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波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面对巡猎永无止尽的追杀。
其实他给砂金送药只用了短短不到五分钟,但这五分钟内,建木又生长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它的生长需要抽调星球本身的能量,据说最终,建木的根须会扎入星球的内核,像是菟丝花一样吸干所有能量,最终令一颗星球分崩离析成环绕建木的小行星带。
卡芙卡带着孩子跑,和建木一样,这个被丰饶星神赐福过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一圈,至少看不出来是一个降生不超过半个系统时的婴儿。
他在哭,哭声吸引了建木的注意,翠绿的枝条飞一般地冲向了抱着孩子在高塔内部跑跳的卡芙卡。
嘉波捕捉到了卡芙卡紫色幻雾般的身影,他人还没到,声音穿透了无形的隔阂:“卡芙卡,杀了他!”
“不,很难做到。”卡芙卡的声音很轻,像是直接响在嘉波耳侧。
“我试过了,这孩子无法被杀死。”
第66章 一朵银色小蘑菇
“听我说——”
卡芙卡的力量来自语言,说出的话在某种程度上都可以实现。
她抱着孩子急速退后,在转弯的间隙,对着仿若拥有生命的建木树枝:“燃烧成灰烬吧。”
追逐中即将鈎住婴儿皮肤的树枝受到神秘力量影响,在曲折逼仄的走廊无风自燃,烧焦成木炭和飞灰。
然而一枝树枝就此停驻,还有更多的树枝向着卡芙卡和她怀中的孩子袭来,来自神明的赐福不是凡人所能轻易抗衡的,她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在急速消耗,在等待恢复期间只能不断向前奔跑。
眼前一道残影,嘉波出现在距离她最近的一个窗口:“孩子给我!”
一个抛落,雪月生下的造翼者混血儿就落在嘉波怀中。
紧接着,建木的树枝就换了一个目标,它们不再追逐卡芙卡,转而冲向嘉波。
他根本没有时间关注孩子是否和乌淮一样长了一双翅膀,事实上他都不知道经过审讯后,乌淮在砂金手中是死是活。本能地,他甩出了傀儡丝,鈎住高塔尖端的屋檐,向外界跑去。
至少有了傀儡丝的辅助,他比卡芙卡的活动范围更大。
这麽一点时间,建木似乎变得更加繁茂,在四分之一个系统时之前,它还是一株只有一片叶子的嫩芽,现在就变成了一株屏蔽了苍穹的大树,枝繁叶茂,连阳光都无法透过。
再一次荡过同一个窗口时,卡芙卡追上他:“建木快要成熟了。”
抽芽、生长、成熟、结果,周而复始,这是属于一棵树的生命循环。
建木结出的果实能让人得享永生,尽管嘉波知道这种永生只会让人的灵魂逐渐腐烂,但耐不住永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参加酒会的客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命途行者,命途压制的解除几乎和建木疯狂生长同一时间发生的,有的人知晓丰饶的可怖而迅速逃跑,更多的人却都留下来,等待建木结果的那一刻。
“真烦啊,就想着吃,这些人不考虑后果的吗?”嘉波抱怨。
卡芙卡说:“人类天性如此,如若诱惑这麽容易就能抵挡,那哪还会有人坠入深渊呢?”
吃下建木的果实,就会转变为丰饶民。
紧接着,就是巡猎的追杀。
嘉波不觉得自己有责任去阻止其他人吃下建木的果实,他只是不希望自己被连累成巡猎追杀的目标,这比公司还可怕,被公司通缉好歹有一些反公司的星球可去,被巡猎盯上的话,那些小心眼的记仇家夥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
“就没有什麽方法阻止建木生长吗?”他问卡芙卡。
这位都市丽人好像什麽都知道,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一切未来都存在于艾利欧编制的剧本里。
“艾利欧有没有给你什麽锦囊妙计,告诉你一旦危机到来,打开锦囊就可解啊?”
卡芙卡微笑着说:“没有。”
“看来艾利欧也不是神机妙算的军师嘛……”
他自顾自地吐槽,擅自给一只没见面的黑猫安上莫须有的期待。卡芙卡倒是没有陷入危机的紧迫感,她跳上建木的枝干,奔跑着与嘉波相会在枝头,借机告诉他。
“建木生长是因为丰饶赐福的相互吸引,要延缓它的长势,首先得解决这个孩子。”
嘉波五官都皱在一起:“可是这个孩子杀不死。”
在逃跑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试过窒息、下毒、穿刺外伤等多种死亡方式,但无论哪一种,怀里的孩子都会立刻恢复,从死亡中挣脱出来,就像他本身抛弃了死亡这一概念。
“我知道,”卡芙卡说,“我也试过多次,在星核猎手里也有一名被丰饶赐福过的同伴,他已经活了很多年,精神濒临崩溃,需要我时刻帮他压制日益坠落深渊的灵魂。”
“逃命的时候还说得这麽详细,”嘉波一个弧线躲开建木的树枝,又再次荡回来,“所以呢,你找到杀死丰饶赐福的办法了吗?”
话音刚落,他闻到了一阵芳香。
——建木开花了。
莹白花朵盛放比阳光更盛更柔和的光,无数闪烁着的花粉簌簌而落,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嘉波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脏在鼓动,在低语,在呼唤,希望他能向上飞,在花瓣飘落、果实成熟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将其纳入身体。
丰饶的低语简直太可怕了。
他赶紧打断自己不妙的幻想,顺带用斗篷将又长大的婴儿裹成一个粽子,他,或者说他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身形已经长成了两三岁的幼童,嘉波需要仔细快速地包裹才能确保他不会触碰到建木的花粉。嘉波也不确定触碰花粉算不算得上一种融合,他不敢赌。
嘉波催促道:“茱莉亚小姐,快说吧,我的未来现在就掌握在你手里了。”
“噗,听我说,嘉波,冷静下来。”卡芙卡笑着对他释放了一个言灵,如同夏季的一杯冰水,让他思绪不再火热,逐渐变得平静。
“按照剧本,我们该合作了。”尽管嘉波并没有所谓的艾利欧的剧本,但卡芙卡还是提议,“我的言灵可以延缓阿刃精神的破碎,反过来,也可以加速这孩子灵魂崩溃的过程。”
他还没有融合建木,没有成为丰饶的令使,本质来说,这孩子还仅仅是一个丰饶民,就是棘手了点。
“杀不死他,我们可以隔绝他,至少,让两个丰饶赐福无法再感应对方。”
嘉波向卡芙卡丢出一根傀儡丝,好让对方能随时跟随在他身边,建木想要扩撒花香的范围,因此风都变大了些,叶片间晃动的哗啦声络绎不绝。
建木的根须扎得很深了,嘉波低头,发现耶佩拉兄弟会的高塔墙体破碎,已经有了崩塌的风险,它的全身都被建木的根须覆盖,反物质网的触发设备早就不知何时毁坏了,那些萦绕在高塔周围扭曲的力场不再运作,露出了根须之间高塔变得斑驳的白色。
嘉波忽然有一点担心,他望着高塔顶端的第二层,那里死寂空洞,仿佛里面没有活人。
不知道砂金怎麽样了。
他不会死了吧。
莫名其妙就多出了这个念头,就在卡芙卡给他讲解战术的紧要关头,嘉波竟然在走神,身后的建木树枝追逐不停,如果不是卡芙卡帮他用言灵点燃了一根,或许他已经被抓住了。
“嘉波,回神。”
“……啊?”嘉波呆呆地,“你说。”
他将自己的走神归结于建木开花自带的致幻效果。
“我控制这孩子,让他的灵魂崩溃,自身不能发出想要和建木融合的欲望。”卡芙卡的目光落在嘉波怀中的粽子,“这应当不难,孩子的思维总比成年人好操纵——就是得快一点,你的斗篷快要裹不住他了哦。”
“知道啦卡芙卡妈妈。”
嘉波顿了顿,又问:“然后呢?”
