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想要多吃一点点
嘉波睁开了眼睛。
他还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尾指指尖动了动,洁白圆润的指甲勾住了一小截布料。
光滑柔软,针脚细密,末端和胸部都有破损——那个人在他昏迷的时候把自己的衣服脱下,穿在他身上。
多此一举。
魔神没有必要穿上人类的衣服。
尽管想法如此,嘉波依旧没有脱下覆盖全身、一看就不合身的衣服,他吃力地站了起来,衣摆坠了重物,和莹白的脚趾一同落在细软的沙地,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是一枚筹码。
环视一圈,那个人不在。
沙漠,无穷无尽的沙漠包围住了他,每一个沙丘都有着同样的弧度,每一缕风都是冰冷的哀鸣,那燃烧一切的诅咒已经褪去,回到他的身体里,他看不见吞噬生灵的黑泥,也听不见人类临死前的疯狂呓语。
自然永远比神明更加无情,无尽的沙在潺潺流动,掩盖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嘉波在原地站了一会,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他没有家。
即使妈妈和父亲大人告诉过他,神爱世人,应当与人为邻,爱他们复杂变换的本性,爱他们或紧密友爱或残忍敌对的关系,前者叫做家人,后者叫做敌人。
但沙漠里已经没有人了。
没有人,也就不用爱人。
不用爱人,魔神的诞生便没有意义。
嘉波在原地想了一秒,就随意找到一个角落蹲下,就在苏醒地方旁边的岩石,他像埋藏在沙漠里最古老亘古的雕塑,不见动弹,眼神没有焦点,看着远处的沙丘被风吹走,然后又一轮风吹拂,形成一片新的沙丘。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感知范围里出现了一个人。
是那个人。
是谁都无所谓,人类本质在他眼中和一片沙丘、一株风滚草都没有区别,之所以记住他,大概是因为他会说话吧。
很聒噪,不怕他,还会要求他回应。
嘉波不想回应。
他不想说话,只想做一块沙漠里的石头……
在嘉波睡着的这段时间,那股包含恶意的汹涌黑泥便缓缓褪去,像倒流的潮水重回母体的怀抱。
砂金将外套脱下,盖在他身上,那枚买下他的筹码就放在手边。
他的死敌看上去太瘦弱又太苍白,还没有他的腰高,蜷缩着身体,仿佛一个婴儿躲在羊水的姿势。
外套经历过一番猛烈的蹂躏,被火烧过被子弹击穿过还被小刀在胸口划开过一个巨大的破口,将镂空的黑桃图形撕裂得看不出原貌,仿佛与它有什麽深仇大恨。
砂金好笑地看着嘉波将外套蒙住了头,细软的白色长发恰好从破口中流淌而出,大小刚好合适。
“好好好,嘉波,你说你对我的衣服那麽仇视,是不是为了最后便宜你自己。”
酣睡的神明不理他。
“随便你,”砂金对着一个熟睡的嘉波说话,“你就在这睡到冻死吧。”
砂金走遍了附近局域,拜茨冈尼亚-IV的生活经历所赐,他穿梭在沙漠如若在自己家中的后花园,能记住每一片沙丘,多远都不会迷路。
绕了很久,他都没有找到人类生活的痕迹。
从前或许是有,但都在那场铺天盖地的黑泥之后,被掩盖在了风沙的深处。
他不得不又绕回来了。
嘉波。
任性的肆意的大魔术师嘉波,一个不折不扣自由至上的个人主义享乐者,在伊格尼斯星舰和他大打出手,即使有能抵消大部分伤害的存护力量,砂金还是受了不轻不重的伤。
再加上踏入黑泥也需要存护防御,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更是枯竭到干涸,每一秒都在叫嚣着休息。
再探索下去毫无意义,他得先处理自己的伤势,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给自己一刀后又活蹦乱跳地到处给人添麻烦。
回到原点的时候,砂金远远地望去,他捡回来的小朋友双手抱着膝盖,衣服胡乱套在头上,坐在沙地一动不动,他盯着掉落在地上的筹码,沙漠的月亮落在他的长发,长发像一条倾入月华的河流。
好像一朵荧光小蘑菇。
砂金想。
见他回来,荧光小蘑菇也没有半点反应,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肯施舍。
砂金蹲下来,把掉在脚边的筹码捡起塞到他的手心:“现在它是你的了。”
现在他是用一块筹码赢得的小蘑菇。
星际和平公司是全宇宙资产最多的组织,身为公司高层,砂金一块筹码的价值不知几何,也许能赢得一个星球也说不定,反正这种事在他的职业履历里也不少见。
现在用一块筹码换一个嘉波。
砂金觉得亏了。
他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可嘉波不这麽想,他略略低下了头,眼神空洞又麻木,好像要把花纹繁复的筹码烧出一个洞。
或许他的手是新长出的,或许他真的是一朵长在沙漠里的蘑菇,总之他笨拙地不可思议,一点都没有未来那个嘉波能同时操纵上百具傀儡的精细操作。
他只想换个角度观察筹码上的花纹,手轻轻一动,筹码便顺着倾斜的角度,掉了下去。
地上的影子好像活着,砂金从来没有见过大魔术师还有操控影子的手段,他有点发愣,看着影子一口就吞掉了筹码,再找不到它的踪迹。
嘉波抬起头。
他的眼神没有一点变化,但砂金就莫名读出了一股无辜,像是在说:“筹码,没了。”
不知道去哪里了。
想再要一块。
砂金:“……”
他只好掏出了第二块筹码。
那不是常见的筹码,是属于砂金独一无二的定制款,他自己身上都没带多少,大部分都在掉落进这片无人沙漠的过程中遗失了。
即使没有遇见能沟通的生物,砂金也确信,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
每一个行走在命途上的行者都会从命途中获取力量,他们能感受到星神的存在,然而这一联系却在苏醒后被骤然掐断,砂金依然能从存护命途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却再也感受不到琥珀王克里珀,他抬头望着星幕,这片又高又远的天空好像屏蔽了感知,掐断他与宇宙的联系。
不会有宇宙飞船,不会有空间站,更有可能的是,公司不会察觉到他的失踪。
这下一切只能靠自己了,砂金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将筹码在嘉波眼前晃了晃。
他能清楚地看见嘉波的视线随着筹码晃动的轨迹一起移动。
比起眼前活生生的人,眼前这个嘉波,更喜欢他手里的死物。
“想要?”
没有反应。
“第一枚是属于你的,你弄丢了可不能怪我,”砂金知道他能听懂,“你如果想要第二枚,就得想办法和我换。”
“一个赌局,一笔交易,或者一次袭击。”
“听明白了吗,嘉波?”
意料之内没有得到回应,砂金将筹码塞进嘉波空空如也的手心,后者手指下意识蜷缩,将第二枚筹码紧紧抓进手中。
“拿好了,”砂金说,“现在告诉我,附近哪里可以找到纱布和药品?”
他给我献上了贡品。
嘉波摩挲筹码上的凸起,信徒献上贡品,留下愿望,神明负责考量和实现这个愿望。
这似乎是我的份内之事……吧?
