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家里养了四头羊,四只鸡,还有一只猫,”她一一数清,“仓库里的粮食还能吃很久,今天他带回来了好多东西,听说卡卡瓦夏还去上学了。”
上学,好遥远的词汇。
“不知道他带卡卡瓦夏去了哪玩,”奥罗拉很疑惑,“也不知道他那麽多钱都是从哪里赚来的。”
“……”拉帝奥说,“别想了,来源都不太正常。”
“噗。”奥罗拉一下子笑出声,“我当然知道不正常,要是正常的手段我们早就饿死了。”
她停顿了几秒,声音一下子变得柔和:“嘉波会保护我们,还会用魔术逗小孩子开心,他教我们应用荒漠深处的矿石,即使卡提卡人再来骚扰群落,我们也不用担心死亡随时会降临。”
嘉波。
黑猫跳到了她的腿上。
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提及嘉波,艾利欧对这一部分总是特别感兴趣,他伏在奥罗拉的膝头,专心致志地听她说话,因此掠过了拉帝奥隐秘的审视。
“卡卡瓦夏说,嘉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哥哥,至于他具体怎麽到达茨冈尼亚-IV的,嘉波从来没有提起过。”
奥罗拉说:“他不说,我们就不问,我们会尊重他的隐私。”
拉帝奥收回观察黑猫的目光,就他对嘉波这种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性格注解,卡卡瓦夏就算了,为什麽奥罗拉看上去也很喜欢他。
“嘉波也算你的家人吗?”
奥罗拉略微睁大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有道理。
卡卡瓦夏喜欢嘉波。
她也喜欢嘉波。
卡卡瓦夏说,嘉波是母神的赐福,是慈爱的母神送来的使者,或许他说得对。奥罗拉知道嘉波不是讨人喜欢的性格,很多人会厌恶他,憎恨他,但是在埃维金的部落,每一个人都会喜欢他。
不仅仅因为他是母神的使者。
“他当然是我的家人。”奥罗拉斩钉截铁地说……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缝隙,唤醒了沉睡中的卡卡瓦夏。
他揉了揉眼睛,还是不想睁开,于是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想要滚落进熟悉的温暖怀抱里。
结果扑了个空。
“!”
卡卡瓦夏立马坐起来。
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随意地顺顺头发,卡卡瓦夏一把掀开帘子,阳光骤然铺满散落杂乱的床铺。
刚好撞见拉帝奥和埃德温从山坡走上来。
拉帝奥的生物一向准时,此刻早就过了他计划里起床洗漱早餐乃至探索埃维金人生活习俗的时间段,他看了看卡卡瓦夏,上下扫视他歪了领的衣服,不安分翘起的发尾,冷淡地说:“你起晚了。”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卡卡瓦夏一边说话,一边迅速地将自己整理成昨天那个可爱的哥哥的小朋友。
他有些嫌弃自己,昨天才向哥哥保证要更努力一点,结果今天就睡过头了。
开场不利不说,哥哥还不知道去哪里了。
营帐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早上要放牧,一向懒散的哥哥总是想要逃避这项工作,会躲进会客和吃饭的营帐里,通常卡卡瓦夏都会装作不知道,不去催促他。
但是今天却找不到他了。
“你看见嘉波哥哥了吗?”他向拉帝奥询问。
自从他们一起返回茨冈尼亚后,只要他们在一起,拉帝奥就总是用看蠢货的眼神看他和嘉波,像是一点都不想和他们交流。
卡卡瓦夏很不满。
傲慢的家夥,所以嘉波哥哥到底看上这个家夥哪点了!
本以为拉帝奥会无视他的问题,哪知道今天这家夥心情格外好,既没有挖苦他也没有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拉帝奥回答:“看见了,他在集市的铁匠那。”
卡卡瓦夏很疑惑:“找铁匠做什麽?”应该没有需要用铁质的魔术道具吧。
拉帝奥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挑了挑眉,往自己的营帐走去:“你自己当面问他吧。”
“等等。”
“又有什麽事?”
卡卡瓦夏跑进营帐,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几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他把零食箱里所有的糕点都翻了出来,也不管是不是科里米特产的那种,抽出三盒一股脑地塞进了拉帝奥手里。
“这两盒是你和埃德温哥哥的,这一盒是姐姐的。”还有两盒留在手里,卡卡瓦夏说,“剩下的我去拿给帕莉夫人和族长爷爷。”
也不等拉帝奥回话,就一溜烟地跑下陡坡,留下拉帝奥一个人在原地头疼。
糖分摄入过多会影响思考。
希望卡卡瓦夏能记住,他也不爱吃甜食。
进入四月后,即使是沙漠深处也隐隐有了一丝迟来的春意,阳光艰难地透过茨冈尼亚-IV永恒不散的乌云,将云层的边缘镶上一层金边后又斑斓地洒在荒芜的草地。
卡卡瓦夏甜甜地对着每一个遇见的人叫名字,末尾再加上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的称谓,甚至路边的一只狗都要被他撸一撸头再越过它往前走。
铁匠铺在市集远离家的另一端,等到卡卡瓦夏靠近的时候,他手里的糕点几乎分发完了,只剩下一小袋又咸又辣的冻肉干藏在口袋最深处。
此时他把最后一袋零食拿出来,捧在手心,看着不远处站在热浪和熔炉前的嘉波。
高温蒸腾,仿佛连同空间一起扭曲,嘉波站在融化的铁水中间,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长发被挽了起来,盘在脑后。随身的宝石和绸缎衣服都被取下来,他就穿着一身短打,是茨冈尼亚最常见的亚麻衣服。
嘉波没有注意到卡卡瓦夏,他正向铁匠求教该如何将烧红的铁扭曲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隔得太远,具体交谈的内容卡卡瓦夏听不清,但他想,嘉波哥哥一定没有锻过铁,每隔两分钟,他都要叫住铁匠大叔,询问下一步的操作步骤。
害怕打扰嘉波,卡卡瓦夏连靠近都是踮着脚一点一点挪过去的。
他站在锻炉后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哥哥,你在做什麽?”