按照艾利欧的剧本,接下来就是他应该做的事了吧。
果然,卡芙卡点点头,望向嘉波的眼中有赞许的笑意:“你要做的是隔绝,艾利欧说,这时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希望你不再隐藏。”
嘉波:“……”
是,除了复活以外他还有别的力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他都不知道艾利欧从哪里知道的。
在成为一个魔术师之前,他的确有别的工作。
——他是一名忆者。
准确地说,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是【记忆】的令使,是流光忆庭的管理者之一。
记忆,本身就有凝固、冻结、定格的含义。他曾经以为令使是自己与生俱来的职责,在某个深夜,他也曾思考过自己身上属于浮黎的力量是否也是为了隔绝什麽,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嘉波早已抛弃了记忆命途,他不再是流光忆庭的一员,从令使降级成为命途行者,走上了另外一条属于欢愉的道路。
或许听上去不可思议,怎麽可能会有人抛却星神,抛却命途,转换成另一条道路,但人之所以认为一件事不可能,是因为从未见证过。
人因盲目而变得愚昧。
“我都好久没有用过我身上属于浮黎的那一部分了,”过了很久,卡芙卡才听见嘉波说话。
或许是之前让他冷静的言灵起了作用,身体从紧绷变得舒缓,嘉波妥协道:“本来都决定一辈子不再使用的……好吧好吧,既然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就按照艾利欧说的做吧。”
“星核猎手感谢你的帮忙。”
卡芙卡接过孩子,在剧本里,她和嘉波的任务目标只有这个孩子,至于摧毁建木则有星核猎手的其他人负责。
包裹撕开一道小缝,露出属于孩童的娇嫩肌肤,原本戴在双手,与发色瞳色同色的手套被剥离,一双属于女性的柔软的手落在了他的额头。
卡芙卡说:“听我说——”
“很抱歉,宇宙无法承受你的存在,在接下来的十秒内,你会在精神世界里渡过属于你的一生,而后,你将不再醒来。”
“你将沉睡,无止境地沉睡,终不会有醒来的一天。”
她代替了雪月的角色,像是一名真正的母亲,轻轻拍打孩子的背,哼着若有若无的歌谣,看着他眼睛闭上,呼吸平缓,仿佛做了一个美梦。
可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他。
这一次使用言灵似乎耗尽了卡芙卡积攒的全部力量,肉眼可见,她变得疲惫不堪,眼睛闭合,随时都能向下坠落。
建木在这一刻如同预感到了他们两人要做的事情,再一次抽调属于星球的力量,花瓣随风飘落,果实即将生长出来。
已经有人忍不住向着花瓣飘落的源头飞去,想要第一时间摘下建木的果实,为此还爆发了一阵争斗。
嘉波不在意。
他甚至都不在意建木此刻所有能活动的枝条都向他猛冲,都说丰饶慈悲,但建木却带着想要将他拆解成支离破碎的欲望。
他也不在意建木根须处熊熊燃烧的大火。
他只在意眼前的孩子。
一块冰在手中生成,逐渐变大,变得七彩闪烁,渐渐地覆盖了孩子全身,它难以融化,也不会消亡,被它包裹住的东西时间注定停留在这一瞬。
博识学会管这种材料叫六相冰,但对嘉波来说,这只是他还是记忆令使时,用于工作的常用手段之一。
可现在他不再是令使,强行使用这种力量抽调了他绝大部分力气和意识,他的脸色变得比冰本身还要苍白,仿佛被封印被打败的不是丰饶的赐福,而是堂堂的大魔术师。
在六相冰封印完成的那刻,嘉波终于支撑不住,傀儡丝断裂,他、卡芙卡还有被六相冰包裹的孩子都从天空向大地坠落。
就在这一刻,一枚筹码在嘉波胸前微微闪烁着光芒。
也不知道砂金是什麽时候放在他身上的,筹码携带了砂金的力量,在坠地的前一刻,化作一道坚实的护盾保护了他,使得他免去了高空坠落又再次复活的痛苦。
砂金就在地面等他。
地面全是遮天蔽日的火焰,砂金却不在意,他知道这火是萨姆放的,萨姆是星核猎手的一员,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这火不会伤害他。
砂金在火中行走,闲适得如同迈步在自家的后花园,他行至嘉波身边,看见他双目紧闭,没有一点意识,蜷缩在地上。
挥了挥手,筹码形成的护盾便散去,砂金将嘉波拦腰抱起,动作熟练得怎麽看都不像第一次,砂金看着他在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缩成一团。
无知无觉,像一粒沙子,一块石头,一朵长在沙漠里的,银白的小蘑菇。
砂金无声地叹息:“怎麽到现在了,小时候的习惯也一点都没变啊。”
第67章 我不要离开砂金
砂金抱着嘉波走在火中,他怀里的人从一株风滚草变成一朵和他差不多高的蘑菇,而他自己还和从前一样没有变。
唯独变的是环境,从须弥的沙漠变成了耶佩拉无尽无止的火海。
嘉波看上去什麽都不记得。
记忆是连贯的,磁场风暴在嘉波眼中只是眨眼的短短一瞬,他不记得茨冈尼亚-IV,也不记得小时候提瓦特荒无人烟的沙漠。
至少遗忘后者对他而言是好事。
砂金想,他和大慈树王联手,付出了这麽多,不就为了嘉波能脱离令他痛苦的影子,来到这个世界,度过相对幸福的人生吗?
