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他点了点人群后排开小差的人,火气颇大。
“你叫什麽名字!哪个部门的!我说话的时候发什麽呆?你听清楚我说的什麽了吗!”
那人慢悠悠地抬头,是一张毫无特色只能说略带清秀的人脸,他盯着主管看了好半天,再施施然:“桑博·科斯基,后勤与爆破处理组,我没发呆,听清楚了。”
一一回答,非常听话。
“那你重复一遍我刚刚说了什麽!”
“大人您说,为了避免外人闯入,整座塔都安装了反物质辐射网,且随时随地都在轨道卫星激光炮的准确打击范围之内。同时为了避免客人们闹事,尤其针对那些行走在各色命途的尊贵客人,安检时需要收缴他们的武器和电子设备,且每个人都将佩戴一枚手环,用于压制客人们体内的力量。”
“大人您看,我说的对吗?”
他笑了一下,夕阳点燃了嘴角,依旧是一张记不住的普通人脸。
豹子头的礼仪主管找不到回答中一丝一毫的错漏,冷冷地横了他一眼:“你最好给我小心点,要是出了一丁点问题,我都会一枪崩了你。”
“哦哦,好吧,都听主管大人哒!”
桑博·科斯基——也就是嘉波大剌剌地说道。
从今早开始,他和砂金就分开行动了,砂金偷取邀请函扮作了客人,他打晕喽啰再易容成对方的样子,偷取对方的生物特征,诸如虹膜、指纹和步态等,顺利替代其本人成为酒会服务生的一员。
酒会还没开始,侍者要提前经历一系列培训,主管一拍掌,立刻有一支真枪实弹的安保小队护送着一个箱子走过来。
输入密码,在护送者和主管的多重指纹验证下,这只金属箱子叮的一声弹开了,露出了其中数只手环。
“不仅客人们要佩戴手环,你们也得带,每只手环都有唯一的编码和定位器,一旦出事了能迅速定位到你们每个人头上。”
豹子头环视了圈眼下各个侍应生的反应,满意道:“别愣着了,一人一只,上来拿吧。”
手环很细,看不出材质,只知道是一种能吸收光线的银灰色,嘉波插入队伍中,排队领到一只手环。
事前情报调查的时候没听说过耶佩拉兄弟会还准备了这个东西。
这应当是一种防御的手段,兄弟会准备了太多走私来的交易物品,他们都是信仰毁灭的泯灭帮了,当然不会指望邀请来的客人有多高的道德底线,他们需要有底牌,来保证这次酒会按照他们期望的流程正常地走下去。
戴还是不戴?
不戴的话马上就有暴露的风险。
嘉波没有一秒犹豫,卡扣在手腕合拢发出又轻又脆的声响,随后便自动调整成了合适的尺寸,保证无法轻易挣脱的同时又不会让主体感到难受。
带上手环的一瞬间,一个分辨不出男女老少的声音在脑子里用奇怪的韵律唱歌。
“协调奏音,与我合唱。”
“协调作词,与我奏音。”
“协调合唱,与我作词。”
在这个声音说话的同时,身体愈发沉重,如同在泥泞里逆流行走,与欢愉命途的联系变得若有若无,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与命途的联系从河流挤压成涓涓细流,他的世界只剩下歌声,将他包裹,抑或是将他同化。
这是……【同谐】的奏乐。
耶佩拉兄弟会还挺大手笔的嘛,竟然连信仰同谐的[家族]都邀请过来了。
嘉波玩弄着手上的环,他看上去倒是轻松惬意,实际上命途力量被压制到只有往日十分之一不到的水平,就算放出傀儡,对傀儡的控制能力也大大降低。
戴上手环就算是培训的最后一环,也许在耶佩拉兄弟会眼里,无论到底渗透了多少敌人,戴上手环之后都和一只拔了牙的老虎没有区别。主管大手一挥,直接让安保小队将剩下的手环拿了出来,让这群侍应生走到入口,为每一位客人戴上这只来自家族的手环。
下午六点,客人们陆续开始入场。
耶佩拉星的夜晚来得比想象要早,一年四季的风都盛满了一成不变的温度,在最后一抹橘黄消失在地平线时,第一名客人踏进了白色尖塔最高三层的安检处。
安检分为三部分,第一处收缴所有的武器和电子设备,第二处则是由高科技检测门,将客人的邀请函和身份一一映射,顺带再检测客人身上是否有遗漏的违禁品。
最后一处则是纯人工。
嘉波站在安检场地的末端,平静地向一位身材矮小的半身人递出手环:“客人,请佩戴手环。”
“……什麽玩意?”半身人身穿西装,过安检的时候被好一顿折腾,这帮自称绅士的泯灭帮几乎将他翻了个底朝天,连听歌的无线耳机都要给他挖出来。
这位客人显然觉得这种待客之道无礼又傲慢:“把我手机抢走不说,还要给我戴上这东西,这年头手机可是人的第二条生命!你知不知道我分分钟能赚多少钱?我不戴!拿走!鬼知道你们是不是要拿这玩意害我。”
真麻烦,大家不都一样,耶佩拉兄弟会对侍者和客人一视同仁,他的手机也被收了啊!
失去手机的人类和咸鱼有什麽区别!
嘉波有些烦躁,以他平常的处事作风早就不管不顾先给半身人套上了,哪还有功夫听他在这念叨。
但是不行。
现在他的人设是耶佩拉兄弟会呆头呆脑的服务生,是任客人出气还要好声好气完成上级任务的小受气包,他只能压抑着脾气完成角色扮演。
嘉波轻声轻语地说:“这是酒会的规定,客人请您遵守,要不我只能让安保部门将您请出去了。”
因其种族差距,他蹲下身,和这位半身人客人四目相对:“客人您只有一张邀请函吧,一张邀请函映射一个人,想必您的保镖都在外面等待,耶佩拉星的风气想必您也感受过。”
“谁能说在这场充斥着黑\\手\\党、走私商人和通缉犯的酒会,不会有人悄悄在角落里结果了您的性命呢?”
嘉波轻声说:“现在只有兄弟会能保证您的安全,戴上手环,那些图谋不轨的人的力量就会被压制,就算您不幸遇到了想要害您的人,我们也会第一时间得知您的位置赶来救援。”
“您说这个手环,应该是个好东西吧。”
相信在场很多客人都是和这个半身人一个想法,戴上手环就如同被耶佩拉兄弟会控制监视,这可在邀请函上提都没提,大人物都好面子,不愿意戴手环多正常啊。
但是我都戴了,你们凭什麽不戴!
嘉波轻轻地挑了挑眉,没有人注意到,他站起身,正准备将手环搭在动摇的半身人客人手腕,就听见身后一个声音,是下一位客人。
“你说的是真的吗?”
嘉波回头,与砂金四目相对。
而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他们现在是绝不可能认识的陌生人,一个是属于耶佩拉兄弟会的底层侍者,一个是来自爱墨瑞得-III的黑市商人。
砂金:“这手环实际是个好东西?我们非戴不可?”
“是。”
“没有通融的余地?”
