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永远地站在……
201879。
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沈淮宗拿起手机,已经没有电了,他焦急地去找充电器,坐在手机前等着开机,他输入密码,残疾的拇指抑制不住抖动。
梁然的手机桌面是葡萄的照片。
手机上除了绘图软件还有些常用的App。
沈淮宗点开通话记录,一片空白,已经被清空了,短信箱也是。
他打开微信,置顶的第一个号就是他。
梁然给他的备注是「沈宗野第119天」
是他离开她的时间。
她竟然每天都在记录。
对话框里存着梁然没有发出的草稿。
“沈宗野,我的手机里有我们的照片,我在想如果我回不来了这些照片是要删掉还是留给你啊。我想了好久,还是舍不得删除。当我想你时,我会看着照片上的你,想象你拥抱我时身体的温度,我很安心。照片留下来吧,就当成一点回忆。我在想你哪天会忘记我啊?或者放下我。会是你29岁以后吗?三四年也足够放下我了吧,等你放下我那天就把手机里的照片清空吧。沈宗野,沈宗野,沈宗野,我就叫一下你亲亲.jpg”
眼泪滴落到屏幕上。
沈淮宗打开相册,除了梁然工作保存的照片,葡萄的照片,还有他们的合照。
周末的下午她蹲在落地窗前拍葡萄,调成了自拍前置,拍下她和葡萄的照片,照片一角是走过来的他。
沈淮宗长按实况播放。
梁然弯起唇角,睫毛轻轻眨着,桃花眼从镜头里落在身后的他身上,还能听到葡萄喵喵的叫声。
还有他们在雨天的夜晚窝在沙发上,梁然靠在他肩膀上自拍,沈淮宗转过来配合,勾起薄唇,眼眸有些宠溺。梁然歪在他肩膀上扬起红唇,实况记录下了她的笑声。
他往后滑动,还有梁然用了一支口红新色号时打开自拍,沈淮宗冷不防凑过来亲她脸。实况记录下他模糊的人影,播放时这一幕又格外清晰。
还有一段视频。
梁然在做牛排,她穿着蓝色的宽松长裙,挽起灯笼袖,对着镜头笑:“嗨,沈宗野,我都学会煎牛排了。”
“等你回来我煎给你吃。”
锅里的油忽然溅了起来,梁然吓得尖叫了一声,连忙关掉火,看向镜头的时候眼里有些娇嗔,仿佛责怪被他看到了笑话。
眼泪顺着鼻梁滚落。
沈淮宗不停放大这段视频,放大梁然的笑,梁然眼里的娇嗔和委屈,放大她被溅到油星的手腕。
“梁然。”
“你不守信,你要做给我吃,我没吃到。”
沈淮宗紧紧抓着手机,起身环视这个空荡的家,他冲到每一个角落去找梁然,但是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他永远也吃不到梁然煎的牛排了。
他永远也无法冲进这个视频里去抱她去哄她。
呆在这么空荡的房子里,灯光照不亮沈淮宗心脏深处如渊的角落。
这一夜,他反复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反复听着梁然的声音,看着她的笑,直到手机发烫掉光了电量,直到白昼来临。
沈淮宗望着空空的枕边,好一会儿坐起身,煮了梁然爱吃的红糖黑米粥,依旧将餐盘里的早餐摆成可爱的样子,放到餐桌对面。
他说:“梁然,我要去上班了。下班回来我想见到你,像昨天那样,你出现一下,一下就好。”
他望着对面空荡的餐椅,牵起薄唇。
……
一审过后董自新拒不认罪,提起上诉。
这天监狱里的早课结束,犯人有序散去时,人群里忽然爆发出惊恐声,所有犯人四散退开。
董自新倒在地上,捂着鲜血直涌的喉咙。