所以嘉波不必想起,他也不用提起,维持现在的关系继续走下去吧。
两个人的身影逐渐被火焰吞噬……
提瓦特,须弥。
嘉波从砂金的背上跳下来,手却牢牢地抓住砂金不放,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维持着自身与世界的联系,握住温暖的掌心,就意味着嘉波的生命还有意义。
人类不需要嘉波,但是嘉波需要砂金。
他蹲下身和那只小小的绿色蔬菜精灵对望时,即使这样也不能松开砂金的手,这个动作在砂金眼中有些奇怪,或许还会觉得他脑子出现了问题。
因为砂金看不见兰利迦。
只有嘉波能看见兰利迦,它的豆豆眼,叶片一样的头发,和头顶的小花。
兰利迦将一团浮泡递给他,叶梗一样的手托举着一团七彩流光的气泡:“新的巴螺迦王,这是千树之王让兰利迦交给你的信件。”
“信件?”
嘉波接过泡泡。
不同地区会形成迥异的语言,嘉波猜测,巴螺迦指的是沙,千树之王指的是沙漠的另一端——雨林的女神。妈妈说过,千树之王是她的朋友,是沙漠和绿洲的友人,所以千树之王是可以信赖的,就是信件的意思或许和他的理解有所出入。
信件等于泡泡。
泡泡,要怎麽用?
他斟酌着,从贫瘠的见识里试图挖掘出气泡的正确使用方法,他不想问影子,影子不可信,伤透了他的心。
曾经偶然碰见过,村子里的小孩子会用家中洗衣的肥皂水吹出一个气泡,它不像兰利迦手中这个这样坚固,需要小心翼翼地捧着,再轻轻一推,肥皂气泡就会缓缓飘在空中。
这个过程通常只会持续三到五秒,气泡就会因为太过脆弱而爆裂,影子说,这是气压和表面张力的缘故,嘉波听不懂。
他只知道人和气泡一样脆弱。
但村里的孩子们会因为气泡的破裂而欢笑,他却因为人的脆弱而意识到,自己始终是孤身一人。
人与知识的魔神嘉波,不应该与人类为伍。
只有砂金是不同的,他告诉自己,只有砂金是不同的,他不会伤害砂金,砂金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嘉波,不想变得孤独。
嘉波接过了这个气泡。
现在他没有手可以戳破它了,一只手要牵着砂金,一只手要托着泡泡,他挪过头,眼巴巴地望向砂金,他需要砂金的帮忙。
砂金的敏锐直觉告诉他,嘉波面前有一个他观测不到的生物,他和一双属于飞鸟的眼睛对视,嘉波的眼睛就像沙漠至高至蓝的天空,砂金问:“你在和谁说话?”
“兰利迦。”嘉波顿了顿,补充道,“一个菜精。”
兰利迦反驳:“兰利迦才不是菜精,兰利迦是兰那罗,是千树之王的部下和助手。”
他又把兰利迦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给了砂金,包括气泡和千树之王。
“砂金,给你。”他期待地望向砂金,希望他能打开属于千树之王的信件。
砰地声响直接出现在了脑海深处,在砂金接触气泡的瞬间,坚固的膜碎了,美好的梦像是炸开的烟花在眼前展开,前一秒还身处在漫天黄沙之中,神庙塌掉的一角是唯一的背景。
现在他们站在了绿地之上。
不远处是高耸入天的林木,还有许多和蘑菇一样的高大植株,嘉波的知识告诉他,这是属于雨林的荧光巨蕈。
知道是一回事,见过是另一回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茂密的丛林,沙漠不会有这麽高的树,没有舒展宽大的叶片,和梦幻一般的果实以及潺潺流水小溪。他一个人类的小孩子没有什麽不同,旺盛的好奇心让他左顾右盼,时常走走停停,想要停下来,摘下一朵盛开的花。
嘉波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摘花要停下,停下就要松开砂金的手,再盛放的花,都没有砂金重要,他不要离开砂金。
“这是哪里?”砂金问。
他依旧看不见兰利迦,只好由嘉波充当中间的翻译,兰利迦说:“这是梦。”
“千树之王不能离开雨林,她想在梦里与新的巴螺迦王见面。”
千树之王是兰那罗对雨林的王的独特称呼,嘉波还是更熟悉另一个名字,妈妈告诉他,雨林的人类都将他们的神明称为大慈树王。
梦是树王的权柄之一,她是提瓦特第一个做梦的个体,也是第一个学会制造梦境的神,在梦境的中央,是一株巨大的深入高空的树。
它的枝条是银白色的,就和嘉波的头发一样,新的巴螺迦王抬起头,即使脖子抬至酸痛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他也看不见这棵树的顶端,看不见延伸出的枝条到底走向了何处。
没有意识的精灵在枝条间舞动,紫色或者蓝色的花朵一簇簇堆积在树干底下,在那株撑起天空的庞然巨物底下,一名女性正微笑等待着他。
——属于雨林的女神,大慈树王。
“嘉波,终于见面了。”大慈树王说,“还有你,友好的异乡人,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布耶尔。”
她的眼神里是慈爱和善意。
她是妈妈和父亲大人的挚友。
但是妈妈和父亲大人已经不在了,大慈树王是嘉波至今见过的,唯一活着的魔神。
“怎麽哭了?”大慈树王走上前,她很有分寸感,见嘉波始终不愿松开与砂金相连的手,便眼神征求砂金的同意,得到应允后用指腹抹去年少魔神眼角的泪水。
“我在这里,嘉波,不要害怕。”大慈树王抱住他,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拍了拍他的背,“我很爱你,就像娜布·玛莉卡塔和阿赫玛尔一样爱你。”
妈妈,父亲大人和树王是盟友,当初在制造新神时,按照计划,花神殉道为沙王开路,沙王负责引导新生的嘉波。禁忌知识具有一定危险性,万一嘉波不受控制,赤王阿赫玛尔就会和嘉波同归于尽,虽然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但阿赫玛尔没有选择这麽做——他留下了嘉波的命,选择自我了断。
在事情发生之前,花神和赤王决定,如果面临着最糟糕的情况,绿洲和沙漠便需要新的神明指引,他们遗留的土地和子民,通通都要交予给大慈树王管理。
所以关于嘉波的一切都瞒着大慈树王。
她是在阿赫玛尔神陨后才知道了嘉波的存在。
“嘉波,嘉波,我的孩子。”
她感受到怀里小幅度的震动,是嘉波抱着她委屈地放声大哭,飞舞的小精灵上升到更高的树梢,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
一直哭到累了,嘉波才停下落泪,抽动鼻子。
他还是一个需要关怀,需要指引的孩子。
大慈树王觉得或许接下来她要说的事对嘉波而言有些残忍。
“很抱歉,我只能在梦中与你见面,”大慈树王说,“你应当明白,嘉波,你身上的影子是来自深渊的禁忌知识,它具有强烈的污染性,对人类而言,仅仅是意识到感知到它,都有发狂的风险。”
影子是坏东西,嘉波一直都知道,他生来就是为了约束影子。
但是,大慈树王却说:“不,那不是你的使命。”
“娜布·玛莉卡塔和阿赫玛尔先后因为禁忌知识而陨落,这就证明了这股力量不是我等可以操纵的,人类固然脆弱,但魔神亦有不可违逆的责任。”
魔神爱人,魔神要保护人类。
她说:“在魔神之上,还有更高的存在。”
大慈树王没有说出他的名字,但嘉波意识到了,她说的是众神之神,位于天空岛俯瞰众生的天理维系者。
“他不会允许深渊的东西流落在大地之上,也不会允许外来的降临者进入提瓦特,对他而言,嘉波,你和你的朋友——砂金都是必须铲除的存在,他现在还没动手,仅仅是因为还没注意到你们。”
这片大陆有太多值得天理维系者关注的东西。
尤其是现在正值魔神战争期间,战火席卷了整个提瓦特,或许现在的雨林和沙漠是仅存的净土,但这也不能保证什麽时候,天理就会注意到沙漠,在一片宁静中发现两个不该存在的角色。
这也是大慈树王不能在现实世界与他们见面的原因。
在梦里,在她的权柄之下,总能躲过天理锐利的目光。
听了她的解释,嘉波的眼神倏忽变得悲伤,他颤动着声音:“我会被天理杀死吗?”
