是星核猎手所求,建木是砂金需要,要是黑影偷的是这两样,嘉波就不得不欺负将死之人了。

他总在奇怪的地方有着较高的道德底线,光锥是凝固了的一段记忆,以图画的方式呈现在特制卡片上,它既不是宝石也和自己无关,嘉波没有兴趣,他听见了安保守卫们一架一架搬开柜子,站起身,向黑影招了招手。

“拜拜。”如同晚安前的告别。

“别走!”

回光返照一般,黑影突然有了挣扎的力气,他蓦地拉住了嘉波的裤脚,微弱的力量向上攀升,想拉住他的手。

一张方片状的物品落在掌心,触感如同纸张的微凉,黑色的血液侵染了它,暗紫的灯光影响视线,教人难以看清物品上的图案。

“光锥……送你了。”

留给他也是无用。

这一动耗尽了黑影最后的生命力,他的手骤然垂落,无力地躺在地上,和血水融在一起。

——他死了。

化作一团影子,再变成一团灰,灯光一照耀,便再无痕迹。

嘉波突然心情变得很糟。

黑影只是一个从未谋面过的人,嘉波很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和他有关的人。他从黑影身上,只能联想到聚集在灯光底下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喜欢影子,影子是光的黑暗面,它会变得不受控制,它应该化作一团灰,不该出现在人世间。

可是光与影在物质世界相生相伴,突兀冒出的念头是一个缓慢上升的肥皂泡,等到升到足够高时,就会因为自身的脆弱破碎掉。

光锥,一张图画,一段记忆,有什麽值得收藏,还值得卖出高价的。

嘉波抹去手里轻薄纸片上的黑色血迹,低头一看。

那画片上图案寥寥几笔。

是一只手……

咚咚咚,两短一长,有一种难以按捺的急促。

砂金拉开门。

嘉波去而复返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还要快,他这边对两个囚犯的审讯业已结束,用药让他们再次陷入沉睡后正准备进房间休息一会,就听见嘉波的敲门声。

门外的人顶着一颗豹子头,一句招呼都没打,径直进入客房坐在沙发上。

嘉波和他的豹子头一同陷入靠背。

半晌,才见他想起来,抬起头从衣兜里摸出两台设备丢给银狼。

“你要的东西。”他说,“藏品的位置,手环,还有雪月夫人,情报尽快。”

高塔上下三层都布满了信号干扰器,但这点困难对顶级黑客来说不算什麽,银狼无声地出门,五分钟后再回来,手里的设备便能无声无息地入侵兄弟会的后台服务器。

键盘直接在半空投影,敲打时会发出银狼设置好的一连串规律的电子音。

有点吵。

之前闹着要睡觉的人,如今却坐在沙发一动不动,连易容的豹子头都忘了摘。

身边的沙发微微一动,是砂金坐在他身边:“怎麽了?出去一趟怎麽感觉你还有心事了。”

嘉波答非所问:“刚刚出事了。”

克兰的通知里说得很清楚,偷窃藏品的人是三名,三人分别逃往了不同层数,其中一名逃往了客房区。

因此砂金也听见了动静:“我知道,他没逃掉。”

“那他偷的藏品?”

“不清楚,想来是被回收了,”想到这里,砂金突然自嘲着笑了笑,“没想到被人捷足先登了,接下来,藏品仓库的守卫会更严密吧。”

“应该?”

嘉波侧头望过来,他的眼神砂金很熟悉,那是一种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慌乱,嘉波一直是一个没心没肺每天都过得很快乐的人,就算是和他作对,也少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很少在嘉波眼里看见这副表情。

嘉波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偏向了他,他似乎还不太适应从对立转向盟友的关系转变,创建初步的信任总需要一些时间。

好在砂金的等待是有意义的,过了许久,嘉波张口:“我拿到了他们偷走的东西。”

接下来,他简短地讲述了一遍自己进入物品存放处,听见克兰通知藏品失窃,再到目击黑影死亡的全过程,砂金回答说黑影这个种族天生对空间敏感,这似乎是他们的种族天赋。

嘉波点点头:“他们偷走的藏品是一张光锥。”

他把黑影死前交给他的光锥递到砂金手中。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颗粉蓝宝石——哀伤,他和砂金正是因为这颗宝石大打出手,被卷入磁场风暴里,才会有后续一系列事端。

哀伤宝石被两根手指夹在中间,态度漫不经心,可是砂金能一眼认出手的主人。

“——这是你的手。”砂金肯定道。

皮肤白皙,骨节修长,在指腹和指节内侧有常年练习魔术技法而留下的茧子。

“我知道。”嘉波点了点头,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平静了不少。

这是一只属于成年人嘉波的手。

他拿着哀伤宝石,应当就发生在不久前,可是光锥的背景能看出零星物品摆设,那是一个穹顶极高的钢铁空港,背后是一整片茂密的原始雨林。

砂金认出了背景的地点:“这是科里米星球的中心站台。”

“那麽问题来了,”嘉波面无表情,“我什麽时候带着哀伤去过科里米,哀伤不是在磁场风暴里遗失了吗,而且我的记忆里怎麽没有这段。”

