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波看上去好像是认真的,艾利欧不得不为自己申辩:“……我仅仅是一只猫,奥罗拉是一位善良温柔的小姐,每当夜晚来临,生命陷入沉睡,我能做的就是在营帐附近守护她的安全。”
“真的?”
艾利欧:“……真的。”
“算你识相。”嘉波放松了身体,他又躺倒在床上,枕头粗犷又熟悉的味道再次包容了他,他闭上眼睛,但未陷入沉睡。
问艾利欧:“咪咪,咪咪,我的家养猫咪,你突然说话并且找上我的理由是什麽?”
艾利欧的眼神在纸笔和嘉波之间巡视,他此前一直是以猫的视角从旁关注茨冈尼亚-IV的命运,嘉波是命运的变量,是扰乱命运的未知参数,对一个能看见命运的猫来说,是最值得关注的人。
观测有了结论,到了揭示的时候,艾利欧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刺耳,所以他一直在查找嘉波能接受的方式来沟通。
“猫爪这时候就不好用了吧,”闭上眼也像是能察觉到艾利欧的动向,嘉波戏谑地说,“你直说呗。”
一只猫的沉默不应当成为此刻的隔阂。
艾利欧又喵了一声。
仔细听他的叫声可爱又软糯,带着若有若无的无可奈何,也许他真的是一只猫,一只成了精的猫妖,宇宙中有长着兽耳尾巴的狐人族,能说话的猫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嘛。
“我能窥见未来的片段。”艾利欧毫不犹豫地给自己的能力透了底。
“哇哦。”嘉波棒读。
他睁开了眼睛,意识到艾利欧这只狡诈的小猫猫虽然真的假装宠物在身边呆了一段时间,但在这件事并没有欺骗他。
好奇占了上风,嘉波:“那你看见我登上梦想之地匹诺康尼大剧院舞台演出赢得满堂喝彩的未来了吗?”
“窥见的片段内容并不受我自己控制。”
“没有吗?没有吗?真的没有吗?这样的未来真的不存在吗?”
嘉波摆出一张被伤透心的哭丧脸。
“……”艾利欧感觉自己被针对了,他憋屈地说,“好,我祝愿你,登上梦想之地的未来注定会实现。”
“那还差不多。”
很难搞定,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
艾利欧望着嘉波的眼睛,那双眼睛清透,像是天真不谙世事的稚子才会有的眼睛,但注视着它的人也被注视,艾利欧觉得自己妄图在说服嘉波的同时也被他看透了内心。
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猫的口型张了张,似乎在无声的叹息。
“嘉波,你知道我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
嘉波捂住了耳朵。
不想听,区区一只小猫咪说的话,他不想听。
但事实是他不想听也得听的,艾利欧用爪子扒开了他强装鸵鸟的手,他的语气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怜悯,强迫嘉波听见。
艾利欧说:“在遇见你之前,我从卡卡瓦夏身上窥见了未来,而茨冈尼亚-IV注定的未来,是一场政变,一个借口,一段注定被掩埋的历史。”
遇见嘉波之后,受到变量影响,艾利欧便什麽都看不见了。
“但是,命运自有其无法阻挡的惯性,时间也无法被干涉。”艾利欧问,“嘉波,你来自何处?”
“嘉波,你不是这个时间点上的人,所以我的能力才会被你影响。”
“我窥见过你踏上欢愉命途,成为魔术师,从此在宇宙间巡游的未来,但那是很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嘉波,现在的你,作为魔术师的你,来自何处?”
好烦。
好烦。
嘉波拿被子盖过头顶,他好困,现在他不想和艾利欧说话,他想睡觉,他想把这只聒噪的猫咪丢出营帐,再也不准他回来。
可艾利欧实在是太烦人了。
就算他钻进了被窝,用枕头捂住脑袋,紧紧地闭紧双眼,这只只有人类手臂长的黑猫还是要把他挖出来,毛绒绒的肉垫撑开他与床铺的缝隙。
或许他还想用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自己。
嘉波不允许。
再怎麽说,那也是一只性别为男的小猫咪。
“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吗,”嘉波放弃了,他摆烂了,“我来自二十年后,因为一场战斗被卷入了量子风暴,掉到了茨冈尼亚-IV。”
“那你应该听说过吧,发生在茨冈尼亚-IV的故事?”
“如果你说的是挣扎在茨冈尼亚-IV的埃维金人终于把自己挣扎死了的这件事,那我知道。”
黑猫坐在他身上,用头拱了拱他的下颌,似乎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但艾利欧终究是戳破了一层纸糊的事实。
埃维金-卡提卡大屠杀。
一时轰动寰宇的大事件,嘉波在新闻报道上听过。
除了卡卡瓦夏外的所有埃维金人均死于这次流血冲突,从此这只氏族的名字被抹去,茨冈尼亚-IV和它的流星雨一起,成为彻底的无主荒星。
这件事在他脑子里刻下了不灭的轨迹,他只是不去问,不去想,觉得有自己存在,那保住区区埃维金部落应当不成什麽问题。
“对你来说是一段历史,对我来说是一段即将发生的未来。”艾利欧说,“你不应该干涉的,嘉波。”
黑猫躺在他胸口,用肉垫抚摸嘉波的脸,狂躁的风和不休止的雨让爪垫变得没有从前温暖,有一些湿润。
他反复地强调,命运自有其惯性,命运的线只有几条,也许艾利欧可以在关键点奋力一搏,将命运的轨迹从既定的A跳到另一条B。
但是在埃维金这次还未发生的历史事件上,无论他观测的命运来自哪一条,埃维金人的结局都只有一个。
灭族。
作为一枚筹码。
“注视命运的人终将被命运束缚,干涉命运的人会付出代价,你看,现在的你已经支付了一部分代价。”
艾利欧原本没有说话的打算,他是注视的命运的猫,游走在事件外围,没有参与进去的打算。
但是嘉波陷入了沉睡。
“沉睡就是代价。”艾利欧说,“你应该明白的,参与得越多,代价支付得就越沉重,等到你深陷漩涡,你就会陷入永远的沉睡,连同未来的你一起,从命运的轨迹上被抹去。”
“所以不要再关注了,人类正是因为情感和欲望而限制自身,抽身离去吧,不听,不问,也不要去想,你是活在未来的人,当下发生的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被子突然被一脚踹下床,嘉波翻身坐起,他的动作太突然,艾利欧这只身手矫健的猫咪都没反应过来,连同被子一起被掀翻,在摔到床底的前一秒被一只伸手捞起。
嘉波卡着他的前爪,弹了弹他的小鼻子,看一只猫因为敏感的鼻子而打了个喷嚏。
“咪咪,咪咪,”嘉波无所谓地说,“作为一只小猫咪,你说话未免也太文绉绉的了吧,这都哪学来的,难道喵星也有义务教育?”