“砂金也会死吗?”
如果他死了,对人类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但嘉波不想砂金死,砂金死了,他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这很矛盾。
然而大慈树王只是摇了摇头。
她拨开嘉波额前的碎发,透过他的眼睛,如同看见两位已逝的友人。
大慈树王是真正的神明,嘉波猛然意识到,至少比自己做得要好太多,他是一个失败品。
“我是来帮你的,”女声透露出一股坚定,柔韧,却也难以违抗。
“我会让你活下去,即使离开提瓦特,即使换了另一种身份,你也会活下去。”
嘉波准确地捕捉到关键词。
离开?
不,他不想离开,即使这意味着他的死亡,
他默默地推后了一步,在大慈树王的注视中抱住砂金的手臂,他的身边只有一个人,他的眼里也只剩下了一个人。
“我不要离开砂金。”嘉波把自己闷入砂金的怀里,“我只有砂金了。”
人类不需要他,也不需要禁忌的知识,他诞生的唯一责任,就是带着影子远离生命,这是他仅剩下的,对人类表达爱的方式。
所以,除了砂金。
嘉波意识到,除了砂金,他根本一无所有。
第68章 身为神明的眷属
砂金觉得嘉波可能没听懂。
影子暂且龟缩不出,它耗尽了能量,又离开了深渊,需要修养一段时间才能再次出来为非作歹。某种意义上这又变成了坏事,因为嘉波不正常的童年反复得以强调的是他身为魔神的职责,还有他必须抵抗禁忌知识的侵蚀。嘉波缺乏基础的常识和其他知识,也许花神和赤王觉得禁忌知识能填补这一部分缺漏,但显而易见,至少现在,嘉波这个小笨蛋的理解能力并没有比他这个异乡人好多少。
他抓住“离开”这一个词不放,紧紧地扑进砂金怀里,仿佛这样他们就不会分离。
“失陪一下。”砂金向大慈树王释放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请随意。”大慈树王回答。
于是砂金将牢牢粘在自己腰上不放的小蘑菇带到了树的另一边,他现在知道了,蘑菇是一种寄生能力很强的真菌生物,嘉波把他当成潮湿的温床,在他身上生根发芽。
“别哭了,哪有神明天天哭鼻子的,唉,要不是我的手机早被风暴撕得粉碎,说什麽也要记下你现在哭得两眼通红的鬼样子。”
砂金察觉到自己衣服胸口下方的一块被眼泪氲湿,嘉波之前不会流泪,他的情绪本就很淡,没有因为情绪激烈而自发产生生理反应的过程,现在好不容易学会了,眼泪却如决堤一般哗啦哗啦流个不停。
如果知道有今天,砂金宁可他永远学不会哭泣。
嘉波还是抓着衣服不肯放手:“你为什麽没有反驳,砂金,你也想离开我吗?”
“怎麽会,我没有。”
哄孩子,就当是哄孩子,砂金想,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个人的未来是在另一片宇宙重逢,小嘉波会长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也就是说嘉波和他的分离是一种必然。
“你喜欢影子吗?”
嘉波愣了愣,然后摇摇头。
影子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无法剥离的同位体,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喜欢自己。
影子喜欢疯狂,影子喜欢伤害,嘉波不喜欢,这并非因为花神和赤王对他反复强调洗脑的作用,而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就不认同这种做法。
“那你想要离开影子吗?”
嘉波不知道,如果身体剥离出了一部分,那还是原本的自己吗?
这似乎是一个哲学问题,嘉波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就像是一个治疗的过程,人生了病,就要耗费时间精力去治病,中途还要忍受疾病所带来的痛苦,”砂金慢慢地说,其实他也没有很明白大慈树王所说的话,属于提瓦特的名词太多,对他这个外来人口来说很不友好。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大慈树王不会害他,也不会害嘉波,她是真正仁慈的神明。
所以他暂且选择和大慈树王同一战线,至少要安抚嘉波,消除他的恐惧,至少让砂金能有单独和大慈树王谈话的机会。
砂金:“人总要扛过沉疴带来的伤痛,才能继续地活下去,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这倒是永恒的宁静了,可你愿意吗?”
嘉波能明白砂金的意思,他说影子是种病,要压制住影子,他就必须忍受与砂金的分离,因为这是治疗的必要步骤。
他立刻点头:“我愿意,只要能和砂金一直在一起,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死了可不能算在一起。”
“啊……”嘉波马上就改变主意了,“那,那还是算了吧。”
大慈树王和砂金都是本次治疗的主刀医生。
砂金蹲下身,他抹去嘉波眼角的泪水,抱住他,再一根一根将他握紧的手指从自己身上剥离,至少这次嘉波没有抗拒。
“按照我们人类的话来说,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温热的触感贴近了,是嘉波与他轻轻额头触碰:“你能保证你会和我重逢吗,你能保证你一定会马上来找我,并且保证绝不离开我吗?”