尽管他不想动,也不想和人类说话,这个想法还是触发了身体内的某种机制,他一点一点将没有焦点的视线收回,再抬起头,像是一块反应迟缓的石头。
用手指和目光一起指向了一个方向。
他没有跟眼前这个骚扰他的人类说多说一个字,可砂金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给出的方向精确到角度,没有任何偏移。
他朝着嘉波给出的方向走去,留下的脚印迅速被流沙掩埋。
那个人身上有一股血腥味,嘉波想,他闻得到血腥味远去,闻得到血腥味靠近,他不喜欢血的味道,那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会移动的……
榴莲吧。
没有见过的东西,据说可以当作食物,但是味道很臭,而且外壳是金黄色的,和那个人很像。
嘉波在心里默默给他取了一个外号。
他又闻到了大号榴莲又折返回来,嘉波指的方位一公里左右有一个废弃的神庙,砂金在那找到了需要的物资,绷带勉强能用,药品用陶罐封存,似乎是一种很古老的封存方法。
比茨冈尼亚-IV还要落后。
妥善处理好胸口和腰腹的伤势,砂金回到嘉波身边,他看见那个假装自己是蘑菇的家夥一直维持着临走的姿势,把自己缩成一小块,两只手环在膝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筹码。
只在他靠近时嫌弃地挪了挪屁股,动作微小得几乎分辨不出来。
……榴莲,味道淡了。
嘉波耸了耸鼻子。
神庙废弃的时间并不长,除了药品之外,还有一些还没腐坏的食物,食物在缺水的沙漠总能保存很久,砂金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些储水和烹饪的器具。
他是人,是人就需要摄入水和能量。
好在砂金对沙漠很熟悉,嘉波偷偷看他,看他挖出了仙人掌的尸体,从尚未干涸的块茎中引出水分,导入提前准备好的罐子。
生了火,将干粮倒进水里化成一锅粘稠的糊,炊烟升到了半空中,很快被越来越冷的夜风吹散而去。
砂金迅速解决了今天的晚餐,思考了一会,在空碗里刮了点糊糊,再把碗放在嘉波不远处。
嘉波看着那个碗。
影子,他的影子,好像很开心。
影子是一个坏家夥,它吞掉了筹码,还对人类的食物感兴趣,嘉波看着身下的影子化作一条长长的触手,悄悄地把碗卷了过来,献宝一样放在他脚边。
碗里的东西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不知道是小麦还是其他谷物的种子,它被磨成了细粉,冲水划开之后也粘稠得似乎难以搅动。
魔神不需要进食。
嘉波盯着碗看了半天,很犹豫,犹豫到筹码的花纹都没了吸引力,纠结了许久,他用食指在碗里一戳,勾起一点残渣,放进嘴里。
……好难吃。
比榴莲好不到哪里去。
食物为人类生存提供必要能量,如果人类必须要依靠这种东西才能活下来的话。
不爱人的魔神想,那还是稍稍对他们多一点怜爱吧……
“我还——没有吃饱——”
拉帝奥是一个严格遵循食谱的怪物,连肉类每日要摄入多少都准确到克,吃完了就想走。
可惜他坐在最里面,紧挨着玻璃,想走也没有办法,被嘉波牢牢地堵住出口,想走的欲望被牢牢压制不说,还要看着那个嘴角抹油自诩靠谱成年人的家夥兴致勃勃地又叫来侍者点单。
第六次了。
太能吃了。
拉帝奥觉得只有自己是那个大惊小怪的人,他知道宇宙中种族众多,以食量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实在有失偏颇,但生物总该遵循能量守恒定理。
他吃了那麽多,也没见到体型有变化,胃的容量就那麽大,到底装到哪里去了?
很诡异,竟然激起了拉帝奥的一点求知之心。
“你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吗?”越过嘉波,拉帝奥问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小孩,早就吃饱了,他被嘉波嫌弃做饭的手艺不行,就只好在杂务上下功夫,收走垃圾,为哥哥递上调料和新上的餐盘。
听见拉帝奥叫他,卡卡瓦夏疑惑地啊了一声,沉吟片刻:“是哦,哥哥今天的确吃得有点多。”
他突然皱了皱眉,警惕地看向拉帝奥:“不用你担心,我会照顾好哥哥的,而且他平时吃得很少,今天是太开心了而已。”
他的表情很正常,很理所应当。
随他去吧,拉帝奥不想说话。
说好了请客,等到嘉波终于纡尊降贵说这顿饭吃得很饱让我们一起感谢慷慨的拉帝奥同学时,拉帝奥才终于有机会离开逼仄的靠窗座位,到收银台结账。
很好。
把他赢来的筹码吃掉了一半。
即使不能和好运的卡卡瓦夏比,依靠头脑获取的财富依旧可以买下一块成色不错的水晶,现在这水晶就剩了一小半。
迎着收银员灿烂无比的笑容,拉帝奥付完账,一回头就看见嘉波拿着手机拍照。
对着桌面拍,对着卡卡瓦夏拍,对着自己拍还要把他也框进去。
“别臭着脸嘛,拉帝奥,来,笑一个。”嘉波按下快门键,回头抱怨,“你都不配合我一下……算了,我习惯了,你需要提前准备还是我们现在就启程?”
拉帝奥:“现在就可以。”
嘉波惊奇了片刻:“你有父母的吧,不用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不用,我自己能做主。”
嘉波咂了咂嘴,这餐吃得很满意,他总是偏好肉类胜过蔬菜和谷物,肉类燃烧的脂肪简直无上美味,再怎麽说都比看不出原貌的糊糊好多了。
科里米的飞船渡口在城市边缘。
广阔的阔叶林包裹了强化玻璃和金属造就的人工奇迹,自然与科技并存,依稀可以闻到青草和花朵的芬芳。
嘉波牵着卡卡瓦夏的手。
不用上学,卡卡瓦夏松了口气,不是说他不爱学习,其实他脑子很好,进步速度很快,短短时间内都快把初级教育的课程补完。
他只是不喜欢扮演学生这一角色。
卡卡瓦夏的家在遥远的茨冈尼亚,那里没有学校,也没有需要时时在课堂上受人管束的学生,他将要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即使要带上一个哥哥很看重的人。
隐约间,竞争意识就升腾起来,卡卡瓦夏伸手:“哥哥,要抱抱。”
“你都多大了,自己走路。”
卡卡瓦夏顿了顿,慢腾腾的尾音都透露着一丝可怜:“布置碗筷好累,走路走多了也好累,困了。”
幼崽就是麻烦。
嘉波的规则感时有时无,这时他正老老实实地排在登船队伍末端,科里米算半个旅游星球,旅客吞吐量极大,他望了半天也望不到队伍的尽头,只得妥协。
“好吧好吧,便宜你了,小兔崽子。”
他倾下身,卡卡瓦夏很轻,单手就能稳稳地将他锁在臂弯,嘉波的另一只手提了一个巨大的袋子,来时还没有它,里面都是带给奥罗拉和埃德温的礼物。
趁没有人注意,卡卡瓦夏回过头,对着拉帝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口型:“谢、谢、哥、哥。”
拉帝奥:“……”
怎麽?是有人跟你抢吗?
拉帝奥隐约察觉到了卡卡瓦夏这个屁大点的小孩可能把他当作要抢走嘉波的假想敌,先不说他和嘉波的关系不能说不好只能说一般,就说据说卡卡瓦夏生活在荒漠星球茨冈尼亚-IV每天以放牧为生。
就这点运动量,怎麽就站不动了,怎麽就非得要抱了。
真是一个心机小鬼,拉帝奥拍了拍嘉波的肩膀,正准备提醒他卡卡瓦夏的真实意图,他突然寒毛一竖,仿佛被一股极恶极寒的目光锁定住。
“趴下——”
下意识照做,拉帝奥抱住脑袋蹲下,紧接着他听见了玻璃的碎裂声,钢铁变形弯曲时令人牙酸的声音。
空间裂缝出现在上空。
——是毁灭的力量。
嘉波已经感受过相似的力量,在伊格尼斯的拍卖会上,也有同样是毁灭帮的羊头信徒出现,扬言要夺走他的哀伤宝石。
“怎麽又是他们啊?”嘉波无语地嘟嘟哝哝。
毁灭无处不在,毁灭处处可寻。
他们因毁灭而生,会造就死亡的未来。
空间里渗出了阴郁死气混杂着烈焰燃烧的爆裂声,而后裂缝像是复制一般布满了渡口整个钢铁穹顶,嘉波不知道毁灭信徒这次又是追着什麽味道而来。
裂缝生成需要时间,趁毁灭信徒们还没来,他下意识地拦住两个未成年,往靠近出口的角落而去,那里没有监控,是视觉死角,又靠近逃生信道,安全系数相对高出不少。
“科里米的武装势力赶来需要一定时间,你们两个在这躲好,不要出声,不要害怕,拉帝奥,跟紧卡卡瓦夏,等我回来接你们。”
“为什麽是我跟着他?”拉帝奥不满。
“当然是因为他运气好啊。”嘉波理直气壮。
未来拉帝奥或许会成为以一敌百的学术份子,但他现在只是一个还在纠结要不要跳级的普通学生,当然是跟着好运无敌的卡卡瓦夏更加安全。
嘉波把两个孩子藏进角落的货箱,再撒上能隔绝气味的香水,他转头欲走,却见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卡卡瓦夏。
他焦急的声音传来:“哥哥,你去哪?”