“不是咪咪,是艾利欧。”
“咪咪,就是咪咪。”
嘉波把猫扛在肩上,勒住他命运的后颈皮,鬼鬼祟祟地跳下床,掀开帘帐往外看了一眼。
不远的山坡,拉帝奥和卡卡瓦夏背对着他,不知在交谈着什麽。
“他们什麽都不知道吧。”
“不,”艾利欧摆摆尾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卡卡瓦夏和拉帝奥不知道,其他埃维金人也不知道。”
“那就好。”
嘉波又带着猫回到床上。
艾利欧不想被其他人发现会说话的秘密,尽管他猜测那个敏锐的科里米少年已经察觉到他的异常,他小声地说:“嘉波,我是想帮你。”
“我知道啊,我这不是也想听你的吗,早点离开,就是早点安全。”
嘉波一点也不在意,语气轻快,不知忧愁,镇压着他的猫,肆意玩弄他的肉垫。
他会抽身离开,他会回到正确的时刻。
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不是无能退败的弱者姿态。
人若以最基本的生存作为愿望向上天祷告,那仁慈的神啊,请怜悯众生,实现他们卑微的愿望。
第37章 我学会了出老千
这麽个没用的小废物怎麽可能是魔神?
砂金盯着墙角的嘉波,觉得很不可思议。
小蘑菇在角落里生根,发芽,好像又回到了初见的时候,佯装自己长在提瓦特的沙漠里,和一块石头一样沉默。
现在他长在砂金的床上了。
白布裹在身上,蒙住脑袋,将嘉波与外面的世界分隔开,他尽力把身体缩在微小的躯壳里,努力不与外界沟通,只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和影子说话不用发出声音。
很方便。
“影子,你能压住被角吗?”
脚下的漆黑阴影抖动了一下,欢快地伸出触须,将布料压得死死的,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靠近他。
嘉波抱住脑袋。
片刻后又抬起头。
“影子,能不能留出一个缝隙?”
影子停住,像是在犹豫,最后它像是妥协了,愿意满足宿主一个小小的愿望,被子在触须控制下一点一点滑落,最终在嘉波视线的正前方留出一道足以让光透进来的缝隙。
那个人,榴莲,便宜的砂金石,背对着他。
嘉波只敢偷偷看一眼。
偷偷看一眼,又在对方转身正对他的时候迅速地把头低下,再把缝隙扯紧,藏起来,让黑暗重新淹没了他,假装没有偷看,假装什麽都没发生。
不敢靠近他,嘉波告诫自己,也告诉蠢蠢欲动的影子,不要靠近他。
但是砂金不知道影子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他竟敢走上前,强硬地掀掉了人类与知识之神的伪装,捏了捏神明的脸:“我走了。”
嘉波不说话。
“你转身就逃,我还要去村里说明情况,处理你留下的烂摊子。”
嘉波低下头。
“我真的要走了。”
脸上的温度,没有了。
砂金的手用上了力气,脸部的躯壳有一点痛,痛觉是危险的信号,在手骤然抽离后危险的信号消失了。
嘉波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
但真的当身边属于人体的热源消失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他又抬起手,拉住了砂金的衣角。
嘶啦。
一声轻响,现在砂金确认了,这个废物的小蘑菇的确不是人类。
因为人类不会用撕碎衣服的力气攥他的衣角,还无辜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真是倒霉,现在衣服也没了,我必须得去一趟村子。”砂金故意提高音量,“这都怪谁啊,如果有人说话的话,我或许可以考虑留下来。”
“对不起。”
一个微弱的声音,能听出藏在底下的焦急,嘉波向更远处伸出手,攀扯他的皮肤,他的腰,衣角之上更多的衣角。
“等一下,”嘉波绞劲脑汁地思考理由,“今天的表情,还没有学完。”
他问过影子,影子告诉他用笑容表达积极的情绪,用哭泣表达消极的情绪,影子没有五官,没有五官就教不会他,嘴角的弧度和眼角的弯曲要怎麽搭配才是最完美的微笑。
他不懂。
知识的魔神不了解关于表情和感情的知识,很无能,是一个无能的神。
砂金起身的动作停住了,他垂下视线,看着从被子堆里一颗乱糟糟的头,说:“现在你该说什麽?”
“请,”嘉波说话断断续续,“请继续教我。”
他这副样子难得的有趣。
“好啊,可以教你。”砂金应允了。
他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带到羊皮画卷面前,光从破旧的窗棂落进来,照在羊皮画卷最右边一列倒数第二张脸上,为它注入了一点温暖的金色。
砂金指着这张脸:“今天不学难过,学这个。”
嘉波扭过头,似乎不理解为什麽不按照顺序教学。
“这叫傲慢。”砂金继续说,“我觉得比起其他表情,傲慢更适合出现在你脸上,记得好好学。”
“哦。”嘉波小声地回应。
和上次一样,他任由砂金的手粘贴来,更改他的眼角弧度,垂下他的眼睑,抬高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当作一张空白的画卷,随意地填上想象的颜色。
最终,砂金满意地拍手:“属于嘉波的傲慢,就是这样。”
“记住了吗?”