嘉波手一抖,手里卷曲的钢丝就被一不小心绞断了。
他懊恼地把废弃品丢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根新材料,没有回答卡卡瓦夏的问题,倒是另一边指导的铁匠大叔乐颠颠地回答:“嘉波一大早就来找我,说要做个精细的小玩意。”
“什麽东西?”卡卡瓦夏问。
“看不出来,还挺复杂,应该是装饰品一类的吧,”铁匠大叔也没有见过类似的图纸,“太精细了,我问嘉波他做没做过铁匠活,他还说没有,那这得花多少功夫。”
嘉波眼睛都没离开工作台哪怕一秒,嘴上立刻反驳:“太小看我了,区区这点小东西,怎麽可能会难住我。”
说完,啪一声。
这次是淬火没通透,用夹子轻轻一掰就断了。
锻造再一次失败,嘉波对着通红的高温炭火无言几秒,他看着钢丝逐渐融进火炉,什麽都没说,深呼吸后,又拿出了一根。
考验耐心的事他做得多了。
而后又失败好几次。
卡卡瓦夏一直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不敢说话,仿佛嘉波正在做的是一件事关宇宙生死存亡的大事。
钢丝被烧得橙红,如同将地平线点燃的浪漫晚霞,而后用钳子夹住,一点一点卷曲,定型,用铁水和喷枪将卷成不过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钢丝框架固定在另一边已经做好的小部件上。
卡卡瓦夏这才发现,嘉波做的小东西是一对。
两个小东西并排躺在操作台上,周围的杂物全被清空,因此卡卡瓦夏能看清它们基本固定的形状。
——是一对水滴形状的宝石托。
好,完成了。
趁所有人都不注意,嘉波默默长舒一口气,还好做出来了,要不然海口夸出去收不回来,多尴尬啊。
最后一步。
他将兜里的蓝宝石耳钉拿出,是第一次去茨冈尼亚-I看中的那对,店主开价两万赤铜币,高昂的代价还是他往角斗场走了一趟才支付得起的。
为此还背上了一道通缉令。
但嘉波从不在乎这些,甚至有点嫌弃通缉令上的金额太低,配不上他大魔术师的身份。
将底托绞开,耳钉上的蓝宝石被取下,它们躺在指尖,在高温的炉火旁安静地折射璀璨的光,这是不曾出现在茨冈尼亚-IV的色彩,如同荡开层云,一碧如洗的天空,不染半点尘埃。
如今,这对蓝宝石被放进了新制好的底托,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缝隙。
大功告成。
嘉波端详着掌心的蓝宝石,突然开口:“饿了。”
卡卡瓦夏心领神会。
他牵起嘉波的手,和铁匠大叔挥手道别,到一边的空地坐下,撕开肉干早已烤热的包装,递到嘉波嘴边。
嘉波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好热。”
卡卡瓦夏从善如流,收走包装袋后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掉额头和睫毛晶莹的汗水。
“想喝水。”
卡卡瓦夏拧开瓶盖。
“脸上有点脏。”
手帕顺势擦掉脸上的煤灰。
“想睡觉。”
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了一个枕头。
“……”嘉波眯起眼睛打量卡卡瓦夏。
他盘腿坐在地上,卡卡瓦夏就坐在双腿中间的空隙,颀长的阴影落在脸上,他似乎无知无觉,任由嘉波打量,连手里的帕子都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半晌,嘉波挑眉:“你好殷勤。”
“还不都是哥哥设下的目标太艰难,我要更努力一点才行。”
直视人的时候,卡卡瓦夏的眼睛总是眨得很慢,他望着嘉波,眼里都是他的影子,看得很清楚。
然而立刻就看不见了,一只手蒙住了卡卡瓦夏的眼睛,视觉受阻,他只能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气息靠近又抽离,紧接着,他的耳垂被碰了一下,咔地在耳垂前后合拢。
嘉波把什麽东西戴在他耳朵上了。
是一只蓝宝石耳坠。
剩下一只还在手心里把玩,嘉波弯弯唇角,眼里都是得意和骄傲,不再遮住卡卡瓦夏的眼睛,而是用剩下的蓝宝石耳坠给他演示自己的奇妙设计。
“你没有耳洞,所以做成了耳夹款,如果你想换成耳钉款的话,只要拆掉这里就可以了。”
捏了捏坠子上方特定的机关,耳夹就会轻轻落下。
“不想做耳饰,就拆这里,宝石会和宝石托一起掉下来。”蓝宝石转了一圈,嘉波指了指泪滴形状上方几乎看不出来的锁扣,又指向下方的活动零件。
“还可以在下面增加新的装饰,水晶、钻石、玛瑙或者别的东西,什麽都可以。”
另一只蓝宝石放进卡卡瓦夏的掌心,他顿了顿:“送给你了。”
“这是谢礼。”
是钻石珠链的回礼。
要不是茨冈尼亚-IV没有珠宝店,他才不会一大早就带着设计图来铁匠铺自己做托底。
又累,又热,还麻烦。
嘉波自己一个人嘀嘀咕咕说这种事情以后再也不做了,比起亲自打铁,还是现代科技的一键成型和3D打印更方便,要不是茨冈尼亚-IV太落后,他也不会……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
是卡卡瓦夏,他把头埋进颈窝,藏着不让人看见他的脸。嘉波只能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锁骨上方的皮肤。
“我已经很努力了,哥哥。”
但每当他觉得自己到极限的时候,嘉波的一举一动都好像在告诉他。
你可以更努力一点。
藏在怀里,卡卡瓦夏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他咬了咬嘴唇:“你是神明吗?”