去哪?
嘉波也不知道。
他从来是事不关己穿梭在宇宙中的大魔术师,别人是生是死和他都没有半点关系,他不在意挡在他人身前的是巨石还是深渊。
他只要在意自己就好了。
嘉波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按照真实想法说:“……这里人太多,毁灭会造成相当大的伤亡,在科里米的军队到来之前,我先顶会吧。”
不过现在的话,多做一点点,或许也没有关系。
第22章 它愿意和我回家!
左右也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会浪费一些时间和精力。
嘉波放出了自己的傀儡,傀儡丝赋予其灵活的机动性,手指上下翻飞,如同钢琴家的手在键盘上跳跃,这次他带出的傀儡数量并不多,如果不够的话现场制造也来得及,他安排得一切都很合理。
傀儡藏在人群。
勾一勾手指,渡口安保负责监控的男人,坐在酒吧喝酒盛装打扮的女人,游客中的一员,餐厅的服务员,都在一瞬间停下动作,露出青白皮肤下与嘉波一模一样的眼睛。
披上斗篷,戴上面具,回到主人身边。
唰地一下。
同时用极其淡漠的眼神往下头顶成片出现的空间裂缝,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角度,唯独不同的是身姿和装扮,诡异,又极度和谐。
他们和嘉波一起,看着从正中最宽的裂缝。
烈焰灼烧着,整片天空都是灼烧的海洋,温度节节攀升,几乎燃烧成白色的火花倒映在血色的瞳孔,嘉波望向天空,从燃烧的裂缝中走出的男性头顶骷髅羊角,他的头颅也在燃烧,两朵橘色的火苗是他的眼睛,白骨化的身体被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包裹。
和当时出现在伊格尼斯星舰上的毁灭信徒是同一个。
嘉波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他都不知道那颗冒火的头颅属于宇宙中哪一个种族,而且该如何评判一个火头的长相,用火苗的颜色和大小?
在人类范围之外,很抱歉,他是脸盲。
因此嘉波没有询问他与伊格尼斯的关联,仰起头,趁他发动攻击之前:“纳努克的信徒,你为何而来?”
火头漂浮在半空,火焰是他的足底,他俯视大地,看嘉波如同人类俯瞰蝼蚁。
一个欢愉的行者。
仅此而已。
火头回答:“为吾主查找他心仪之物。”
“还挺诚实,阿哈会喜欢诚实的人,”嘉波漫不经心,“那你找到了吗?”
火头环绕一周,科里米生机勃勃,越是繁荣,就越容易吸引毁灭,他的确没有察觉到他想要找到东西的踪迹,就像昙花盛开枯败,转瞬即逝。
于是回答:“尚未。”
找不到也无所谓,毁灭这件事本身就是价值,火头手一挥,就要让手下大军冲击人口密集的渡口,让死亡和恐惧向外扩散。
指骨燃烧的右手抬起,还未落下——
“你在找这个吗?”嘉波问。
他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粉蓝宝石,指节大小,内里一点模糊透明的阴影,像是路边随手捡来的小石子一样,被不停地抛上抛下。
最后稳稳落在掌心,嘉波举起宝石,半透明的材质将火焰染成了一点梦幻的颜色。
哀伤宝石。
据说隐藏了克里珀的力量,砂金愿意出价三十亿,拍卖当天火头还当场抢劫的宝石。
存护的力量嘉波才不感兴趣,他又没有走在存护的命途之上,他满意地看着火头抬至半空悬而未落,指尖换了一个方向。
——指向他。
火头果然对这颗石头感兴趣。
眼见火头的命令拐了个弯,原本要毁掉渡口变成杀了他,作为火头口中的“他”,嘉波反身就跑,毁灭大军不断在身后追击,他们抓不住嘉波的衣角,逐渐被带离了人口最密集的局域。
好像虫子。
密密麻麻的一群,没有脑子,人去哪里毁灭的信徒就追到哪里。
嘉波对身后做了一个鬼脸。
他哈哈大笑,破损的穹顶回荡他的笑声,可惜毁灭的信徒们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没有人理解他的笑点。
总一直追着也不是事,嘉波跑到渡口外围,阳光穿透玻璃,落在他因为短途奔袭而散乱的长发,渡上柔和的金边。
他回头用余光斜撇一眼,见火头一直背手遥遥缀在身后,他似乎笃定嘉波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喽啰,不值得他主动出手,只需要手下追逐就能将他手中的哀伤据为己有。
已经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
遥遥从天的一端看见了小型飞船穿梭云层留下的白色长尾,应当是科里米的武装力量终于察觉到了渡口的泯灭帮,毁灭的信徒一直在宇宙扫荡,因此每一个星球或多或少都拥有和他们作战的能力和经验。
不仅是嘉波,火头也看见了那几道长尾,他意识到了嘉波主动站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拖延到科里米军队到来,而他的这个目的即将达成。
他小看的这个籍籍无名的人类已经不再逃跑了。
嘉波停下来,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那颗属于星神的哀伤宝石就放在拇指指盖。
他刻意地挑眉,手往上一抛,宝石不停打着旋往上翻滚,克服了重力,与穹顶最上方的破口仅有一臂之隔。
毁灭的大军眼中只有哀伤宝石。
他们往上追,大部分没有飞行的能力,仗着卓越的跳跃能力往上跳,在空中踩着彼此的身体借力,指尖用力地想要抓住宝石。
空着手的嘉波当着火头的面,开始舞动手指,如同舞台正中表演的钢琴家。
无形的傀儡丝伸出,没有人看见,在刚刚的追逐中,嘉波和他的傀儡四散奔逃,傀儡分别跑到渡口的各个角落,现在演员就位,在他的刻意引导下,泯灭帮都跳到了半空。
傀儡也可以操纵傀儡丝,无数道丝线飞出,在人头顶大概两米处构成一道无法逃走的大网。
傀儡丝是魔术表演的必需道具,有时候舞台也会出现突发情况,一个优秀的表演艺术家,必须拥有应对的方法。
所以嘉波的傀儡丝比钢铁硬度更高,比黄金韧性更强,不怕水淹,不怕火烧,兼具肉眼无法看见的特性,从高空坠落到这样的一张网,防御低的会切割出伤口,防御高的则被困在网中。
受困于地心引力,毁灭信徒们开始往下坠落,他们不会掉到地上,只会坠落在头顶的网中,等待即将到来的科里米武装势力的清理。
甚至嘉波都没有看向他们。
只有踏在火中的火头没有毫无无伤,嘉波看向他,一手握拳,一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握拳的手缓缓张开,露出了里面的哀伤宝石。
优秀的魔术师要时刻学会真假互换,他一开始拿出的是哀伤没错,追上头了谁又来得及检查他丢上天的那一颗是真是假呢?