就算他时常会遗忘一些记忆,但都是断断续续的一小段,还不至于让他连自己去过哪里都忘记了。

“而且这张光锥的主人又是谁,兄弟会从哪得到了它,它有什麽价值吗怎麽还会被当作藏品。”

嘉波冷着脸说:“和星核建木一个品级的藏品,还被偷了,又刚好被我捡到。”

过于巧合了。

从来只有嘉波耍人,没有别人耍他的,耶佩拉兄弟会简直是踩着他的雷区蹦迪。

他整个人缩进沙发,看表情,好像在生气。

砂金还没来得及说什麽,身后的银狼便抢先打断了他:“你们聊完了吗?聊完了看我这里,我绕过耶佩拉兄弟会的防火墙,发现他们在这之后还有针对入侵者的DDoS攻击,攻击背后是蜜罐……算了,看你们根本听不懂的样子,我还是长话短说好了。”

“客户信息是几个情报中最好查到的东西,雪月,来自冈梵星,家族是当地知名的垄断资本家,这都和你们之前说的情报相符。”

“关键是这段。”

她吸引了屋子里剩下两个人的关注,两件事,两条线交错在一起,砂金暂时闭上了嘴,示意银狼继续说。

银狼:“三个月前,雪月被一支由造翼者构成的星际海盗俘虏,家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谁知一个月后,雪月竟然安然无恙地回到母星。”

“并且,她怀孕了。家人不顾她的哭闹强迫她打掉孩子,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孩子奇迹般生还,雪月并因此发疯,血洗了家族,成为她的家族实际掌权人。”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银狼一脚踢向地上的造翼者,而后者毫无反应。

“这就是雪月肚子里,只有三个月大的,孩子的父亲。”

嘉波猛然回忆起雪月夫人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她向神明祈求,愿意付出一切,只愿哪位好心的星神能愿意降下垂怜,救助她尚未出世的孩子。

这是一个丰饶民的孩子,而丰饶星神,又是绝不会拒绝信徒的慈爱神明。

他爱世人,他无条件实现信徒的愿望,赐予他们来自神明的祝福。

第63章 万国慈悲的母神

“若万国慈悲的母愿赐予我怜悯。”

“若万国慈悲的母愿垂怜我痛苦。”

房间里没有开灯,祷告的声音来源不止一个,轻声低语泛起一圈圈涟漪,杂糅着喘息和隐隐的啜泣,好像这是一场必须得忍受的剧痛。

突然一阵敲门声。

屋内的祷告乍然而止,雪月夫人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因为有孕而虚浮无力,下腹的凸起大得惊人,衬得她的身形更加瘦小。

她就像一只被惊醒,而又猝然无力的小鸟。

门开了一条小缝,从中可窥见敲门的是一位戴着帽子的削瘦中年男性,看不清上半张脸,下半张也很陌生。

“你好,”她很戒备,声音仿佛脆弱到一碰就碎,“您是?”

门外的男人摘下了帽子:“请问你认识乌淮吗?”

乌淮。

雪月呼吸一滞,她当然认识乌淮,船上唯一的造翼者,同时也是将她绑走的那位,不是她的丈夫,却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生理学父亲。

她不恨他,也不厌恶,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信仰。

出于防范,即使听见了熟悉的名字,雪月也没有卸下防盗链:“乌淮叫你来做什麽?”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男人说,“我叫西塞尔·西姆斯,是一名黑市商人,听闻造翼者和代表毁灭的耶佩拉兄弟会关系不睦,您又身怀有孕,所以委托我代为出面,与耶佩拉兄弟会进行交易。”

雪月眨眼的动作极其缓慢,疲惫到思维都出现了迟钝的现象,只留下了潜意识里的小心与谨慎。

她接连哦了两声,房门还是没有开,而是说:“乌淮……他还说了什麽吗?”

“他说,一切如常,万国慈悲的母一定会为您的羸弱哀鸣。”男人眨了眨眼睛,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戏谑,“接下来的内容,雪月小姐您是想在走廊里和我谈吗?”

雪月松了口气。

她认为眼前的男人不具有任何威胁性,在这座高塔,丰饶的子民会自发性地走在一起,乌淮在其中,她也在其中,她并不是孤立无援。

防盗链解开后大门敞开着,她的气音带着愧疚:“您请进吧,我的朋友也在屋内,乌淮也应该和你说过了,没关系,他们都是知情人。”

门开后才见到她的全貌。

短短一晚过去,雪月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先前还是七八个月的大小,现在仿佛即将临盆,就算下一秒她大叫着要生了也不足为奇。

皮肤苍白,双眼和双颊都呈现出明显的凹陷,雪月瑟缩地往黑暗中躲了躲:“很抱歉以这副尊容与西塞尔先生见面,我这副样子……应该很丑吧?”