仁慈的母神,请原谅我的贪心,今天,我遇见了另一个坏脾气的神明。
我同时向两位神明祈祷。
祈祷茨冈尼亚的乌云终究会散去。
祈祷埃维金人会有自由的一天。
祈祷我会永远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神明会听见我的愿望吧,”卡卡瓦夏小声地说,“那哥哥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
“不能。”
一只手落在金色的额发。嘉波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迟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迟钝,也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麽,只记得聆听愿望是神明的责任,而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嘉波,神爱世人,你不爱世人,所以不必勉强自己。
我从来不勉强自己。
嘉波想。
他会痛,会死,会受伤,知道难过要哭,开心要笑,神明这种词汇,果然离他太过遥远了。
所以,他又揉了一遍卡卡瓦夏的头发,听他不切实际的问题:“如果哥哥当我一个人的神明,也不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不能就是不能。”
嘉波捏了捏他的鼻子,又堵住他蠢蠢欲动的嘴。
“我就是个普通人,不过,神明算什麽,”他嘟哝着说。
“我可比神明要厉害多了。”
第27章 开心和微笑关联
神明聆听人的愿望。
神明实现人的祈求。
神明引导人的未来。
但是妈妈,妈妈,你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为什麽神明要帮助人类,为什麽要一直和人类在一起。
嘉波在沙漠里坐了很久,日月星辰流转了一轮又一轮,风沙掩埋了他的长发,泥石糊住了他的轮廓,他几乎快要和身边的石头一模一样了。
那个人,大号的榴莲走了,就像是果实离了树梢,不再回来。
从此之后嘉波再也没有感受过生命的气息。
沙丘不停地向前流动,然而嘉波却觉得这里和一滩死水没有区别,所见之处只有漫无边际的黄沙,也许还有石头,或者胡杨和仙人掌的尸体。
嘉波不觉得寂寞,他生来就是沙漠的一部分,沙子也好,石头也罢,都和他没有任何区别。
沙子和石头不寂寞。
所以他一点也不寂寞。
不寂寞。
数不清过了多少秒和分钟,久到嘉波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动,他身边仅有一枚花纹都快要被磨平的筹码,嘉波盯着筹码,放空的大脑开始思考天空星辰和生命的意义,思考了许久也得不到答案,那答案就是没有意义,他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感知范围里出现了熟悉的气息。
是金色榴莲的味道,或许他现在不算是榴莲,血腥完全散去,再也闻不到一点讨人厌的味道。
砂金的伤势痊愈了。
在修养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尝试联系公司,可惜这颗星球没有开拓铺就的轨道,没有信号,也没有星神投下饱含命途力量的一瞥。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力量,由元素力构成最基础的物质结构,其表层则是强大到被称为魔神的生物,正为七个王座鏖战。
砂金顺着神庙的方向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人烟。
那是一座停靠在沙漠中央的小村落,位于丘陵石柱的最高端,因为地势较高且位置边缘而躲过了黑泥最初的袭击。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警惕性极高地在村落附近观察了一段时间,生活在这里的人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紫外线较高的阳光下,皮肤都偏向深棕色,和嘉波白皙得几乎没见过光的皮肤毫无相似之处。
但砂金还记得,嘉波绑头发的绳结,衣服残片的花纹,都和村民相似。
这里是嘉波的故乡。
既然是他的故乡,就没有砂金操心的余地,毕竟没有人会在自己家饿死,他也没有必须把嘉波带在身边的理由。
没有直接杀了他,已经是所剩无几的善良。
砂金想。
然后他的心安理得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的清晨格外寒冷,沙漠气候就是如此,早晚温差极大,白天有多热,晚上就有多冷,砂金藏身在废弃的棚屋内,掀开门帘的同时呼出了一口白气。
三天了,没听过嘉波的消息,也没看到过他的身影。
他不会死了吧。
死了也和我没关系,活该。
砂金皱起眉头,吃饭时犹豫,搜索情报时也犹豫,他的犹豫一直持续到太阳渐渐爬上丘陵的顶端,沙子从冰凉变得温热,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要去亲眼见证死对头尸体的理由。
于是深呼一口气,掀开帘子,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砂金从不迷路,不管是运气使然,还是他天生就对地形敏感,直直地往记忆中那块石头走去只花了查找小村子不到十分之一的时间,还没有靠近,就看见了一朵靠在石头旁边伪装成另一块石头的小蘑菇。
说不出为什麽,他松了口气。
也是,这可是嘉波,孜孜不倦和他作对的大魔术师嘉波,哪会那麽容易死?
未来的大魔术师已经成了一个黄色的球,见到他靠近也没有任何反应,砂金也不需要他反应。
砂金直接走到身前,蹲下,用手掰下他脸上的土块,扫开他手臂堆成小山的沙子,把他从一块石头变成一朵黄色的蘑菇。
他拍了拍嘉波的手,说:“和我走吧。”
走去哪?
哪里都一样,哪里都不想去。
嘉波无视他,一颗榴莲怎麽会说话,他一动不动,把自己缩进了躯壳。
然后听见那个人冷笑一声:“不想走?由不得你。”
那个人开始拽他。
他的手很温暖,不像榴莲,有那麽多刺,一看就很扎人。
嘉波迟钝地想,明明自己从未真的见过榴莲。
他至今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胡乱地把他叫做那个人、榴莲、金色的人类。他的爆发力很强,薄薄的衬衫底下隐约可见绷紧的肌肉,沙漠里的人大多身材高大,无论是父亲大人,还是祭司和护卫,都拥有坚实的臂膀和肌肉。
但很少有人能拖动他。
没有察觉到元素力,也不是奇怪的种族,嘉波偷偷看了他一眼,笃定他应该是很厉害的人类。
其实砂金拖了一会也觉得累。
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他一把将嘉波丢在地上:“自己起来走路。”
嘉波把头缩进臂弯,不理他。
“朋友,你不会觉得装可怜就能蒙混过去吧,”砂金磨了磨牙,“不想走也得跟我走,你等着。”
小蘑菇是不会被风卷走的,砂金把嘉波丢在原地,任由他慢慢挪了一个位置又开始发呆。
他自己回到必经之路的神庙,从一堆破烂锅碗瓢盆里搜罗出一辆板车,没有豪华越野车,也没有私人飞行器,堂堂公司高管拖着一辆板车回到嘉波身边,把他原封不动抱上车,再拖走。
嘉波没有反抗的能力,也不想反抗。
像是一朵被风牵引的滚滚草,没有目的地,他任由那个人把他带到了一处废弃的屋子,两公里之外就有人类的村落。
有点近。
到了目的地,砂金发现那个一直装蘑菇的家夥终于有了一点自主的动静,不过这动静说不上好。
——他竟然想逃跑。
他揪住嘉波的辫子,一把将人夹在腋下,转身走进了屋子,深怕他跑走,烧热水的同时还不忘攥紧他的长发。
等水开了,再把人丢进去。
嘉波一身的泥,搓两下就把干净的水搅得浑浊,他还不听话,会挣扎,想要跑,手胡乱地在半空中挥舞,把桶里的水都搅到了外面。
砂金只好纡尊降贵亲自镇压他。
他把那只作乱的小蘑菇堵在角落——现在不应该是蘑菇了,没有蘑菇会折腾成这样子,屋里又得打扫一遍。
“为什麽要逃跑?”
见他还是不说话,砂金的耐心消退了不少,手肘抵住对方的喉咙,这不是一个友好的信号。
又问了一遍:“为什麽要逃跑?”
嘉波慢慢抬起头,竟然是笑着的。
他的笑容很怪异,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用丝线牵动嘴角再高高提起,眼里却毫无笑意,将原本美貌纯真的脸扭曲得一团糟,还不如保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
“……人……人。”嘉波说。
“人怎麽了?”
“近。”
他想了想,又微笑着补充,“多。”
他不喜欢说话。
砂金发现了,明明在黑泥时,他的语言能力正常,但现在连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其中的语义很难理解,砂金只能猜测:“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的笑容没有放下来过,闻言稍稍歪了歪脑袋。
那就应该是了,砂金没有松开钳住他喉咙的手:“不准逃跑,逃跑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别忘了,我一共给过你两个筹码,你只完成了我一个交易。听懂了吗?”