“对。”
嘉波望向砂金,他的易容还是嘉波亲手制作的,看上去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灰发中年男子。嘉波勾起嘴唇,暗示意味十足:“来到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游戏规则,客人可别一门心思想着钻漏洞哦。”
意思是这手环有猫腻,而且非戴不可,最好不要挑衅主办方。
“好吧好吧,看在兄弟会几位首领的面子上,请为我戴上吧。”
砂金状似无奈地摇摇头,他主动走上前,从嘉波手里接过手环,给自己扣上。
消化同谐奏乐需要一段缓冲时间,五秒后,砂金向他眨了眨眼睛:“我好像听见了来自天外的歌谣,很美妙,歌词也很庄重,你知道那是什麽吗?说起爱墨瑞得离这里很远,我也需要一个向导为我介绍耶佩拉的风土人情。”
潜台词,我需要和你对接情报。
他突然轻笑:“我很喜欢你。”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一杯,在酒吧见面,可以吗?”
隔着两张毫无关联的皮囊,嘉波愣了愣,低下头,不去看砂金的眼睛。
他继续为半身人戴上手环,一声咔哒后,才听见他平静地说:“请稍等,我们会尽力满足每一位客人的需求。”
嘉波不想过早地引起关注,和砂金名正言顺地做完约定后便任由他大摇大摆地离开,嘉波自己则是继续在安检处站岗,直到八点钟声敲响,最后一位客人戴上手环。
随后,入口的大门重重落下,溅起一地灰尘,看不见的电弧占据了门内外的一小片空地,空间都变得扭曲。
至此,兄弟会的高塔驻地全部进入战争防御范围,没有任何死角。
嘉波喘了口气。
他理了理身上代表侍者身份的黑白燕尾服,转动着手腕上的金属色镯子,往酒吧的方向走去。
沿途不停撞见需要侍者服务的客人呼唤他,嘉波要麽当没听见,要麽推给别人,这时候他心里就开始责怪兄弟会看上去这麽大一个组织,为什麽办个酒会还不多招一些服务生,要不然他也不会被指挥得团团转。
总之千错万错都是耶佩拉兄弟会的错。
酒吧在第二层。
几乎是全然黑暗的环境,唯有吧台和每一张酒桌上的烛光作为室内仅存的光源,音乐舒缓,看上去是一个适合谈话的环境。
嘉波在角落找到靠墙喝酒的砂金,他正将一杯高浓度冰球伏特加一饮而尽,嘉波俯身靠上去,让他的声音足够让砂金听见又不至于影响到其他客人。
扮演服务生也要有职业操守。
嘉波:“客人,您喝得太快了。”
砂金抬眼看他,潋滟的眼里有三分醉意,他摇了摇头:“我还能喝,再来一杯。”
“您醉了,我扶您坐下吧。”
照顾客人是侍者的职责,嘉波扶住砂金想要将他带到最近的圆桌坐下,就在他手腕触碰到醉鬼的一瞬间,他察觉到砂金也动了。
砂金轻轻拂过他的左手,不动声色——是金属手环所在的位置。
一切看上去都这麽自然、正常、毫无异状,一位侍者搀扶着酒醉的客人坐在椅子上,他自己则站在身侧,为客人倒了一杯柠檬水,倾身耳语,似乎在劝导客人喝下柠檬水,好甩开上头的酒意。
温柔,又疏离。
然而嘉波实际上问的是:“你在我手腕上放了什麽?”
砂金笑了一声。
眼里毫无醉意,侧过头就着贴近的姿势,呼出的热气擦过伪装的皮肤:“一个小设备,我不确定手环里是否有窃听设备,总之无论它有什麽功能,现在都失效了,且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被发现。”
接过柠檬水杯,砂金喝了一口:“现在,嘉波,你在塔里呆的时间比我久,有什麽想要告诉我的吗?”
“我的确有想告诉你的东西。”嘉波慢吞吞地说。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求求你了,砂金,你下次约我能不能找一个好的借口,我现在这麽一张大众脸你突然说一句我喜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麽接。”
罪恶都市就不要玩纯爱套路,他真的很想翻个白眼:“这可是耶佩拉,你还不如说你精//虫上脑想和我睡一觉呢。”
“咳咳咳咳。”
旖旎的氛围消失殆尽,砂金总监没忍住,柠檬水喷了一地。
第57章 非常有职业道德
“诶!你这人怎麽这样啊!”
嘉波不着痕迹地跳出几步远,咬住后槽牙以压低声音:“我就这一套衣服,你弄脏了我还要去找那个话多的豹子头换一身,我可一点都不想和他打交道。”
“抱歉抱歉,我的失误,原谅我吧。”
砂金缓了口气,刚才那声吸引了不远处吧台的调酒师,他举起酒杯,向调酒师示意无事发生。
环顾一周,侍应生在酒桌之间穿行,阴影中还有持械的守卫,甚至宾客之中有几个眼神诡异夹杂着审视,一看就不是正常的客人。
戒备这麽森严……
嘉波想了想:“你过来。”
两人走到角落,藏在更深处的阴暗里,嘉波扒开一瓶酒的木塞,酒香和液体瞬间在高脚杯中绽放。
“你身体靠近一点,手放在这里,酒杯放我腰上。”
他教砂金把手压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连同酒杯限制住他的腰,呼出的热气交缠在一起,黑暗里只有彼此的眼睛格外清晰。
砂金略微垂下眼睛:“真卖力啊嘉波,做戏做全套,为了不引起怀疑真是辛苦你了。”
“这都怪谁,”嘉波轻轻地勾了勾嘴唇,目光掠过几个将注意力放在砂金身上的组织成员,似乎发现角落里的暧昧而慌忙地撇过头,丝毫没有察觉到异状。
嘴里却毫不客气:“谁叫你非要在门口说喜欢,那就走纯爱套路在这里调情咯,你要是换个说辞,说不定我们就可以进你房间了,总比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好吧。”
他一个侍应生,完全没有理由在一个客人身边停留太久嘛,这太容易引起怀疑了。
“对不起,我的错,别抱怨了吧。”砂金在耳边呢喃。
总之,先交换彼此已知的信息。
“耶佩拉兄弟会的四个头目分散在酒会各处,耶佩拉星人的名字太拗口了我懒得记,总之是四个半兽人,记住他们的特征就行了——老虎头、鹿头、山羊头和狗头,对了,狗头应该是杜宾犬。”
……怎麽总是在一些奇怪的点上记忆力那麽好。
砂金微微抿唇,听见嘉波的声音更近了一些:“藏品名单你拿到了吗?别告诉我你没拿到,交际花先生。”
“那当然,对我有信心一点。”砂金说。
并不是所有受邀的客人都知道私下的交易,不少都是被拓宽航道的表面说辞吸引而来,这次酒会的实际目的很隐秘,耶佩拉兄弟会也不会弄一场大张旗鼓的拍卖会。
想要交易?可以,证明你的财力和能力。
在一楼的主会场隔壁有一栋小小的祷告屋,明面的理由是为了某些具有虔诚信仰的客人随时随地能向神明祈祷,实际上那里才是真正的交易场所,有兴趣的客人可以借助忏悔的名义,将准备好的条件写在纸上,交给屋内的神父,如果兄弟会同意,交易的商品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该名客人的房间。
至于怎麽把东西带走,那是宾客自己需要考虑的事,和兄弟会无关。
砂金举起酒杯和嘉波手里的瓶子碰杯,轻轻叮的一声后,摇晃的液体在灯光折射下反射绚丽而又破碎的光。
“星核,建木的一枝,一个微缩星系,虫卵,一把据说能打开所有锁的钥匙……公司都会羡慕这些好东西,哦对了,他们还卖人,藏品单上还写了他们卖一些有趣的数据,并附赠一个能解析数据的程序员。”
嘉波看了他一眼,警告道:“干嘛,有我还不够吗,你还想带别人一起?”
