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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想要生日礼物

要不是嘉波躲得快,混了猫粮的羊奶差点就泼在他身上了。

那味道有点腥,放凉了之后,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或许只有黑猫喜欢。嘉波躲在桌角,在拉帝奥唰唰眼刀压迫下,忍不住手贱抓了一下猫的尾巴。

“咪!”

好了,这下屋里一共三个生物有两个都不待见他了。

剩下的只有自己。

嘉波还是很爱自己的。

他既不想被拉帝奥用书本砸头,也不想面对咪咪的魔爪,他晃了一个圈跳到帘子边上,赶在拉帝奥动手之前冲他做了一个鬼脸后,便掀开帘子不见了。

好困。

困倦仿佛与生俱来,困倦仿佛深入骨髓。

茨冈尼亚-IV一年到头只有这几天会下雨,其他时候全都是吹不尽的风,雨是地母神的福泽,是他的怜悯,埃维金人总是感恩母神的援助,在每一个雨季到来之时,他们都会举办盛大的庆典,期望母神在接下来的一年依旧能庇护埃维金人。

举办的庆典被称为卡卡瓦日。

和卡卡瓦夏的名字好像,嘉波想,如果按照宇宙的纪年四季划分来算,卡卡瓦日应当是茨冈尼亚-IV的夏季,那麽卡卡瓦夏名字的由来就变得清晰。

他出生在一个宁静的雨天,是向母神献上祭典的这一天,他是在夏季的卡卡瓦日诞生,被母神眷顾的孩子。

嘉波抬起头。

头顶就是将欲倾倒的天空,它比往常更加深沉,更加黑暗,嘉波能感受到凝聚在空气中越来越重的水汽,雨还没有落下,但是积雨云快要到达极限。

他打了一个哈欠,将自己的困倦归结于雨天,雨水滴答的午后最适合睡眠。

嘉波想都没想,又钻进了被子。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走到午后,隔绝太阳镶金边的乌云就挂在头顶最上方,嘉波捏了捏鼻梁,不出意外发现自己怀里多了个东西。

是一个温热的毛绒绒的,还有一头金发的小朋友。

“你醒啦,哥哥!”卡卡瓦夏抱怨,“你睡了好久,午饭都被错过了。”

不用睁开眼都知道是你,卡卡瓦夏。

嘉波闭着眼哼哼,很敷衍,他把整张脸都埋进柔软的枕头,不愿动弹哪怕一分一毫,整个人都散发着慵懒的味道。

“今天,部落里来了一个人,”嘉波没有去现场,卡卡瓦夏只好用语言转播,“他是茨冈尼亚氏族联合国的使节,族长爷爷说,只要能获得他的支持,说不定我们就不用留在茨冈尼亚-IV了。”

他顿了顿:“但是我不喜欢他。”

卡卡瓦夏不喜欢杜威的地方有很多,他不喜欢所有人都得跪着迎接杜威,也不喜欢他坐着越野车姗姗来迟。

最重要的是,他不喜欢杜威看向他的眼神。

会想让他想起和嘉波相遇的那一天,卡提卡人将他埋进黄沙,头顶的秃鹫盘旋,鹰眼映出他的身影。

是期待猎物死亡的眼神。

“不喜欢就不要理他,你别忘了,堂堂大魔术师可是罩着你的。”嘉波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嘟嘟哝哝说话也让人听不清楚,总之他和拉帝奥合计了一番,埃维金人能通过议会获取国土保护的概率几乎等于零。

而且。

而且历史上,埃维金人……

“好,不理他。”卡卡瓦夏靠在他肩窝,他一向是嘉波说什麽就信什麽,顿了顿,学着他的样子看向屋顶的篷布,“哥哥。”

“嗯?”

“卡卡瓦日要来了哦。”他翻身压在了嘉波胸口,像一只挂在树梢的小树袋熊。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快要睡过去的嘉波,连呼吸都像一朵放满糖砂的棉花糖。

嘉波:“……”

这小萝卜头,欲言又止地,怎麽还要过生日?

不想陪他过。

“哥哥你别装睡,你是不是想当没听见,”卡卡瓦夏简直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坏小孩,他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反复推嘉波,“和我一起吧,我们去祭典玩,我偷偷告诉你,玛丽莲娜婆婆做的熏肉肠最好吃了。”

他这番说辞,嘉波只能联想到两个字。

贿赂。

小朋友怎麽能无师自通学一些成年人才会的使坏伎俩,嘉波终于肯勉为其难地睁开眼,他看着视线里凑得很近眼里都是期待的卡卡瓦夏。

“缠人的小鬼。”嘴角耷拉,“陪你去就陪你去吧,不过先说好,不准找我要礼物。”

“诶?啊……”失落的小情绪一点都没藏住。

“好吧。”他又立刻打起精神,摸了摸耳垂,蓝宝石耳坠一直没有摘下来。

哥哥亲手做的耳坠。

能有这一件,卡卡瓦夏,你就已经是全宇宙最幸福的小朋友了,比拉帝奥要幸福,比猫猫要幸福,比任何一颗闪亮的星星都要幸福。

但是生日这个话题卡卡瓦夏不想放过,嘉波早就猜出他的生日是卡卡瓦日,但他还不知道嘉波是哪一天的生日。

生日是一年之中最值得纪念的日子,每一次到卡卡瓦日,姐姐都会重复说。

她说,卡卡瓦夏,你是在祝福中出生的孩子,能有人为你过生日,就证明你的生命是被人期待的。

“哥哥的生日是哪一天呢?”卡卡瓦夏轻声询问。

他能察觉到嘉波胸口的肌肉有一瞬间紧绷,而后又放松,那不是紧张也不是戳中了悲伤的往事。

嘉波只是难得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卡卡瓦夏有一点惊讶:“怎麽能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哥哥笨笨的。”

咚。

一个指节砸在了小朋友的眉心正中。

“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和拉帝奥放在一起。”嘉波威胁道。

“对不起,我再也不说哥哥笨了。”卡卡瓦夏道歉的速度一如既往迅速,他赶忙追问,“怎麽会不知道呢。”

“准确地说,不是不知道,是我不记得了。”嘉波漫不经心地说。

他从来没有掩饰过曾经失落了一部分记忆,卡卡瓦夏也猜出了这点,但他没有想到,嘉波失去记忆的范围如此之大。

不记得故乡,不记得童年,他像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宇宙里的人,唯一拥有的仅仅是自己的名字。

嘉波。

“从我有意识起,我就是一个被压迫的可怜的打工人。”嘉波假装叹息,“二十四小时值班,全年无休。”

“可是……”卡卡瓦夏小声说,“你不是自由职业魔术师吗?”