嘉波垂下眼睫。
凑近了看,才发现嘉波的睫毛长得没有边界,小刷子一样在眼睑下方投射一小片阴影,与下半张脸化不开的诡异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别笑了,丑死了。”
砂金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分别按住嘴角的两侧,像是按动玩偶的开关,将那个笑容从脸上扯下来。
还是没有表情要可爱一点。
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退后两步,浑身写满了戒备,只要嘉波再有逃跑的举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冲上去将他连头带身体按进水里。
好在想象中的事实没有发生。
他毫不顾忌砂金的目光,像是明白了被丢进水桶是为了洗干净身上的沙子,他不理解沙子有什麽脏的,为什麽要洗干净,但是也没有问,把自己泡在水里,露出了一个头。
这和记忆中的嘉波完全不一样。
砂金记忆中的嘉波,是个话多表情丰富情绪多变还难以猜测的人,和现在的小嘉波截然不同,说不准到底那种才是他真实的性格。
砂金靠在木桶边缘,问:“你刚才为什麽要笑?”
嘉波吐了一个泡泡。
“人。”
“说清楚点。”
嘉波只好把嘴巴从水里露出来,他不喜欢说太长的句子,但还是微笑着回答:“人喜欢。”
砂金皱眉:“不准笑。”
“你笑得太丑了。”砂金说,“以后不准这麽笑了,也不准我说什麽你都笑。”
“什麽时候?”嘉波问。
什麽时候才能笑。
砂金理解了他的意思,他似乎有种灵感,意识到或许现在的嘉波并不能理解每一个表情蕴含的意思,他没有感情,所以才不会由天性而生,自发地清楚什麽时候该哭,什麽时候该笑。
人天生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在他这里变成了需要学习的知识。
砂金长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柔,将沾湿的白发捋到耳朵后,露出那一双充满求知欲望的红蓝晕染的眼睛,嘉波很茫然,眼里只有砂金一人的影子。
砂金看向他:“你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嘉波。”
嘉波眨眨眼。
“你知道什麽是开心吗?”
“多巴胺。”嘉波回答。
现在砂金确定,他连开心是什麽都不理解。
他具备常人所不能掌握的知识,比如生理学,比如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地理环境,然而在某些方面,嘉波比婴儿还不如,至少婴儿会在出生的第一瞬间学会放声大哭。
嘉波呢?
他只会说:“肺部排出空气。”排出的第一口空气压迫婴儿的喉部肌肉,所以才哭。
砂金一字一句地说:“开心的时候就笑,难过的时候就哭,被欺负了要生气,被夸奖了要感谢。”
他好像理解了,又好像什麽都没没理解,迟疑着,点了点头。
情绪和表情动作得联系在一起,就在砂金以为,嘉波会和天真的幼儿一样好奇,继续追问他什麽才算开心,什麽是难过的时候,他看见嘉波晃了晃脑袋,又把头埋进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咕噜咕噜咕噜。
随后,嘉波站起身,破天荒地说了一个长句子:“开心和微笑关联,难过和哭泣关联,那亲吻和做///爱呢?”
他眼里只有天真和单纯,充满求知欲,但却又问出一个幼儿绝对不会问出的问题,砂金不知道他的知识从何而来,一时愣住也没能阻止他继续追问下去。
“什麽时候能亲吻?”
“什麽时候能做///爱?”
砂金:“……”
“闭嘴。”
他忍无可忍,终究无须再忍,直接一手柄嘉波按进水里,咕噜咕噜冒出了一长串气泡。
第28章 露出讨好的笑容
纵使那个人不回答,嘉波还是很在意这个问题。
洗完澡,他又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抱住膝盖,不再是一块在沙漠深处的石头,而是长在砂金床上的小蘑菇。
人类要食物,所以那个人身上有煮熟的肉的味道,还有皂角的香气,没有血腥味。
原本套在他身上的衣服被丢掉了,现在他穿的是那个人的衣服,嘉波把鼻子埋进手臂。
……一样的味道。
人类的味道。
人。
离得好近。
好想逃。
但是不能逃,那个人威胁说逃跑的话就要杀死他,嘉波不怕死亡,但是当听见威胁,尤其说到杀掉他的时候,他的影子好像很兴奋,藏在看不见的角落扭成了麻花。
影子是个坏东西,不能让它得逞。
他默默地把盯在影子上的目光收回,慢吞吞地,落在了进屋的砂金身上,藏在手臂底下的嘴巴小声问:“亲吻和做///爱……”
刚才砂金出门倒掉洗澡水,抽空去了一趟村庄,扛着空桶回来又听见重复的问题,脸色一黑:“不是你现在需要思考的问题。”
“为什麽?”
“你太小了。”
“……小?”
见他似乎很困惑,不理解自己和砂金之间有多大区别,砂金扯扯嘴角,询问:“你知道自己的年龄吗?”
“三天。”嘉波说。
而后他又觉得这个答案不对,改成:“七岁十一个月。”
好像还是不对,他沉默了一瞬,这次停顿的时间有点长,似乎得出的答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他张了张嘴,自己都很疑惑:“五六千岁……?”
第一个是他真正踏入沙漠的时间,第二个是他在培养皿里呆的时长,至于第三个。
那是影子的年龄。
影子和他共生,影子的年龄就是他的年龄。
一次性给出三个答案,就连嘉波自己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答案,他期待的目光停驻在砂金身上,希望他能帮忙抉择出一个选项。
但是砂金只是叹了口气。
三个答案都很不可靠。
他觉得自己没有那麽多耐心去教导小时候的死对头,还是关于这方面的知识,简单粗暴:“做//爱,额……二十年内都不可以。亲吻的话,只能给你最爱的人,明白了吗?”