嘉波不敢动,他维持着这个表情,仰头的姿势好累,和微笑不相上下地累。
他还是很认真,认真地记录脸上每一个五官的表情细节,保证下一次傲慢出现在他脸上时,会和现在一样分毫不差。
“理解傲慢的意思吗?”
“看不起人。”嘉波很困惑,他觉得这是一个和他完全不搭配的表情,让他和砂金以外的人说话都难,要他看不起人感觉会窒息得死掉。
因此疑惑地问:“我,看不起谁?”
得到的只有一声冷笑。
我的死敌,见到你这副表情最多次数的,当然是我。
砂金又上手了,把嘉波脸上的困惑抹去,按照自己的审美,随意摆出了一个又一个表情,也不告诉他这些表情的具体含义,就像是玩一个柔软且不能反抗的棉花娃娃。
直到门外再次响起了一个声音。
“砂金哥哥,小祭司,你们在吗?”
午后送饭和衣服的孩子去而复返,这次只有一个人,他在门外踢起一个小石子,看着它落进沙中再被沙掩盖,也不敢推开那扇坏掉再也关不上的房门。
“有事?”
这次出来的只有砂金,赤王的小祭司躲在门后面,吹开了灰,透过缝隙观察着他们。
小孩叫辛德,是不久之前提到赤王的那一个,他亲眼看见了小祭司摇摇欲坠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被赶回家之后向爸爸妈妈提及此事,又被拧了一顿耳朵,要求他立刻向小祭司道歉。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辛德还是老老实实地过来,他没有不服气,真心实意地向砂金鞠躬:“我是来向小祭司道歉的。”
“小祭司,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说得很大声,确保嘉波能听见。
“你等一下。”砂金说。
他又推门进入,将小孩挡在门外,被一个人类小朋友吓到的魔神普天之下说不定只有这个小废物了,砂金确认这次嘉波的表情没有异样,也没有钻回被窝假装自己不存在。
放下心,他提高音量:“那你要原谅他吗?”
嘉波顿了顿,人类没有做错,错的是他才对,小孩不必道歉,也没有道歉的理由。
于是小声地说:“本来就和他无关。”
然后就听见砂金大声地回复门外:“他说没关系,原谅你了!”
“谢谢小祭司!”
只有门里的嘉波:“……”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开始纠正砂金,“传达,错了。”
“那你自己去跟他说吧。”紫色的眼睛笑了,但嘉波只能看出来这是笑意,不知道砂金是在耍无赖,“你敢吗?”
小怂包。
嘉波肯定不敢,瞪大眼睛委屈地看着他,瘪了瘪唇角,默默地闭上了嘴。
门外的辛德还没走,得到小祭司的原谅后他很欣喜,因此踢石子的频率也变得越发高了。
小祭司看上去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即使父母教导他要敬仰小祭司,要像尊重沙漠的赤王一样尊重小祭司,但辛德还是觉得。
小祭司呆呆的,很可爱。
少年的喜欢是多了一个同龄玩伴的喜欢,少年的勇气是破开死水一往无前的利箭,辛德在门口犹豫了一会,一鼓作气地大声喊:“小祭司,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玩?
门里的嘉波抬起头,砂金确定他脸上一片空白,脑袋里说不定正在头脑风暴,他愣住了。
——然后扑进了砂金怀里。
像一只遇到危险要打洞钻进去的兔子。
玩意味着要出门,会见到更多人类。
不想去。
不想见人。
嘉波急需给自己查找一块避风的港湾,他瞄准了砂金,把自己藏起来,一时没有控制住手上的力气,使得砂金被揪坏的衣服变得更加破烂。
他再也忍受不了,揪住嘉波的长辫子,想不透现在自己居然还能保持冷静:“你到底要干嘛?”
嘉波眨了眨眼睛,想要砂金帮忙传达:“拒绝。”
“你自己说。”
好难。
嘉波和砂金对视了半天,见这个冷漠的成年人不为所动,一点都没有想帮他的意思,他只好鼓起勇气,深呼吸一大口气,好让自己的声音能穿透门的阻隔:“我不要……”
“好啊!”砂金突然截住话头,盖过他的声音,“你等一等,他说去。”
嘉波:“……”
嘉波:“我没有。”
可他的反抗很无力,被砂金揪着辫子过去,拆散了又重新编好,嘉波注意到砂金很擅长这种事情,他能良好地适应沙漠生活,会画抽象画,会变魔术,敢威胁一个魔神,手指还很灵活。
……很厉害的人类,什麽都会。
而我,什麽都不会。
嘉波看着自己的手,想到了那枚成功藏在砂金身上的筹码,更改了对自己的评价。
现在,会了一点点。
砂金铁了心要带嘉波出门。
他理顺了嘉波的头发,更换成今天刚送来的衣服,再把自己这身破损的衣服换下,牵着嘉波的手——即使他胡乱挥舞着手臂,扒住门框,用眼神问他“能不能不去”,都没能挽回他的心。
他把嘉波拖出门,向辛德点头示意:“让你久等,这次我跟着去吧,你们要玩什麽?”
辛德早就想好了:“比赛捉风滚草,可不可以?”
这是村落里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游戏,每次玩的时候大家都是吵吵闹闹地,但是很开心,希望小祭司也喜欢。
他把砂金和嘉波带到了距离村子不远处的一处沙丘。
干燥的风迎面扑来,吹来了无数像球一样的枯草。风滚草是一种生活在沙漠里的植物,具有极强的生命力,每当水源不足时,就会收起根须,团成一团,任由风吹动身体在无边无际的沙漠滚动,直到找到新的水源。
辛德指着这些被风吹过来的草球:“我们就来比赛谁抓住的风滚草更多吧。”
为什麽要比赛?
比这个有什麽意义吗?