就算是蘑菇,离开土壤和水分太久也是会死的。
想起记忆里他们并不友好的初次见面,中间距离嘉波长成大魔术师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月,还有后来的数次针锋相对。而且砂金根本就不能确定,他脱离提瓦特后能否回到属于他的时间点——不,他能自己是否能活着离开都不能保证,毕竟嘉波的未来是他的过去,而他的未来,原本就是一个未知数。
可砂金是最好的骗子,他是星际和平公司的骗子大师,欺骗一个基本常识都没有的小蘑菇当然不在话下。
他说:“当然,我们终将重逢。现在你得到了我的承诺,可以别哭了,让我和大慈树王有一个私密的交流空间吗?”
“真的。”
“比珍珠还真。”砂金承诺道,“只要你乖一点,再次见面时也乖一点,我当然会一直陪伴你。”
“你们人类都会骗人。”
嘉波的声音闷闷的:“就像辛德答应我会请我喝肉汤,到最后也没能实现,人是仅次于影子的骗子,不,不对,影子不是骗子,影子就是单纯的坏。”
嘉波,好累。
妈妈,对不起,嘉波不想保护人类了。
影子曾经告诉他,它说人类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要不然也不会轻易地被污染,鉴于影子从不说谎,嘉波觉得这说不定有点道理。但即便如此,嘉波还是松开了困住砂金的手,他选择相信砂金,相信砂金和大慈树王能够保护他,给予他新的生活。
大慈树王不是人类,而砂金,砂金他和别人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嘉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父亲大人和妈妈创造了他,而砂金饲养了他,让他知道悲伤与喜悦,知道如何做一个人类。
“你这小笨蛋怎麽一点都不好哄,明明才八岁,心眼到不见得少。”砂金搓着他的头发,银色的发丝落在指缝中间。
“不是八岁,”嘉波纠正,“是五千多岁了。”
“那是影子的年龄,不是你的年龄,”砂金笑眯眯地反驳,“你就是一个八岁的小蘑菇。”
该怎麽告诉砂金魔神的年龄和人类的算法并不一样,而且母亲大人捏造他身体的时候明明按照十五岁人类模样创造出来的。
人类骗术大师很容易就转移了嘉波的注意力,至少让他不再关注会令他伤心的话题。砂金站起身,小精灵向他们靠近,是一种透明近乎白色的荧光生物,在蓝紫瑰丽的树下显得纯洁而美好。
大慈树王就在树的另一端,虽然这里看上去广袤无垠,徐徐微风也不能将他哄孩子的话从一端传到另一端,但这里毕竟是大慈树王创造的梦境,砂金相信,他在这里和嘉波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法瞒过大慈树王的耳朵。
“去吧,”他把嘉波往反方向一推,尽管他看不见,也能察觉到在不远处一直有一个小生物偷偷在叶片的缝隙中单纯好奇地观察他们,“小朋友就要干点小朋友该做的事,去和你口中的蔬菜精玩去吧。”
嘉波:“……”
“我最多等你半小时。”他说。
兰利迦的确在不远处等待着他,头顶的小黄花根本在蓝色和紫色相间的珊瑚草丛里无法隐藏,他自以为隐蔽地藏了起来,不打扰金色的那菈和新的巴螺迦王的谈话,但事实上,嘉波笔直地走向了他,在草丛中拨了拨他头顶的花。
兰利迦:“!”
小小的蔬菜精吓得往后蹦了一下,都忘了自己会飞,稍后才见他藏好那副慌乱的样子,千树之王教导他们要遵守礼仪,所以兰利迦要很有礼貌地对待新的巴螺迦王。
“新的巴螺迦王,兰利迦向你问好,兰利迦有什麽能为新的巴螺迦王做的吗?”
“我想和你一起在梦里转转。”嘉波说。
“转转是什麽?”
嘉波想了想,解释:“就是没有目的地到处走一走,兰利迦当我的向导。”
“好啊,兰利迦带你去梦里的桓那兰那,兰利迦带新的巴螺迦王去兰那罗的家乡。”
梦境里几乎算是另一个世界,也许这就是来自梦境的权能,这片大慈树王创造出来的梦境大致与雨林的面积等同大小,但梦境之所以是梦境,就是它还保留了一部分和现实相悖的物理法则。
嘉波看着兰利迦只是挥了挥一根草——兰利迦说这是他的兰迦拉梨,就把他从透明无边的巨树之下,移到了梦境最北边的边缘。
“兰利迦的兰迦拉梨可以带人穿行,兰利迦的速度很快,所以千树之王才让兰利迦给新的巴螺迦王送信,千树之王说兰利迦的兰迦拉梨很适合旅行。”
兰那罗的通俗用语和人类一点都不像。
嘉波受到的一直是人类的教育,妈妈大人如是,砂金也如是,他默默地猜想,猜测兰迦拉梨是能力的意思,大致和魔神的权柄,砂金的存护等同。
砂金说过他的力量来自于一位叫克里珀的神明,那个神明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现在正在宇宙的边境,一点一点修筑城墙。
不理解,为什麽石头也可以成神。
不注意间,思维就发散到了很远的地方,嘉波和兰利迦一起坐到了草坪中央,这里有着像山一样高的浮萍,还有能搭建起房子的荷叶,兰利迦说这里是梦里的桓那兰那,是他的家乡,如果是现实的桓那兰那会更加漂亮。
话虽如此,在浮萍和荷叶,还有石头的缝隙里,还是冒出了很多和兰利迦一样的叶子头小精灵,他们有很多种颜色,蓝的、黄的、红的,但大部分都是绿色的,聚集在嘉波脚边,用黑豆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叽叽喳喳地说。
“兰利迦,这是谁?”
“千树之王交给你的任务吗?”
“兰利迦,听说千树之王让你去沙漠了,兰帕拉也想去!”
兰利迦非常骄傲地挺起胸膛:“这是新的巴螺迦王,他说要转转,转转是让兰利迦当向导的意思,兰利迦就把他带到梦里的桓那兰那了。”
“新的巴螺迦王!你好!”
“巴螺迦细细的,小小的,可以吃吗?”
嘉波:“……”
好多好多。
“——好多的菜精啊。”
兰利迦反驳:“才不是菜精,兰利迦是兰那罗,是千树之王的下属、夥伴和孩子,兰利迦不吃蔬菜,而且兰利迦很喜欢千树之王。”
“你为什麽喜欢千树之王?”嘉波问,
“因为兰利迦,还有兰那罗都是千树之王的眷属。”身为神明的眷属,喜欢我们的神明有什麽问题吗?