“怎麽可能啦,亲爱的,一个大活人怎麽能被我平白无故从高塔弄走呢,我可不是我们的大魔术师,不会大变活人之类的魔术,更何况在这里,我连命途的力量都所剩无几。”
说到这个,砂金挑眉,将酒杯里的辛辣液体一饮而尽,他用空杯碰了碰嘉波的手环:“你对这个有什麽想法吗?”
“同谐的手笔。”
嘉波继续倒酒,他垂下头,落下的碎发割碎了视线,显得心不在焉:“兄弟会弄到了一个奇物,据说是一段破损的来自同谐星神希佩的乐谱,家族的人能激发它的力量,兄弟会和家族的某一支联手,一位信仰希佩的家族成员来到了耶佩拉,激活了乐谱,以高塔为中心制造出一个小范围的扭曲空间,效果就是你看见的这样。”
“要解除被压制的状态,要麽摘下手环,要麽远距离分开奇物和家族成员,奇物就藏在三层的礼堂,处于重重监控和看守中,至于家族成员——他的身份和行踪都是绝密,暂时还不知道。”
“对了。”
嘉波突然想起了什麽,客人信息对服务生保密,但并不影响他在安检检查的时候记住了所有人的身份特征,他说:“有一个长有双翼的男人我很在意,他应该是丰饶民。”
丰饶民很显然是为了丰饶的建木而来,但很奇怪,只有他一人是丰饶民。
一个人,无论要做什麽都显得很不够看啊。
砂金应允:“我知道了,放心,我会和他好好交流的,一定将他的来意一点不剩地全部榨出。”
不管后续是偷还是抢,甚至和耶佩拉兄弟会大胆交易也说不定,但无论按照哪种方案,前提都是局面掌控在自己手中。嘉波一点都不喜欢赌运气,就像是把筹码交到对方手里而后笃定对方会失误一样,太不可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商议的动手时间不在今日,嘉波说:“那我今晚会想办法弄到高塔的布局图,试试能不能找到藏品的存放地点。”
“好。”
第二杯酒也一口倒入喉咙,辛辣的口感如同一把火在喉咙灼烧,砂金放下空杯,低头就看见嘉波眼巴巴地看着他:“给我尝尝,这酒可贵了呢。”
砂金想了想。
而后笑眯眯地拒绝:“不行,嘉波,看来你对自己的酒量有点太自信了哦。”
嘉波垮脸:“本来就自信,我还是能喝一点的好吧。”
“不行不行,这酒对你来说度数太高了,你真的要喝吗,要麽我跟你这次也打起来,要麽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把一个醉鬼拖回房间。后者应该不算违背你的剧本吧,听上去很合理啊。”
“切,不给就不给。”
嘉波撇了撇嘴,而后望向吧台,他打了一个响指,与调酒师目光对视,后者立刻就明悟了他视线的意思,从吧台底下拿出了一瓶还没开封的白橡木。
——星际数一数二的珍藏酒。
好不好喝嘉波不知道,但价格一定很贵。
一个指尖推开砂金,嘉波:“那今晚你就好好享受吧,客人,酒的费用会从你的卡里扣除,我能拿到20%的提成哦。”
“你扮演侍者扮演得很入戏嘛。”砂金站在原地,举杯目送嘉波挥手暂时道别的背影。
“那当然,我可是很称职的大艺术家,非常有职业道德,”嘉波回头趁没人注意吐了吐舌头,“别说得你好像真的会付钱一样。”。
酒会的三层场地大致可以划分为一层的功能区,二层的用餐区和三层的娱乐区。
从酒吧出来,走过一条长廊,便是高塔的落日餐厅,这是本次酒会的主餐厅,供应餐品都是从耶佩拉星辐射范围内各个星球当日运送的新鲜食材,无论是瘴气丛林里的新鲜蘑菇,还是深海里一口能吞掉一艘船的凶恶鲸鱼,在这里都不过是人们餐桌上的食材,死物而已。
很少有人会停留在长廊,大多都是闲适从容的客人,偶有步履匆匆的同事经过。
有人拦住嘉波:“送一份今日特调鸡尾酒给我。”
嘉波微笑:“好的,先生,请稍等。”
他笔直地往前走去,在那位客人看不见的拐角伸手拦住一个猴子脑袋的同事,指了指客人:“看见没,给他倒杯酒,随便什麽都可以,骗他是今日特调就行啦。”
随意地把工作推给别人,这次也是完美扮演。
他看也没看猴头的同事,大摇大摆地走到长廊尽头,半开放式的餐厅在眼前豁然开朗,觥筹交错,人们欢欣举杯,人天生具有趋光性,比起昏暗的酒吧,更偏向明亮开阔的地带。
热闹、放松,更适合打探消息不过。
到处是脂肪灼烧的肉类芳香,嘉波面无表情从厨师手里接过一份肉排,再客套微笑地将它放置在食客的桌上,礼貌地说:“请慢用。”
高塔外围布满的反物质网并不会影响视线,耶佩拉的星空泼墨一般洒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它也不会影响风,影响温度和味道,恒定温暖的风迎面吹拂,遗留尚能接受的轻抚。
风不算大。
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一个人吹落高塔。
一声尖叫。
“有人跳楼了!”
餐厅旁的观景阳台,一名大肚子的孕妇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围栏,她停驻在围栏边不知思考了什麽,又或许是意识太过模糊,脚一崴,竟然整个人前倾,重心前移翻过了栏杆。
“来人啊!!”
“救命啊!”
嘉波不是靠得最近的守卫,但他的反应比守卫更快,三两步跨过拥挤的餐桌和人群,长腿一迈便跑到了阳台外围。
求生的本能在坠落的那一刻苏醒,栏杆外是花坛外延的石台,孕妇十根手指死死地抠住石台,因其构造很难使力,慢慢地,指腹一点一点靠近边缘,在表面留下几道清晰的血痕。
如果掉下去,她不会摔死。
足尖就是扭曲的空间,她会被卷进反物质网,被塌缩的空间粒子搅得连灰都不剩。
嘉波跑到栏杆处,探出身体往下望,底下是孕妇绝望而哭泣的脸:“孩子……”
“救、救救我的孩子……”
“坚持住,我马上就来救你。”
说话的同时,嘉波就翻身踩到栏杆外围,伪装的身份决定他不能掏出傀儡丝,更别提出于命途压制也无法唤出自己的傀儡。
他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以自己的身体为基石,尽可能去抓孕妇的手。
但是不听话的风这时陡然变大了,将孕妇吹得在半空轻轻晃荡,这为女士变得更加紧张,抠着石台的手变得更加用力,整个身体僵住,秤砣一样往下坠。
她比普通人要重得多,也许是出于种族特性,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此刻就像一个钢铁打造的船锚。
嘉波伸手抓她,她就像攀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停地挣扎,想抓着嘉波的手往上爬,爬到安全的地方。
嘉波深呼吸。
“女士,能不能别动,你这样我真的很难用力。”
但是孕妇根本没有听见,她现在完全被求生的本能掩盖了意识,将嘉波当作了绳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这是一个普通人在这里,很可能会被她扒下去,一同掉进下端的反物质网。
看在怀孕的份上,嘉波想,我不和你计较。
但是她一直乱动真的很烦人。
就在此时,另一双手伸出,同样抓住了孕妇的手腕。
“听我说。”
“女士,不必紧张,请放松,你的孩子会平安无事,你的生命也会得到保障。”
一个成熟温柔的女声在嘉波响起。
她的话语似乎拥有魔法,随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上述安慰的话,孕妇果然不在挣扎,放松下来,这样就方便使力了,他和身边的这位女士一同将孕妇拉了上来。
嘉波这时才有空观察这位女士的样貌,她应当是一位客人,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女士西服,为了救人方便,西装外套被脱了下来,现在披在了怀里小声啜泣的孕妇肩头。
“孩子,我的孩子……”
“没事了,亲爱的,你和你的孩子都没事了。”女士安抚着孕妇。
女士有一头暗紫色的长发,简单地用皮筋绑在脑后,至于她的脸则不能跟记忆里任何一个人划上等号,嘉波以他易容大师的名声保证,这位客人的骨相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他蹲在孕妇边上,询问:“女士,请问您是否受伤,需不需要叫医生来帮您看一看?”