当魔术师这麽辛苦的吗?

成年人的世界如此可怕,卡卡瓦夏手里的硬币都变得不香了。

嘉波捏了捏卡卡瓦夏的鼻子:“不要以为当魔术师很容易好吗!要时刻练习手速,还要想出能让观众大吃一惊的戏法,比你想象中要难多了,小笨蛋。”

当打工人很辛苦,当魔术师也很辛苦。

没有记忆都无所谓了,反正一旦变得忙碌,脑子被占满,便什麽也懒得去想,什麽也懒得去记。

他只记得摸到筹码时的安心感,还记得筹码藏在不知名何处时人们脸上小小的惊吓,嘉波觉得这很有趣,也许这就是他后来选择成为一个魔术师的原因。

“突然就不想长大了呢,哥哥。”

不能长大,就不能保护哥哥,可是成年人的世界听上去好难啊。

卡卡瓦夏躺在嘉波身上,他有些泄气,但很快振作起来:“可我还是想要生日礼物。”

“哪有主动管人要生日礼物的。”嘉波嘟哝。

“想要嘛。”卡卡瓦夏的尾音像是棉花糖被拉长的丝线,他一样一样地数,“想要哥哥的拥抱,还想要哥哥教我变一个新的魔术。”

最重要的是,想要一个哥哥的吻,哥哥总是把吻看得很重要。

但是不用担心,卡卡瓦夏告诉自己,不要心急,不要担忧。

你一定能得到的……

于是嘉波最近的烦恼变成了要教小朋友一个什麽样的新魔术,不能太简单,也不能复杂到小朋友学不会,最好还不需要难以获得的道具,却能获取观众的一片叫好。

明明卡卡瓦夏不想当魔术师。

明明说好送了耳坠就不需要额外的生日礼物。

现在还要和雨天的困顿作斗争,嘉波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好想回到床铺,当一朵被缝进被子里的棉花,和床永远不再分离。

“卡卡瓦夏呢?又去集市了?”他打了一个哈欠,坐在桌边,用手撑着脸,“又剩下我们两个,哦,还有一只咪咪,怎麽感觉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啊……”

拉帝奥这次坐在了距离嘉波八丈远的位置。

嘉波顿了顿。

他不是一个好心人,所以不会告诉拉帝奥,即使他跑到山坡的另一端,都还是没有离开傀儡丝的攻击范围。

拉帝奥的手没有离开杯子,他提高了警惕:“上次来的那个使节,派人送来了一堆物资,为了不引来过多的麻烦,这次我们最好也别露面。”

和上次一样的理由。

嘉波嗯嗯嗯地点头,他垂下头,无聊地用丝线勾住拉帝奥的凳子。

“拉帝奥,我聪慧举世无双的挚友,你说像卡卡瓦夏这样的小朋友,教他什麽魔术才会让他满意呢?”

拉帝奥看了他一眼。

“大变活人吧。”他可有可无地说,“你随便找个柜门消失,再跳出来,卡卡瓦夏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好主意,不愧是我的挚友。”

嘉波象征性地给拉帝奥鼓了两下掌。

他还记得拉帝奥是被他打着户外实践的名义偷渡带回茨冈尼亚-IV的,动了动嘴唇:“你最近素材收集得怎麽样了,有没有对你是该当天才还是当庸人的人生抉择提供哪怕一点点思考?”

“有。”

嘉波好奇:“比如说?”

“不和蠢货对话,会让我感觉到神清气爽,”拉帝奥冷淡挑眉,“好比现在,我就很像给我的脑袋套个面具或者头盔,隔着物理材质和你说话,空气都要更加清新。”

他突然眉心一凝,像是察觉到了嘉波缠在自己凳子上的傀儡丝:“你又折腾出什麽新玩法?”

“没啊我……”

轰——

一阵巨响轰然炸开,紧接是第二声,第三声,来自山坡底下遥遥对望的集市,嘉波蹭地一下,立刻站起身来。

即使这一动静让傀儡丝缠住的凳子直接翻倒,害得拉帝奥原地摔了一跤,他也没有心思管了,拉帝奥也是同样。

他们对视了一眼,带着一只猫匆匆掀开了帘子,不顾之前卡卡瓦夏三令五申说非茨冈尼亚人的他们千万不要出来。

嘉波很熟悉巨响。

那是埋藏在埃维金集市附近的,炸药被引爆的声音。

第32章 我看你就有价值

埃维金人将炸药埋在了集市外围,囊括了大部分局域,只留下了几条供人通过的小路。

他们也足够小心谨慎,无论是硝石还是烟花,火药还是防御工事,没有任何部落族人向外透露,因为这是保护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卡卡瓦夏正帮着把物资运进仓库,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所有孩子都在这里帮忙,仓库在河谷的最东面,是部落里最大的一辆篷车,靠近凸起的山崖,阴影能很好地将它藏在崖下。

偷袭。

是卡提卡人!

抬起头时瞬间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两个念头,他能感受到爆炸声后周围的混乱,和他一起扛米袋的是那个给嘉波分肉饼的小男孩,他被吓得一动不动,憋着嘴想哭。

卡卡瓦夏只好踮起脚,吃力地举起米袋,把它丢进篷车。

然后上前哄那个掉眼泪的小男孩。

他在哭,却没有哭出声,埃维金所有的小孩子都知道,哭泣不能有声音,声音会引来豺狼,会引来无情而又毁灭的屠刀。

“没关系,没关系。”卡卡瓦夏轻柔地拍他的背,“你看,卡提卡人没有进来,他们进不来的,埋在集市外的炸药会替我们阻拦那些剥皮的刀。”

“真的?”小男孩眼睛通红,“卡卡瓦夏、卡卡瓦夏哥哥,你没有骗我?”