兰利迦对自己的身份很骄傲。
他要纠正新的巴螺迦王的认知,可没想到,嘉波在这一句话后反而陷入了沉思,他没有影子可以询问,所以只能问兰利迦。
“眷属,是什麽意思呢?”
第69章 砂金与大慈树王
砂金深呼吸了一口气,往树的另一端走去。
看不见湛蓝无垠的天空,在树梢的彼端,绮丽的紫色覆盖了整片头顶,就如同这个世界的本质一样,充满了梦境中才会有的绚烂。
大慈树王是这个世界中唯一纯洁的颜色。
洁白的长发和裙式,植物构成了她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静静地站在树下,不打扰两人的交流,直到嘉波和兰利迦一同离去,砂金往她的方向走来,才轻轻地询问:“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同一时间响起的还有砂金的疑惑:“天理是谁?”
两位同时开口又同时静默,砂金知道,世界从来不如嘉波眼中那样简单,仅仅试探和交换情报,都会花费无数时间。
好在梦里就连时间也变得可控,他绅士地伸出手,手心朝上微微躬身:“女士优先。”
大慈树王微笑道:“谢谢。”
“你好,砂金——嘉波是这麽叫你的,请允许我也使用这个称呼,”她重复刚才的问题,“你和嘉波有什麽渊源吗?为什麽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砂金能理解大慈树王的想法,如果她真如她口中所说的那样,和花神赤王一样爱着嘉波,那她就必须先确认砂金的身份。
确认他不是一个包藏祸心的异类,利用幼年魔神的纯真和来自深渊的污秽,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
很好。
这至少证明了大慈树王不会害嘉波。
砂金总是习惯了在开口前就将对话揉碎了分析,理智和质疑是成年人沟通的必要桥梁,既然大慈树王爱着嘉波,那砂金愿意与她分享自己的信任。
他想了想,说:“大概是我欠他一个道歉,或者一场表演,一个承诺……太多了,在他的未来我们有太多孽缘,我们彼此欠了很多债,只能由我们自己归还。我了解嘉波,如果是他今天站在我的角度,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嘉波的未来是砂金的过去。
“所以,”砂金笑了笑,“这也是时间线的自然选择,要不然也不会是我来到这个世界。”
“很合理的解释。”大慈树王相信他的说辞,“看来你们未来的关系很好。”
“……这倒也没有。”砂金喃喃地说。
他的反驳一点都算不上有力,而且砂金也没有继续向外人解释他和嘉波关系的想法,这太浪费时间了,索性默认了大慈树王的定义,听见这位和蔼的女神说:
“我能看出来,你们的关系比想象中复杂,而且,”她的眼神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悯,像是一面跨越时间的镜子。
望着她,就如同凝望着自己本身。
砂金仿佛在她的眼中看见了童年的自己,那是生活在茨冈尼亚-IV、穿着脏兮兮T恤的卡卡瓦夏,他不明白为什麽会在大慈树王眼中联想到过去,只能将其理解为梦境权能的一种体现。
“无意冒犯,我能看见你的记忆中,有一块被蒙蔽的阴影,那是你的童年,你的弱小,就像是透过树冠顶层落下的一片阳光,被树叶切得支离破碎。”
不知道这对眼前的外来者来说是否重要。
提瓦特的魔神比起神,更接近有了至高权能的人,他们依旧保留着类似人的情感,至少现在,大慈树王会为了自己窥探砂金的隐私而感到抱歉。
“希望我没有冒犯你,”大慈树王说,“感谢你为阿赫玛尔和娜布·玛莉卡塔的失败付出,感谢你照料了嘉波,以及你们未来无数岁月的相互陪伴,我只能做到这个,但愿你没有觉得困扰。”
“不,没有。”砂金说。
他的表情一点都不曾改变。
“我猜到了,我的记忆被修改过。”
其实他在很久之前就对当年发生在茨冈尼亚-IV的屠杀惨剧留有疑惑,比如为什麽明明姐姐死了,他却没有感觉到悲伤;比如为什麽屠杀的当天,艾利欧会巧合地刚好停留在那颗宇宙边缘的无主荒星;再比如他当年第一次在纸牌游戏见到嘉波的时候,会因为他装出那副弱小的姿态而和他组队,会想因为坑了他而专程事后找他道歉——虽然最后也没能道歉成功,反而他们的关系更加恶化了。
但是星际和平公司的总监砂金什麽时候会对赌局中的猎物心软过。
这是第一次。
静默了一瞬,砂金说:“在我的世界里,有专门处理记忆的机构,不过很少有人见到他们,也很难抓到他们,更何况,我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记忆被修改过。”
“不过现在我有了一点猜测,我被修改的记忆和嘉波有关,毕竟我都能因为一场磁场风暴穿越到他的过去,那他穿越到我的过去也无可厚非。”砂金望向大慈树王,他早就有过类似的猜想,所以并不会因为她的说破而感到困惑,反倒问,“不知女神能否解决我的困境?”
然而大慈树王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是提瓦特的人,所以很抱歉,世界树里不会有你相关的记载,”意思就是他的记忆只能由砂金自己想办法。
透明流光的枝条在大慈树王身后无限地延展,流动的光是提瓦特的记忆,它记录着每一个在提瓦特生存而又毁灭的生物,即使是一株草,即使是一个婴儿,都会在树枝上拥有一团属于自己的光,它是生命经过无数岁月层层累积的结晶,支撑着整个世界,如同支撑着这片不朽的梦境。
这是提瓦特的世界树,而大慈树王是世界树的管理者。
——是个数据库。
砂金在心中给这棵巨树安上注解。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应该?”大慈树王凝视着砂金,似乎想要在他身上读取相关的数据,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但身为魔神,即使预言不是她的权柄,她也能看得出一些人类无法注意到的细节:“当你意识到有一块玻璃隔绝在你和记忆之间,那打破这块玻璃是迟早的事情,毕竟这不是一块被神明强化过的玻璃。”
希望重燃,大慈树王认真地说:“所以不用担心,你的记忆很快就会重新归还于你。”
看来,他记忆的蒙尘不是由记忆星神浮黎做下的,应当是一名忆者修改了他的记忆——忆者和星神的力量不可同日而语,星神的封印绝无冲破的可能性,但忆者的并不。
“很快了,”大慈树王强调,“我已经看见了玻璃上的裂纹,很快你就能打破它。”
他低声对大慈树王说了一声谢谢。
消化这个消息并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砂金还记着有一个小朋友在等他,还给他定下了半个小时之内必须回到他身边的死命令。
他怎麽好惹一个小朋友伤心?