“拜拜~”嘉波冲天上的火头挥了挥手,“表演已经谢幕,观众该退场了。”
火头不发一言。
失败,失败是今天注定的命运,他既没有抓到毁灭星神青睐的东西——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一个死物还是一个人,只冥冥感受到了神明的指引。
他也没有得到一颗刻下了克里珀烙印的宝石。
科里米的武装势力推进到了极近的距离,进入场馆只是瞬息之间,他是毁灭星神的追随者,这次带来的也不过是一些无用的前卒,他不在意,他信仰毁灭,又不代表他是一个毫无理智只会冲动的卒子。
时至今日嘉波也不知道火头的名字,他也不感兴趣,他不需要知道观众的名字。
仰视着天空,看见火头沉默地点燃了天空,火焰将空间压缩到变形,一道空间的裂缝凭空而生。
火头任由裂缝吞噬了他,也许是面无表情吧,反正嘉波也分辨不出他的表情:“存护和欢愉,我记住了。”
“哦。”
嘉波微微躬身,目送他离去。
渡口只剩下了砖瓦和碎砾,不过没关系,以科里米的科技程度,修复不需要太久时间,现场伤亡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嘉波快速地走到先前监控死角,从废墟中把卡卡瓦夏和拉帝奥挖了出来。
“怎麽样,没事吧?”嘉波搓搓卡卡瓦夏的脸,又检查他的身体,翻来覆去把他像一颗团子一样揉搓。
连道擦伤都没有。
很好,很健康,不愧是在危险中心都可以全身而退的砂金。
卡卡瓦夏两眼都是星星,他乖巧地任由嘉波检查,然后紧紧搂住后者的脖子:“哥哥,好帅!”
“我每一天都很帅。”
卡卡瓦夏想了想,一本正经:“今天格外帅气。”
他也想像哥哥一样会操纵万物,魔术无暇,当一个操纵人心和局势的表演者。
但是卡卡瓦夏现在连一个简单的硬币魔术都变不好。
他捏了捏嘉波修长白皙的手指,又看向自己的肉肉的短短的小手,尤其是近期夥食好了肉吃多了,手好像变得更圆了。
小胖手怎麽变魔术。
卡卡瓦夏有些丧气:“哥哥,从今天开始我要减肥。”
“啊?”
嘉波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话题为什麽会转到这里,他单手抱住卡卡瓦夏,任由他把头埋在颈窝,另一只手还要检查一遍拉帝奥,确认这个和卡卡瓦夏躲在一起的少年也平安无事。
他头发上落了灰,看上去有些狼狈,肩膀因为撞击脱臼了,不过这对拉帝奥不算受伤,自己摸了摸骨头偏移的角度和位置,啪地一下将骨头归位。
疼痛难免,但拉帝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见嘉波想不通卡卡瓦夏的想法,还要嘲弄地补充一句:“吃饱了撑的。”
嘉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孩子吃多是好事吧,不过卡卡瓦夏不想吃就不吃吧。”
他摸了摸卡卡瓦夏的脑袋,陷入莫名的幻想,慈爱道:“当个小矮子也挺好。”
拉帝奥:“……”
看不下去了。
他开始思考自己答应和嘉波走是不是一种谬误,走在最前端,绕开救援的小队,光挑没有人和监控的小路。
嘉波怕麻烦,拉帝奥看出来了,如果要问他,肯定回答的是“下了舞台就不能再站在聚光灯前”之类令人无语的回答,索性他来领路,绕到开船的地方,看有没有还能走的飞船。
渡口已经很破了。
头顶的破洞在呼啦啦地灌风,不远处还躺了了一整块钢铁,应当是穹顶的一部分。
好在没有闻到任何血腥味,没有人在这块坠落物下受到伤害,嘉波把卡卡瓦夏放下了,好手好脚的小朋友就该自己走路,不要有事没事就粘着他。
卡卡瓦夏爬上了穹顶残片。
他一侧头,视网膜上一道黑影留下影子,回过头又什麽都没看见,他眨眨眼,拉住嘉波,手指一个方向:“哥哥,我看见那边好像有东西。”
“?”嘉波伸长了脑袋,“我去看看。”
卡卡瓦夏说的地方是一个死胡同,上不达天空,左右都被高墙堵上,唯一的路是嘉波走进的信道,整个胡同连个藏身的垃圾桶都没有。
嘉波靠近。
然后愣住。
和巷子里毛都炸起弓身防备的黑猫对视。
这不是咪咪嘛?
他甚至能从黑猫高高翘起的尾巴弧度认出这就是那只在赌场门口不让他分辨雄雌的猫,嘉波惊喜地走进一步,完全不顾黑猫凄厉的尖叫。
逃?你还想往哪里逃?
他一把抓住黑猫的爪子,无视它挥舞的爪子和挣扎,惊喜地说:
“卡卡瓦夏,快来看啊,我捡到猫了!”
它愿意和我回家诶!
第23章 把你变成小傀儡
无敌的手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任凭黑猫怎麽挣扎,它都牢牢地被锁在嘉波两手之间,甚至爪尖抓挠都无法对他的皮肤造成哪怕一点点伤害。
“喵!!”
“好乖好乖,咪咪好乖,”所有抵抗照单全收,嘉波全当黑猫在卖萌讨好,顺着背上的毛在尾巴尖打了个圈,“我都说了,下次见面一定会收养你,没想到我们这麽有缘,这麽快就又见面了。”
“这一定是上天的指引。”
黑猫:“……”
通常这类当事人不想要的缘分叫孽缘。
黑猫被提出去的时候仍在努力摆脱桎梏,但嘉波选择性地将这当作了正常现象,全宇宙的猫都是傲娇小怪物,他才不在意。
他把猫举起来,兴奋地展示:“我们把它带回家吧,卡卡瓦夏,还能作为给奥罗拉的礼物。”
卡卡瓦夏鼓掌:“好耶!猫猫可爱,听哥哥的。”
无论嘉波说什麽他都会捧场,一只满嘴甜言蜜语的人类。
拉帝奥已经看穿一切,他尚保持冷静,指出:“如果你管它一副恨不得咬断喉咙的样子叫乖的话,我建议你去看看眼科。”
“怎麽会,”嘉波斩钉截铁,“它就是很乖,你看它现在有点不高兴是因为它害羞了。”
“害羞什麽?”
嘉波想了想:“大概是我上次想看它的性别吧,说起来,上次没看成,嘿嘿嘿嘿这次有机会了。”
话音刚落下,突然,嘉波趁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掀起黑猫的尾巴,又放下,拍了拍它的尾巴底部。
小猫咪浑身僵硬了一瞬,而后剧烈挣扎了起来,可它的挣扎全然无用,嘉波欣慰道:“真是一只健康的小男孩。”
“不过,茨冈尼亚可没有给你绝育的地方哦,咪咪,要不趁现在先带你去一趟宠物医院吧,哦对了,还得看你是不是一只成年猫,还要驱虫和打疫苗。”
绝育?
绝育!!
黑猫的体型不大,大概只有成年人的小臂长,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缝的眼睛瞪着嘉波,像是委屈又是控诉,还饱含着全然的抗拒。
很难想象竟然能从一只猫的眼神中读出这麽多情绪。
不对,为什麽这只猫看上去能听懂他们说的话,这麽通人性的吗?
嘉波低头看向黑猫,他看着金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人类的身影在一只猫的眼中显得如此高大,像是随意掌控生死的神,猫看着他许久,又僵硬地垂下头,连耳朵都折向背后。
“算了吧哥哥,”卡卡瓦夏一点一点凑上来,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黑猫的下巴,茨冈尼亚-IV很少能见到猫,他还是第一次靠近活的猫咪。
见它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卡卡瓦夏抬头看哥哥:“咪咪看上去不想去医院,如果它有什麽问题,姐姐会解决的。”
卡卡瓦夏坚定:“姐姐很厉害,姐姐给小羊接生过,猫猫发情她一定也可以解决。”
黑猫:“……”不,他不会发情。
眼见着其他两个人站在原地开始讨论黑猫会不会发情,唯一的正常人叹了口气。
拉帝奥:“重点不在发情,不要再讨论发情了好吗,这会让我怀疑你们乃至整个茨冈尼亚是不是脑子都不太正常。”
这只猫出现在渡口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猫是一种警觉性非常高的动物,天生自带对危险的高度敏锐性,当毁灭信徒降临的那一刻,渡口范围内连只麻雀都看不见,至于猫?