嘉波迟钝地点了点头。
随即才像刚想起来一样,摇了摇头:“不爱。”
不爱人,所以没有亲吻,不用和人亲吻。
这个话题就此勉强过去。
其实砂金觉得嘉波真的很像一朵蘑菇,给一点水,再有一个安静阴暗的角落就能养活,除了偶尔会冒出奇怪的问题,他几乎不会出声,缩在床脚,陷在自我空间,似乎什麽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他不在意自己从不远处的村庄买来了羊皮和炭笔,这个时代连纸都没有,烘干的羊皮是书写的替代品。
砂金没有学过绘画,好在需要的成品也不需要多强的美术功底,勉强看得出形状就可以。
绘制好的羊皮纸挂在了墙上,砂金向床上的嘉波招手:“过来。”
嘉波动了动耳朵,但装没听见。
不想动。
他是一朵自生自灭的小蘑菇。
自生自灭的小蘑菇被砂金揪住了辫子,轻轻一扯,就老实地床头爬起,走到他身边,仿佛辫子是他的身体部位控制器官。
顺着站位,嘉波能仔细地看清羊皮上的画。
羊皮的表面被细心拆分成了十六个方格,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张人脸,勉强辨认出长辫子,碎刘海,上挑的眼尾和圆眼——是他的脸。
他默默地回头,望向砂金的眼神很无辜:“抽象。”
是在说砂金的绘画水平太抽象。
“……”平白无故被嫌弃,砂金摆正他的脸,“看图。”
羊皮上共计十六张人脸,每一张都能依照特征辨认出是嘉波,若说有什麽区别,这十六张人脸每一张都代表不同的表情。
第一张,眼尾下压,嘴角上挑,是微笑。
第二张,眼睑下垂,嘴角紧抿,是悲伤。
第三张,眉头紧蹙,嘴巴微张,是不满。
……
满满十六张,全部是依照嘉波的脸描绘的各种表情。
砂金的手指落在第一张格子:“今天来学习什麽是正确的微笑。”
嘉波默默地把头扭过来。
一只手伸过来,好像把他当作了羊皮画纸,他能感受到手指在脸上温柔的触感,有一点痒,还有点强势,那只手柄他的嘴角提起来,再把他的眼尾往下按,让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仰视对方。
脸,快僵了。
原来微笑,就是要让脸变得僵硬。
在心里给微笑套上了奇怪的想法,然而这样的想法砂金一无所知,他像捏团子一样捏嘉波的脸,逐渐在这样的玩弄中找到了乐趣。
嘉波能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看清自己的五官被一点一点精细雕琢,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终于满意地停了下来,找来一张巴掌大的铜镜碎片,铜镜被打磨过,因此嘉波能清楚地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
“……区别?”他很茫然。
嘉波看不出和自己以前笑容的差别。
“你之前笑得都要丑死了,朋友,不要糟蹋自己的脸。”砂金冷冷地嘲笑他,“以后就按这个标准笑。”
“哦。”
要听他的话,要不然,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于是目光落在了镜子上,这还是嘉波自己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他看过很多人的脸,妈妈的,父亲大人的,祭司和护卫,还有很多很多来朝圣的人类。
他与他们都不相似,不相似就没有血缘,他不是妈妈和父亲大人亲生的孩子,他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容器。
装影子的容器。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妈妈的声音,那是在他离开培养皿之前,隔着器皿和营养液,他永远触碰不到那位女神的脸庞。
她永远是仁慈的,眼里的爱像是化不开的绿洲,她是开在沙漠永远盛开的花朵,花朵的芳香即使隔着器皿也袭向了他。
“嘉波,嘉波。”女神说,“我最钟爱的孩子,我最期待的孩子,你是为人类诞生的,你是为许愿而生的,祝愿你能开启一个时代。”
我要做什麽?
女神说:“你要实现人类的愿望。”
当他们向你祈祷,你要满足他们的祈祷。
当他们向你索取,你要满足他们的索取。
当他们向你寻求帮助,你要为他们开辟永恒的避风港。
“直到他们不再需要你的那一刻,”女神重复,“直到他们不再需要你的那一刻。”
“因为你是——”
啪。
一个响指直接在眼前打响,唤回了嘉波随风飘散的思绪,他眨了眨眼睛,意识到现在自己是不爱人也不需要人的嘉波。
“发什麽呆?”砂金问。
一块镜子而已,这小屁孩怎麽就一动不动的了。
铜镜家家都有,他也不像是家里穷到连镜子都买不起的程度,结果看个镜子连魂都看没了。
砂金选择性地忽略了嘉波的异常,他知道嘉波没有常识,情绪感知也有点问题,情商趋近于零,但他没能意识到他是一个坐在沙漠里三天不动的生物,也是唯一一个在黑泥里不死的生物。
下意识地,他把嘉波当作了一个人,就像他认识的那个成年嘉波一样。
砂金:“学会了微笑我们就来学习下一个表情。”
一天两个,八天学完,如果到时候他还没有想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就要教他怎麽分辨不同情绪,以及将情绪和动作联系起来。
但是嘉波却出声打断了他。
“你。”他抬起头,喉咙耸动,像是咽了口水。
“名字。”嘉波问。
“砂金。”
“砂,金。”嘉波慢慢地重复,像是记住了这个名字,他很容易就联想到深山和沙漠深处的矿产东陵玉,别名就叫砂金。
砂金是种产量很大的矿石,质地较为柔软,易于切割。
“人类,便宜。”嘉波一字一顿,“脆。”
砂金:“……”
听着好像在骂人。
这小孩应该还没学会骂人,所以大概是真的在描述他的种族,也是真的在描述砂金石的特性。
“不用跟我重复,我知道你很博学。”砂金微笑着说,笑容没能达到眼底。
嘉波又摇了摇头。
葱白的手抬起来,这次指向了自己:“嘉波。”
“我知道你叫嘉波。”
嘉波却不管他,自顾自地做自我介绍:“嘉,波,Gaa——p。”
介绍自己好麻烦,嘉波想,不过终于到了尾声,他略微松了口气,说出最后的定语。
“人类与知识的魔神。”
魔神。
他是花之魔神和赤土之王造出的魔神,代表人类的立场,要聆听人类的愿望。
虽然他从来没有实现过。
这还是第一次尝试,这个叫砂金的人类,上供了两枚筹码并一套衣服和一张羊皮纸,选择性忽略了难吃的糊糊,还有把神按进水里和随意揪神头发的大不敬,他有资格向神明许愿。
嘉波用指尖戳了戳砂金的胸口,眼神无辜又躲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你的愿望。”
砂金觉得有点可笑,这个小不点。
长大了是个可恶的人。
现在问他的愿望。
他勾了勾嘴唇,是一个锋利又充满邪性的俊美笑容:“你都会什麽?你能给我什麽?”
“……永生?”嘉波茫然地回答。
无论是长久的寿命,博学的知识,源源不断的财富——人类喜欢的东西,只要努力摇摇影子,就能从影子身上抖落出来。
抖落出来就是他的了,是他的话,送给别人也没关系。
他很纠结要不要当着砂金的面去戳一戳他的影子,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魔神嘉波有一个坏影子,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在努力按捺,和影子作斗争,让它不要动,乖一点。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
“哥哥!”
“砂金哥哥!”“东西送来了哦。”
门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嗓音,是一个稚嫩的童声,随后是一群孩子的声音。他们是附近村落的孩子,知晓附近废弃棚屋里住进了一个好看的金发哥哥。
几个小时前,哥哥来到村庄,买走了羊皮和炭笔,他还需要一套少年能穿的衣服以及今天的晚餐,和孩子们约定好上门送来。
现在就是约定的时间。
嘉波不喜欢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几个小孩子的出现让他成了惊弓之鸟,现在他既不能送给砂金人类喜欢的东西,也不能抖落他的共生影子。
他僵硬地愣在原地,而后,趁着几个孩子还没进门。
——钻进了砂金的衣服里面。
屋子里最强大的气息,他的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对,也忘记了一套衣服塞不进两个人,他抱着砂金的腰,从下往上看,在领扣的缝隙里与砂金四目相对。
缓缓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是他刚学会的微笑。
第29章 晚安,我的嘉波
砂金的脸黑如锅底。
即使换上了粗布麻衣,也可分辨出他翩翩优雅的贵公子气质,但此刻整个人的形象濒临崩塌,他把嘉波从身上扯下了。
有点用力,箍住腰的力气比想象中更大。
“害怕?”