孕妇不说话。
倒是她身边的女士扬起头,微笑着说:“给她一点时间吧,她受到了惊吓,需要缓一缓。”
“额,两位客人认识吗?”
“萍水相逢而已。”她说,“你可以叫我,茱莉亚。”
嘉波礼貌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应生,女士。”
身份差距太大,不用交换名字也可以。
“这样啊。”茱莉亚小姐不在意地点头,“那好吧,我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她拍了拍孕妇的肩膀,连外套也不要了,站起身就往用餐区走去,高跟鞋和地面碰撞发出哒哒连续的脆响。
“我的牛排要凉了,如果你们有什麽问题,可以去餐区找我。”
茱莉亚小姐看向嘉波,她的眼里似乎带着笑意,但又未抵达眼底,这似乎只是她的个人习惯:“你的名字,那就等到下次见面再告诉我吧。”
第58章 给我一颗豹子头
陌生的优雅女人临走前递给嘉波一张名片。
材质很硬,全黑的透明底郑重只有一行白色的印刷体,Julia,是眼前这位小姐的名字。
别的再没有了。
没有联系信号,也没有身份头衔。
嘉波有些疑惑,抬头便见茱莉亚小姐食指落在嘴唇中央,她示意嘉波不必声张,眼神再往怀孕的女士身上一瞥,意思是不要惊扰这位女士。
“下次见。”她用气音低声说,随后高跟鞋落地,脚步声逐渐想着沸腾喧闹的人群走去,直到完全融入,再也找不到痕迹。
很神秘。
嘉波只能想到这个形容词,不管是茱莉亚女士看透了他的伪装想要威胁或是合作,又或者是她需要一个兄弟会内部人士探听消息,他都不介意,若无其事地手一翻,那张名片便无声无息地落进了袖内。
他转而低头安慰怀孕的女士,后者受到严重惊吓,一直重复:“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女士,医生很快就到了,塔里也有医疗仓,我找人带您去治疗吧,请放心,您和您的孩子都不会有事。”
封闭内心的人需要一段时间冲刷肾上腺素激增后的眩晕和手脚发冷,孕妇在地上坐了有一会,大概是缓过劲了,她此刻终于能听见嘉波的话。
长呼吸一口气,孕妇勉强扯了扯嘴角,还能听见她没掩饰好的啜泣。
“我,我没事了,不用看医生也可以,谢谢、谢谢你救了我,陌生人。”
“这是我的职责,女士,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手写一封感谢信交给我们主管,这会提高我在组织内部的评分,说不定酒会结束之后我还能升职加薪,你知道的,在耶佩拉买子弹都是一笔不费的开销。”
嘉波喋喋不休说了一堆,说到客人脸上又哭又笑的表情都要挂不住了,讪讪地看着他,他才肯停下:“我扶您去那边休息。”
被这麽一打岔,这位女士的脸色都要好了不少,如纸般煞白的脸颊好歹多了一丝血色。
围成一圈的露台种满了红玫瑰,耶佩拉的夜色露浓,在脆弱的花瓣凝结出一粒一粒细小的水珠。
嘉波将客人扶到玫瑰边的长椅,她一直反复强调自己不需要医生检查,自己只是被吓到了,没有任何健康上的问题。
“雪月夫人,”嘉波记得每一位宾客,准确地叫出孕妇的名字,“兄弟会非常关心你的健康,真的不需要去一趟医疗站吗?”
“感谢你的关心,真的不用了。”
她的肚子看上去已经有六七个月大,即使穿了一条宽松的裙子也掩盖不住肚子的凸起,她的四肢纤细,骨架也很小,因此孕育对她而言格外辛苦,必须用手扶着腰才能避免腰腹的坠胀。
到目前为止,除了一小队安保人员以外,没有任何一名客人同雪月夫人对话,数据也记载着这位女士是一位大商人的女儿兼助手,接到邀请代替母亲独自前来。
“我的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事最强壮的宝宝,”雪月抚摸肚子,目光慈爱而充满了母性,“他一定会平安降生的,因为他是一个受到神明祝福的孩子。”
嘉波理解一个受到冲击的人在精神缓解后想要找人倾诉的心理。
他默默地选择当一个倾听者。
“刚怀孕的时候,我每天吃什麽吐什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医生说我的基因不适合孕育后代,无论多高精尖的医疗技术或是药物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疾病,刚好在我身上爆发了而已。”
“我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没有用,他们说,这个孩子注定没有办法活下来,于是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我都会向神明祈祷,请求他们救下这个孩子,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雪月夫人说话的声音带有一种沉静的忧伤,但很快,这种忧伤就转变成了雀跃和欣喜。
“奇迹发生了。”
她拍了拍肚子:“这个孩子一定是听见了我的愿望,我的身体稳定地好转,他在好好保护自己,他想睁眼看这个世界。”
哄孩子的摇篮曲轻轻地从她嘴里流了出来,音符化作遗落的星光,她哼着歌,手在肚子上就没有移开过。
“我的宝贝,妈妈一定实现你的愿望。”
至于为什麽会掉下阳台,雪月解释是自己太累了,她所在的星系离耶佩拉很远,两天前出发经过多次跃迁于今天下午四点刚刚抵达耶佩拉,一封邀请函只允许一个人进入,她全程只能靠自己,等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她便选择一个人出来吹吹风。
“可能是太累了,走到阳台时眼前一黑,身体就不受我控制了,”她苦笑着再一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嘉波摇头,随后他严肃端正自己的态度,“只要雪月夫人记得在我们主管面前帮我说点好话就可以,他很好认的,是一个豹子头的半兽人。”
“好,好。”
雪月笑着满口答应,觉得自己体力恢复了一些,她就站起身:“我还是回房间好好睡一觉吧,能请您帮忙点一份晚餐送到我的房间,这是门牌号,真的很抱歉,等我缓口气再去找你的主管,一定会向他表达我的感激的。”
嘉波没有拦她,说实话一个柔弱的女人出现在这里就像是羊无意闯入了狼群,即使她说她是一个商人,也没有避免她在一群罪犯前显得太好拿捏。
但他不是一个同情心过剩的人,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没工夫再多去关注一个女人。
嘉波礼貌地说了声“请慢走”,他叫来了一名持枪的护卫,拜托护卫将雪月送回她的房间,再嘱托对方打包一份适合孕妇食用的清淡饮食。
左右不过是一件随手救人的无聊小事,相比把雪月捞上来,听她倾诉反而花了更多时间。耶佩拉也有属于自己的近地卫星,它反射着水凉皎洁的光,盘上头顶,群星隐入云后,不敢再和它争夺光辉。
客人们的临时房间都在三楼,目视雪月夫人的裙角消失在楼梯拐角,嘉波便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墙壁悬挂时钟,在失去了电子设备的现在,或许只有通过时钟和石英表辨别时间,他抬头望了一眼,与砂金约定的再次见面时间是深夜两点,现在还有四个小时。
从来没有见过搞得这麽神秘的交易,还要用酒会当幌子,遮遮掩掩的,想探听情报都麻烦。
嘉波一个人嘀嘀咕咕地走下楼。
高塔的每一层都极为广阔,一层以主会场为轴心,海螺一样向外扩散出多个会议室、祈祷屋和供宾客们自行交流的展示台。他走下的楼梯在一层最北边,往主会场靠近时才见到一堆武装精良的黑西装将会场周围团团封锁。
怪不得他和雪月在楼上折腾这麽久,才见到零星几个护卫姗姗来迟,原来大部队都在这里。
嘉波这张脸在酒会挂过号,因此没能像其他客人一样被直接赶走,他扒拉了一把最外围持枪的墨镜大哥:“怎麽了啊,发生什麽了吗?”