嘉波不理解,也没有说话,余光里他看见砂金微笑着说好啊,就注定了要推他上场。
捉风滚草没有意义,反抗也没有意义。
即使觉得没有意义,嘉波还是照做了。
他抿了抿嘴唇,用头抵着砂金的胸膛,悄悄地问影子:“能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风滚草带给我?”
影子扭曲了一瞬。
很高兴地答应了。
紧接着,被沙子挡住的地下,触须在蔓延,无数的影子探出一角,抓住了被风裹挟的草球的根茎,再不断以宿主为中心收缩。
于是一分钟后。
连带着砂金一起,他们被草团子团团围住了,方圆三公里的风滚草都在这里,像海浪一样把他们淹没。
嘉波揪着砂金的衣领,歪了歪头:“抓住了。”
“这样可以吗?”
砂金:“……”
竟然还有脸问。
他从一团团草的缝隙中勉强找回了自己的手,在嘉波的额头重重弹了下,冷笑着说:“不可以。”
这个废物小蘑菇,学什麽不好?
竟然还学会作弊了。
第38章 他,今日的惨败。
痛。
嘉波捂住额头。
比赛的内容是比谁抓的风滚草多,他抓来了附近所有的风滚草,不管是砂金还是辛德,都不会比他抓到的更多。
但他还是被打了,疼痛告诉他,这是一种惩罚。
捂住额头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嘉波呆呆地望向砂金:“为什麽要打我?”
“因为你的玩法不公平。”
他现在变成了一只学舌的鹦鹉,重复:“不公平?”
“游戏要在公平的基础上才能获得快乐,你答应了辛德,就要按照辛德制定的规则去玩,若是以神明力量强行压倒凡人,那简直太无趣了。”
快乐是人脑短时间分泌大量多巴胺传导电信号导致的神经幻觉。
影子是这麽告诉他的。
但是砂金说:“快乐是一种胜利的欲望。”
战胜别人,战胜自己,战胜生活,都会让个体获得自我的满足。
宝石戒指都被取下来了,此刻的手指修长而又有力,一下接着一下,戳着嘉波的眉心,看他像一个不倒翁一样,戳远了又会慢悠悠地晃回来。
砂金心平气和:“所以,你现在应该怎麽做?”
嘉波懵懵懂懂地记住砂金的解释,他想了想,低下头,乖巧地随意被玩弄,低声说:“对不起。”
他让影子干了不对的事。
做了不对的事,就不能获得快乐。
抓住草球的触须散了,又钻回了阴影,收回到嘉波脚下,方圆三公里总计二百三十三只风滚草球再次获得了自由,风重新掌控了它们的身体,将它们吹离了两人身周,送至远方。
在新的风滚草到来之前,还有一小段时间。
嘉波想要按照普通人类的方式玩游戏,但是普通人类游玩的方式是什麽,他不知道。
求助的眼光又落在了砂金身上,可砂金是个铁石心肠的家夥,无论嘉波的眼神又多麽单纯又多麽可怜兮兮,他都不为所动,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会。
嘉波,人类与知识的魔神,现在被迫要去社交。
往辛德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又挪了一小步,他抬起头:“那个……”
“好厉害啊,小祭司!”他在辛德的眼里见到了只会在夜空里出现的星星。
“那麽多风滚草!我和朋友们抓到的加在一起都没有小祭司一次性抓到的多,简直太神奇了,不愧是小祭司殿下!”
“那是作弊……”
都是影子抓的,不是他的功劳,嘉波小声说:“重新比赛吧,这一次能不能,教我,你的方式。”
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他将句子断成了奇怪的样式,但辛德还是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拍拍胸口:“没问题!”
要抓住一只会跑的草球。
首先,要看准它行动的轨迹,提前站在沙丘下方,任何气流都会影响草行进的方向,所以要屏住呼吸,站立不动,等到一株毫无察觉的草经过身侧的时候——
迅速出手,抱住它。
“切记在捕捉的过程中不能奔跑,逆风跑还是顺风跑都不能让你抓住它们,”辛德说,“小祭司都记住了吧,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比赛了。”
新的风滚草被风送了过来,它们被推上了沙丘的顶端,再越过最高点的那一刻,重力加速度赋予了它向下俯冲的力量,它们越滚越快,仿佛下一刻就会飞上天空,成为一团会飞的草球。
比赛正式开始。
嘉波记住了所有辛德教授的知识,但他没有想到实操起来,怎麽会这麽难。
他蹲在了一株草的正下方,以一块磐石的形式,据说这样能降低气流变化的概率,但是等到草滚到他身边的时候,一伸手,那朵看起来轻飘飘的草,一捏就会碎掉的草,轻巧地绕开了他的手,再滚到身后另一处沙丘,背影怎麽看都觉得透露出一种欢快的意味。
嘉波握紧了拳头。
他能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情在心中升起,若有若无的,他不知道人类管这种感情叫做胜负欲,他只想抓住一只不听话的风滚草球。
在没有影子帮助的情况下。
身体比想象中还要笨拙,也许是在培养皿里泡了太长时间,他始终都没有以自己的手脚真实地跑动过,今天还是第一次和四肢团队合作。
只是这团队合作的结果不怎麽好,无论嘉波是等一朵草经过,还是迎风主动去抓,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他上头到忘了辛德说过不要奔跑,追着一株不听话的草爬上沙丘,又一不小心踩滑了脚,像一个真正的皮球咕噜咕噜滚下坡去,翻滚途中连砂金新给他编好的辫子都散开了。
等到他灰头土脸地爬回去,辛德宣布比赛结束。
辛德伸出手,手里是八颗原本应该藏在草球正中心的种子:“我抓到了八株风滚草。”
“这已经是我最好的成绩了呢,”辛德说,“但是完全不能和砂金哥哥比较。”
砂金的战绩,二十七株。
这个杀死比赛的男人,没有参加比赛的意图,但是那些草好像格外喜欢他,他只要站在原地,都不用挪动一下,就有二十七株没有脑子的草本植物不长眼睛地往他身上蹦。
嘉波脸都鼓起来了。
他看见那个坏家夥勾起了嘴角,在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嘲笑之前,捏住了他软嘟嘟的脸颊肉:“我们的小祭司,成绩如何啊?”