在空间裂缝张开的那一刻就该逃跑。
只有人对危险的到来保持着一种算得上退化的迟钝。
拉帝奥似乎对万事万物都有一种质疑的态度,学者在质疑中查找谬论,又在谬论中获得真理。
他看向嘉波怀中的猫:“这只猫出现得很不合常理,即使袭击的势力被控制住了,局势稳定,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动物愿意踏足这片局域。”
“对他们来说,踏足意味着纷争,纷争就意味着死亡。”
求生是生物刻在DNA的本能。
拉帝奥的眼睛是暗红色,他很少笑,斜瞥看人总会有一种淩厉的感觉,他看向猫咪,与一双充满灵性的眼睛对视。
它的耳朵不再因为恐惧折向脑后,而是立了起来,肢体也并不僵硬,在嘉波的怀中支起上半身,毫不怯弱地注视着拉帝奥。
“喵~”
敏锐的人类,艾利欧想。
他是一只黑猫,又不是一只黑猫。他走在直行的时间线,用现在的眼睛注视着未来,观测命运的走向,又被命运束缚。
艾利欧是一名观测者。
预知未来是他的能力,将星辰乃至宇宙的命运引导到正确的方向是他的使命,他在宇宙中以猫的姿态行走,恰好旅行至科里米。
艾利欧的预知并不是连续性的,他只能看到一些片段,听说科里米有可能诞生一位天才,天才能引来智识关注,影响未来走向,开拓新的道路。
是他感兴趣的对象。
艾利欧原本的想法,是想观测一下传闻中的维里塔斯·拉帝奥,然而到达科里米没多久,艾利欧却发现他的能力被干扰了——未来出现错乱,就像一条直行的线突然变成了一团线团,找不到开头,也寻不到终点。
艾利欧想知道为什麽错乱,他这麽想,往赌场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然后很快就找到了原因。
原因很简单,他看见了嘉波。
嘉波,大魔术师,欢愉行者,却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
他捕捉到的未来也有关于嘉波的画面,大魔术师总是深陷混乱的漩涡,和数次混战有关,但是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他还不是大魔术师,甚至他都还没有登台演出过。
变量总得近距离观测,即使他一开始并没有被抓住的计划,艾利欧只是想在近处游走,伺机观察嘉波对未来的影响。
他已经很小心了,但是谁会想到卡卡瓦夏发现了他,匆忙之下他逃进小巷,哪知道小巷是死路,刚好被嘉波堵住,就此成定局。
巧合太多,艾利欧也很想问,命运难道注定让他成为嘉波的家养猫吗?
……算了。
事已至此,就算这个变量想把他从一只流浪猫变成家养猫,脑子里也一直在思考他有没有绝育,究竟会不会发情。
“喵。”才不会发情。
艾利欧不再抗拒,在嘉波怀里换了一个姿势,让四只爪子在手臂上都找到落脚的支点。
这个人,一看就没有养过猫。
嘉波很信任拉帝奥,艾利欧看得出来,在拉帝奥话刚说完的半秒钟之内,箍住他的力气变得更大。
也是,关于嘉波的未来里,每一次他陷入混乱,这个叫拉帝奥的人都会为他提供帮助。
嘉波:“你是觉得我不应该养咪咪?”
拉帝奥摇摇头:“我只是提出一种需要被注意的细节,至于结论还需要你自己想,换个角度说,这只猫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它是一只聪明的猫,和聪明的生物打交道,总比和蠢货说话来得简单。”
“你嫌弃我?”
“……”拉帝奥被哽了一下,“呵,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听见嘉波的声音骤然冷静,问另一边金色头发的人类幼崽,这也是一个和嘉波纠葛很深的人,是命运舞台的演员之一。
“发挥你的直觉和好运吧,卡卡瓦夏,你对咪咪怎麽看?”
“没有奇怪的看法嘛,哥哥,”卡卡瓦夏屏住呼吸,盯着艾利欧思考片刻,说,“荒漠老鼠很多,保存食物很困难,如果咪咪会抓老鼠的话,姐姐会很喜欢它。”
那就是没察觉到危险,想养的意思。
嘉波自己也没有从艾利欧身上查找到任何一丝恶意的气息,和所有猫一样,他对人类的行为充满了好奇的探索欲望。
他蹲下身,把黑猫放在地上,这一次就算还给他自由,艾利欧也没有逃跑的意图,后腿蹲下前爪直立,尾巴高高翘起,似乎意识到了嘉波想要和他对话。
真的是一只通人性又聪慧的奇特猫咪。
一道傀儡丝放在了艾利欧身上。
它无法被看见,也无法被挣脱,艾利欧只觉得有一道细小的线箍住脖子,稍一用力就能勒断他的喉咙,等再过一瞬,这种被控制的感觉又消失不见,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如同镜花水月的幻觉。
但这又不是幻觉,嘉波摸了摸他的头,毛很短,有点扎手。
养一只猫在身边,如果只有嘉波自己,就算这只猫是纳努克的化身天天和他打架都无所谓。
但是现在不行。
茨冈尼亚-IV的天空是永恒不变的风暴,风暴的缝隙中间是人在艰难地负重前行。他需要的是一个礼物,不是要为家里添乱。
嘉波要为奥罗拉,为埃维金人负责,生活已经很难了,不需要再添上更多波折,他一点都不想看见猫咪每天拆家的凄惨未来。
“所以,你要乖一点哦咪咪,如果你做出了任何伤害埃维金人的事情,有任何背叛的意图,这道傀儡丝,就会把你变成我的傀儡。”
用一道誓言将风险压到最低,嘉波的语调温和又轻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将一只手摊开,伸到艾利欧面前:“咪咪,听懂了就把爪子放我手上。”
“喵。”艾利欧用尾巴抽他。
不是幻觉,这只猫果然听得懂他说的话。
几秒钟后,手上的触感温暖、柔软,还有点锋利,是隐藏在毛发间的爪子在掌心抓了一下,恼怒但却没有划伤他。
嘉波下意识捏了捏。
猫猫,猫猫的肉垫,果然好软。
第24章 幼稚是他的代称
大部分的星舰和飞船都停运了。
火头和他的毁灭属下出现得太突然,科里米的渡口中心一点防备都没有,即使人员损失不大,庞大的机械和运输设备被砸坏了几台,从其他星球调来也需要好几天。
也就是说,如果要等科里米渡口恢复运输再想办法回到茨冈尼亚-IV,至少还要再等一周。
一周七天,有些长。
嘉波不想等那麽久。
废墟暂时还没有人搜索到他们藏身的位置,嘉波在渡口左转右转,在一个寄存飞行器的仓库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无主小型飞船。
它太老了,说不定年龄比嘉波还要大,电磁锁系统失效,只剩下人工锁,嘉波在现场找了铁丝和铜钥当作工具,轻而易举就撬开了飞船的门。
他坐上驾驶舱,尝试开启飞船自带的智能系统,手指在人造蓝光的屏幕上轻触,目不转睛地调整驾驶设置和参数。
卡卡瓦夏趴在他身后:“哥哥,你还会开飞船?”
魔术师无所不能。
嘉波敷衍地点头:“当然,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和砂金第一次见面是在一艘被主办方用来搞大逃杀游戏的星舰。”
手里的动作暂停,他转回头,眼神无辜:“如果我不会开飞船,那该怎麽甩开砂金从星舰逃出来。”
“哥哥好厉害,哥哥什麽都会!”卡卡瓦夏兴奋地又搂紧了他一些。
他身体靠前,近距离看清嘉波解开驾驶舱的开机密钥系统,再用铁棍和撬棍撬开操作台的外壳,露出底下的芯片和电路板,将两根线扯断又捏在一起。
卡卡瓦夏什麽都没见过,脱离了茨冈尼亚-IV后,好奇缠上了他,他就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对整个世界都抱有浓厚的兴趣。
嘉波还以为他是想学如何开飞船。
“哥哥,我想看看你的宝石。”卡卡瓦夏突然开口,他伸出手,想抓住吊在胸前的宝石。
哀伤是用来挑衅毁灭的道具,是一颗得到手就兴趣骤减的稀世宝石,和其他宝石没有本质区别,要不是这次火头猝然出现,嘉波都快忘了他手中还有这样一块石头。
用完了,他随手就和卡卡瓦夏送他的钻石珠链挂在一起,倾下身的时候,两块石头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想要?”嘉波把哀伤取下来。
他放在自己手心,却没有递给卡卡瓦夏,拖长的尾音显得慵懒又邪恶,他将宝石在卡卡瓦夏眼前晃了一圈,又收回到自己怀里。
“嘻嘻,不给。”
“……”卡卡瓦夏嘀咕,“为什麽不给我看嘛?”