“没关系的,小姐,玫瑰无论是含苞还是盛放,破芽还是枯萎,都同样美丽。”

雪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所有客房都是同样的格局,雪月缓慢地转身,掀起一阵淡淡的檀香,她带领这名被造翼者介绍过来的男人走过玄关,来到客厅,客厅同样黑暗,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遮光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保证一丝光线都不会透进这间幽闭的房间。

雪月似乎很容易被光惊扰,即使知道出于礼貌应该开灯,她也只是开了一盏放置在茶几的小夜灯,几乎看不清靠坐沙发上的人。

“你的朋友们呢?”西塞尔问。

卧室房门紧闭,祷告声又再次响起,低沉、幽远,像一阵空无缥缈的雾。

“他们在屋里向慈悲的母神祈祷,这是每天的习惯,请不要介意。”雪月低下头。

“但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铁锈,若有若无的腥气。

“是祭祀时向神明准备的贡品。”说这话的同时,她闭上双眼,双手祷告,呢喃着她那万国慈悲的母神。

一段祈祷结束后,雪月睁开眼睛,这一小段时间过去后她仿佛变得更虚弱了,喘了口气才向男人开口询问:“造翼者……我是说乌淮,他向您说了什麽?”

“我提议由我代表造翼者和兄弟会提出购买建木一枝,小姐您知道的,我是商人嘛,商人总是对价格和谈判比较敏感。”

砂金最初和造翼者搭讪时用的借口。

西塞尔说:“但乌淮说,你们不准备直接购买建木,而是有其他的打算是吗?”

这是审讯后得到的答案,建木是丰饶星神的赐福,是丰饶民追逐疯狂的东西,乌淮的家乡被毁灭了,他想用建木再加一颗星核,重塑他的故乡,碰巧这两种东西兄弟会都有。

可是就算得到了建木,查找一颗合适的宜居星球种下,再重新发展文明需要的是千万年的滋养,这种方式的效率未免也太过低下。

他想要更加、更加直接高效的手段。

——比如,以一颗繁育了文明和科技的星球为基底,以星核作为养料,在这里催生建木,让它以最快的、突破常理的速度长成一株世界树。

造翼者想要将耶佩拉星球作为基底,花费数十年挑选了雪月,再让雪月怀上和造翼者的孩子,雪月体质难以生育,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降生,但是这是最容易被星神发现的悲惨命运,他会教育雪月,教导雪月抛弃过去的教义,改为信仰万国慈悲的丰饶星神。

母性改变了雪月,她向药师祈求,愿神明能够垂怜她的孩子,使他免于早夭的命运,使他健康成长,为此他的母亲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造翼者是丰饶的信徒和子民,他们有办法能让药师听见人的声音,虽然这手段只能使用短短几次,但药师从不拒绝每一个回应。

造翼者献祭了一整艘星舰,许愿神明能让孩子在雪月的肚子里顺利存活。

这是第一次。

现在是第二次。

“是有其他的打算,”雪月开始啃咬指甲,这是她即将步入生产的前兆,“还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还不够什麽?”

雪月说:“族人全死了,神明大人还没能听见我的声音,我想要更多,我的孩子不仅需要在我的子宫里存活,还需要平安地度过生产,来到这个世界。”

“乌淮没来,乌淮没来,但他送来了你,你也可以的,请和我来吧。”雪月说。

卧室的门应声而开。

黑暗的屋内点燃了烛光,中间一株是金红色,其他全是幽幽燃烧的青白,像一颗颗毫无生气的眼珠子。同时被紧闭的房门和檀香以及其他不知情手段共同制裁的味道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浓稠厚重甚至能隐隐看见实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昨天,侍应生桑博·科斯基借口没来——雪月看见了他胸前的铭牌,因此知晓他的名字,跟着她回到房间的是一名安保小队的成员。

现在那名成员就倒挂在床头,开膛破腹,流干了血液,死都不能瞑目。

但是还不够。

雪月说:“我杀光了家族,还有这个男人,加上你或许还不够,要是昨天那名侍应生能跟我回来就好了。”

她看向西塞尔:“或者你还有在高塔认识的人吗,请把他们带来……为了我们万国慈悲的母神。”

原本是床的位置,被一张用血液浸满的地毯代替,身边都是围坐着的雪月的朋友,他们捧着烛火,面目各异,种族也各不相同,且都不是宇宙间盛传的几个丰饶民部族——不知何时,他们都被造翼者传染了,成为丰饶星神药师最虔诚最疯狂的信徒。

“为了我们万国慈悲的母神。”

“愿她降下视线。”

“目视我们的苦难。”

“愿她附耳倾身。”

“聆听我们的悲鸣。”

“请赐予我们新的令使,让他带领我们走向丰饶——”

砂金会让最坚强的人在他手里开口,乌淮说,为了催生建木,需要丰饶更多的赐福,为此他制造了雪月的孩子,而丰饶的赐福们会本能地吸引,当孩子降生时,建木无论被耶佩拉兄弟会藏在哪个角落,只要它还在这颗星球,就会因为吸引破土而出,自发成长,向高塔、向这间屋子靠近。