嘉波:“……”
从比赛开始迄今为止,从来没有成功抓到过哪怕一株风滚草,连叶子都没有碰到过。
他,输得彻底。
辛德承认了砂金的胜利,要为胜者送上胜利的果实,他说中午的饭菜就不收他的饭钱了,只要他把饭盒洗干净送回他家就可以,另外顺带邀请小祭司和砂金一起,有空去他家里吃饭。
砂金:“有空一定。”
沙漠的天空总是被沙子染成淡淡的黄,然后又被太阳炙烤成明媚的橘红,现在太阳要沉没了,另一种更加深沉的色彩逐渐覆盖了天幕,将天空染成了半灰半橘的渐变色。
气温骤降,辛德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好冷,我们该回家了。”
“好。”砂金说。
答应是答应了,站在原地却没有走,他回过头,身后那只小废物盯着沙丘顶端发呆,他在跟自己较劲,似乎非常不能理解自己为什麽得不到一株草的喜爱,明明自己才是诞生于沙漠的魔神,准确地说是沙漠的神二次制造出来的神。
“嘉波,过来。”
砂金招了招手,怀里就多了一只听话的神明,他把嘉波翻了个身,让他面对着沙丘,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让风也染上了夜色,无论日夜都吹拂着风滚草簌簌而过。
“站在这里。”砂金指挥着,抓住他两只手的手腕。
正前方是一朵无知无觉的草球。
他不知道前方有一个魔神在等着它,它只是兴奋地向前滚去,轨迹刚好和砂金所站的位置重叠。
然后啪地一下,直直地撞进了一个等待已久的怀抱里,再被四只手同时锁住,保证它绝对无法逃离。
我的草。
嘉波眨了眨眼睛,现在他也抓住了属于他的第一只风滚草。
“快乐来自于实现欲望的过程,而非结果。”砂金摸了摸他的头,却摸到了一手沙子,“记住了?”
嘉波用力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突然转过身,把草球卡在他与砂金的身体之间,仰起头,正面朝向他。
——那是一个砂金曾经教过他的,表达开心和快乐的标准微笑。
“要将快乐的情绪和这个表情联系起来,我知道的,”他抱住了砂金,努力保持脸上的表情,即使嘴角维持弧度太久,让下颌的肌肉都感觉到酸胀。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嘉波歪了歪脑袋,“比赛要分出胜负,你赢了,所以辛德说你不用付饭钱,这是给胜利者的奖励。”
“可是我输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失败者要受到惩罚。
他抱住了砂金的腰,一如既往的蔚蓝,如同白天在他眼里永不落幕。
嘉波张了张嘴,话都比之前变得多了:“我输了,就要受到惩罚,你要惩罚我吗,砂金?”
砂金:“……”
“你为什麽不说话,你是不是在想该怎麽惩罚我,能不能不要那麽痛,痛觉是危险的信号,不喜欢。”
头在他怀里拱了拱,嘉波猛然知晓了嘴巴长在身上就是用来沟通的,他的话接二连三没完没了:“输家就要被惩罚,我想要没那麽痛的,比如脱光衣服,出卖金钱,以身相许,当一个没有工钱的田螺魔神。”
“……”砂金一下都失去了表情,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这都谁教你的?”
“……影子,影子教我的。”嘉波老实地回答。
影子是禁忌知识的化身,每一个安静的时刻,影子很无聊,无聊到将知识灌输到嘉波的脑子里,也不管他用不用得上。
“很好,很好。”
教得很好,下次别教了。
砂金深呼吸,禁忌知识怪不得会被冠上禁忌两个字,纯白的魔神怎麽能学这些,他现在有点理解未来的嘉波为什麽会是那副鬼德行了。
也许是他迟迟未能说出下一句话,嘉波缓慢地吞了吞口水,他不希望这个人类不开心,所以他为什麽不满,是因为不喜欢刚刚说的惩罚吗。
“那,稍微痛一点的也可以……如果你喜欢这种方式的话。”
“闭嘴。”
砂金捂住了他的嘴巴,禁止他再吐露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他冷着脸,比沙漠的寒风还要冷,默不作声地把嘉波举起来,再甩到背上,两只手托着他的腿,背着他回家。
足迹在黄沙上留了一串长长的足迹,再渐渐被风沙填埋。
“晚上开心吗?”砂金问。
“开心。”
嘉波把头埋进了砂金的颈窝,他希望能拥有的情感,他不曾感知过的世界,都在今天得以开始。
他想永远记得这一天,他开始期待还未来临的明天。
第39章 一定是砂金的错
一连七天。
还是那间破旧的房屋,砂金盘膝坐在床上,嘉波就坐在两腿的空隙之中,他听见砂金的指令:“开心。”
脸上扬起微笑。
“生气。”
眉毛竖起来。
“发现有人偷走你唯一的筹码但是影子替你拿回来了。”
“嗯……”嘉波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困惑,砂金老师的表情考试一旦放进现实情景,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莫大的考验,他犹豫了片刻,再低下头。
带着认真严肃且冷酷的模式化冷笑,教育自己的影子:“筹码,我自己会拿回来,你,不要靠近别人。”
莫名其妙被教育的影子僵硬了一瞬,然后在砂金看不见的死角开始狂乱地舞动触角。
嘉波不理它。
因为一只手很快压在了他脸上,从头顶撸到下巴,痒痒的,他半眯着眼睛,还把下巴递到那只手的掌心上。
砂金:“bingo,恭喜你,答对了哦。”
十六个表情的学习宣告尾声,今天就算是结业考试,嘉波蹭了蹭砂金的手:“我是,满分吗?”
“不是。”
唰地眼睛睁开,嘉波抬头,眼睛已经可以准确地表达委屈:“为什麽?”