因为这是一颗受诅咒的石头,或许它真的是克里珀的一部分,但这只是少数人知道的秘密,它更广为人知的,是二十任主人全部死于非命的诅咒传说。
诅咒,嘉波不在意,但既然是诅咒,那其他人还是能远离就远离得好。
嘉波振振有词:“这颗宝石可是价值三十亿!三十亿!卖了你都买不起,更何况你都已经卖给我……现在你可一点都不值钱。”
卡卡瓦夏不说话。
他对人心一向敏锐,拥有超乎年龄的观察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嘉波,像是要从脸上探清些什麽。
卡卡瓦夏看了嘉波许久,倏忽出声:“哥哥是笨蛋。”
“大胆奴隶!说谁笨蛋呢,”嘉波捏着他的鼻子怒道,“竟敢冒犯你的主人,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这麽说,把我听话乖巧的卡卡瓦夏还给我!”
“卡卡瓦夏一直是卡卡瓦夏,哥哥是笨蛋,小气鬼,不说实话的坏人。”
“闭嘴。”
卡卡瓦夏相当大胆,那股初见时始终挥之不去的谨慎和私心试探此刻再也无法从他身上找到痕迹,他突然凑上来,就像曾经无数次靠近哥哥一样。
嘉波根本没有防备,任由卡卡瓦夏闭上眼睛,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柔软的痕迹。
啵。
“我一直都很听话,就像哥哥说的,我是天才的卡卡瓦夏。”
他双手鼓在唇边,轻轻地说,而后趁嘉波没反应过来,蹦蹦跳跳换了另一个方向,如同跳跃的小鸟,阳光撞进瞳孔,让幸福和快乐长出圣洁的羽翼,想在另一边脸颊也留下自己的印记。
但是。
“不给亲。”嘉波手快如闪电,在卡卡瓦夏凑上来前捏住他的嘴巴。
卡卡瓦夏瞳孔地震,控诉:“呜呜呜呜呜!”为什麽不给亲?!
“不给就是不给。”嘉波说。
卡卡瓦夏是小时候的砂金。
就算还小,就算还没敌对,时间线也不统一。
——但那可是砂金啊!
他可是和你狠狠打了一架,一击把你劈到二十年前的人!
那瓶记忆酒可以当作意外,使唤卡卡瓦夏可以获得心灵上的满足,拥抱什麽的勉强接受。
别的,还是缓一缓吧。
嘉波深呼吸,他只能安慰自己,卡卡瓦夏是卡卡瓦夏,砂金是砂金,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看卡卡瓦夏是乖巧听话还粘人的小天使,他信任你,将你视作依靠,但砂金……算了。
他觉得自己大概率是看不到卡卡瓦夏变成砂金的那一天,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将砂金视为一生之敌,他们理念和性格都不同,连朋友都很难做,只能在彼此敌视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将过往当作一场虚幻的梦……
飞船快修好的时候,天渐渐黑了,渡口失去了人造灯光,星光不再坠落,唯独落下湿润浓稠的黑。
卡卡瓦夏摸着黑回来,怀里多了一大袋零食。
嘉波都不需要用脑子想就知道卡卡瓦夏这是跑哪里去了,他揪住卡卡瓦夏的脸,任由柔软的脸颊肉在手里变形:“钱哪来的,去赌场了是吧?”
“没有进去。”卡卡瓦夏辩解,嘴巴被捏住了,因此声音也软软糯糯听不清晰,“我也没有下注,我就是去门口晃了一圈,主办方叔叔就问我需不需要零花钱。”
“我说要回家了,想买特产回家,叔叔就叫人带我去了。”
嘉波:“……”
真是给你找到了一个赚钱的好方法。
艾利欧被打发去了检查跑道是否有人,小小的一只猫,藏于黑暗的皮毛,几乎不会有人发现它的踪迹。花了一段时间折返于跑道和飞船,黑猫灵巧地跳上了台阶,灵活的尾巴将自己拉进后排座位。
它喵了一声,意思是一切如常,可以出发。
卡卡瓦夏开始分发零食。
科里米的特产是一种糕点,拆开包装后能看见晶莹剔透的绿色,如同覆盖这颗星球大片大片的雨林,就连味道也带了雨林的香气,是科里米空气里常年不散的花香。
先是拉帝奥,再是猫猫,等轮到嘉波,卡卡瓦夏把袋子一收:“哥哥要开飞船,不要分心。”
嘉波:“给我一颗咸味的。”
“没有咸味的。”卡卡瓦夏把口袋攥紧,“剩下的要带回去给姐姐和埃德温哥哥,还有集市篷车的女店主帕莉夫人,族长爷爷,巫医们……”
他连祭典一起跳舞的埃维金人都算上了,愣是一块都不留给嘉波。
驾驶系统开启,飞船无声被动力推至跑道,嘉波分心:“我的呢?”
“没有哥哥的,”卡卡瓦夏顿了顿,“没有不给我看宝石的小气鬼哥哥的。”
嘉波:“……”
一块糕点都不给,到底谁是小气鬼!
嘉波说服自己不要和小鬼计较,但是越想越气。
呵,卡卡瓦夏不给他吃零食,那他也不想理这个不再听话的小萝卜头。
趁无人,一鼓作气将飞船开向宇宙。因为火头和泯灭帮搅局,这一次回家的路程格外漫长,修复的飞船撑不了太久,他们不得不在附近星球停靠补给,沿途搭上往茨冈尼亚跃迁的舰船,换乘五六次,搜刮当地赌场三次,伴手礼填满了一个大号行李箱,即使有嘉波将其伪装成公司送往茨冈尼亚-IV的物资,都面临差一点被发现的风险。
偷渡,对拉帝奥来说是一次崭新的体验。
真理是一系列宇宙的规则,拉帝奥一向是一个遵循规则的人,遵循自然的规则,遵循人类和集体的规则。
上船要买票,停靠要在渡口,不需要伪装,也不需要藏在货舱假装是一船物资,循规蹈矩的少年时代在踏上茨冈尼亚-IV,呼吸到第一口充满沙子的干燥空气而骤然中止。
茨冈尼亚-IV,写在教科书里的荒凉星球。
永远消散不去仿佛下一刻就将崩塌的乌黑天空,植物难以生长的贫瘠土地上还有人以原始的游牧方式艰难求生,这里是远离宇宙的另一个世界,孤独而又蛮荒。
拉帝奥只在书本上看过这样的星球。
或许嘉波说得对,只有亲身踏上荒凉的土地,目睹一望无际的荒原,才能知晓语言的苍白。
拉帝奥深吸一口气。
他正想问嘉波,想要了解一些本地人的风俗民生,就被嘉波拉住。
这位成年许久的大魔术师双手抱臂,挑了挑眉:“你想喝奥罗拉做的奶油熏肉蘑菇汤吗?”