“不喜欢人多。”嘉波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害怕,他也没学过害怕的表情,羊皮上有,但是还没来得及学。
在标准微笑和面无表情之间他选择了后者,手里用力攥着砂金的衣角,见他不愿意让自己贴身抱着,又从腋下钻到身后,头抵着他的背。
强调一次:“不喜欢。”
影子很兴奋,影子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不喜欢。
嘉波低下头,专心安抚影子,他的嘴角用力到泛白,藏在砂金的阴影里,不愿意出来。
这就是害怕。
见到他的反应,砂金更确认了这点,他转回了头,不再看向嘉波,而是用后脑勺对着他,趁着村里的小孩子们还没进来,问:“我给你的筹码呢?”
一枚被影子吃掉了。
嘉波把另一枚别在腰上,此时抽出来慢慢从砂金胳膊和胸口的缝隙递出,动作几分鬼鬼祟祟,人与知识之神的气势?
砂金是半点都没见到。
“还记得我教你的魔术吗?”
他说的是第一次见面,他的影子还没有收回去,周围都是流淌的黑泥,是影子的具现化。
砂金是嘉波第一次睁眼看见的人,他强行将他从虚无中唤醒,变了一个让筹码消失的魔术,就变了一次——如果那也叫教的话。
“你自己变一次。”砂金说。
“作用?”
“让你变得不那麽害怕。”嘉波清清楚楚听见砂金轻笑了一声,可惜他听不出其中的嘲弄意味,砂金低声,“小怂包。”
嘉波不太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他还是按照砂金的话做了,尽管脑子记住了手没记住,尽管手指紧绷颤抖差点又把筹码掉进影子里。
“筹码藏好了吗?”
“嗯。”嘉波低低地应了一声。
“藏到哪里了?”
“你的裤……”
“谢谢,闭嘴,我不想知道,你赶快拿出来。”砂金转身,将嘉波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肩膀上。
然后抓着嘉波的两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的性质更多,据说这样会让人不再那麽紧张。
“现在好点了吧?”砂金说,“别让客人在门外久等。”
嘉波胡乱地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愿意离开砂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像是一只雏鸟,但好歹没有慌乱到想逃跑,也没有掩耳盗铃钻进别人的衣服里假装不存在。
这样勉强也能接受。
砂金带着雏鸟宝宝出了门,门外一排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年龄看上去和嘉波差不多大,他们都是很典型的沙漠子民,阳光照耀在古铜色的皮肤,头发绑成紧贴头皮的辫子,身上服饰的纹路大多以赤狐为主。
“饭呢?”砂金向孩子们伸出手。
一个盒子交到了他手上,连同一件叠好的衣服。沙漠里物资不算丰富,砂金早有预料,里面的饭食是常见动物的肉干配上珍贵的两三根青菜。
他看了一眼就把饭盒盖子合上。
接过衣服,再把身后躲躲藏藏的鹌鹑揪出来,衣服在他身上比比划划,还算合身。
这样他们就不用共穿一套衣服了,换洗衣服本就不多,砂金一拍嘉波的背:“道谢。”
“……谢、谢谢。”
“微笑。”砂金再命令道。
嘉波立刻露出一个刚学会没多久还被亲自上手纠正过的标准笑容。
微笑,好累,脸要僵了。
见砂金没有别的命令,嘉波慢慢挪动,准备躲在在场唯一成年人的身后去,而砂金没有拒绝,他的确想让嘉波多和人类接触,但也不想过度逼迫把人逼急了。
打个招呼再笑一下,算他勉强过关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反而是三个孩子中的一个,看见了嘉波的脸,指着他惊呼:“小祭司?!”
砂金敏锐地察觉到嘉波的身子僵硬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藏进了他的身体后面。
他似乎不想认下这个称呼。
不勉强他说话,唯一的成年人顺势接过话头:“谁的祭司?”
“小祭司是赤王大人的孩子,是沙漠和绿洲的继承人,我家里还有他和赤王大人的画像。”叫破嘉波身份的孩子踮起脚,脸上尽是向往和崇拜。黑泥之后,村子的情况很不好,尽管没有人死去,但也失去了对外通信的手段,以及贸易的通路。
村子里都是赤王的信徒,是沙漠的子民,迫切地希望他们的神明能给予解决的办法。
“小祭司,小祭司,”小孩持续地叫着嘉波,“赤王大人为何没有回应我们的呼唤?”
“小祭司,为什麽所有人都消失了?”
“小祭司,你看见了吗,地平线的另一端突然升起了高墙,据说是雨林的大慈树王用以隔绝沙漠。”
“小祭司,小祭司。”
“赤王大人在哪里?”
他还不知道。
这个村子,什麽都不知道。
嘉波抿紧了嘴唇,藏在砂金身后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每叫一次嘉波的名字,嘉波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都已经是透明的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
砂金赶快搂住了这颗快被风吹断的小蘑菇,强行打断:“他不知道,他身体不舒服,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带他进去休息了。”
也不管孩子们的反应,他赶快将嘉波抱进屋内,把他放在床上,再用衣服拢住他的头。
熟悉的味道。
嘉波的手不停抽动,他焦急地查找那一枚属于自己的筹码,摩挲上面快要秃掉的花纹,再用力地抱住自己。
做一块石头,做一粒沙子,做一朵不需要思考的小蘑菇。
隔着布料,砂金拍了拍嘉波的头。
“怎麽了?”他问。
然后又顿了顿:“不想说也可以。”
一阵沉默。
嘉波还是面无表情,但砂金察觉到一股隐秘而黏稠的气氛在简陋的室内飘荡,那是悲伤,来自于不知悲伤为何物的嘉波。
“父亲大人,赤土之王阿赫玛尔。”他悄悄地说,像是说给自己,“他死了。”
他死在三天前。
“我杀的。”他把头买进胸口,他再也不想抬起头来,他想随风化去,当赤王掌心的流沙。
他是容器。
是来自天外,来自深渊的禁忌知识的容器。
妈妈说,他将用这些知识带给沙漠福音,他将教导人类脱离神明行走,他是人类与知识的魔神嘉波。
妈妈用生命推开了通向禁忌知识的道路,父亲大人将禁忌知识灌入了他的体内,他们都说嘉波,你是希望,你是道标,神亦是时间的傀儡,而知识永垂不朽。
是他没用。
他控制不住禁忌知识。
在禁忌知识降临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影子活了,影子在狂欢,影子喜欢人类,影子喜欢赤王。
以人类不喜欢的方式喜欢。
以魔神不喜欢的方式喜欢。
——最终,影子化成了黑泥,毁灭了沙漠,父亲大人燃烧了自己,将黑泥封在了他身体里。
最后说:“嘉波,你不爱人,也不必爱人,你是容器,你是封印,要一直活着。”
要一直活着。
承受我的罪。
嘉波咬紧了嘴唇。
他不懂得哭,妈妈和父亲大人都没来得及教他如何哭泣,他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凝望着白色的布料,却什麽也看不见,什麽也看不清。
他只有一枚筹码了。
一枚筹码——和一个拥抱。
是砂金隔着衣服,用皂角和肉类的香气包裹住了他,拍拍他的头,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他一遍又一遍强调,“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
“我会拯救你,我会保护你,我会接替你的妈妈,你的父亲,所以没关系——”
“睡吧,你会得到安眠,我亲爱的嘉波。”
第30章 调换猫粮配羊奶
茨冈尼亚-IV。
“阿嚏!”