砂金漫不经心地挑眉:“你现在哭一个我看看。”
嘉波:“……”
不想哭,也哭不出来,眼泪是由泪腺分泌出的混合物液体,据说是咸的,嘉波还没有尝过。
哭不出来那就没有满分,嘉波的嘴都撅起来了,据说这样可以表达不满:“那我还有奖励吗?”
“没有,你想什麽呢。”
砂金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让开,自己从床上站起来,换好衣服,是一身沙漠里常见的白色衬衫,袖口和腰部都用做成了抽紧的款式,下身是一条浅褐色的裤子。
非常普通的打扮。
即使穿成这样,嘉波也觉得,砂金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人类,尽管他对好看的定义,大多数都是由影子灌输的。
妈妈好看,父亲大人好看,好看与实力挂鈎,所以砂金一定是和爸爸妈妈一样美丽又强大的生物。
“我要去辛德家里吃饭。”砂金说。
“哦。”嘉波嘴掘得更高了。
吃饭是人类维持生存的手段,魔神不用进食,光靠呼吸就可以补充所需的能量,所以这是砂金要和他分开的意思。
嘉波低下头,他现在可以忍受与砂金分开一小会时间。
在砂金不在的时候,他会把自己想象成一株长在室内的仙人掌,外表是一根根可以挡住窥探的尖刺,根须牢牢地长在床铺,这样就能与床一辈子都不分开。
“别发呆了。”
尖刺被拔掉了,砂金全然无视嘉波的幻想时间,揪了揪他的发辫:“愣着干嘛,和我一起走。”
“我不用进食。”
“不用吃饭不代表不能吃,”未来的嘉波可是很能吃的,砂金说,“吃饭的意义不仅在于生存,品尝味道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你又不是没有味觉。”
“可是……”
嘉波还在纠结。
他不是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在他与砂金初见的那一夜,在砂金还是个浑身血腥像大号榴莲一样问他哪里能找到药的时候,那个空旷又宁静的夜晚,砂金用从神庙取回的干粮熬成了一锅米糊,分了嘉波一点。
那是他,对于食物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
——真的很难吃。
依靠这种东西生存下来的人类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生物。
和砂金呆在一起就意味着要吃到难吃的米糊,他擅自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而后艰难地做出了抉择——他把手搭在砂金身上,迅速地爬下了床,用一种显而易见慌乱的表情强装镇定:“走吧。”
辛德的家距离砂金家不远,就在两公里外,吊脚村落的最外缘。
即使是最外缘,也太靠近人类了。
沙漠居民的村子,即使是房屋也是用沙子砌成的,黄色的沙混上特殊的泥,就能造出一栋不会被风吹跑的屋子。大大小小的泥瓦房依靠耸入云霄的石林,鳞次栉比地排成长串。
到处都是人类的痕迹,到处都是人类的气息。
嘉波勉强维持冷静,努力控制住好奇得想跑掉的影子,还要尽全力和自己的意志作斗争以免立刻逃跑,他紧紧地攥着砂金的手,想把自己藏在成年人高大身躯的阴影里,借由掌心传达的一点温暖,给自己加油鼓劲。
嘉波,不害怕。
嘉波是人类的神,不用害怕人类。
身前的人仿佛听得见他咽口水的声音,脚步加快了许多,在经过石林边缘最高处的房屋时,扯住他的手,将他带进怀里,躬身进入了一间昏暗简陋的屋子。
“这就是辛德的家,”砂金介绍,“嘉波,打招呼。”
嘉波立刻站好,悄悄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跳,再从砂金的怀里探出一个头:“你们好,我、我是,嘉波。”
小小的魔神,坐在了人类的餐桌。
餐桌不高,大概只到小腿,坐凳子上也得弯着腰,即使如此凳子也只有四把,作为主人家的辛德还得抱着碗,站着看他们吃。
一口锅咕噜咕噜地在正中冒泡。
说不出来是什麽东西,嘉波抱着碗,眼神不自觉地就飘到了锅上,乳白色的汤汁浓稠而又咸香,辛德说用的就是当日砂金用的干粮,但看上去和砂金做的糊糊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辛德的父母大致也从儿子口中听说了小祭司怕生且不爱说话的社恐性格。
等到锅开,大概是怕嘉波不好意思,辛德的父亲什麽也没说,直接将第一口奶白汤汁舀进了嘉波碗里。
嘉波抿了一口。
灵魂、灵魂升华了!
他看着锅,又看向砂金,最后给予了这口汤相当高的评价:“是砂金,这辈子都做不出来的味道。”
“小祭司,”砂金冷笑一声,“我看你最近是太狂妄了。”
嘉波才不理他。
现在他明白了,食材是不会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一定处理食材的厨子。
都是不会做饭的砂金的错。
他呼噜呼噜喝完了一碗汤,又喝下了第二碗,乃至第三碗和第四碗,魔神不需要进食,也没有吃饱的概念,食物进了肚子犹如进了未知的黑洞,都不需要其他四个人分食,他一个人就可以干完一整锅汤。
虽然最后也没有吃完,在汤锅见底之前,独裁的砂金按住他的脑袋,从他嘴里抢过了剩下的汤,才不至于让其他人连一点味道都尝不到。
辛德都被他的食量惊到了,这些人类都只知道他是赤王的继承人,不知道他实际也是一位魔神,禁忌知识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个太过遥远的秘密。
“小祭司,你的胃到底有多大啊,”辛德忍不住说,“吃这麽多,不会撑到自己吗?”
“不会。”嘉波很无辜。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辨认人类的神情尚且有一点困难,他思考了一会才低声说:“我还可以,继续吃。”
“那也没有啦,家里也没有食材做下一锅汤了。”辛德叹了口气,“米袋也快空了,我和我的同伴明天打算去戈风石滩,挖点仙人掌回来。”
“仙人掌也可以吃吗?”