墨镜大哥不理人。
“说说嘛,说说嘛,简单说几句也好啊,”嘉波皱起鼻子,“你不知道啊,上面也出事了,有个客人差点从阳台掉下去,现在都闹开了为什麽你们这些保镖不在,客人把我赶下来找主管,我总得有个交差的借口吧。”
他眨眨眼:“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你也不用透露太多嘛,告诉我一些你能说的就可以,这也没有违反规定吧?”
墨镜大哥:“……”
他起初想躲,但嘉波就像一块黏人的牛皮糖,怎麽甩也甩不到,最后只能摆烂似地说:“好好好,看在大家的同事情分上,我告诉你。”
“里面啊,有几个挑事的刺头想绑架神父,被发现了呗。”
嘉波好奇道:“怎麽挑事了啊?”
“还不是为了交易,两个从吉拉摩来的混混,没能开出让老大满意的价码,本来神父都让他们回去了,但谁知道人家不甘心,觉得神父知道藏品的位置,想搞绑架那一套呗。”
“那他们得逞了吗?”
“咋可能,”墨镜大哥微微抬起下巴,“咱大哥在呢。”
所以直接暴力夺取失败了。
“武器和电子设备不都收缴了嘛,”嘉波亮出手腕,“何况还有这个。”
“所以说是两个傻*呗。”
墨镜大哥似乎觉得那就是两个没有脑子的蠢货,竟然觉得耶佩拉也是能随意撒野的地方,他吐出一长串属于成年人的谩骂,而后在主管现身时安静闭上了嘴。
他的豹子头半兽人上司,负责礼仪的同时也负责一部分安保。
嘉波就藏在墨镜大哥身后的阴影里,伸出一对眼睛暗搓搓观察:“主管也在啊?”
“闭嘴吧老弟,”墨镜大哥用枪托捅了捅他,“没看见主管心情不好吗,万一朝我俩撒气怎麽办,果然碰见傻*倒大霉。”
忏悔室是一层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选择在这里动手也不稀奇。
嘉波看着他的上司动了动手,两个义体改造的壮汉就被人从里面绑了出来,酒会内不允许出现电子设备,针对这种机体改造过的客人,通常的选择是在他们的机体内部植入一个小型信号屏蔽器。
有时候,原始的手段才是最佳的方案,耶佩拉兄弟会也是这麽想的,信号屏蔽、禁止高科技、压制命途、没收电子设备不过是为了将客人的手段强行降到兄弟会的控制范围内,将搞事的概率降到最低。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掌控全局的办法。
周围站满了护卫,嘉波藏在角落里没有吸引到任何多余的注意,他看着豹子头勾了勾手,护卫们便集中到他身边。
豹子头看都没看那两个义体壮汉一眼,吩咐:“把这两个家夥丢到暗物质网去。”
“是。”
嘉波也跟着靠近,他轻手轻脚地,强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他袖子里划过一小张纸片,是茱莉亚小姐方才交予他的名牌。
它比寻常纸张都要坚硬,半透明的黑色很难发现痕迹,也不会被信号屏蔽仪或者是检测器查出端倪。
这一张名片滑入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嘉波仗着兄弟会成员的身份,低调且奋力地往前钻,眼前就是犯人交接的一幕。
所以说,原始的手段才是最佳方案。
电子设备会被义体内的信号屏蔽器影响,暗物质不仅影响人体,散发的辐射还会影响生物设备工作,所以用来束缚两位抢劫犯的是最普通的银镯子。
简单,粗暴,且很方便撬锁。
茱莉亚的名片悄悄在其中一名抢劫犯手腕滑出一道缝隙,手铐一松,这位身体被改造成钢铁的男人感觉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踉跄往前,随后就听见一声引发混乱的尖叫。
“犯人逃跑了!”
“天啊!他想杀我们大哥!”
护卫们立刻反应过来,子弹上膛,但义体抢劫犯已经莫名其妙地顺势真的想要对豹子头主管出手。
子弹倾泻在义体上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任何损伤,在一些反应快的护卫掏出反物质枪之前,一个身着服务生燕尾服的男人突兀出现在正中。
他大喊着:“我的主管让我自己来保护!!”
就用一股始料未及的巨力同时将倒霉的豹子头主管和义体抢劫犯同时撞回了身后的忏悔室内,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掀起的风浪将门都关闭,没能让外面的人第一时间看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麽。
护卫们立刻想要冲进来,然而动作还是太慢了,他们只听见几声轰隆,一场小型的爆炸让忏悔室的门连同周围的几道墙都垮成废墟,将入口彻底堵住。
一段尴尬的沉默。
现在护卫们的任务变成了清理门口的废墟,救出主管,干掉抢劫犯,在这短暂的片刻里,从废墟的另一端传来一个男声:“可恶的抢劫犯,为了主管,我和你拼了!”
“啊!主管,放着我来!”
“呃啊,你太强了……”
而后继续是两方缠斗的杂乱声响。
叮!咚!噼!啪!
废墟的另一端。
嘉波一个人表演着独角戏。
义体真是一个好东西,耐打抗揍还能在关键时刻拆下当工具使用,是他在门口叫了两声让人以为抢劫犯要对主管不利,是他在撞开主管和抢劫犯的同时拆下抢劫犯的腿,再用他的腿当武器,制造了一场小型的崩塌,堵住了忏悔室的门。
然后赶在主管发难前,强行卸掉了他的下巴和关节。
至于抢劫犯,他的发声器官早在嘉波冲向他之前就已经被主管毁掉了。
现在这两个人短时间内不过是傀儡,大家都戴着手环,纯粹是比拼身体素质而已,嘉波在主管面前蹲下身体,与一双完全属于动物的眼睛对视,嘴里还大声说着一些奇怪的话。
主管用眼神问:“你这个*娘养的**,到底想干什麽!”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戴着一个石膏头,据他说是因为直面蠢货而让他有一种想死的冲动。”
在独角戏的中途,嘉波压低嗓音,轻轻地回答主管的问题。
“我也很想试试他的石膏头,可惜他说他的石膏头不能被笨蛋染指,一直不肯借给我,所以我现在想试试,如果戴一个豹子头怎麽样,功能应该和石膏头差不多吧。”
他笑着说,如同一朵由于死亡而散发糜丽的花。
“我有很多关于耶佩拉兄弟会和酒会的疑惑想问,我想,是不是戴上一颗豹子头,我就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呢?”