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购买建木,只要想办法让孩子降生。

乌淮自愿成为饵,他在外游荡,没有收敛自己的种族特征,好让对建木感兴趣、或者对造翼者感兴趣的人自投罗网,他们会变成雪月生产的温床。

最终,当孩子和建木合二为一时,新的丰饶令使就此诞生,他身上有造翼者的血,他会带领造翼者走向新的征途,无论是蚕食其他种族,还是将耶佩拉变成曾经的家园。

雪月脸上的兴奋变得清晰可见,腹中胎儿将她的生命力吸食得所剩无几,但她依旧用尽全力,想去抓男人的衣角:“快,西塞尔先生,请和我一起进入里屋。”

西塞尔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说:“为了我们万国敬仰的神,时机还没到,等一会吧,我立马就来。”

雪月的表情立刻被替换成了焦急。

她反复说着快、快、快一点,但西塞尔的答案依旧只有一个,她终于急了,原本以为不是乌淮带过来而是主动上门的人一定是药师最具有牺牲意志的信徒,没想到和之前的祭品并无差别,雪月想要呼唤屋内维持阵法的夥伴来帮忙,就和之前的多个祭品一样。

突然,子宫破裂,羊水和血水一同顺着小腿流了下来。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欣喜地放声尖叫:“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要降临了!母神!请保佑我,母神!您慈爱的目光请落在我身上吧,保佑我的孩子能顺利地降生,健康平安,永远匍匐在您的脚下!”

高亢尖利得一点都不像一个油尽灯枯的人所能发出的呐喊。

从西塞尔的角度,能看清她隆起的肚皮有不规律的凸起,那是婴儿发育还不完全的手指想要剖开母亲的肚子。屋内的人立刻有了反应,他们沉默安静,捧着的烛火也不会因为动作而晃动,他们鱼贯而出,又陆续进入,带走了倒在地上陷入昏迷的雪月。

门没有关,西塞尔能看见一双娇嫩的手,破开了母亲的肚子,沾满了作呕的鲜红,他吸干了母体的养分,再破体而出,手里还攥着一节脐带。

说不清雪月到底是死于衰竭,还是死于她心心念念的孩子的谋杀。

那双笨拙的,尚且还不能灵活掌握的手啪地一扯,脐带便断了,他与母体的联系也到此全部消失。他才刚降生,还睁不开眼睛,就先学会了爬,爬出了母亲的子宫,而后感觉到饿,哇哇大哭。

地毯上的血,还有倒挂在床头死不瞑目的护卫的血,都伴随着这一声啼哭而迅速被孩子吸收。

但这还不够,还不够,他是不被期待的孩子,他是不被允许的孩子,他需要母神的关注,啼哭声一出,地毯周边捧着烛火的丰饶民,其中两个整齐划一,用刀划开了手腕,而后被孩子吸成了干尸。

就在这时,世界突然一静,像是被随意地扭曲暂停了,孩子的哭声被骤然掐断,西塞尔也不知道究竟是献祭够了,悲悯的药师终于愿意看这个孩子一眼,还是说,赐福之间相互吸引,原本只有一枝的建木突然开始生长。

或者这两者是同时发生的。

星神的注视安静且私人,他无法看见,但能察觉到似乎星神投下了一个短暂而静默的瞥见,持续得很短暂,而后他看见了窗帘外一阵不自然的阴影。西塞尔掀开窗帘,久在黑暗环境下呆着,见到一点阳光都觉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突然开始生长的荧光树木,它的根就驻扎在高塔用作酒会三层中的第二层。

——这是建木。

传说中能形塑生命,遏止死亡的神迹。

它以非常理的速度迅速生长,能察觉到它的枝条正试图突破墙壁窗户天花板和暗物质网的封锁,拼了命地想挤进这间屋子。

西塞尔似乎被吓到了,他摘下一片叶子用作观察,再砰地关门关窗锁死,那片叶子也无声地放进衣兜里。

其他还没死的丰饶民纷纷站了起来,堵在门口,用他们羸弱的身躯保护身后吸食血液的婴儿。他们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动不动,盯着脚底的震动关注了一会,而后又悠然自得地坐下。

死寂一般的脸出现了愤怒的表情。

“——听我说,都冷静点。”一个丰饶民打扮的人站了出来,她劝阻了蠢蠢欲动的同伴,走到他面前:“商人,加入,还是死?”

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刚才就这麽说。”

“是啊,现在还没到时候。”西塞尔悠哉游哉地靠在沙发背,“家族的人还没死,我的命途依旧被压制,就算建木长起来了和我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什麽都做不了,不如在这里等着吧。”

第64章 成为毁灭的令使>_

半个系统时之前,雪月的孩子还未落地时。

一名燕尾服打扮的男人在客房区转了一圈,趁四下无人,他在一条走廊的正中停下,准确无误地转动走廊上的挂画,一阵齿轮机械的咔哒声,在壁灯的红墙中间,一条被机关隐去的小路显现出来。

他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小路黑暗无光,但不会对男人造成任何影响,他迈步进入,身形全然进入小路后,再一次听见齿轮转动,方才的入口再一次隐于墙壁之后。

没有犹豫,他继续向前。小路很窄,也很曲折,弯弯绕绕地像没有出口的迷宫,视觉被黑暗侵蚀,其他五感便会被放大,他听见流水滴答滴答,忽近忽远,如同计时的钟表。

也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撞了多少个死胡同,当流水消失的那刻,男人走到了迷宫的尽头。