清晨眼睛还未睁开,嘉波就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也许是空气太过干燥,他觉得咽喉和鼻腔都被风沙糊住了,干裂的毛细血管也随着一声喷嚏而破裂,他闻到身体里传来的血腥的味道。
趴在嘉波胸口睡觉的卡卡瓦夏也被震醒。
他揉了揉眼睛,迷蒙地看了一眼帘外破开地平线的初升太阳,嘟哝:“哥哥,生病了吗?”
“没生病,我怎麽会生病。”
“是哦。”
卡卡瓦夏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的大脑开始缓慢地运作,一些无用的,莫名且没有实际意义的想法从意识深处冒了出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话。
“笨蛋不会感冒。”卡卡瓦夏不小心说了出来。
“?”
嘉波先是满头问号,而后表情立刻变得凶横:“谁是笨蛋?”
“我是笨蛋!”卡卡瓦夏瞬间清醒,“我是哥哥的笨蛋,哥哥是母神的使者,母神才不会让哥哥生病。”
“反应很迅速嘛,卡卡瓦夏。”
花言巧语,巧舌如簧,卡卡瓦夏的语言天赋和社交能力仿佛天生就被点满,嘉波早就意识到了这点,他不会因此免了卡卡瓦夏的惩罚,用手捏住他脸的两边再往两边一拽。
再朝中间收紧,再捏一捏。
卡卡瓦夏是他手里没有脾气的包子,他想做嘉波手里没有脾气的包子。
早起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刻。
在床上腻了一会,卡卡瓦夏穿好衣服,再把又睡回笼觉的嘉波叫起来,他噔噔跑到营帐外,到了集市最外缘再跑回来,回来的时候手上提了好几个盒子,他把盒子放进会客的营帐,再去自己的帐篷里,督促嘉波洗漱。
最后,和每一个普通的一天一样,他牵起嘉波的手,去吃早饭。
“今天吃什麽?”嘉波打了一个哈欠。
他环视一圈,拉帝奥早就开始解决自己那一份,还有空闲再去阅读他不知从哪收集来的书籍小册子,似乎讲述的是埃维金人对母神的赞美和信仰,黑猫也在自己的碗前,将头埋进了填满的羊奶。
却唯独不见奥罗拉和埃德温。
“帕莉夫人,还有集市的大家送来的肉饼。”卡卡瓦夏回答。
在座的各位都已经习惯了,卡卡瓦夏一家在埃维金的部落很受欢迎,无论是会给小孩子变魔术的嘉波,乖巧懂事的卡卡瓦夏,还是聪慧的奥罗拉,或者教授过火药制作的埃德温,甚至是刚来到茨冈尼亚-IV没多久的拉帝奥也曾在空闲的时候教过部落小孩子们认字。
母神教会埃维金人要感恩,所以他们投桃报李,力所能及地表达感谢。
“咪咪,咪咪吃饭。”嘉波挑出一块肉馅想要撸一撸猫,没有人反对,猫咪的反抗微不足道,他强行拍板以后黑猫的名字就叫咪咪。
这只通人性的猫闻言似乎翻了一个白眼,比起嘉波,他更喜欢奥罗拉,或者拉帝奥,总之不能是独断专行不听猫说话的嘉波。
他跳到拉帝奥的腿上,只给嘉波留了一个屁股。
“切,坏咪咪。”
秉承着不能浪费的原则,他把肉馅塞进自己嘴里,同时问卡卡瓦夏:“奥罗拉和埃德温呢?”
“去集市了。”
今天是茨冈尼亚氏族联合国的使节访问这颗曾经母星的一天。
埃维金一直想争取自己合法的地位,听说这次访问的使节来自一个中立的氏族,他们想争取这位使节的支持,在下一次氏族联合会议上提出让埃维金人也能拥有自由往返茨冈尼亚-I的权利。
不用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不用在为匮乏的食物和水源头疼,也不必再面对永无止尽的追杀。
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重要到和往昔不同,无论是否成年,每一个埃维金人都要在河谷集市聚集,迎接那位在附近部落巡视的使节。
卡卡瓦夏眨了眨眼睛,他一字一句地叮嘱:“所以哥哥和拉帝奥,你们今天哪里都不能去,要乖乖呆在家里,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知道啦——”嘉波拖长了音节,“你越来越有向老妈子发展的趋势了。”
“还不是因为哥哥。”
“你说什麽!”
卡卡瓦夏说得再小声,也敌不过嘉波敏锐的听力,他立刻抬起头,全然信赖的眼睛眨了眨,讨好地抱住嘉波的腰再松开,一触即离后转身跑了。
——他也是埃维金的一员,要去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
这是嘉波和拉帝奥不能出现的场合,来往通行的港口只有一处,若是他们被发现了,很难解释既不是卡提卡也不是埃维金的他们是到底怎麽出现在这颗荒星上。
好无聊。
好无聊。
嘉波趴在桌上,嘴里叼着一个饼。
许是因为一年一度的雨季快要来了,他觉得自己格外困顿,把头挪到拉帝奥身前。
他打了一个响指,吸引拉帝奥的注意力,眼睛半眯,说话的尾音都被吞了好几个:“你怎麽看。”
“你觉得埃维金人会成功吗?”