话音刚落下,卡卡瓦夏拖着他硕大的零食箱从嘉波身后冒出了头,他刻意保持着与嘉波一臂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冲着拉帝奥歪了歪头:“不要奶油蘑菇,我跟姐姐说,炖羊肉好了。”
“拉帝奥,奶油蘑菇汤更符合你们科里米人的饮食习惯吧。”
“拉帝奥,茨冈尼亚-IV很少有羊肉的,你一定要尝尝哦。”
“……”拉帝奥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有病就去治,我又不是医生,不要来烦我。”
从启程开始就这样,这两人明明挨得极近,却非要把自己当作传声筒。
他的怨气简直比鬼还重。
可是目前科学还无法证明人死后会转化成另一种生命体,拉帝奥无法让这两个人看清自己浓郁到快要具现化的怨气,甚至他觉得即使能看清,这两个人也不会在意。
幼稚、愚蠢、心理不成熟。
让幼稚的人理解自己幼稚本来就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拉帝奥不想说话,只能问清楚卡卡瓦夏的家在哪里,一个人带上一只猫,怒气冲冲地走远了。
仅剩下原地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一眼,而后彼此冷哼,把头分别扭向两边,再一齐往远处山坡上的营帐走去。
拉帝奥以为,等到回到家,这两个人互相阴阳怪气的态度就会缓和。
可是现在,他觉得他错了。
奥罗拉在家里有超然的地位,大家都很体谅负责做饭还要守家的女主人,没有人愿意在奥罗拉面前展示自己的坏脾气,饭桌上,嘉波和卡卡瓦夏互相斗嘴,一点异常都看不出来,就连猫猫最后都跟着奥罗拉一起去她的小帐篷睡下。
剩下四位男性。
因为多了一个客人,埃德温在后院又搭了一顶帐篷,现在他们需要分组,两两一组,决定今晚睡觉的组合。
嘉波:“拉帝奥是客人,我年长,照顾客人是应该的,晚上拉帝奥和我睡吧。”
很合理的提议,但是卡卡瓦夏立马拒绝:“哥哥不会照顾人,晚上要抢被子,拉帝奥跟我一起更好。”
“呵,”嘉波冷哼一声,“你不是说你和拉帝奥的关系没那麽好吗?”
卡卡瓦夏:“我是体谅他,拉帝奥来家里做客,总不能晚上让客人照顾哥哥吧。”
“我发现你最近有点得寸进尺了,小萝卜头。”嘉波居高临下地瞪视,
得寸进尺是本能,卡卡瓦夏挺起胸膛,与嘉波对视:“我又没做错什麽。”
“哼!”
“哼!”
两人同时将脸转向一边沉默不语的拉帝奥,异口同声:“拉帝奥,你来选。”
拉帝奥的表情和心一起死了。
他现在确定黑猫一定是一只聪明到诡异的猫,已然超越了作为灵长类的自己,它一定是感知到了什麽,才会在吃完饭之后二话不说跳到奥罗拉怀里跟她走了。
奥罗拉的帐篷简直是此处唯一的一处净土。
然而此刻后悔已经晚了,拉帝奥用手抵住额头,骄傲不允许他失态,他面无表情地分别看了眼前两个幼稚鬼一眼,而后机械转头,朝向身侧一直等待的埃德温。
木然道:“走吧,我们去另一顶帐篷。”
这里就留给蠢货好了……
茨冈尼亚-IV的气温日渐温暖。
嘉波和卡卡瓦夏各占了一个床脚,彼此隔着八丈远,被子被拉直绷紧,中间不断有风灌进来。即使这样也不觉得寒冷。
三更半夜,月上中天,只能听见安眠的呼吸。
嘉波轻手轻脚地翻了身,他的身手很轻,也很迅捷,跨过了床上的楚河汉界,一脚跨过瘦小的身躯,他的目标很明确——
卡卡瓦夏装零食的箱子。
箱子侧面一袋科里米的特产糕点,回到茨冈尼亚-IV后分给了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除了嘉波。
嘉波不爱吃甜食,甜滋滋的东西会让人疲软,肉类才会使人保持充足的精力。这是人的习惯,是人流传万年的本能,人吃肉类可以存活,光吃甜食可不行。
但他今天一定要吃到卡卡瓦夏不给他吃的糕点。
卡卡瓦夏是一个小人精。
他在糕点的包装袋上缠了绷紧的绳子,即使睡觉也要紧紧抓住绳子的尾端,他的睡眠很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惊醒他。
嘉波抽出包装的一瞬,卡卡瓦夏准确地睁开眼:“哥哥,你偷吃……”
“偷什麽偷。”
嘉波毫无表情,他就坐在零食箱上,故意吵醒了卡卡瓦夏,再当着卡卡瓦夏的面吃完了一整袋糕点,即使噎得恨不得狂灌一整壶水,也要把包装袋和绳子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再挑衅地做一个鬼脸。
“咳咳咳,我这是光明正大。”他一边喝水一边憋出这句话。
卡卡瓦夏:“……”
哥哥好幼稚。
面对这麽幼稚的哥哥,突然感觉也没有那麽生气了。
第25章 卡卡瓦夏要努力
卡卡瓦夏默默地递过去一杯水。
水尚有余温,是睡前放在床头预备半夜渴了起来喝的,如今一点点空了,顺着口腔,划过食道,流进沉甸甸的胃袋。
他看了嘉波一眼,把零食箱子打开了盖子,除了糕点以外里面还堆了不少品类的东西,卡卡瓦夏把里面的肉干卤蛋奇巧零食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
默默地说:“哥哥,这里还有。”
都是嘉波喜欢的口味。
拆开一罐肉糜的包装,卡卡瓦夏贴心地把边缘锋利的金属封皮撕下来,他一点一点蹭过去,在嘉波冷冷地审视下,用罐头碰了碰他的手指。
“哥哥,还生气吗?”
卡卡瓦夏不生气了。
他已经意识到了和嘉波闹别扭一点用都没有,他的哥哥拥有更丰富的经历和见识,他见识过宇宙的广袤,也经历过人心的复杂。
但他本人却不在乎这点,随心所欲地横冲直闯,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旁人曲折多变的情绪。
与其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闹到半夜都睡不好,从科里米冷战到茨冈尼亚-IV,还不如一开始就问个明白。
小大人似的卡卡瓦夏叹了口气。
他能怎麽办,还不是要把他幼稚的哥哥原谅。
见嘉波没有躲开,一把手工削作的勺子在罐头里挖了点,递到他嘴边,卡卡瓦夏询问:“哥哥为什麽会生气呢?”
“……”嘉波小声哼哼,“还不是因为你先气我的?”
“那是因为哥哥不让我亲。”
见勺子空了,卡卡瓦夏又将其添满,他眼里盛满了探知的欲望:“我可以抱哥哥,牵哥哥的手,但是不能亲吻哥哥。”
他顿了顿:“为什麽?”
“因为亲吻和别的不一样。”嘉波说。
至于为什麽不一样,他说不出来个所以然,嘉波不记得和这条规矩相关的记忆,或许将其归类为与生俱来的知识和本能更合理。他也不能解释现在还是会将卡卡瓦夏和砂金联想到一起,尽管经过这段时间,他已经尽量将他们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许还需要时间,再等一等,他就能接受卡卡瓦夏亲吻他的侧脸。
总之,嘉波说:“亲吻就代表关系更近一步,现在的你还要努力啊,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鼓起包子脸。
难道他还不够努力吗?
他超努力的好不好!
但他拿嘉波没办法,卡卡瓦夏是贴心的小棉袄,再不情愿,也得妥协:“好好好,那就按哥哥说的办,我会继续努力的。”
努力让嘉波能接受代表关系更近一步的亲吻。
茨冈尼亚-IV的风不分昼夜地吹,熟悉的呼啸是绝佳的安眠曲,卡卡瓦夏还在长身体,小孩子本就需要更多休息。
困扰他好几天的问题就此解开,困倦立刻被风吹到眼睛里,卡卡瓦夏睁不开眼,还将额头抵在嘉波肩头,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问:“那我们和好了吗,哥哥?”
嘉波哼了一声。
一个音就能懂他的意思,卡卡瓦夏把罐头放下,立刻钻进被子里,他身边留有一个空位,被子底下不再隔着灌风的巨大空洞,他闭着眼睛,查找房间里另一个热源。
隔了几秒,他听见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温热的独属于人的体温包裹了他,如同坠进了最温柔最安全的梦里。
卡卡瓦夏不再挣扎,沉沉地睡去……
另一边,奥罗拉也还没有睡着。
艾利欧化身的黑猫一直陪伴着她,看她回到独自的营帐,还要翻开嘉波带回来的关于种植和畜牧的书籍。
奥罗拉识字,在很久之前,卡卡瓦夏还小,母亲尚在,她也有过一本属于自己的《星际语入门》,但童年本就与饥饿和动乱为伴,就算认字,在微弱灯光下,读了一会就觉得吃力。
茨冈尼亚-IV电力不足,因此嘉波选择了清洁能源的电子阅览器,这种阅读器不需要供能也可以使用很久,在物资匮乏得几乎与原始无异的茨冈尼亚-IV无疑是一种惹眼的新奇东西,奥罗拉很小心,将阅读器关机后锁进了床头的小立柜中,和母亲遗留的黄金项链放在一起。
里面都是奥罗拉珍视的物什。
随后,她提起一盏灯,还有一个篮子,走到隔壁,在帐外轻声询问:“埃德温,拉帝奥,你们睡了吗?”