这是一个不存在于地图的房间。

那个死在物品存放处的黑影小偷说,在三层客房区有一条暗道,暗道的尽头便是存放兄弟会本次交易藏品的房间,房间外有专人把守,还有监控和警报系统,在命途被压制的前提下,他们费尽心思潜入,只偷偷拿走了距离门口最近的一套光锥,可还是被兄弟会发现了,遭到无尽的追杀。

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男人想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门口的确如黑影所说,有两名持枪的守卫来回走动,他们手中的反物质冲锋枪是最新型号,能轻易洞穿10cm厚的钢板。

但这对他来说不算什麽。

即使没有了命途的力量来强化自身,应对区区两个保镖也不在话下,他藏在黑暗中,倒挂在天花板,用一颗小石子吸引了两名守卫的注意。

当他们持枪慢慢摸过来时,他先跳到其中一个人的肩膀扭断他的脖子,再在第二个人回神开枪之前,一个翻滚捡起地上掉落的枪,用更快更稳的枪法迅速解决掉对方。

打掉监控摄像头已经没有用了,这里被严加看管,任何异动都会引起兄弟会的重视,早在他靠近时警报就已想起,兄弟会的支持随时在赶来的路上,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争分夺秒拿到仓库内他想要的东西。

他大摇大摆地推开门,进入仓内。

然后发现。

门里空空如也。

……确切地说,也不是什麽都没有,正中央垂吊着一盏灯,灯光惨白,在这之下是一把木椅子——这是房间里唯二的两样家具。

除此之外,在房间的另一端,一整面墙都被做成了显示屏,一张硕大的杜宾犬头投影铺满了整面墙。

克兰,耶佩拉兄弟会的首领之一,本次酒会的主要负责人。

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有人能闯进这间小小的陷阱,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目光隔着云端和空气中看不见的电磁信号,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进门的燕尾服小哥身上。

“你好,桑博·科斯基,”克兰打招呼,“或者说,初次见面,大魔术师嘉波。”

嘉波丢开了枪,大大方方地坐在房间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脚踩在椅面边缘,整个人似乎是蜷缩着,是一个既舒展又紧绷的怪异姿势。

嘉波说:“视频通话可算不上初次见面。”

克兰:“请谅解,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与你会面。”

“你都用一场戏,一张光锥把我勾引到这里来了,还假惺惺地维持绅士风度做什麽,”嘉波翻了一个白眼,“我猜你现在肯定内心得意得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说吧,给你一个机会,好好向我抒发你内心激烈的情感。”

当进门时,他看见空无一物的房间,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这里根本不是所谓放置藏品的仓库,仅仅是一个放了点饵料就能诱惑他上鈎的空房间,所谓的黑影盗取藏品是假的,藏品是光锥也是假的。

“那张光锥是非卖品,兄弟会不会卖出它的。”克兰说。

“所以呢,你们兄弟会什麽意思,克兰先生,能给我解释一下吗?”嘉波歪歪脑袋,看向屏幕里巨大的狗脑袋。

“就是这样,我们想创造一个,和嘉波先生私密谈话的机会。”

“费尽心机就为这个?看来你们真的是我的脑残粉,”嘉波无所谓地耸耸肩,“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们准备的饵料——那张光锥究竟从何而来?”

他现在独自一人,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力量,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即使语气轻松,也如同一个囚犯。

也许是这个事实取悦了克兰,他的语气舒缓,也愿意同嘉波解释更多。

他说:“那是阿弗利特送来的。”

阿弗利特,永火官邸。

当嘉波还在黑塔空间站时,他借由拉帝奥之手向他传递了一张邀请函,邀请他来到耶佩拉,当时嘉波没有在意。

如今这应该是第二次听见他的名字。

“准确地说,阿弗利特销声匿迹,这张光锥是阿弗利特的信使——一名叫黄泉的小姐送来的,”克兰说出了更多细节,“黄泉小姐也送来了阿弗利特的留言。”

“他说,他于二十年前就已寻得了吾王查找的对象,可惜记忆被忆者抹去,只得近期因为多起意外才尽数想起。”

这张光锥里的记忆发生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永火官邸阿弗利特袭击科里米中央车站,嘉波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记得他的相貌特征——一颗长着角,冒火的骷髅头。

说起来,伊格尼斯星舰上来抢哀伤宝石的也是他,难道他就是那时候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嘉波的?