“没有啊,”卡卡瓦夏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的发顶,“你睁开眼睛,看看四周,看吧,卡提卡人没有进来,母神一直在庇佑着我们。”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

“是,是哦。”

他用尽力气将眼泪憋回去。

风中传来的味道灼热,混合着刺鼻而又难以言喻的腥气,卡卡瓦夏很害怕,但是他是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他不想给人添麻烦,害怕和慌恐被他藏在了平静的瞳孔深处,他环视四周。

埋藏的炸药有限,自卫队的男人出去悄悄探查了一圈,说这次袭击集市的的确是卡提卡人。

而且数量比预想得多。

恐慌的情绪一下子扩散到整个族群,卡卡瓦夏抿紧嘴巴,尽管他听不清大人们具体谈话的内容,但一段时间的骚动后,自卫队自发行动起来,成员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从各自的篷车内拿出了割草的镰刀和砍肉的骨刀,他们小心翼翼地,从正面卡提卡人正试图突破的缺口摸过去。

卡卡瓦夏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和每一次遭受袭击一样,强行将恐惧压倒心脏最底处。

不自觉地,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的上方。

没有被地雷填满,预留的小路还有头顶一条,那是一条从来没有被卡提卡人发现过的小路,山坡的高度足够摔死人,但是埃维金人在崖壁凿了一条可供攀爬的小道作为最后逃生的路径。

他带着小男孩往崖壁靠,目光同时巡视四周,发现埃德温和奥罗拉和他是同一个想法,所有来帮忙搬运资源的小孩子们都是同一个想法,他们靠在崖壁末端,每一个埃维金的孩子都接受过训练,如果真有最后不得已的时刻,他们会爬上悬崖,尽力争取那微不足道的逃脱机会。

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活着,埃维金的血脉就不会断绝。

轰轰——

又是两声爆炸的巨响。

库存的炸药被取出,往卡提卡人攻击的地方运输,风里又传来了血腥和烧焦的气息,不知道来自于谁。

哥哥,嘉波哥哥,你在哪里?

卡卡瓦夏又抬起头,扫了一遍悬崖,然而这次他发现悬崖的上方有一个黑色的小点,而后黑点的轮廓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一个人形。

他以为那是嘉波,正要出声叫哥哥的时候,发现小点一分为二——变多了?

那不会是拉帝奥,拉帝奥没有高大健壮的身材。

黑点越来越多,卡卡瓦夏惊恐地发现:“卡提卡……”

——卡提卡人占据了他们最后一条逃生的道路。

“小的们,金主要的人!”为首的卡提卡人手提弯刀,眼神狂热,他脏兮兮的披风下是同样布满油污黄土的手,黑黝黝的手指往下——直指卡卡瓦夏。

露出了鲨鱼一般的笑容:“果然和金主老大说得一样,人,小孩子,奴隶,都在这里。”

卡卡瓦夏瞳孔紧缩成一个针尖大的小点,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残存的勇气只够他一把将怀里的小男孩往集市的方向一推,嘶声力竭地喊出一声。

“跑!!”。

爆炸震荡的余波传出去很远。

嘉波神色一凝,家的营帐距离河谷有些远,但他依旧能看清,卡提卡人像嗅到味的老鼠一样,聚集在河谷附近大约三百骑,还有更多的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他们骑着马,还有几匹狼,爆炸和火光会让动物陷入恐慌,但卡提卡人只会越来越兴奋,他们的弯刀渴血得蠢蠢欲动。

鬣狗一样。

对视一眼。

拉帝奥面色同样冷淡:“我也要去,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

连咪咪都在脚边喵了一声。

嘉波不发一言,他抽出了自己的傀儡丝,傀儡丝会让他直接跃出很长一段距离,如同翺翔天空的鸟儿。

砰地一下,他跳到卡提卡游荡者的身后。

“你们,居然还敢骚扰这里。”嘉波神色平稳“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上次?是半夜放烟花那次吗?”卡提卡人大笑,笑容像瘟疫一样席卷了百骑,“我们和他们又不是一个部落的,他们最后是生是死,和我们又有什麽关系。”

甚至他们自己的生死也无所谓。

爆炸后,卡提卡人损失了一部分人手,但是鬣狗就是鬣狗,在猎物面前,同伴亦是一种养料,甚至是一种兴奋剂。

卡提卡同样是按照地域划分为多个流浪部落,为首的似乎是一个卡提卡部落首领:“我只关心,你们这些小可爱,是否还有被我们剥下皮的价值。”

他的眼神轻佻,下流,落在嘉波身上,如同蚂蚁盯上了蜂蜜:“我看你就很有价值。”

嘉波很无语。

“真是毫无由来的自信。”嘉波放出无形的傀儡丝,他嗅了嗅鼻子,是尸体被烧焦,还混杂着流淌鲜血的味道。

渐渐地,集市的自卫队站了出来,他们手持武器,眼神悲伤,嘉波很轻易地分辨出他们此刻的表情——或许尸体不仅包括了袭击者,还有无辜的部落居民。

“算了,本来就是你们卡提卡人和埃维金的舞台,要怎麽做,是埃维金人的决定。”

啪。

他打了个响指。

“我怎麽动不了了!”

“妈的,什麽玩意!”

“简直越缠越紧……”

现在他一共有四具傀儡,太久没有经历过纷争,死亡的次数变得少了,和埃维金人一起生活让他头脑都变得懈怠,平静祥和像是腐蚀了他那颗一心想要查找乐子的脑子。

头疼。

头真的好疼。

是物理意义上的疼痛,他捂着自己的脑袋,绕开马匹和豺狼,往集市的中间走去。

错过人群的时候还不忘问:“卡卡瓦夏在哪?”

“仓库,”帕莉夫人脸色苍白,勉强扯动嘴角,甚至看不出她在笑,“不用担心,他们很安全——”

嘉波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一声微弱的、来自于卡卡瓦夏的声音。

他说:“跑。”

人总是容易被自己的刻板印象所累,卡提卡在宇宙的名声一向嗜血,他们武力发达,却又头脑简单,埃维金人才得以在他们的屠刀下苟延残喘。

空有无力,却没有脑。

然而,正前方的卡提卡大部队不过是扰人的烟雾,但是现在嘉波看见的是,一队卡提卡绕到了背后,他们不知从哪知晓了埃维金集市的布局方位,目标明确——只有小孩子。

未成年是氏族的未来。

“卡卡瓦夏!”他一声怒吼。

所有人同一时间回头,望向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而嘉波反应最快,身体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傀儡丝拉扯着往前跑去。

他没有什麽多余的同情心,掠过了被卡卡瓦夏抛出摔倒在地还强忍着不哭的小男孩,直接冲向仓库。卡提卡人是天生的劫匪、恶徒,他们跳下山坡的第一件事是点燃了篷车,在猖狂的大笑中掳走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幼童,而后用装备精良的抓鈎——绝对不会出现在茨冈尼亚-IV的科技产物,再次翻越上了山坡。

起身追逐,嘉波只来得及看见越野车一骑绝尘,在尾端掀起数米高的尘沙。

没有犹豫,他立刻又翻身跳下山坡。

拉帝奥也赶了过来,他检查着今天送来的物资,这批据说来自于中立氏族捐赠的物资,他在米袋的背面发现了一个指节大小的信号设备。

“是定位器。”拉帝奥说。

定位器确定仓库的位置,卡提卡早就知道劫掠的目标不在于物,而在于收纳物资的人,他们连小孩子会帮忙将物资抬回仓库的习惯都知道。

知道得如此详细,只能是……

他顿了顿:“有人在背后指使卡提卡人。”