他被割喉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一个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高高的窗,窗外只是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一座高过一座。
董自新当场身亡,他的死因还在侦查中。
除了董自新外,他毒品集团里的部分成员已招供罪行。其中徐川,査帕等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李富琴被判收买被拐妇女罪、毁灭证据罪,鉴于其年龄已满70岁,判处两年有期徒刑,并处没收其毒资财产。其余贩毒成员皆被判处相应刑罚。
陈沥周因在宁城制作轻松二号,构成非法制造毒品罪,影响恶劣,鉴于其不涉及盈利,且在这次案件中立功,认错态度较好,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520特大跨国贩毒专案于7月彻底结案。
侦办这次案件的警员也得到了应有的表彰。
郑云深的尸体被运送回南城,葬进烈士陵园,追封个人二等功。
沈淮宗因在案件中发挥关键作用,且个人拥有极高的专业素养、英勇无畏,被授予个人一等功。
省厅的表彰大会上,台下坐着各局领导和许多警员。
这场跨国案件轰动浩大,公安媒体也在录制采访。无数的掌声响起,闪光灯不停亮起,在主持人念完激昂感人的致词后,请上了这次受封的警官沈淮宗。
今天的沈淮宗穿着英挺的警礼服,肩章的四角星花多了一颗,胸前缀着绶带和他满满的荣誉勋章。
他在掌声下站到表彰台上,他年轻、挺拔、英隽、勇敢,是各局羡慕、想争抢的精英,是台下警员仰视钦佩的风向标。
省厅最高级别的领导给他颁发了这个一等功荣誉。
主持人要他致词,把话筒递给他。
沈淮宗握着奖章和证书,看着胸前的勋章和手上的话筒。
台下一片爆满的掌声,而后是庄严的寂静。窗外的绿树摇曳,阳光无限晴朗,余光里忽然掀起一阵风。沈淮宗偏头望去,窗台上落满阳光,有一片飘飞的落叶停在了窗台砖上。
这段寂静太过漫长,主持人意识到他的走神,专业的话语重述了一遍。
台下又起了热烈的掌声,这些声音忽然像是在这场风里串成了线,划过手上的话筒,变作尖锐的嗡鸣声,刺破了耳膜。
沈淮宗直直栽倒在台上,挺拔的身躯沉沉摔下。
他的身体不断抽搐,双眼深邃空寂,看着无数惊慌的人朝他涌来,看见这枚一等功的勋章,看见风吹过梁然笑着的眼睛。
他睁着眼,看着他的然然。
……
心理医生说他的身体还是有急性应激障碍。
局里为沈淮宗安排了心理科的治疗,给他放了一个长假复健。
沈淮宗回到梁然的家里,餐桌上的黑米粥没有动过。
他沉默地抿了抿薄唇,看着梁然的椅子:“梁然,我拿到一等功了。”
他完成了沈知培未竟的心愿,也是他继承这个警号以来的心愿,活着拿下一个一等功。
但是。
如果他没有接下这个任务。
如果他没有主动从医院逃开。
如果他听从梁然和陈沥周的计划……
可是人生好像没有这些如果。
他的事方昭意听说了,从美国回来。
方昭意来到梁然的家里,看到他左手仅剩的两根手指,看到他沉寂得像是深渊的眼睛,无声流下眼泪。
方昭意说:“宝贝,不做警察了吧,跟妈妈去一个新的地方,我们换一份更自在的工作。”
沈淮宗笑了笑:“我还想抓坏人。”
他要把这个社会上的毒贩都抓起来,南城有多少,他就抓多少。毒贩跑出南城,他就跟着毒贩跑。
方昭意看着这个全是梁然影子的家。
梁然的衣服鞋子包包,书籍、作品全都在这个家里。
方昭意没有办法给沈淮宗安慰,就翻开手机照片里小宝贝的视频。
“这是你弟弟,上次电话里你也还没有见过吧。”