阿弗利特只往光锥里凝结了一小段记忆,基本和画面一样,是嘉波用手指夹住哀伤宝石,而毫无疑问,这时一只属于现在时间线的嘉波的手,而非二十年前的嘉波。

好在在此之前克兰对嘉波并不熟悉,因此没能注意到这一小小细节,他关注的是其他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东西。

“很多年前,吾王曾向下界投下一道目光,”泯灭帮的王,即是毁灭星神纳努克,“吾王遍历寰宇,欲寻得一人,成为新的毁灭令使,可惜多年过去始终未能找到,这是吾等的失职。”

听他的意思,纳努克中意的下一个毁灭令使就是嘉波。

嘉波问:“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悬赏我?我还以为是因为伊格尼斯星舰呢。”

“那艘星舰还达不到这个价值。”克兰回答。

他接着说:“尽管泯灭帮分为多个派系,永火官邸和耶佩拉兄弟会皆是其中之一,但为了吾王,我们愿意暂时合作,此前一切皆是考验。我们举办了这场酒会,确保你能入局,虽然混进酒会的渣滓很多,丰饶民、公司狗、还有别的喽啰,但我们至始至终想要的。”

“只有你。”

真是好大的爱意。

嘉波接话:“所以你们假装藏品失窃,不知道黑影到底是演戏还是当了你们的替死鬼,总之耶佩拉兄弟会的目的是在酒会内散播光锥,因为只有我才能看出这张光锥里的异常,这是我的手,这是我的时间,别人捡到的话,都不会明白这是什麽意思。”

“所以也只有我,会在得到光锥的那刻就想方设法找过来,进入这个房间,就踏入了你们的全套。”

屏幕上,克兰点点头:“是的,嘉波先生,你想的和阿弗利特说得完全符合。”

“唯一不符的地方,是我们没想到您会打扮成一名服务生,而非客人,不过这无伤大雅。”克兰彬彬有礼,“我想说的皆已说完,希望能解答您的疑惑,接下来我们希望您能召唤吾王,愿他能降临在耶佩拉,向这小小星域投注他的目光。”

嘉波朝他微笑。

“如果我说不呢?”

“你没有选择,在和你对话的同时,这间房间正在灌入神经毒气,它不会致人死地,但会让人四肢麻痹,失去意识——现在你应该感受到了。”

与无色无味的灌入方式想必,这种毒药唯一的缺点就是生效得有点慢。

克兰说了那麽多,其实是在拖延时间。

话音刚落,蜷缩在椅子上的身体就不受控制,被迫地舒展开来,现在嘉波几乎是躺的姿势,很快椅子就要承受不了他的重心,他快要滑下来。

“我们调查过你,嘉波先生,你的体质应该不能承受这种毒。”

克兰尚且保留耐心,愿意为他充分分析现在的局势:“嘉波先生,据我所知,现在没有人能帮你,你的好友,维里塔斯·拉帝奥博士正在耶佩拉星轨道外等待,但他无法在命途被压制的情况下通过外围的反物质网。在酒会内部,你孤立无援,你唯一认识的人,是公司的砂金先生,可众所周知,你们关系水火不容,他不可能也不会接到你的求救信息。”

“更何况,按照我们得知的情报,砂金先生身受重伤,他正与丰饶民周旋,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无法赶来救你。”

克兰似乎幽幽地叹了口气。

从他的角度,也许无法理解为什麽有人不想要一位星神的力量,那可是令使,屹立于万人之上,仅次于星神而已。

他很羡慕,但同样地,他也没有选择,只能将他的王青睐的人奉上,祈愿立于毁灭命途顶端的神明能向耶佩拉投来微不足道的一瞥。

“更何况,在命途被压制的情况,嘉波先生,你能活着离开的概率是零。”克兰说,“您从前的经历几乎没人清楚,但欢愉并不适合你,我想你应该明白。”

来吧,投向毁灭的怀抱。

破坏、屠戮亦或者死亡。

椅子上的人似乎陷入了深思。

克兰愿意给他思考的时间,在两者的默契下,这一段思考的时间似乎被拉得无限长,他看着嘉波揉了揉脸,卸下了伪装,露出银色的长发和一张精致明艳的脸。

蓦地,他开口:“你说得对,欢愉不适合我。”

“但毁灭也一样。”

‘嘉波’笑着说,那是一个他表演时常做的笑容,灿烂又夺目,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银色的长发被扯下,露出了淡金偏一点棕的短发。

眨眨眼美瞳掉落,其下是一双属于埃维金人的紫色眼睛。

他高傲,不可一世,靠在场中央唯一的椅子,一点都没有中了毒之后的萎靡感觉。

‘嘉波’,或者说砂金,他手里拿着一枚筹码向屏幕靠近:“我的选择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存护,你看,即使命途被压制,存护的力量早已改造了我的身体,你的毒素能伤害嘉波,却无法对我造成影响。”

“……”克兰,“砂金?砂金?!这不可能!怎麽可能会是你!”

“很简单啊,因为我和嘉波联手了,公司高管和他的死对头魔术师联手,这很难理解吗?”

一片死寂。

看着克兰难堪的狗狗眼,或许只有砂金觉得畅快,他的筹码上下翻飞:“怎麽了,我和嘉波同样的悬赏金,怎麽你光期待看见他,看见我你就不能高兴一点吗?”

“……不,”克兰艰难地说,他还在消化眼前的事实,“就算来到这里的是你也无法改变什麽,嘉波依旧在高塔内部,命途压制依旧有效,而你,一个受了重伤没有后援的公司高管,根本不会影响大局。”

“嘘。”

砂金轻声说:“你听。”

克兰真的安静了下来。

他听见了一连串,仿佛是键盘按动的机械声,按下它的人一定自信又胜券在握,而后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叮地轻微一声响,是他的手环落在地上。

——是扣住手腕,压制命途的手环。

压制……失效了?