他想把定位器甩给嘉波,但是却顿住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嘉波脸上见过这样残忍又冷酷的表情,他在笑,笑容却没有抵过眼底,猖狂恶意的笑容从来都是欢愉行者的招牌表情。

嘉波越过人群。

越过的人群茫然,而后意识到了什麽,变得和他一样愤怒,而又狂躁,向来柔和的埃维金人的脸上竟也出现和嘉波一样的表情,没有人会接受孩子被牵连。

愤怒让埃维金的镰刀指向了被傀儡丝控制的卡提卡铁骑,但嘉波无暇顾忌这些,他踩在尸体上,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马,顺道把拉帝奥也拉到了马背上。

“你反推接收信号的地点,我去救人。”他轻轻地说。

马匹开始飞驰,一骑绝尘,往越野车行驶的方向,逐渐消失在了地平线的末端。

第33章 母星真是好地方

卡卡瓦夏听见了雨声。

滴答、滴答,一下一下落在了越野车的金属顶棚上,而后越来越大,如同密集的鼓点在耳膜奏响,所有小孩子上车前都被蒙住了双眼,看不见的情况下,听觉和触感被无限放大。

卡卡瓦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听见了左前方不远处有女孩子的啜泣,声音耳熟,可能是姐姐。

他想去安慰姐姐,但到处都是人的手脚,低声的哭泣声一阵接着一阵,卡卡瓦夏分辨不清奥罗拉的具体位置,他抿了抿嘴唇,只能在狭小逼仄的车厢内大声说:“别哭了,都别哭了。”

大概是为了安抚,他哼唱起了歌谣,是埃维金人童年都听过的摇篮曲,曲中唱的是雨水。

雨是母神的眼泪,是母神的慈悲,当雨落下的时候,便是母神在神的居所思念他的孩子。

“三重眼的地母神,请不要再为我哭泣……”

“天空会在黄昏拥抱日落,请让我为您拂去眉间的乌云……”

卡卡瓦夏轻轻地哼唱着,歌声似乎有奇异的力量,孩子们逐渐停止哭泣,可能鼻子还忍不住抽动,但眼泪停止掉落,聚集在卡卡瓦夏身边,同他一起将童谣反复延续,一遍又一遍。

在片刻的安宁中,卡卡瓦夏始终小声地告诉自己,你是幸运的,你是被眷顾的孩子。

你会得救的。

手脚都被绑住,眼睛也看不见,卡卡瓦夏将头埋进膝盖,他知道卡提卡人骑马居多,但他现在身下的交通工具是越野车,他从来没有看过卡提卡人还会开车。

他也不知道卡提卡是怎麽知道山崖还有一条安全的小路。

八岁的卡卡瓦夏试图厘清发生的一切,但是现实钻进脑子里就变成了一片乱麻,卡卡瓦夏头一次羡慕起了拉帝奥。

哥哥说拉帝奥是学习的天才。

如果是天才,是不是就能知道为什麽会发生这一切。

车身震动,而后变得平稳,应当是压过了一块石头,来到了柏油路面之上——整个茨冈尼亚-IV只有空港渡口附近才有柏油路。

随后,一个急转,车停下了。

车门被打开,一个粗犷而又不耐烦的男声:“都给我下来!”

后车厢拥挤得塞了七八个孩子,卡卡瓦夏只察觉到了一双手狠狠把他往下一拽,在额头磕到石头之前又被捞住,一个恶声恶气的声音同时响起:“小心点,这可是上等的商品,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他的头发被抓住,吃痛被迫往后扬起头颅,雨水落满全身,一股视线似乎在全身扫射,随后同一个声音:“埃维金人就这点优点了,要最嫩的,最新鲜的,表面不能有一丁点损坏,才能在地下拍卖场卖出最好的价格。”

“您说的是。”最初的男声,“那麽钱……”

“先验货,再付款。”那个人说,“大人要亲自验货。”

卡卡瓦夏来不及挣扎,便被往前推了几步,踉踉跄跄摔了个跟头,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眼前的黑布就被人一把扯下。

是个室内。

光骤然进入眼睛落下了生理性的眼泪,缓了一会,卡卡瓦夏才看清楚室内的场景,这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大概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库房,地上都是灰尘,如今刚好用来装他们这些货物。

很多人。

还有很多武器。

人和武器都是为了守卫,他们簇拥着正中心的人,那个人卡卡瓦夏曾经见过,他曾用温和的态度告诉卡卡瓦夏他的名字,还给过他一颗奶糖。

——中立氏族的使节,杜威先生。

他现在依旧态度温和,仿佛派人掳来一群孩子的人贩子和茨冈尼亚外交大使不是同一个人,杜威落在卡卡瓦夏身上的目光满是欣赏——欣赏一件货物。

对上等品有无限的包容,杜威很有耐心,甚至给了卡卡瓦夏说话的权利。

卡卡瓦夏的声音颤抖:“埃维金……”

不是和族长爷爷说好了,要为埃维金人争取平等且合法的权益吗?

杜威坐在高脚椅上,双手交叠,彬彬有礼:“和人交往的过程中说谎是大忌,但对一件物品,谎言便无所谓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惋惜:“现在品质优异的埃维金奴隶已经越来越少了。”

“你知道吗,挑选奴隶和挑选宝石的过程是一样的,要选择杂质少的,所以太老的不行,要选择颜色通透的,所以身体太差也不行,去掉了老弱病残,宝石还要讲究年份,毕竟调教也是一个过程。”

“综上所述,要想卖得一个好价钱,7-12岁手脚健全的未成年是最好出手的,更别提你。”

杜威看向卡卡瓦夏,眼神里都是高高在上的欢喜:“你是上品中的上品,你的眼睛颜色很漂亮,比我见过的埃维金人乃至茨冈尼亚人都要漂亮,美丽的宝石就应该放在宝石托上好好欣赏,直接挖出来未免太残忍也太不雅观了。”

卡卡瓦夏想,他的直觉是对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杜威。

他只是后悔,直觉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夥伴,他应该更加信任他的直觉,要是更警惕一点就好了。