第59章 好运从不抛弃我
“若万国慈悲的母愿赐予我怜悯。”
“若万国慈悲的母愿垂怜我痛苦。”
“……”
忏悔室成为交易场所后,背生双翼的男人只好查找一个新的隐秘角落向他信仰的星神祈祷,一层封锁不让客人进入,砂金在二层和三层绕了一圈才在礼堂和客房中间一条走廊的尽头找到他。
嘉波说,背生双翼的男人是丰饶民。
丰饶民几乎算是全宇宙中和星神关系最紧密的种族,丰饶星神药师赐予他们的力量改变了整个种族的生态体系和社会构成,他们长生,然后为了因为长生而爆炸似增长的人口,不得不在宇宙中不停掠夺,最终成为一只横行宇宙的蛀虫。
仅看外形,很难相信眼前这个跪地祈祷的男人的名声这麽恶劣,砂金在背后观察他。
一双深褐色的翅膀紧紧收在身后,脸颊侧后、脖颈、手臂都有绒羽的痕迹,男人的身材比例和正常人类相似,但手指和腿部类似鸟类的爪。
似乎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男人停止祈祷,回头望去,看见一双不加掩饰的打量眼睛。
“造翼者,人科亚种,一只故乡早就毁灭的丰饶民,”砂金准确叫出男人的种族,“你们的故乡是宇宙深处一棵能够吞噬星球的世界树,可惜被[毁灭]烧成了飞灰,剩下的造翼者散落在宇宙里,全部变成了星际海盗和雇佣兵。”
砂金意味深长:“听说你们到处在想办法想要重建故土,曾经听闻仙舟的建木也是丰饶的赐福,为此不惜入侵仙舟联盟企图和建木共生,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所以,抢不了别人的,就来这里买一枝建木折下的树枝,准备从头再养出一棵新的世界树。”
男人冷冷地盯着他。
仔细一看,男人的眼睛也是近似全黑没有眼白的鸟瞳,被这样盯着看,仿佛灵魂都会坠入深不可测的严寒。
然而砂金只是一摊手,一瓶还没来得及开的酒瓶并两只酒杯就出现在手中,瓶底磕在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
“20年窖藏白橡木,刚刚被一个没良心的服务生哄着买下了,这年头,就算是黑//帮也得会做生意才行,来喝一杯吗?”砂金熟练地拔下瓶塞,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头顶的通风管道,“放心好了,你挑的位置很偏僻,不会有人来影响我们喝酒的。”
金黄色的酒液在酒杯里翻出小小的波浪。
男人一直没有放弃凝视着砂金和他手中的动作,也没有拒绝对话起身离开的想法,一直到两只酒杯都被推到他身前,砂金抬手示意他先挑。
他张口,嗓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喑哑:“……你是谁?”
砂金报上他的假身份:“西塞尔,一个来自爱瑞墨得-III的小商人,偶尔卖点违禁物品之类的,”
“不,我不关心这个,你的目的?”
“很简单,我对建木一枝也很感兴趣。”他笑眯眯地说,“大家都是竞争者,又不能靠物理手段强行抢走,就只好私下打探下彼此的出价。”
“我跟你没什麽好聊的。”造翼者没有理会砂金和他的酒。
“再考虑一下吧,听说一楼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事故,反正还不能去忏悔屋出价,不如在这里和我聊聊天?”他就站在造翼者离开的必经之路上,而只要手环还在发挥作用,宾客之间就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据我所知,造翼者的世界树是被[毁灭]毁掉的,耶佩拉兄弟会又是信仰毁灭的泯灭帮,如果是你去交易,免不了被兄弟会狮子大开口,就算你身后站着的是造翼者全族……一群流亡太久的海盗,能给得起吗?”
恰到好处的停顿,果然,造翼者的动作变得迟缓,他侧过头,重新将视线落在眼前这个黑市商人身上。
造翼者:“你到底想说什麽?”
“我们联手吧。”砂金果断道。
“我虽然对丰饶赐福感兴趣,但我更想保住我的命,我可惹不起丰饶民呢,就算顺利拿到了建木,也怕还没登上离开的星舰,就被你们杀人越货了。”
这一向是星际海盗的作风,砂金说得合情合理。
他轻了轻嗓子,继续说:“朋友,要不你看这样吧,我可以代替你去向兄弟会出价,保证在你能接受的价格范围内,至于我,我只要成交价的百分之十,作为我的中间费,怎麽样?很划算吧。”
造翼者态度松动了。
重建一棵世界树要花的成本太高,比想象中要高出太多太多。而他只是一个海盗,就算来到这里,披上了一层商人的外壳,也不代表他就真的站上了交易的台桌。
很明显,比起他,眼前这个男人长了一张善于游说的巧嘴。
“若万国慈悲的母不忍我的羸弱……”造翼者念叨着砂金无法理解的贡词,他的眼神在地上的两杯酒之间犹疑。
喝下它,就代表接受了这种同盟关系。
造翼者还保有最后一丝谨慎,二选一挑了左边的那杯,拿着手里也迟疑着没有喝下去,那双全黑的瞳孔再次淡淡地凝望砂金。
砂金没有说什麽。
他从容地端起剩下的那杯酒,金黄色的酒液灌入口中,像是被剪碎流动的琥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再次添上新的酒,自顾自地与造翼者手中的杯子碰了碰,再次举杯饮尽。
他知道造翼者在担心什麽,无非是之前的说辞都是引他喝酒的说辞,说不定里面就有致命的毒素,在科技和命途都不能生效的高塔内部,越是原始的手段越容易获得成功。
最后造翼者见砂金喝了好几杯都没有事,甚至主动要求与他交换酒杯,他的小心谨慎在眼前这个男人眼里就变成了“你们这个种族到底有什麽怪癖,还非要用人喝过的杯子。”
嫌弃归嫌弃,砂金还是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了造翼者,而后再将快要见底的白橡木将高脚杯填得半满。
“我同意你作为造翼者的代言人。”长着翅膀的男人说。
酒杯碰撞,叮地一声,两人同时饮下酒液。
而后。
他浑身的羽毛都发生一场不明所以的颤动,仿佛刺骨的寒意从头灌到脚,造翼者的精力只够他强撑着晃了一下,便轰然倒地,他的眼睛大睁,仿佛在不可置信着,而后抵不过汹涌袭来的眩晕,陷入一场不知什麽时候才能醒来的长眠。
砂金没有在意,站在原地,喝完杯中最后一滴酒液。
他也没有管脚边这具高大的神躯,用脚试了试,确定造翼者绝对不会醒来后,他仰头对着通风管道口说:“好了,这里没有监控,你可以下来了。”
暖黄的墙纸将长廊分成四四方方的小隔间,到处都亮着明黄的灯,像是耶佩拉的太阳永远没有坠落过,唯独头顶的银色金属扇叶有些突兀。
砂金的话音落下没多久,头顶的扇叶小小地动了一下,随后被移开,一个瘦小的女孩从里面钻出来,蹦到砂金面前。
“哟,你好。”女孩打了声招呼,盯着砂金看了很久,还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是?”女孩说,“怎麽跟艾利欧说得不太像,易容了吧,你这技术还挺好的,我喜欢,下次的游戏捏脸就找你做好了。”
“谢谢,不过我的易容是朋友帮我做的。”砂金勾起嘴角。
“哪位朋友?”