食不言,寝不语,拉帝奥的生活里总有好多条嘉波无法理解的原则。
要等到他咽下嘴里的粥,拉帝奥才说话:“白日做梦。”
“就算觉得不会成功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吧。”嘉波无聊地射出一道傀儡丝。
“我只是称述事实,”拉帝奥说,“政治不是慈善游戏,一颗星球上的资源就这麽多,如果我是氏族,肯定不愿意其他氏族要到茨冈尼亚-I分一杯羹,尤其是,我曾陷害过的人。”
“这段历史最好被遗忘,遗忘的最佳方式,就是当事的其中一方不在了,永远永恒地消失。”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让埃维金和他们恶劣可笑的名声一起埋葬在这颗荒星。
“你会不会把人性想得太黑暗了。”嘉波注视着拉帝奥毫无波动的脸,手指微动。
半秒的对视,拉帝奥勾了勾唇角,是一个相当嘲讽的微笑:“是你太天真。”
“是我天真吗?”
“真的真的是我天真吗?”
“……”拉帝奥被问得好烦,他将粥碗挡在自己和嘉波中间,“你别挡住我吃早餐。”
嘉波马上闭紧了嘴,他的无辜蕴含了捉弄的恶意,看着拉帝奥端起粥,向自己口中倾斜,然后在嘴唇接触到碗中液体的时候愣住。
双手捧着脸,嘉波歪歪头,他当然知道人性复杂,但这不是为了拖时间嘛。
得逞的笑容挂在脸上,嘉波:“我偷偷调换了你和咪咪的碗,怎麽样?”
“猫粮配羊奶的味道不错吧。”。
族长爷爷说,今天对埃维金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他们要迎接氏族联合国的使者,获得他的支持,说不定就有能离开茨冈尼亚-IV的机会。
卡卡瓦夏已经见识过宇宙的广袤,他见过茨冈尼亚-I宁静灼热的沙漠,也见过科里米极度发达的科技和广阔无边的雨林。
在茨冈尼亚-IV之外的世界,人只要等上星舰,就可以前往其他星球,宇宙会拥抱每一个生命,即使离开了母星,地母神也会永远庇佑埃维金人。
他也想让他的同胞能触碰灿烂自由的星空。
所以当族长爷爷说,要拿出最好的精气神来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宾的时候,卡卡瓦夏戴上了嘉波送给他的耳坠。
即使在阴云下都闪闪发光的蓝宝石,是茨冈尼亚-IV从没有过的蓝天和大海。
河谷的中央,篷车都往外移了一圈,留出足够大的空地。
卡卡瓦夏就藏在奥罗拉和埃德温中间的空隙,他们的金发都被精心地打理过,远远地望去,好像一片金黄的麦穗。
小麦穗卡卡瓦夏扬起头,和姐姐说话:“使者要我们这麽多人来迎接啊……”
奥罗拉回答:“族长说,使节想要看见我们所有人,这样有助于评估埃维金的处境。”
“哦。”
卡卡瓦夏似懂非懂地点头。
过了一会,他又问:“使节会和黑衣人一起来吗,坐在汽车上,将他从很远的渡口送过来。”
“应该吧。”
“坐车很快,那他怎麽还没来?”
站久了有点累,卡卡瓦夏回头望向山坡,那后面是他的家。
他想回去睡觉,或者在嘉波身边,学习读书写字,拉帝奥带了很多书,他借来了其中据说最基础最简单的一本,但依旧看不懂。
好难。
好难也想学会。
没有看见思念的身影,卡卡瓦夏瘪了瘪嘴,又把头转回来。
很快,他就看见了地平线一端出现滚滚浓烟,那是越野车极速前进的时候掀起的沙尘,卡卡瓦夏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黑衣人都会带来新的物资。
这次和物资一起来的,还有一队人。
族长爷爷年纪已经很大了,在那队人面前还要弯下腰,跪下膝盖,几近卑微地向为首的人问好。
于是卡卡瓦夏知道了,那个穿着绸缎衣服,戴着宝石项链,手指有十二个戒指的男人就是这次氏族出行的首领。
“人都在这里了吗?”他听见那个男人问。
“都在这里,都在这里,”族长爷爷说,“我们埃维金部落的青壮年越来越少,快要撑不下去了,母神垂怜,盼来了您,希望我这把老骨头,能看到埃维金能搭上离开茨冈尼亚-IV的船。”
“您别太沮丧,我会想办法的,我保证,一定在下次氏族议会时,提出让埃维金人并入茨冈尼亚氏族联合国的议案。”
使节握紧了族长的手,却没有让他起来。
一个很和蔼的男声,卡卡瓦夏想,他承诺了要给予埃维金人未来。
但是他莫名从其中感受了一股不安,仿佛承诺是飘渺的镜花水月,慌乱让他把头埋得更深,却忘记了自己的耳坠是耀眼的蓝宝石。
耳坠晃动,反射的一缕光引起了使节的注意:“嗯?”
他踱步而来,姿态高贵而优雅,站在一众跪倒在地的埃维金人中间,显得很从容。
使节站在人群中间,看向卡卡瓦夏的方位,微笑对族长说:“您说笑了,我看埃维金大有可为——你看,还有这麽多小孩,他们都是氏族的未来。”
奥罗拉,埃德温,还有给过嘉波肉饼的小孩子,他们都在这一圈。
卡卡瓦夏是其中最瞩目的一个,姐姐总说,卡卡瓦夏是母神赐福的孩子,他比其他人的样貌更加精致,也更加埃维金——他的眼睛是最梦幻的紫色和最澄澈的蓝,望向人的时候仿佛坠进了一个甜美而又轻盈的梦。
“我叫杜威。”使节介绍自己。
他看向卡卡瓦夏和他耳垂晃动的蓝宝石,轻微的停顿没有任何人注意。
除了卡卡瓦夏。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黏住了,视线是毒液,眼神是尖牙,困得他一动不敢动,只能微微抬起眼睛,露出一个和平日里别无二致的乖巧微笑:“您好,杜威先生。”
“好孩子。”杜威露出得体的微笑,“我记住你了。”
“期待你到茨冈尼亚-I的一天。”
他伸出手,向卡卡瓦夏递出了一枚糖果,是茨冈尼亚-IV少见的奶糖。
就像是无意间见到了一个可爱的小朋友,释放了友好的信号,杜威便没再和卡卡瓦夏对话,他在集市周围转了一圈,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而后点了点头,向族长再次保证一定会在议会上提出有关埃维金的方案,才在保镖和黑衣人的掩护下,坐着来时的越野车离开。
全程一共不到一个小时。
但卡卡瓦夏却觉得松了长长一口气,像是溺水许久终于得到了氧气,他伸手摸了摸后背,却发现衣服竟然湿了。
他不想被杜威记住。
也不想和杜威一起去茨冈尼亚-I。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人,卡卡瓦夏想,早知道就不戴蓝宝石耳坠了,那是哥哥送给他的礼物,结果还要被不相干的人看见。
好讨厌。
那颗奶糖被攥在手里,卡卡瓦夏想都没想,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
他想嘉波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