辛德:“可以啊,仙人掌是赤王大人的馈赠,缺水和缺乏食物的时候,一株仙人掌就可以救活一个人。”
他放下碗,和他的父母一起祷告,在餐桌上祈祷似乎是村落里居民的生活习惯。
向赤王祈求他的回应,祈祷明天不会有风暴,祈祷商路早日重开,祈祷食物充足,沙漠的子民绝不会向黄沙屈服。
身为赤王的祭司,嘉波不需要祷告,他的父亲也从未教过他这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辛德脸上的虔诚,然后在夜晚来临时挥手与他们一家道别。
走在回家的路上,嘉波明显比来时更加放松,他一边甩着和砂金相牵的手,一边踩平沙丘最高点的沙子,低头迎着干燥的风。
低声问砂金:“食物不够了吗?”
人类需要食物才能活下去。
他们向赤王祈祷,向神明许下愿望,希望能得到生存的帮助,这个偏僻的荒凉村落至今还没能听见风声,知晓他们信仰的神已经陨落。
妈妈说,魔神爱人,所以要实现人的愿望。
砂金就站在他身边,陪着他慢慢地走,他很温柔,就算偶尔喜欢欺负他,嫌弃他笨。
他也依旧是嘉波心中最温柔的一颗榴莲。
砂金的声线轻柔,没有一点情绪,像是早就预料到嘉波的想法:“你想做什麽?”
“神庙,藏了很多东西,有米粮、干果、灯油,还有糖和盐。”嘉波一件一件地数。
赤王在沙漠里有很多神庙,其中一所就是嘉波的家,他住在神庙底下的培养仪器里,隔着透明的玻璃,在赤王铜铸的雕像之下,看着祭司和守卫们将物资一点一点运进地下封存。
父亲大人曾说过,自己并非擅长照料人类的魔神,无法变出种子和泉水,当沙漠子民遭遇饥荒和尘暴,这些东西便可以挽救他们的生命。
但父亲大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继承人还在。
嘉波踩碎落在沙丘的月光:“没有父亲大人,还有我,我可以把粮食取出来,给人类,我不想看见他们挨饿。”
“想要砂金陪我一起。”嘉波停下来,凝望着砂金的眼睛,以一位魔神的身份向人类恳求,“想要砂金和我一起回神庙,从赤王神像下带走救命的粮食。”
“我想,”嘉波喃喃地说,“我想尝试,实现人的愿望。”
完成还未出生时便被赋予的职责,赎他无法被赦免的罪。
第40章 禁地真的很危险
嘉波说的神庙就是当初给砂金指路的那一座。
影子暴走的那一夜后,神庙就荒废了,禁忌知识就像是一种通过思想传播的病毒,当你听见时,就意味着被发现了,当你想起时,就意味着被抓住了。
人的大脑无法承载这种来自于深渊的力量,在接触到禁忌知识的那一刻,感官被无限放大,疯狂成了唯一发泄的途径。
最后,被赤王连同他自己一起埋葬。
黄沙和风会带走所有痕迹。
第二天一早,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嘉波和砂金就往神庙的方向前行。
没有灼热的太阳,风就变得像冰刀一样割人,嘉波用面罩挡住自己的脸,身后是同样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砂金,裹得严实,连金色的发丝都看不见。
嘉波觉得他们两个很像两颗在沙子上滚来滚去的卤蛋。
但他不敢说。
因为卤蛋之一会生气。
人类依靠食物生存,但又不是很乐意被比作食物,嘉波不理解。
为什麽?是汤和饼不够好吃吗?
砂金比嘉波还要适应沙漠的环境,即使后者是在沙漠出生的魔神,即使嘉波并不觉得累,但寒风把他吹得东倒西歪,差点从沙丘上滚下去。
“小废物。”砂金说。
没有其他人的时候,砂金很喜欢给他取外号,都是寓意不好的那种,真是一个坏家夥。
嘉波只好作为一个累赘被砂金背在身后,像是一个没有用的挂件,在神庙半被掩盖的尖端看见清晨第一缕光线。
神庙已经很破旧了。
如果不是嘉波亲口介绍,很难想象在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座人员众多,香火鼎盛的殿堂,天花板几乎不存在,承重圆柱一半被黄沙覆盖,上次砂金进入时就看见倒塌散落的火盆和书籍,短短数日没见,书籍化灰,似乎神庙内的腐坏破败程度变得更高。
“我的家,就在下面。”
嘉波突然抱住了砂金的手,视线逡巡四周,像一只警醒谨慎的小兽。
这可不像回到家应该有的表情,砂金:“怎麽了?”
抓住他手的那个人低着头,用脚尖摩擦地面,沙子被推开,露出了底下的花纹,应当是某种本地的文本。
赤土之王,阿赫玛尔。
“我感受到了父亲大人。”嘉波说。
这里是他的神庙,处处都是他的气息,头戴赤狐顶冠的巍峨神像,早已熄灭的灯火,斑驳残缺的壁画,甚至神庙内厚重压抑的空气,都是阿赫玛尔存在过的证明。
嘉波深呼吸一口气,做足准备:“我带你下去吧。”
绕到神像后面,倒塌的石柱下方有一条信道。
这条信道十分隐蔽,上一次砂金只着急查找药品和食物,他要的东西原本应该是放在供桌的供品,如今却七零八落散落一地,罐子破碎,药物流失,变成了没有用的垃圾。
他倒是没有注意到神像后的信道。
没有火种,越是下潜,就越是黑暗,空气变得越加沉重,这种沉重并非心理而是实质性的,砂金用一层看不见的盾覆盖自身。
感恩琥珀王,即使已不在一个世界,存护的力量依旧庇佑着他。
在数不清踏出了多少级台阶后,砂金察觉到自己终于踩上了平地,他才有空观察此刻的环境。
这是一个比神庙上层占地范围要广得多的空间,中间一个凹陷的大坑,看不见底端,砂金的直觉告诉他,不要靠近这个坑,最好连看都不要看一眼。
在坑的另一边,能看见一个巨大的琉璃柱,这是嘉波诞生的地方,是他住了七年十一个月的培养皿。
可惜已经是残骸了。
嘉波贴着墙,他在喘息,额头在滴汗,把头抵在砂金背上的同时还要推他过去:“在培养皿后面有一个小门,里面是仓库。”
砂金没有动:“你怎麽了?”