杜威对卡提卡人毫无兴趣,这个种族就算抓来做奴隶也不会有人愿意买,大多都是丢进角斗场当一次性消耗品罢了,所以他更愿意和他们合作。

他视察过埃维金的营地,知道地形,要求所有人都来迎接他是为了更方便地挑人选,就像从琳琅满目的柜台挑选货物一样。

送给埃维金部落的物资算是一点必要的小小代价,里面装有定位器,除此之外,他为卡提卡人提供装备、车辆还有地形图,卡提卡人只要顺着定位器的信号把他指定的人掳来就好,至于其他伤亡,他从不在乎。

“我注意到你,就是因为你耳朵上的蓝宝石耳坠。”杜威说。

“之前氏族议会通缉过一个在角斗场闹事的家夥,他将角斗场炸了一个大窟窿,还带走了一名奴隶,后来我们发现,他还在珠宝店消费过。”

“这次倒是像一个文明人一样付钱,用两万枚赤铜币买走了一对蓝宝石。”

卡卡瓦夏闻言猛然抬头,嘉波送来的耳坠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他都没舍得摘下,如今杜威却看着他的耳坠,淡淡地赞美:“它们很称你的眼睛,不用摘下了,一加一大于二,带着这对耳坠的你,说不定能在拍卖场拍出史无前例的高价。”

两万赤铜币算什麽?

十万,二十万,氏族的有钱人也不是出不起。

茨冈尼亚-IV真是一个好地方,杜威想。

母星眷顾氏族,即使氏族已经离开了茨冈尼亚-IV,它也一直在滋养着氏族,用滋养埃维金人的方式,养育着氏族需要的猪猡。

他是绝对不会帮助埃维金人的,要是埃维金人真的获取了合法的权益,他又该去哪里挑选合适的商品呢?

一次丰收。

杜威满意地对手下说:“货我验过了,把钱和物资付给门外那帮卡提卡人吧。”

从来就没有人愿意公正地对待埃维金人。

八岁的卡卡瓦夏绝望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他已经很努力了,他去看过外面世界的天空,所以也想让他的家人也同样去见识。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天空刮着凛冽的风,而他们本就是被豢养的鸟儿,根本无法学会飞翔。

“我不能理解。”一滴泪珠从眼眶中落下,卡卡瓦夏仰起头,“如果母神始终在保佑着我们,为何又要我们遭受那麽多可怕的苦难?”

姐姐在这里。

埃德温也在这里。

其他都是部落的小孩子,他们在祭典一起跳过舞,还分食过同一个饼。

“我不接受。”他喃喃地说。

和嘉波学习魔术多天初见成效,从被抓进越野车开始,卡卡瓦夏就在尝试一点一点挣脱手腕的绳子。

这群坏人以为他是一个小孩子便不加防备,绑住手脚的绳子没有想象中的紧,他坚持了这麽久,终于扯松了绳子,在杜威和属下放松神经的时刻,猛然挣脱站了起来!

地上有很多残破的瓦片,卡卡瓦夏行动飞快,他捞起最近的瓦片割断身边人的绳索,也不管那人是谁,一把将他往外面推。

“快逃!”

快逃,哪怕只能逃出去一个。

哪怕再迟钝,现场也有人反应过来,对待商品要小心,一时之间也不会直接弄死,但别的惩罚可免不了。

用疼痛让奴隶记住教训。

一根鞭子被拾起,然后朝着卡卡瓦夏挥舞甩来,他尝试躲闪,却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卡卡瓦夏以为自己会被打中的时候,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他一抬头,就发现有人抱住了自己。

——是不知道何时也挣开绳索的埃德温。

埃德温是从茨冈尼亚-I逃出来的奴隶,他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奴隶身份,总是用高领的衣服挡住脖子上的奴隶编号,但是此刻,他被鞭子击中颤抖了一瞬,打手根本没有收力,鞭子上的倒刺不仅划破了他的皮肤还扯坏了他的衣服。

奴隶,编号271。

他脖子上的数字。

杜威也看见了这串数字,他叹息了一声,感叹上好的货品又少了一个。

“原来你就是那个从角斗场逃出的奴隶,”杜威招了招手,“二次出售的货品可卖不出好价钱,甚至可能还抵不过成本……算了,杀了他吧。”

卡卡瓦夏之前就看到了。

那些黑衣人的手里有枪。

想都没想,卡卡瓦夏想用身体盖住埃德温,他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也听见火药摩擦金属的一连串爆破音。

砰!砰!砰!

短暂的寂静。

……没死。

卡卡瓦夏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屋内的枪根本没来得及射击,而子弹的声音,来自于屋外。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室外跑进室内,他头上满是鲜血,浑身湿透,像被人狠狠重击过再摔进水坑里,都看不出他原本的相貌。

“老大!不、不好了!”他喘着气说,“有人,有人带着炸弹闯进来了,我们拦不住他!”

“废物。”杜威还是一副优雅的样子,一挥手,身边的黑衣保镖便往外出去了一串。

对着这个一脸血的手下,杜威皱了皱眉,似乎嫌弃他身上的血弄脏了地面:“说清楚,他人在哪里?”

“在这里。”

手下抬起头。

满是血的脸突然露出了一个属于欢愉的微笑,像是一朵艳丽的花,嘉波掀开衣服,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被点燃引信的炸弹,用沾满血污的身体给了杜威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大,Surprise!”

第34章 陷入困倦的深眠

砰——

炸弹在所有人尚未察觉之前爆炸,小范围内掀起了一阵烟尘,灰白的尘埃里什麽都看不清,脚步惊慌而又杂乱。

而后才见到杜威被他的保镖七手八脚从爆炸的余波中拉了出来。

嘉波信步从烟雾里走出。

他的出现太过惊愕又突然,保镖们忙着拯救他们的大金主,爆炸威力不大不代表人体就能承受这种近距离伤害,这次浑身是血的人换成了杜威,嘉波还有闲心管呆愣的卡卡瓦夏问:“有纸吗?”

卡卡瓦夏呆呆的:“……啊?”

“纸巾,手帕,或者把你的衣服脱了给我,”嘉波厌恶地扯扯领子,血和雨水会让布料粘在身上,变得格外不舒服。

“算了,埃德温的也行,反正衣服也穿不了了。”

残破的布料直接撕下来,这些血当然不是他的,嘉波细心地擦拭脸庞,然后是手和胸口。他慢悠悠地做着自己的事,闲适得好像是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在人/口/交/易的现场。

“你!”

杜威睁开了眼睛。

他当然没死。

炸弹就是吓吓他嘛,嘉波都没往里面放多少炸药,小朋友们离得这麽近,要是把他们一起卷进去了怎麽办?