门内一时无声,随后听见拉帝奥一贯平稳的回答:“请进。”
“睡前喝杯羊奶吧,可以安神。”奥罗拉掀开帘子,将篮子连同里面两杯温好的奶放在中间的板凳。
营帐是新搭建好的,里面东西少得可怜,除了两张床铺和两把凳子以外什麽都没有,好在拉帝奥几乎没有行李,他晚饭后跟着嘉波特意跑了一趟河谷集市去买帐篷和生活必须品,篷车围成的市集就是这颗星球的购物广场,埃维金人时常追逐移动的草场,从一处迁移到另一处,对游牧民族而言,帐篷是最不缺的商品。
几个人吃完饭,叮叮当当地用锤子一通砸,将新帐篷用钉子固定在后院。
奥罗拉进去的时候,拉帝奥正在看书,是他自带的,封皮几个字被灯光照亮——《在天气极端的荒漠星球发展现代化工业和农业的可行性步骤简略》。
不是很能理解标题的意思。
奥罗拉顿了顿,嘉波在晚饭介绍拉帝奥时,说这是他的天才少年朋友。少年可以看出来,朋友拉帝奥也没有反驳,至于天才……
现在大致了解了。
“太黑看书对眼睛不好。”奥罗拉友好地笑笑,随口问道,“这本书的内容怎麽样?”
拉帝奥挑了挑眉:“错误百出,狗屁不通,浪费时间。”
这本标题很长且很难理解的书随手被他丢弃在角落。
“这本书的作者一定没有切身体验过荒漠星球极端干燥的风沙天气,才会写出建造蓄水池就能解决水源问题的荒谬结论,”拉帝奥抱怨。
说实话,他的抱怨在场两个人很难听懂。
但是拉帝奥也不需要有人理解他,他现在就觉得茨冈尼亚-IV真是一颗糟糕透顶的星球,风暴暂且不论,陨石雨随时有可能毁掉一切建筑,它的土地不适合耕作,仅有的草场和水源也断绝了大规模养殖的可能性。
茨冈尼亚-IV不是一颗适合蕴养生命的星球。
很难相信竟然还有人类生活其上,要不是有公司一直在为卡提卡人和埃维金人提供物资援助,说不定这两个氏族早就完了。
但是公司就是什麽好人吗?
他们援助了埃维金人,却也堵住了埃维金人唯一逃出去的出口,他们从不在卡提卡人向埃维金人举起屠刀时出现,只会事后安抚。
不安好心。
他只能联想到这个词。
拉帝奥一旦想到蠢货会习惯性皱眉,介时眉眼和天生自带的强势锐利便会全然显露出来,即使还是少年,这种压迫感也不会减弱几分,所以就连嘉波也不愿意面对生气的拉帝奥。
嘉波不在这里,面对他的只有奥罗拉和埃德温。
埃德温作为奴隶长大,他对拉帝奥的锋利天然具备一丝敏感,虽然还不知道拉帝奥在想什麽,本能地将奥罗拉挡在身后。
埃德温:“你好好休息,我先带奥罗拉出去。”
他扯了扯奥罗拉的手臂,还没等掀开营帐,就听见身后属于少年略带低沉的嗓音:“等等。”
拉帝奥停顿了一会,将不自觉外放的气势收回。
……果然出来一趟是对的。
只要和嘉波卡卡瓦夏呆在一起久了,自己能变得更成熟沉稳,对任何风波都能从容应对。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们。”拉帝奥对这段故事很好奇,“关于茨冈尼亚-IV的过去,你们应该是亲历者吧。”
他能从现有的书面文本推断曾经发生的故事,但语言可能片面,文本会被篡改。
算来算去,还是直接问比较合适。
拉帝奥:“茨冈尼亚氏族联合国的官方说辞是,他们不愿与一个充满谎言的氏族为伍,所以大度地将原本的星球让给你们,自己去其他星球查找合适的定居点。”
宇宙中充斥着对埃维金人的统一看法。
天生的骗子、小偷和交际花。
他们会背叛与人定下的盟约,窃取成果不会有任何罪恶感,所有人都会为他们与生俱来的美貌倾倒,任由他们设下陷阱。
拉帝奥冷静地指出:“听上去比起所谓的地母神,信仰欢愉星神应当更适合你们。”
“拉帝奥,你不能质疑埃维金人对地母神的信仰。”说到信仰问题,奥罗拉有些激动,“埃维金人也从来没有背叛过氏族的盟约,氏族应该是一体的,是那些氏族——”
想起过往,她变得落寞,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我很小,卡卡瓦夏还没出生,茨冈尼亚-IV的生活虽然辛苦,但是爸爸妈妈都在,我们很幸福。”
“后来有一天,毫无预兆地,我们突然被赶到了一处,其他氏族的族长下令,把金发紫眼的人关起来。”
金发和蓝紫相融的眼睛,这是埃维金人区别于其他氏族的标志。
“他们人太多了,还有武器,我们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反抗,黑衣人的飞船带走了所有人,只剩下我们……和卡提卡。”
“没有资源,没有房屋,整个星球,只剩下了手无寸铁的我们,和举起屠刀的卡提卡。”
听上去像是突然发难。
即使有零星的埃维金人流落在外,也并不意味着获得了自由,与氏族被迫分割后的埃维金人会被视作奴隶,被剥夺了人的资格,当作牲畜一样长大。
比如埃德温。
比如差点被抓走的卡卡瓦夏。
拉帝奥沉默了一瞬,他向来反对用一个标签扫射一整个种族,人性复杂多变,即使真的有埃维金人如同传言描述的那样,也并不意味着所有埃维金人都是同样。
他想了想,说:“与你们切割,听上去像是茨冈尼亚氏族联合国的政治和外交需求,满足了某些人的偏见,也向其他星球展示了良好的态度。”
想离开茨冈尼亚-IV,但是怕被指责背弃母星。
在其他星球眼中,埃维金和茨冈尼亚不可分割,于是氏族联合国可以说,他们并没有背弃母星,仍然有一部分子民愿意留守在茨冈尼亚-IV。
对内部而言,谁都想去更适合居住、更能良好发展的星球生活,没有人愿意留下来,时时刻刻面临无休止的自然灾难。
那就只好牺牲名声在全宇宙都很差劲的埃维金人和卡提卡人了。
至于谁是污名,谁是真的本性残忍,又有谁会真的在乎?
没有人会在乎。
第26章 我比神明更厉害
这话题太过沉重。
拉帝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麽才好,他默默地调整呼吸,意识到纵使背负着过多人的期望,他始终是生活在文明社会下的幸运儿,不用为温饱挣扎,也没有无缘无故且无力反抗的污名扣在头顶。
事关政治的黑暗、被当作借口和物品的冷漠,始终不曾降临于他。
奥罗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对客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她目光游离,静默不言,加之本就不爱说话的埃德温。
场面一时安静。
过了许久,才见奥罗拉长舒一口气:“不过埃维金人也在积极自救,每一个季度都会有茨冈尼亚-I的使节来巡视,我们会争取埃维金人的合法权益。”
她试图抛却那些令人烦恼的话题,整个族群的命运之类的都离她太过遥远,奥罗拉也仅仅是一个半大少女,无论是会谈还是声讨都轮不到她参与,各个部落的族长才是主力。
比起氏族间的对话,她更在意自己的家,想到这里,她竟然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生活已经比之前好很多啦,在嘉波来之前,我和卡卡瓦夏连饭都吃不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