“等会再介绍给你。”
他对于别人的视线总是很敏感,至少比造翼者要敏感得多,一来就发现了造翼者头顶的通风管道里藏了一个人,这其中也许还有这个女孩对他完全没有防备的缘故。
银灰头发的少女看上去年龄很小,可能都还没有成年,她蹲在一侧,仔细地观察着沉睡的造翼者。
刚才她在头顶观察了这两个人交流的全过程,从砂金倒酒,到造翼者倒下,两个人全程都是由造翼者主导交流。
他自己同意的结盟,他自己选择的酒杯,就算是喝下之前也看砂金喝下了不少的量。
“没道理啊,你怎麽做到的?”少女问,“你把毒下到哪里了?你怎麽知道他会挑中有毒的那一只。”
这种能够瞬间致人昏睡的神经性毒素还是嘉波偷偷带进来的,趁着酒吧见面的时候塞到了他的手心,最后抹到了两只酒杯的外缘,被烈酒刺鼻沉重的酒香掩盖了味道。
“我不知道,所以两只酒杯的杯沿我都下了毒,留下一小道没有毒的口子,”砂金回答,“我的好运会保证我从无毒的地方喝下酒,但显然,这位长翅膀的先生运气不怎麽好。”
他耸了耸肩,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倒是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人自顾自嘀嘀咕咕。
“果然运气和卡芙卡说得一样好,不,甚至更好,早知道就应该找他帮忙抽卡的,可惜兄弟会都不让我把游戏机带进来。”少女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
“好好,行了,是艾利欧让你来的吧,银狼小姐。”她的身份已经显而易见了,砂金叫破了她的名字,“艾利欧给你剧本了?让你在这里等我,因为他预见了我一定会到三层长廊查找造翼者。”
说得都对。
都免了解释的功夫。
那只黑猫,从小和卡卡瓦夏相依为命的黑猫,艾利欧。
他教砂金寻求自己的命途,走上本该属于他的道路,星核猎手在他成年那年创立,这个组织以夺取星核为目标,砂金本是这个组织最初的一员。
他在星核猎手里呆了没两年,就按照艾利欧给出的命运剧本,离开了星核猎手,加入公司。
“卡芙卡和萨姆还好吗?”砂金问,这是他在星核猎手里的朋友。
银狼愣了愣,点点头:“卡芙卡也在高塔,萨姆和刃在外面随时准备武力支持。”
说完才反应过来:“哦对了,刃是在你退出以后……”
“没关系,我知道。”
她加入的时间并不长,因此没能见过这位据说已经退出许久的初代成员,星核猎手里只有资历较老的萨姆和卡芙卡和他共事过。她只知道,眼前的男人在加入公司后就更换了代号,现在名为——
“砂金。”
银狼道:“说回正事,艾利欧的剧本里说让我进了高塔就和卡芙卡分头行动,我来找你,之后的行动听你指挥……你应该知道我擅长什麽吧?”
“知道知道,”砂金笑了一声,“现实是一场游戏,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程序,站在我前面的就是本琥珀纪最天才的黑客——星核猎手,银狼,通缉令上的悬赏金额已累计达到50亿。”
“按照规则来说你这个退出星核猎手加入公司的人,通缉金额为零。”少女不带一点表情地吐槽,“以数据而言怎麽看都是我赢了。”
可现实游戏现在进入了银狼一个非常不喜欢的阶段。
她的游戏机、手机、微型计算机、智能枪械全都被耶佩拉兄弟会没收了,就像是游戏装备全都锁定,一夜回到新手村。
银狼:“任务的指挥权都交给你了,BOSS,现在该你想办法把我的东西找回来了。”
“没问题。”
电子设备全都由兄弟会负责看守,而现在的时机,正好让他为银狼介绍他在这场酒会里,最亲密的盟友。
第60章 今天我要睡这里
同一时间,一层忏悔屋,崩塌的废墟后面是神父的尸体,他死于两名抢劫犯之手,在尸体一旁,是导致他死亡的凶手。
义体壮汉被嘉波拆成一块一块的,早就因机体受损而陷入半昏迷,废墟后唯独两个人是清醒的。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主管大人,”嘉波回头望了望,堵住门口的砖石瓦砾轻轻震动,兄弟会的护卫们也不是全然的草包,清理出一条通向忏悔室内部的通路只是时间问题。
“看来现在好像没机会问。”
嘉波怂怂肩膀,再模仿出深受重伤的剧烈喘息,对着废墟方向喊:“呃啊!主管你快逃,就算是死,我也要为你多拖一秒钟……你这个胆敢闯进高塔破坏酒会的垃圾,来啊!有本事和我同归于尽!”
豹子头主管看着他分饰两角,像看一个怪物。
他想问桑博·科斯基到底是什麽人物,又想用动作提示即将闯进来的手下不要相信眼前这个人,但是他的四肢折断,下颌脱臼,他什麽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别有用心的服务生蹲下,将一张冰凉的假面贴到他脸上。
主管试图抗拒,但是对面的人比他更快失去耐心,抄起一旁断裂的钢管准确击打他的脑后,豹子头的脑袋僵硬了一瞬,而后迅速昏迷,耷拉下去。
“不愧是我,诶嘿,还好我早有准备。”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工作效率明显提升,嘉波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现在这张脸的易//容面//具,他要和主管互换身份,与之相比还是如何把自己的脑袋变成一颗毛茸茸的豹子头更有难度。
好麻烦,早知道就换个人伪装了。
嘉波一边折腾一边自言自语。
酒会里受到限制的是电子设备和命途力量,反倒胶原骨泥和仿真皮毛这类素材无人在意,在他获得服务生身份的时候就被他偷偷带进会场。嘉波快速给主管打了个样,而后将五官成型的胶原面具贴在自己脸上,迅速地沿着脸骨由内向外,一圈一圈地将斑点皮毛和外圈鬃毛粘上。
没有时间制作一整颗豹子头了,嘉波只来得及给自己粘了一张毛茸茸的脸,哗啦一声重物坠地,身后的废墟再次与外界连通。
戴墨镜的持枪大哥率先跑进来:“霍拉特主管!您没事吧!”
忏悔屋光线昏暗,一片哀恸的寂静,他凝视着,场中只有一个人还未倒下。
那个人一身黑袍,兜帽盖过头顶,闻言慢慢地转过身。
——在废墟贯通的那刻,嘉波扒下神父尸体的黑袍,披在身上,转身一个呼吸,他就换上了豹子头主管的声线。
“咳咳,我没事。”
黑暗幽闭的环境教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墨镜大哥只觉得一双锋利的眼睛在审视着他,既他之后,忏悔室外的护卫又进来了两个个,锐利的眼刀刮过他们的脸。
没人想接受主管的怒火,护卫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看主管的脸。
好在主管的声音听上去无恙。
越是没有人注意他的脸就越好,嘉波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冷笑着,看着护卫们头压得更低,说道:“一场意外,不和你们计较了。”
主要还是因为不知道兄弟会一般是怎麽处理成员失职,少说就是少错,嘉波用眼神示意昏迷的抢劫犯:“垃圾,该怎麽处理就怎麽处理。”
抢劫犯被重新拷住,这次手铐绳索和强化屏蔽仪都用上了,确保他不会再次逃出,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住带他离开,走向他原本应当的命运。
嘉波停顿片刻,对着场内唯一剩下的墨镜大哥:“桑博深受重伤,我带他去医疗站,你去通知剩下的人,加强三层巡逻,这种事情我不想看见第二次。”
“是。”墨镜大哥立正行礼,转身向外走去。
看来是没发现异样,我的易容手段果然一如既往的高超。
嘉波扛起豹子头主管,跟在墨镜大哥身后走出忏悔室,用两三句话打发走其他人,他搀扶着易容成他样子的主管走上楼梯,医疗站就在三层礼堂的左侧。
当他踏上三层,脚步一转,他走向右边——右边是供宾客休息的客房,他在长廊绕了一圈,而后找到映射的房间号,敲响房门。
咚、咚、咚。
两长一短,三声响后,门开了,露出属于他盟友的一张假面。
“嗨,西塞尔客人,听说您看上了我们一个服务生,我是特地而来,将他送给你的。”
开门的砂金:“……”
“愣着干嘛,还不快让我进去。”
开门的人默默地让开了一条缝隙,而后嘉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至少耶佩拉兄弟会接待的表面功夫很不错,门口是一间二室一厅的套房,落地窗可俯瞰满城星光。
他把主管随手丢到地毯上,一边撕下易容一边走向卧室,不客气地往床上一躺。
“哇,谁啊!”