“我怎麽?”嘉波漫不经心地挽起袖口,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没有戴钻石珠链也没有披上最外层的披风,仅有一顶镶满宝石的高礼帽还能勉强看出他魔术师的身份。

作为演出,太不正式,嘉波想。

他敲了敲帽子,从里面拿出了定位器,丢在杜威脚边:“你的东西还给你。”

“我的东西也还给我。”

“拉帝奥,带孩子们出去。”

拉帝奥是和他一起来的,雨天掩盖了越野车行驶的车辙印,还是靠拉帝奥将发信器和手机连在一起,反推出接收信号的位置。

茨冈尼亚-IV没有信号塔,除了公司的空港,唯一能接受信号的地方就是靠近空港的这间废弃库房。

“别走!谁都别想走!”杜威大声喊。

这位来自茨冈尼亚-I的使节,此刻终于丢弃了一贯以来的优雅,他的心里只有钱,他来茨冈尼亚-IV的目的也只有钱,死亡在这里家常便饭,他绝不允许有人带走他的摇钱树。

脸上的脏污带走了最后的教养,他气急败坏地从保镖腰上抽出手//枪:“老子给你们那麽多钱不是让你们关键时候给我当个摆设的!”

“开枪啊!愣着干什麽,这个人又不值钱,给我干掉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嘉波面色一沉。

挡在孩子们面前:“愣着干什麽,想试试子弹有多快?还不快走。”

砰砰两下。

手枪的子弹直接击中了嘉波的身体,他装作没事,用身体挡在孩子们之前,他看见卡卡瓦夏瘪了瘪嘴要哭,又忍住了,他一哭其他人也会跟着哭。拉帝奥快速解开了所有人的束缚,和奥罗拉一起驾着埃德温向外跑去。

又是子弹激射的声音。

屋内的保镖一共有五个,五个人,五把枪,还有一把小型的乌兹别克斯坦冲锋枪,门外的卡提卡人和守卫都被嘉波解决了,所以孩子们是安全的。

卡卡瓦夏很乖,知道不该给他添乱,知道他一定会没事,充分地信任他,仅仅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就抱着比他小的孩子冲向外面。

冲锋枪也被举起来,哒哒哒地响。

杜威喘了口气,聚集的力气一脚踹在使用冲锋枪的保镖身上:“你他妈的,用手枪就算了,用冲锋枪打死我的货物怎麽办?你他妈赔得起吗你!”

“额,我只是想打死这个人。”

“傻逼吧你,他已经死了!”

普通人的力量是没有办法与子弹抗衡,更别提他还要掩护着他的货物离开这里,他不能躲避,可是人又怎麽能以□□接住一颗子弹?

血。

血和灰尘混在了一起,成了一种暗黑色的溪流,在小孩全部离开仓库后,嘉波的身躯终于撑不住了,咚一声倒地,眼睛睁得滚圆,临死前还在用无法瞑目的视线注视着杜威的方向。

杜威这才注意到这个闯入者的眼睛,像是最纯净的蓝宝石里掺了一点心头血,如果活体取出的话还能卖个好价钱,但是他死了。

瞳孔扩散,宝石也不再纯净,也就没有价值。

于是杜威不再在意他,指挥保镖去追那群小奴隶,他们根本跑不远:“还、还不快给我把人追回来!”

“是的,大人。”

就留下了一个人照顾受伤的使节大人。

原本的真皮高脚椅因为爆炸而变得支离破碎,杜威只能坐在地上,他绑架埃维金的小孩子们是暗地进行,公司不知情,但在茨冈尼亚星系氏族始终拥有自治的最高权力,只要他需要,公司就会派出医生来为他治疗。

他被炸伤了皮肤,胸口的肋骨也断了几根,不过没有关系,以公司的医疗技术而言,恢复这种伤势或许还花不了十分钟。

“联系上公司了吗?”杜威问。

“茨冈尼亚-IV的交通不方便,他们赶到需要一定时间,请您稍等,大人。”

“该死。”他低声说。

“不要动不动提死嘛,死亡比想象中更难。”一个不属于杜威和保镖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透露着一股诡异的轻快,让人联想到断落的雨珠,或是随风飘扬的春日花朵,总之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的声音。

见没人接话,这个声音继续说:“受伤了很痛苦吧,使节大人,这时候就不得不说,复活真的是一个很棒的能力,你说是不是?”

——死人在说话。

杜威惊愕地抬起头。

尸体,尸体还倒伏在地上,他的身躯的确被冲锋枪打成了筛子,绝对没有复苏的可能。

在尸体的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青年,他与尸体拥有同样的样貌,同样的神采,甚至连穿着的衣服也分毫不差。

但他是活着的。

一具明明打死,但是现在却活蹦乱跳,还能喘气的尸体。

“知晓我能复活的人不多,他们大部分都死了。”嘉波走上前,结果了保镖,用枪指着杜威,“但是我不会杀你,使节大人,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其实我是一个非常善良且会为他人考虑的人。”

他歪了歪头:“所以我觉得,比起我,或许还有其他人更想和你好好地、深入地聊一聊。”

定位发信器在地上,顶部的红点一闪一闪,它没有被关闭,从始至终都在工作着,为需要的人传递位置信号。

茨冈尼亚-IV的雨是母神的恩赐。

茨冈尼亚-IV的雨是复仇的号角。

屋外不知何时,黑压压地积了一大片人,比之天上的乌云更加漆黑,他们或许会迟来,但绝对不会屈服。

是埃维金部落的成年人们。

是杜威眼中连草芥都不如,没有一丁点价值的埃维金的老人和女人。

他们手里提着镰刀和锄头,都是平日里农活时的工具,沉默地鱼贯而入,有些工具上面还沾染着新鲜的血,保镖没能拦住他们,想也知道血的来源会是谁。

“交给你们了。”

嘉波操纵傀儡丝,让新鲜的傀儡和自己一起退场,他把舞台还给了埃维金人,只在经过的时候拍了拍族长爷爷和帕莉夫人的肩膀,安慰似地告知他们,埃维金的孩子们都还一切安好。

复仇就复仇,绝望就绝望,今天过后,没人会知道仓库里发生过什麽。

如果有人来查找,他们只会找到一个用血画就的影子,并且知道惹怒一个穷途末路的氏族会付出的代价。

雨一直下,落在脸上。

嘉波抬起头,发现孩子们并没有走远,拉帝奥带他们回到了越野车上,雨势太大,走回去还不如就近找地方避雨。

卡卡瓦夏这时终于忍不住冲过来,抱住嘉波的腰:“哥哥!”