希望和失望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砂金扬起笑脸,此刻他又是一个合格的总监,拿出一副商业谈判时兴致勃勃的表情:“感谢树王,接下来换您解答我的问题了。”
“好。”树王定声道。
他本来想问的问题是天理,按照大慈树王的说法,天理是众神之神,对像他这样的外来者和嘉波这种与深渊强相关的小角色深痛恶绝——如果天理是一位合格的神,那说明外来者和深渊对于这个世界都会带来侵蚀一样的负面影响。
影响有多大?什麽时候天理会察觉到他和嘉波的存在,出手抹掉他们?
然而就在他话问出口的同时,一阵隐秘的波动在体内翻腾而起,就像是干涸的河流终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甘霖。
——砂金再次感知到了存护星神克里珀。
虽然这联系若有若无,几乎等同于没有,但……但的确是琥珀王啊!从被卷入提瓦特起,就再也没有感受过的,来自存护命途的联系。
见砂金面色古怪,大慈树王柔声询问:“怎麽了?”
“……不,没什麽,”砂金下意识地隐藏,咳嗽一声,原本脱口而出的问题也换成了另一个,“您刚刚提到的世界树,除了我,还有谁是它不能记录的?”
这个问题没有什麽隐藏的必要,大慈树王回答:“深渊。”
指嘉波。
“还有像你这样的降临者。”
“降临者?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是降临者?”
大慈树王没有说话。
提瓦特是一个很脆弱的世界,它就像一个孩童随手挥舞的肥皂泡,就像大慈树王让兰利迦递给嘉波的梦境,提瓦特的外壳也是一个一碰就碎的气泡,很多时候,为了维护这团气泡,需要付出很多努力。
深渊与世界壁垒相关,意识也与世界壁垒相关。
“我不能说,我也不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天理和我一样有随时查看世界树的权力,我如果引来了他的警惕,会为本就弱小的土地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她沉默了,就在砂金以为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时,大慈树王再次开口:“不过我猜测。”
手指指了指上面。
她没能说完的话自动在砂金心里补齐,这不算违规,即使天理查看了世界树也不会意识到大慈树王说了什麽。
她说:天理或许就是降临者。
天理是众神之神,天地之间不会有比他更强的存在,降临者来自星海之外,那麽他身上或许就有如何归于星海的秘密。
砂金如此想,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大慈树王说世界树不会记录他这个人,就意味着没有人能预料到他接下来的打算。
有时候砂金也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冷漠的人,他不想掺和到如何拯救提瓦特这片大陆的事情中,也无暇参与正在蔓延这个世界的魔神战争。
他只想顺着他与琥珀王的联系而找到回家的道路,而后带着嘉波一起走,一起归于他们原本的命运。
第70章 共唱金色的歌谣
嘉波坐在一枝紫色的树梢上,两条腿垂在叶片边缘。他抱着兰利迦,还有许多长着叶子,像蘑菇一样的兰那罗围在身边,包裹住了他,仿佛他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是一朵更大的蘑菇。
嘉波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磨磨蹭蹭了半天,问:“眷属是什麽?”
好奇是学习的开端,学习是获得知识的途径,嘉波想,即使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神,好奇也依旧刻进了本性。
以前这种问题他会问影子,影子是可恶的家夥,但他知道很多,也不吝于向嘉波解答疑惑。而后他会选择问砂金,砂金很强大,砂金懂得情感和表情,是他的老师和最不愿分离的对象。
现在他询问的对象变成了兰那罗。
再一次证明了人类与知识的魔神其实是一个什麽都不懂的笨蛋,和砂金口中的一样。想到这,嘉波有点不好意思,他垂着头,用叶子遮住自己的脸,却始终执着得到一个答案:“眷属是什麽?”
总觉得是一个对魔神来说非常重要的概念。
兰利迦说:“眷属是兰那罗,兰那罗是千树之王的孩子,如果新的巴螺迦王想要眷属的话,可以生孩子!”
嘉波:“……”
嘉波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这种功能。”
“兰利迦不懂,兰利迦说的是错答案,巴螺迦王不要听兰利迦的话。”说话的是兰帕拉。
他是一朵红色的菜精,帽子又细又长,尖端还有一片红色的嫩芽,像雨时收拢伞盖的尖顶菇。声音也细小轻声的,兰那罗没有性别之分,但兰帕拉让嘉波联想到了辛德的妈妈,于是他擅自在心里将兰帕拉称呼为“她”。
菌丝一样的手拍了拍嘉波的腿,兰帕拉只有他小腿那麽高,她说:“兰利迦,笨!”
“兰帕拉知道,眷属是千树之王认可的夥伴,在很远的岩山和靠海平原,大大的岩石做成的龙,还有漂亮的鹤和鹿是眷属,在更远更远的海外群岛,长尖角的鬼、毛茸茸耳朵的狐狸、还有吃动物的老虎,也是眷属。”
兰帕拉振声反驳:“眷属不是孩子,兰利迦乱说!千树之王生不出龙,也生不出鬼!”
“兰帕拉才是错的!”
“巴螺迦王,你不要听兰利迦的话,笨!笨!”
“别吵了,别吵了,你们都是错的!新的巴螺迦王,兰磨茉知道真正的答案!”
几只菜精就在嘉波面前吵起来了,一时之间,整个群落都因为这次问题而陷入空前轰动的议论,嘉波还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回复,就被迫卷入了一场兰那罗内部的纷争之中。
原本是盘膝的姿势,现下头顶、怀中还有两腿之间都爬满了小小的兰那罗,还有更多的兰那罗挥舞着翅膀一样的叶片,飘在嘉波身边,凑上来想要在他耳边告诉他自己心中的答案。
嘉波努力地听,可惜听了许久都没有结果,反而脑子都被吵得嗡嗡响,像一百只蜜蜂把他当作了一朵盛开的花。
最后,是一个年长的棕色兰那罗站出来制止了这一场纷争,他似乎是整个兰那罗族群的族长,拥有使兰那罗们瞬间安静的能力。
他飘到嘉波身前,声音略带浑厚:“新的巴螺迦王,你想要属于你的眷属吗?”