然后与一张双眼紧闭嘴唇发乌的鸟人面对面。
砂金紧随他的脚步,倚靠在大敞开的房门:“背生双翼,形迹可疑,疑似为建木而来的丰饶民,朋友,这情报可是你告诉我的。”
所以你就直接把人绑回来了?
粗暴的手段与嘉波不呈多让,嘉波翻来翻去,柔软平整的床铺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他说:“绑回来的战利品,哪有把战利品丢床上的,你这样那我睡哪里。”
“这里是客房,”砂金说,“而你是个服务生。”
本来就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纠正一下,故事是这样的,我是一个被黑市商人西塞尔看上的服务生,虽然西塞尔想玩纯爱,但我的上司霍拉特豹子头总管为了拉拢西塞尔,特地,”
瞎编的故事张口就来,他强调了一下:“特地,把无依无靠深受重伤的服务生洗刷干净送上门,现在西塞尔先生大可以关上门玩纯爱也好,还是玩见不得光的play也好,都改变不了事实。”
嘉波义正严词地说:“事实就是,我,今晚,要睡在这里!”
服务生的宿舍可比不上客房,一人独享两室一厅,嘉波的宿舍六人一间,暴露的风险暂且不提,逼仄狭小的宿舍让他想哭。
委屈,超委屈,他一点都不想和另外五个壮汉挤一间房,尤其同一时间砂金还独享一间套房。
吭哧吭哧地把造翼者挪到客厅地毯与豹子头主管相依相偎,砂金就跟在他身后,不言不语,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嘉波没有强迫他跟着一起搬。
在耶佩拉很少能看见动物剥下的皮毛,也许这和主导这里的兄弟会大多都是半兽人有关,地毯的仿真软毛和粗麻有点扎脚,嘉波把两个昏迷的人质摆在一块后整个人就跳到沙发,两只脚缩到一块。
这一动,他才发现一个女孩用同样的姿势缩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摞扑克,脸上贴满了代表输家的白条。
嘉波把脸慢慢地挪过去:“这谁?”
又挪回来:“小妹妹,年少轻狂,为什麽想不开和他玩牌啊?”
“……”银狼冷静地薅掉白条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多谢提醒,等我装备齐全再来挑战。”
砂金说,她叫银狼,星核猎手的一员。
是盟友。
星核猎手的大名在星际传闻,尽管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实相貌,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能力,只知道太多的动乱和灾难中都有他们的身影。
“我倒是不知道你和星核猎手还有联系。”嘉波看向砂金。
他看向砂金的脸,那双紫色眼睛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你不了解我的地方还有很多。
银狼:“不仅有联系,他还是所有星核猎手的前辈,最初的一员。”
“……哇哦。”
他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砂金的过去,没能知晓他过去的另一面,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总是一见面就吵架,嘉波总是避免谈论和砂金相关的话题。
现在知道了,片刻后,嘉波将自己的震惊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严肃地望向砂金:“那你当星核猎手时最高的悬赏金是多少?”
“你猜?”
“快点告诉我嘛。”
他看着砂金弯了弯眼睛,嘴角一勾:“一百五十亿。”
“好耶!”
那和我一样,大家都是一百五十亿,这一局也是平手,没有输!
没有输!
砂金的好运早就深入嘉波的心,就算在这种地方,他那该死的好运都会发挥作用,平手已经是意料之中的好结局,嘉波开心地眯上了眼睛。
他靠在沙发的椅背,松软的棉絮包裹住他,像一只陷入棉花糖的小熊。
“之前不知道砂金说的盟友就是你,”嘉波的名字在寰宇也广为人知,至少不是什麽无名小卒,银狼眼里的嘉波抱着一颗梨子啃,眼神轻松又惬意。
她顿了顿:“也没听说你们关系这麽好。”
“我们哪里关系好了,你可不要乱说。”
隔在他们中间的是拉帝奥小小的请求,而他,嘉波,善良到不忍心看见拉帝奥夹在他和砂金中间为难而已。
“呵。”银狼不明所以地冷哼一声。
大大小小打了那麽多次,两个人又都不是泛泛的无名之辈,银狼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八卦的人,都曾经听闻过星际和平公司的砂金总监和大魔术师嘉波互相敌对仇视的传闻。
相互仇视到结盟还睡到一间房了。
一双眼睛同时审视着两人,她觉得自己好像懂了:“挺好,一个新情报,最好能玩个大的。”
嘉波:“?”
到底是他不了解女孩子,还是单纯不了解银狼,怎麽没听懂她在说什麽。
他很轻易地就接受了星核猎手是盟友的事实,砂金曾是其中的一员,天然就和星核猎手有着亲密的结盟基础,他们要的是星核,需求也不冲突。
说回正事,表演和恐吓或许算得上是嘉波的擅长,但审讯绝对不是。
审讯是砂金的领域。
……好像结盟也并不是全无坏处,至少不像他想象中那样,自己跑东跑西,砂金坐享其成。打探或是审问都让死对头来好了,能节约许多时间。
嘉波记下了银狼的需求,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安检处尝试偷出她需要的设备。
他看着砂金接了盆水,将解药强行灌入造翼者口中,半个小时过后,造翼者的睫毛扇动,很快就要苏醒。
在造翼者苏醒前,嘉波忽然想到了什麽,说:“造翼者,我好像在书上看见过,是一个阶级分明固化严重,且因为宗教信仰一致而格外团结的种族。”
造翼者,以会飞和不会飞将智慧生命划分为同类和奴隶,同类中翅膀越有力,飞得越高,族内的地位便越高,高级别的造翼者拥有对低级别的绝对支配权。
嘉波蹲到砂金边上,用手戳了戳造翼者背生的翅膀,羽毛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能抵抗风雨,飞向接近太阳的高空。
“他看上去地位很高,光是买建木的话让个低级别的造翼者来就好了啊,兄弟会至少表面上不会坑人,可如果非要高级别的来,这里又没有别的造翼者能听他差使,感觉很没有必要。”
嘉波很确定,所有的宾客里,长翅膀的就只有这麽一位。
“你说他一直在三层祈祷,银狼从酒会开始就盯着他,发现除了偶尔前往二层补充食物之外,他就没有再挪过地方。”
砂金点头:“是很奇怪,以造翼者对建木的急迫性而言,应该第一时间就前往忏悔屋向兄弟会提要求了,但他迟迟没去。”
他也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会等到卖家按耐不住再出手,要不然也不会轻易地因为失去耐心中了砂金的圈套。
“所以,你觉得……”
嘉波犹疑,他说出砂金心中的答案,“你觉得他是一个饵,丰饶民并不想买下建木一枝,而是想对耶佩拉做点什麽,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