他把脸埋在淋湿的衣服,积压的恐惧和担忧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反正死都不肯把脸挪开,就算哥哥想要动手柄他撕下来也不行,卡卡瓦夏也不知道从脸上滑落的究竟是雨还是他的泪水。

但是他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从眼角滑落至下颌角。

嘉波的语气很嫌弃:“下着雨呢,贴这麽近好难受。”

就算这麽说了也没有推开他。

卡卡瓦夏还记挂着刚刚杜威开的那几枪,他平复着心情问:“哥哥没事吗?”

“我没事,我怎麽会有事。”区区几把破烂手枪而已,嘉波打了一个哈欠,“比起那个,我更想说,我现在好困。”

“真的太困了,卡卡瓦夏。”

嘉波嘟哝着拍了拍他的头,他想往车厢的方向挪去,但是连这几步路都嫌远。

缓慢地眨了眨眼,闭合再睁开再闭合,嘉波努力地想要让眼睛睁开,眼睛却像被胶水黏住,无论怎麽努力都是徒劳。

砰地一声。

他倒在雨水坑里,连带着卡卡瓦夏一起,在没有停歇趋势的大雨中,陷入了困倦的深眠。

第35章 我家的猫会说话!!!

茨冈尼亚-IV的雨一连下了好几天。

无论雨季是否来临,母星的天空都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晚,如同黎明永远不会来临。卡卡瓦夏进入营帐内,他把餐盘也端了进来,有一小碗白粥,两杯水,还有一块夹了干酪的黑面包。

黑面包是卡卡瓦夏的午餐。

他小口小口地将黑面包塞进嘴里,吃进肚里,再喝一口水,机械地重复动作,眼睛一直黏在睡在床铺上的人略微起伏的胸口。

那是哥哥。

嘉波已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还没有醒来的意思。

三天前,当他被一起带倒摔进水坑里时,卡卡瓦夏以为嘉波只是累了,他吭哧吭哧地从坑里爬出来,再和拉帝奥一起把哥哥扶到了越野车上。

没有人会开车,更没有人有驾照,好在茨冈尼亚-IV没有相应的规章制度,拉帝奥坐在驾驶席研究了五分钟,惊险实操了五分钟,在差一点连车带人撞上石头之后,他学会了驾驶,一路开车从渡口回到部落,把人带了回来,放到床上。

到了晚上,嘉波也没有醒。

卡卡瓦夏这才开始觉得慌了,连忙把巫医请到家里,巫医就诊了大半天,无论是心肺还是大脑都工作正常。

最后他只能无奈表示:“嘉波就是睡着了而已。”

“睡着了?”卡卡瓦夏皱眉,“大叔,您再仔细看看,哥哥怎麽叫都叫不醒,确定没有生病吗?”

“没有。”巫医无奈地表示,“你就让他睡吧,等他睡够,自然就醒过来了。”

卡卡瓦夏很懊恼。

卡卡瓦夏很担忧。

淋雨本来就对身体不好,哥哥在之前就有身体不适的预兆,但哥哥没有放在心上,他也没有在意。

他应该在意的。

他怎麽能没有在意呢?

小小的卡卡瓦夏,像一只归巢的候鸟,每天白天出去陪姐姐干活,午餐和晚上端着餐盘进入营帐,他要看着哥哥才肯吃得下饭,还会为他准备一碗蔬菜粥。粥是姐姐熬的,蔬菜是埃德温从新牧场的嫩芽中找到的,纵使嘉波喜欢吃肉,但身体不适的人,还是要喝粥才对胃好。

今天的粥哥哥也没有喝上。

他默默地把碗推出去:“拉帝奥,你喝了它吧。”

一声书页翻过的声音在营帐内响起。

卡卡瓦夏不在家的时候,一直是拉帝奥负责看守嘉波,明明只是单纯的睡觉,却让那麽多人为他烦忧。

“收起你多余的担心,”见卡卡瓦夏的小眼神一直往床上瞟,拉帝奥合上书,敲了敲桌子。

他强调:“我检查过了,他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呼吸也没有衰竭的倾向,身体强健,肌肉尚未被过度消耗,你不用担心他睡着睡着就把自己饿死了。”

卡卡瓦夏小声地怀疑:“你先保证你检查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保证。”

拉帝奥今天显得格外有耐心,他都没有因为卡卡瓦夏的不信任而冷嘲热讽他:“这就是命途行者和普通人的不同,命途中汲取的能量在他身体内持续运作,保证他短时间内不会轻易死亡。”

命途行者,陌生的词汇。

卡卡瓦夏嘴里喃喃地重复着拉帝奥口中的说辞,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知道命途之上各有星神,代表不同的理念,如果人的意志足够坚定,就能从命途中获取一部分神的力量。

命途复杂多种,星神各自位于其端,但那麽多位神明之中,从来没有人见过地母神的身影。

卡卡瓦夏开始祷告。

母神,母神,您是否真的存在?

是否真的能庇佑您的使节——嘉波哥哥?

“你知道嘉波的命途是哪一支吗?”拉帝奥问。

卡卡瓦夏摇了摇头:“哥哥没有提过。”

“……”拉帝奥低下头,一副思考的神情,他没有动卡卡瓦夏递过去的那碗蔬菜粥,碗里浓稠的米粒和绿色碎屑就像是影响他思考的障碍物。

片刻后,他站起身,同时还拽住了卡卡瓦夏:“出来,我有事情跟你说。”

“干嘛啊,拉帝奥,营帐里不能没有人……”

卡卡瓦夏跌跌撞撞地被扯到营帐外的山坡,头顶被拉帝奥顺手扣了一个挡雨的斗笠,他不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拉帝奥打断:“当时嘉波一个人冲进仓库,你为什麽这麽相信他,让你走你就走,你笃定嘉波一定能解决那群奴隶贩子。”

“……因为是哥哥嘛。”卡卡瓦夏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嚅嚅出声,“无论发生什麽,哥哥都不会有事的。”

拉帝奥突然沉默。

锐利的目光落在卡卡瓦夏身上,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又小看了这个八岁的男孩。

“你看见过。”拉帝奥一字一顿地说。

嘉波会复活的秘密。

当时他就在门外,迎面就是嘉波屈身挡在孩子们身前掩护他们逃跑的姿势,别人或许没注意到,但是拉帝奥清楚地看见了手枪和冲锋枪的轨迹,而嘉波敷衍地能躲就躲,影响孩子们逃跑的就用身体接下,一看就不准的就屈身躲开。

一旦开始回忆,拉帝奥清楚地看清子弹击中嘉波的那一刻身体有不自觉地颤动,他一定没有躲开,然而等到他淋着雨独自一人越过愤怒的埃维金走出库房时,身体却干干净净地什麽都没有,连衣服上的破损都没有。

毫发无伤的嘉波,还有他创造出的傀儡。

拉帝奥花了十分钟意识到嘉波从来没有刻意说明过的能力,然后花了三天思考该不该和一个八岁的小朋友提及。

“你是什麽时候知道的。”拉帝奥问。

卡卡瓦夏的头没有抬起,他只能看见一朵金色的发旋,被雨水打湿后显得蔫哒哒的:“一开始就知道。”

当他被卡提卡人埋在沙子里的时候就知道。

“你没有怀疑过?”