真的失效了!

这股来自于奇物和同谐的小型阵法不知为何竟然被解除了。克兰难以相信地睁大眼睛,砂金能看清他兽瞳中央的一道竖线。

“……怎麽会?”克兰音量猝然拔高,“怎麽回事?!”

砂金很乐意欣赏这副垂死挣扎的表情,现在角色转换,耐心解答问题的变成了他:“因为这座高塔上,不仅有魔术师,有公司狗,还有星核猎手。”

“如果你觉得我现在因为有伤就不足为惧,”他竟然点头赞同了这种说法,“你说得对,我现在的确很弱。”

屋外一阵破空声,是建木参天拔起,在真正存放藏品的库房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的声音。

在这延绵不绝的奏音中,一顾绝对称不上和谐的轰隆声响忽然出现,仿佛就在附近,就在耳边,靠得极近。

一声,又一声。

最后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是嘉波,真正的嘉波。

他毁掉了小半个三层客房区,找到了藏在隐秘房间里的砂金,将兜里的一小片摘下的建木叶子递给他:“喏,给你。”

叶子依旧散发着莹莹的绿光,和刚摘下没有半点区别,它被砂金接过,再用存护的力量包裹,它被分解、抹消、留下有用的部分,糟粕和丰饶的诅咒都被坚实的存护挡在最外。

胸口的那一道不明伤痕开始缓缓修复了。

“我的身体因为受伤而变得孱弱,”砂金歪歪脑袋,笑着看向面色极其难看的杜宾狗头。

“但是,你看,现在我的药来了。”

第65章 你第二次隐瞒我!

和嘉波一起进入隐蔽房间的,还有枪炮声,像没有规律的哭号,惊醒了这个不同寻常的早晨。

和数个小时前的安静截然不同。

当时在他的房间,因为一张光锥,嘉波的情绪陷入低谷,他盯着光锥上捧着宝石的手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不行,我得去找兄弟会问清楚。”

在这之前,他对兄弟会其实没有多大兴趣,还停留在这无非是为了帮砂金找到恢复的方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一旦意志作出决定,嘉波的行动力便会出奇得可怕,他刚说完就起身往外走,可还没踏出一步就被砂金拦下:“你要去哪?你怎麽确定这其中不是陷阱?”

“我要去找黑影死前说的客房区暗道,我不知道是不是陷阱,但光锥肯定不是假的。”

他一字一句回答砂金的问题:“我能确定这张光锥里的记忆一定存在过,如果连我都不能判断光锥的真伪,那除了浮黎以外的别人也不能了。”

砂金说:“看,这就是兄弟会的目的。他们想要的就是你这份冲动。”

这是一个阳谋。

兄弟会想要抓住嘉波,他们只知道嘉波进入了酒会,却不知道他伪装的身份具体是谁。

于是便有了这张光锥。

光锥出现得太过巧合,无论是嘉波还是砂金都知道背后兄弟会在暗暗推动着,好让这张光锥出现在该知道的人面前。他们知道嘉波一定忍不住前去,他会脱离现在的伪装,主动地跳入陷阱。

因为记忆对他无比重要,他太想知道这张光锥背后到底有什麽故事。

“我代替你去吧。”砂金突然提议,“我们交换身份,你来当对建木感兴趣的黑市商人西塞尔,我来当伪装成侍应生的桑博。”

“兄弟会引你去,肯定有针对你的陷阱,而丰饶民大多是疯子,你的傀儡丝能比我的筹码更快解决他们。”

兄弟会一定不想杀了嘉波,否则不会绕这麽一大个弯,就为了单独将他引到隐秘的角落。能针对嘉波的陷阱不多,无非是让他不生不死,限制住行动力又不至于直接弄死好让他复活,这麽一想,下毒最方便。

“我的抗毒性比你强,你的速度比我快,身为盟友,就是应该在正确的时机展现价值,所以我去最合适。”

嘉波难得愿意从焦虑中抽身而出,正视砂金。

“你就不怕他们杀了你?”嘉波问。

“这就要看你们的速度了。”将自己作为筹码置于棋盘之上,这是砂金的习惯,因此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看看我们的星核猎手能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该死的手环,再看看我们的大魔术师嘉波能不能在手环处理掉的第一时间,赶来救我。”

嘉波没说话,倒是银狼接过话头:“真是谢谢你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人。”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手指也以快得出现残影的速度敲击键盘,她正在与兄弟会的黑客在网络交战,绕开防火墙,攻入机密数据库,拿到家族成员的坐标,或者调开同谐奇物看守的安保权限,两者中的任意一个都可以。

“结盟的意义不就在于分工合作,以最短的时间博取最大的利益,”砂金重新坐下,至少嘉波同意了,他正在为砂金重新易容,将他伪装成侍应生桑博·科斯基的模样。

他说:“总之,嘉波从丰饶民那取得建木的叶子,赶来救我。我去探听兄弟会的目的,还有光锥背后的更多情报,银狼你就尽快找到家族成员的坐标,想办法解决他。”

“而后我们在建木下汇合。”

时间点回到现在。

克兰的投影匆匆消失,他显然没能料到此刻的混乱情况,离开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手环解开的那一瞬间,酒会内所有的命途行者都察觉到了力量的回归。

在力量面前,规则脆弱不堪,交易不再是获取藏品的唯一手段,暴力也可以。

不过再大的混乱在生长的建木面前都不值一提,嘉波见砂金胸口的伤痕逐渐好转,说:“我要走了,卡芙卡还在等我。”

“卡芙卡?”