“影子,在高兴。”他断断续续地说,“高兴得跳舞,我不想和它一起跳。”
“砂金,我在这里等你,你要快点回来。”
那颗金色的脑袋,在黑暗里也能看清的脑袋,走远了。
好羡慕,想成为和砂金一样的人,嘉波想。
他是一个强大的人类,强大到不被禁忌知识影响,也不会被魔神残秽影响。
这里是阿赫玛尔死亡的地方。
当深渊之门洞开的那一刻,禁忌的知识灌入了嘉波体内,可他实在是一个不合格的容器,阻止不了禁忌知识被强迫化成实体后的暴走。
影子让沙漠陷入疯狂。
影子让人类染上无可救药的病。
为了挽救尚未完全覆灭的沙漠,他的父亲,赤王阿赫玛尔散尽所有的力量,将所有被影子感染的人类带到这里,再赐予嘉波最后的神力,帮助他将影子收拢在身边。
然后,沙漠的王和沙漠的子民,一起下坠,下坠,到不可抵达的深渊深处。
眼前的坑是洞开的深渊之门,也是父亲大人自戕的埋骨之地。
魔神死亡后遗留的残蜕会持续不断地散发污染,父亲大人自愿沉入深渊,已经将污染降低到最小,但是自从步入神庙,嘉波还是感觉到残蜕的气息在持续不断地骚扰他,在他耳边说话。
“嘉波,吾儿,到这里来。”
“嘉波,不必在乎人类,回到我身边。”
“来吧,来吧,一起下坠。”
是父亲大人。
死去的父亲在呼唤他。
嘉波捂住耳朵,缩在两堵墙的中间,假装自己听不见,是一只没有耳朵的容器。
但是影子很兴奋。
兴奋到嘉波快要控制不住了。
深渊是影子的家,它想要回到那个地方,还想把嘉波也带着一起去,因为嘉波是它的宿主,是它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
“不去,不要去。”他抱着脑袋,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去也得去,影子好像在尖叫,吵得他脑袋疼,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影影绰绰的黑色,身体扛不住影子的拉扯,不由自主地往深坑靠近。
等到砂金扛着麻袋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嘉波站在深坑边缘,上升气流吹断了发尾的皮筋,无数白发散落开来,像一张巨网,而网中间的猎物就是嘉波本人。他直勾勾地盯着大坑深处,脸上看不见一点血色,也看不见一点表情。
只要再往前走一点点,他就会掉下去。
“喂!”
嘉波恍惚地抬起头。
——然后被一袋填满的足有八十斤的麻袋砸中脑袋。
他仰面往后摔倒,摔得眼冒金星,还没有等意识回笼,就被砂金一把抓住衣领拖到墙角:“你发什麽疯?不要命了?!”
精神渐渐回归,嘉波眼睛往斜瞥,还偷偷摸摸地观察砂金的脸色。
“看我干什麽,现在知道怕了?”砂金都快被气笑了,冷冷地说,“这种情况下你该说什麽?”
“……对不起。”
“还有呢?”
“下次不会去危险的地方了,砂金,请惩罚我吧。”
“……行了行了,前半句你记住,后半句给我吞回去。”
咚地一声,很清脆。
一个暴栗砸在额头。
砂金还是这麽喜欢使用暴力。
嘉波默默地哦了一声,再抱住砂金,尽管他不知道星神也不知道琥珀王,但他意识到了砂金身上好像有一种深厚又温暖的力量,抱住他仿佛父亲大人的声音就变得飘渺,离他远去。
“松手,”砂金很想翻白眼,“你这样贴着我,我怎麽把东西扛回去。”
嘉波死都不会放手的,他眨眨眼睛:“你抱着我,我可以帮你抱着米袋。”
我可真是一个善良友爱的魔神。
嘉波选择性地无视了其实在他的提案里砂金还是要负担两份重量的事实。
最后变成他挂在砂金的腰上,砂金背后扛起两袋各八十斤的干粮,维持这个姿势艰难地进了阶梯信道,再艰难地爬出了赤王的神庙。
影子好像很恋恋不舍,阴影里的触须勾住了圆柱残骸,久久不愿意离去。
“你在下面遇见了什麽?”砂金问。
嘉波老老实实地回答:“父亲大人的尸体,在洞里,影子想带我下去。”
魔神的残蜕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消散,还会散发污秽的气息,吸引魔物和人类,总之是不好的东西。
父亲大人不会希望自己的遗骸还会害了他的子民,所以得想办法封印这座神庙。
最好的办法是动用影子的力量,可是影子正在与嘉波闹脾气,缩在脚底下一动不动,不愿意帮忙,也不愿意分享知识,嘉波尚不能完全控制住影子——或者说,影子的力量更强大,更多的时候其实是影子在主导他。
既然如此,他就只能用赤王祭司的阵法封印这里。
嘉波觉得自己很聪明。
他从来没有系统学习过祭司的知识,但是神殿里人那麽多,有资格下到最深处的也有好几个,他们都是赤王属下的大祭司。
见得多了,大祭司会的东西,嘉波也学会了一部分。
他用自己的血,还有沙漠里随处可见的石块和仙人掌摆出一个能误导人视线的阵法,慢慢地绕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神庙,是他的家,用属于赤王的印记和咒文保证绝对不会有无辜的人类闯进来。
父亲大人,请在漆黑的深渊里,得享永恒的安眠。
砂金安静地坐在米袋上,看一只还没有他胸口高的小朋友跑来跑去,唤来了风沙,将残破的神庙隔绝在风沙之内。
很严肃,也很虔诚。
末了,还阵法外立了块牌子,认认真真地书写文本:“赤王禁地,危险,请勿入内。祭司嘉波留。”
特地强调:“真的很危险!!”
认真到砂金都觉得有点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