卡卡瓦夏摇了摇头。

感情让人蒙蔽双眼,拉帝奥深呼吸:“你应该怀疑的,质疑是学习的一部分,你需要知道——绝对不会有一种方法能凭空生成一具□□,即使这是一个星神存在的宇宙,神秘和科学受到未知力量的影响,物质基础仍然遵循着能量守恒的客观规律。”

“所以他的复活一定需要代价。”

拉帝奥有理由相信,这次沉睡就是嘉波需要付出的代价,但他又不太确定。

因为比起永远不会死去的恩赐,仅仅只是沉睡,代价未免也太轻巧了……

嘉波,嘉波。

我们旁观,我们记录,为了宇宙被毁灭的那一天。

嘉波,嘉波。

我们抉择,我们筛选,为了宇宙被重建的那一天。

嘉波睡得并不安稳,脑子里一群看不清样貌的人一直在唱歌,吵吵嚷嚷的,闹得他睡也睡不安宁。

他们带着兜帽和面具,从头到脚都标准化地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声音倒是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分了高中低各个声部,重复地吟唱着同一首歌谣。

虚无缥缈的歌声仅仅能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短句。

“命运无法更改。”

“时间无法倒流。”

“归去吧,归去吧,回到正确的今天,或是重归吾等的怀抱,等待重建的那一刻。”

嘉波:“……”

梦里他抱着脑袋满地打滚,现在他走的可是欢愉命途了,欢愉行者行事风格向来以追求自由快乐为主,谁都没惹好不好,这帮不长眼的家夥不打招呼就闯进他的脑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气呼呼地爬起来,冲上去和面具人干架,打散一个戴面具的脑袋,下一秒又有同一个脑袋冒出来。

打到他累了,在梦中又睡着,委屈又气呼呼的,于安眠中得到安眠。

然后感觉自己脸上被拍了一巴掌。

是一个柔软的,毛茸茸的爪垫,尖端的指甲太长时间没剪,抓在脸上还有一点轻微的疼痛。

嘉波迷迷糊糊地想,应该定时养成给咪咪剪指甲的习惯,最开始不剪是因为想让它帮奥罗拉抓老鼠的,结果这家夥老鼠不抓不说,每天就趴在窗台上、床上和椅子上,不是睡觉就是等着投喂。

真是一只混吃等死的猫咪。

他在心里开始数落黑猫的十宗罪,数到继懒惰的第二条,就意识到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敢打主人。

咪咪一定犯了傲慢之罪。

又给黑猫加了一条罪过,嘉波缓缓地睁开眼睛,他从梦境回到现实,黑猫金色的竖瞳就出现在他眼前,几乎占据了全部的视线。他看见咪咪在他脸上嗅了嗅,而后发出了一声不屑又高傲的:“咪!”

环视一周,营帐里没有人,不知道卡卡瓦夏和拉帝奥都去哪了。

黑猫又踩了踩他的脸,想从他身上跳下来,被嘉波眼疾手快地抱住,恶狠狠地瞪着这只以下犯上的喵星人:“想去哪里呀,小猫咪,嘻嘻嘻,你逃不掉的!”

咪咪眼里的嫌弃顿时变得更重了。

“咪!”

艾利欧一爪子拍到他的鼻尖,猫爪尖锐又有力,拍得嘉波鼻子瞬间通红,他不得不把猫丢到床上,再把床边的镜子捞过来,确认自己没有因为一只坏猫咪而破相,而后等了等。

那只坏猫咪又坐到了他腿上。

“喵。”

艾利欧叼了一张纸,把纸片放在嘉波面前,用头拱了拱他的手示意他去看。

他的家养猫咪的确有远超常人的灵性,嘉波偶尔会觉得,这家夥一直趴在固定不动的地方,以猫的视角静悄悄地观察周围的世界。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能接到来自一只猫的对话申请。

纸片上写着:“你好,嘉波,请允许我介绍,我叫艾利欧,以一只能窥探未来的黑猫身份与你对话。”

嘉波:“……”

嘉波:“???”

天啊!怎麽回事!!

他家的猫怎麽会说话啊!!

第36章 神啊,聆听祈愿。

艾利欧看向嘉波,从容优雅。

嘉波瞪着艾利欧,呆若木鸡。

妈妈,妈妈,他养的咪咪会写字——

纵观大魔术师无数登台献艺的一生,舞台上光怪陆离的事情他见多了,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只能与人交流的猫,停留在艾利欧身上的目光持续半晌。

然后他抓住了黑猫,抢在艾利欧逃脱之前。

检查全身,一点细节也不放过,最终嘉波确定,咪咪身上既没有魔术道具的影子,也没有变声器或是变形力量的痕迹。

所以。

嘉波郑重地把一支笔塞给艾利欧,用他柔软的猫爪勾住笔,诚恳地说:“写吧,我想看一只猫是怎麽用爪子写字的。”

而且字写得还挺俊秀有力。

艾利欧:“……”

它张了张嘴,口吐人言:“其实我会说话。”

“那你为什麽要写字?”

艾利欧:“按照你的想法,似乎觉得没有打联觉信标的猫会说话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我只是怕吓到你。”

“那你可真的是吓死我了。”脸上因为久久没能活动显得有些虚弱,嘉波抽了抽嘴角,强迫自己接受一只猫不仅会说话还会关心他。

好在这种事对大魔术师来说并不难,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转而变得严肃。

嘉波端正脸色:“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喵?”什麽?

“我检查过你是一只没绝育的公猫,按照人类意志的性别划分,你应该是男孩子吧,多大了?成年没?你这个种族多少岁算成年啊?”他一连串问了好多问题,顿了顿,神情变得更加严峻,“如果你是一只成年猫,那你天天还和奥罗拉睡一个帐篷?!!”

“那可是一个,十四岁,还没成年,的人类小女孩!”嘉波义正言辞,“我要向法庭告发你。”

“喵。”

艾利欧,命运的奴隶,一只能观测未来的猫咪。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居然会被这麽正义的理由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