出现在酒会的星核猎手不止银狼一个,嘉波也是刚刚才知道,在天台和自己一起救人的茱莉亚小姐,就是通缉令上价值108亿的星核猎手卡芙卡。

怪不得她说下一次见面,希望嘉波能和她交换姓名。

——都是盟友了,怎麽可能不交换彼此的真实名字!

嘉波也知道砂金和卡芙卡的关系很好,倒是省去了一部分解释的时间,他说:“卡芙卡伪装成了丰饶民的一员,现在丰饶民被我们干掉了,但是建木暂时控制不住,她和雪月的孩子在一起,正躲避建木的追逐。”

丰饶赐福会相互吸引,嘉波没有忘记,当雪月的孩子和建木结合的那一刻,新的丰饶令使便会诞生。

他一点都不想宇宙里多一个丰饶令使。

不是因为丰饶民更多地算是宇宙毒瘤,也不是因为他自顾自地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这完全是处于自身的安全考虑。

丰饶和巡猎是死对头,丰饶民和仙舟是死对头,万一仙舟知道新的丰饶令使和他有关……讲真的,以巡猎命途那群人不死不休的劲头,如果仙舟真的知道了,那嘉波面临的将是永生永世的追杀。

……那还不如一直背着公司的通缉令呢!

“你和我一起,还是你要去找兄弟会,”嘉波双手抱臂,“你这家夥别想瞒过我,我还不了解你吗,治疗你的办法有很多,没必要非得深入到耶佩拉内部,你又不是一个没事就想找死的自虐狂。”

治疗顶多算是表层原因。

明明是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放着富有宇宙的资源不用,一个人停留在耶佩拉,也没有暗中联系公司,比起公司的总监身份,他此刻更像是避讳着什麽。

更何况他们都跟公司的通缉犯——星核猎手合作了。

“还是没能瞒过你,”砂金的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嘉波肩上,然后被后者翻着白眼丢开,砂金不生气,反而弯了弯眼睫。

“哈!果然!”嘉波咬牙切齿地说,“你这种人算计的时候会先把自己丢到棋盘上。”

“既然你都了解我了,怎麽还那麽生气?”

嘉波嫌弃地把靠近的砂金推开:“滚滚滚,我是因为你再一次没把所有布局告诉我而生气,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

总共就没合作过几次,上一次还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砂金没有向嘉波透露自己的后续计划,这次也是同样,只不过这次嘉波早有预料,意识到了这点而已。

……但还是很生气。

不想和砂金说话,一点都不。

他气鼓鼓地盯着他,像一只鼓起肚子的河豚,浑身都是刺。

砂金知道这时候就不要再刺激嘉波,他很果断,立刻将自己的其他策划和盘托出:“还记得我跟你提过,兄弟会的藏品里不仅有东西,还有人吗。”

他的原话是本次酒会兄弟会还会卖一些有趣的数据,并附赠一个能解析数据的程序员。

“我得找到他,他曾经是公司的职员,隶属市场开拓部,我需要他帮我收集一些数据——以我个人的名义,收集市场开拓部的罪证。”

砂金隶属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听闻战略投资部和市场开拓部不对付,但是嘉波没想到——

“你对战略投资部忠心耿耿到愿意独自一人深入虎xue就为了获得敌对部门的数据数据吗?”

砂金:“……”

都说了是以个人的名义。

他叹了口气,望向嘉波一无所知的眼睛,想说什麽又很快放弃。

“和我的家乡有关,卡提卡-埃维金屠杀案有市场开拓部的影子,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之后会告诉你的。”砂金说。

他向爆炸空洞的方向推了嘉波一把,自己往反方向走去,在一切限制都解除之后,他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找不到自己想要找的人。

“我去建木根须所在的二层,那里大致是兄弟会真正的仓库地点,”砂金说,“你先去和卡芙卡汇合,我很快就来与你们汇合。”

嘉波没再多说一句,反正他不想和砂金多说一个字。

建木一叶送到后,他的使命就算完成了,砂金的存护力量回归后他的生存概率大大提高,至少不用担心他的安全问题,他和拉帝奥的约定已然结束,接下来只要和砂金一起返回宇宙,与列车上的拉帝奥汇合即可。

现在比砂金更令人头疼的,是急速生长的建木。

今天之前嘉波都没有见过传说中会无限生长的丰饶奇迹,在流传的古籍中,吃下建木的果实能获得永生,但这种永生仅仅作用于□□,当精神的承受超过限度时,永生就会变成一种折磨,而后带着宿体一起崩溃。

而又因为丰饶的不死之力,宿体精神死亡,□□会一直留存,作为怪物在宇宙中游荡。

这种永生真的是来自神明的祝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