“是的。”嘉波点点头。
要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
这是砂金教过他的话,和父亲大人教育过的相反,父亲大人说过,爱是克制,爱是牺牲。嘉波愿意为了人类牺牲,他要远离人,离得越远越好,放逐自己,被大慈树王和砂金联手送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地方,这样他就不会为人类带来灾祸。
嘉波不想当一个坏魔神,虽然会有一点难过,但嘉波愿意迎来这样的命运。
他只是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棕色的兰那罗说:“每一个神都可以赐予他人标记,得到标记的就是眷属,眷属能分享神的力量、知识,能够通过标记连接在一起,是神最亲近的生命。”
安静的兰那罗族群再次沸腾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不是争吵,而是一致同意。
“族长说得对!兰那罗是千树之王最喜欢的孩子!”
“兰帕拉也最喜欢千树之王!”
嘉波似是而非地点点头,想起沙漠漆黑寒冷的夜里,砂金把他当作石头一样搬回家,从此和他生活在一起。
砂金是嘉波的人类,嘉波是砂金的蘑菇。
纵使还没有完全理解喜欢的意思,但是没错,嘉波:“砂金是我最亲近的生命。”
想把砂金变成他的眷属。
可是内核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后天创造的魔神似乎少了一些刻在骨血和本能里的知识,父亲大人和妈妈都还没来得及教给他。嘉波把怀里的兰利迦放下来,认真地向棕色菜精询问:“那怎麽才能把标记给砂金呢?”
兰那罗族长:“每个魔神都是不一样的,新的巴螺迦王。”
“哦。”
他拖长了音,随后声音沉没在和煦的风里,嘉波认可族长的说法,如果有一个标记能够连接彼此,那他即使和砂金分开了,再也不能见面,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在他身上藏筹码,他也能通过眷属与魔神之间的联系,知道砂金现在过得好不好。
可是嘉波不知道该如何做。
兰那罗说,他们的力量来源于歌声,是歌声将他们和大慈树王连接在一起,让他们和魔神之间缔结眷属的契约。
嘉波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不对,他模糊地察觉到,每一个魔神缔结契约的方式应该不一样,说不定其实后天的魔神本身就没有这项能力。
应该感到沮丧。
他这麽想,而后按照曾经学习的那样,垂下眼睫,让沉默淹没了他。
“新的巴螺迦王,不要难过,难过会让你无法长大,”兰利迦拍了拍他的脸,“你会在雨中发芽,你会在阳光下生长,然后长成一棵树。”
“兰利迦喜欢新的巴螺迦王,因为新的巴螺迦王教会兰利迦‘转转’是什麽意思,兰利迦想和新的巴螺迦王一起变成树。”
这应该是安慰和夸奖的意思吧。
嘉波想。
他说了一声谢谢,像是花开,像是沙漠温热的风吹到了雨林深处,在这股灼热的推动下,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所有兰那罗都围在嘉波身边,开始哼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谣。
或许他永久地失去了让砂金成为眷属的能力,失去了在分别时也能向对方传达思念的标记,那也是可以接受的,他已经向砂金好好地表达过他的不舍与悲伤——分别本就是他作为不合格魔神的惩罚。
所以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
当砂金结束了与大慈树王的私密会话,按照大慈树王给出的方向,瞬间发送到梦中的桓那兰那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嘉波坐在一群五彩缤纷的森之民中央,和他们一起哼唱歌谣,砂金看不见兰那罗,他只能看见歌声长出了翅膀,化作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口中而出,在天空飘荡,最终穿过荷叶与树枝,与他皎洁的长发纠缠在一起。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经历过赤王的神陨、影子的暴走,还有人类恐惧而漠视的眼神,好好地长大,纯真和美好从未从身上流失。
砂金没有说话,站在一片荷叶底下没有靠近,然而即使他停下来脚步,嘉波依旧能感知到他的存在,朦胧地睁开眼。
然后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身影。
“砂金!”
眼神亮了起来,嘉波踮起脚,从一堆兰那罗中找到落脚的地方,穿过化为实质的歌声,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你回来啦!”
歌声没有停止,在嘉波心中,唱歌已不再是主要的目的,反正他也不会唱歌,唱出的音符不对还会被兰帕拉嫌弃是一个会跑调的巴螺迦王。
“你和树之王说什麽了呀?”
“交换了一些关于深渊和天理的情报,”砂金只粗略说了个大概,更深入的信息没有必要告知嘉波,未免他追问不停,砂金转移话题,“我要离开梦境一趟,你在这里等我,要听话,别再呼唤影子了,知道吗?”
嘉波歪歪脑袋:“砂金,去梦境外面做什麽?”
身在梦中,可以从沙漠瞬移到雨林北边,嘉波没有忘记,他们现实的身体还在沙漠,在被封印的神庙之前。
“要去确认一些事情。”砂金回答。
拉帝奥和未来的嘉波总用赌徒称呼他,说他总是喜欢以最小的筹码迎接的风险,但在赌局中不问缘由随意下注的人不是赌徒,是蠢货,他相信大慈树王是一回事,确定大慈树王说的是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天理拥有和大慈树王同样的权限,能在世界树中查阅想要的信息,这其中的信息包括大慈树王本身。
“大慈树王说,花神和赤王联手创造出了你,说明他们有能屏蔽天理的办法,”砂金解释,“我只是去确认这个。”
当然,为了避免天理察觉到异常,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大慈树王。
“那你还会回来吗?”嘉波问,“你还会回来接我吗?”
“当然。”
顿了顿,砂金问:“你们在做什麽呢?”
“在唱歌!”嘉波回答。
他在砂金身前,莫名觉得扭捏,挽留的眼神干巴巴的,嘟嘟哝哝说了半天也说不出口。
最终,嘉波还是接受了自己是一个不合格的魔神。
“……我们在说眷属,每个魔神都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眷属。”他凝望着前方,“我想让砂金成为我的眷属,可是我不会,我做不到……”
“为什麽想要我当你的眷属?”
金色的歌谣旁边,嘉波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眼底清澈、不含一点杂质,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他是一个失败的魔神。
或许比起魔神,他更适合当一个人类,脆弱、拥有喜怒哀乐、可以随意地哭,放肆地笑。
但是魔神还是有一个优点的。
“族长说,眷属能共享魔神的知识和力量,”他想起那时在风暴和影子的双重袭击下,砂金挡在他身前,坚定地抱住了他。
事后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隐忍的咳嗽。
嘉波很担心砂金。
他喃喃地说:“我想和你产生联系,我可以忍受分开,但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
如果能将我微不足道的力量分给你一半,或许砂金就不用再露出那样羸弱的表情了吧。
蔚蓝的眼凝望着砂金,唯一一点血色是砂金的脸,他向砂金无比郑重地许下承诺:“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我们还有见面的未来,总有一天,我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