那是一个和方昭意的眼睛很像的小婴儿,皮肤白净,眼睛黑亮,非常健康可爱的婴儿。
沈淮宗看着视频里的弟弟笑了笑:“很可爱,等我有机会去纽约看他。”
方昭意点点头:“我们出去吃饭吧。”
“好。”
方昭意每天带着沈淮宗出门吃饭,不让他独自沉溺在这个家里,回到家也及时叮嘱他吃药。
她来了半个月,每天都是如此,只是美国的公司和宝宝实在离不开她,她必须要回去了。
“淮宗,跟局里申请一下,和我出国散散心吧。”
“我好多了,下次吧。”
方昭意顿了片刻,没再劝沈淮宗,她给黎亚国拨了视频,和沈淮宗一起看着视频里的小宝贝。
沈淮宗很喜欢这个弟弟,四个月大的婴儿很可爱,身上有着新生的希望,望着视频这头的他会咿咿呀呀地笑。沈淮宗弯起薄唇,和方昭意逗着这个小宝贝。
第二天,沈淮宗开车将方昭意送到机场。
方昭意让他照顾好自己:“你想来美国随时都可以告诉我,淮宗,然然也是希望你走出来的。她的微信背景照片像是圣巴巴拉的海滩,你大三那年我带你也去过加利福尼亚,你还记得吗?她说她和留学的同学常去我们的餐厅,也许你们曾经遇见过也说不定。”
沈淮宗沉默不语。
方昭意知道说这些也没有太多意义,只会让原本逝去的美好更加意难平。她本意只是想鼓动沈淮宗换一个地方,多看些风景散散心。
方昭意不再提及这个,笑着问:“早上没注意到你吃没吃药?”
“吃了。”
“好,要记得按时吃药,按时去心理医生那里复查。”
沈淮宗点点头,将方昭意送进安检口。
回到家,他把桌上的药都扔进了垃圾桶。
他并没有吃这些药物,刚开始那两天服用过,但药物只会让他变得嗜睡,他并不觉得自己病了。
心理医生会询问他和梁然的经历,他就去回忆一遍他们的故事,心理医生很耐心地听完,却安慰他他们相爱的时间并不算长,那些相爱十年的夫妻也都能在几年后走出伤痛,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去爱一个新的人。
沈淮宗觉得可笑。
他没病。
他只是后悔死的人不是他。可他又忽然想,如果是他死亡,那梁然的白昼和黑夜该有多难熬呢。
他把家里清理了一遍,开车去了怀城看梁悦。
他想把葡萄接过来。
梁悦已经放了暑假,十六七岁的女生给自己安排了满满的课程。钢琴、绘画、设计、滑冰、舞蹈、围棋……她每天都在不停的忙碌中度过,仿佛一夕之间长成了大人。
沈淮宗到时,梁悦还没有回来,张姨把他迎进门,礼貌地招待他。
葡萄见到他很开心,窝在他膝盖眯起眼睛呼呼大睡。
张姨说自从梁然走后小猫好像知道主人不会再回来了,身体一直很差,情绪也低落,去了好几趟宠物医院。今天是葡萄最欢的一天,它好久没这样精神过了。
沈淮宗微抿薄唇,抚摸猫咪毛绒绒的脑袋。
梁悦在下午时回到家,见到沈淮宗,她依旧没有好脸色,径直上楼下楼,自顾自去花园剪下开败的月季。
沈淮宗找了把剪刀去旁边修剪那些开落的花。
“你别碰。”梁悦冷淡地说。
沈淮宗微顿,停下了动作。
“悦悦,张姨说你报了很多课程,每天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你这样身体会吃不消,你姐姐……”
“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姐?”梁悦瞪住沈淮宗。
沈淮宗沉默下来。
梁悦的声音很冷,他以前觉得梁悦的声音很像梁然,但不是的。在他从医院醒来那天他就清楚了她和梁然的声音一点也不像了。听着梁悦的声音,他能更清晰地记住梁然声音的不同,她们仅仅只是相似。谁都不是梁然。
天要黑了,张姨在叫梁悦和他去吃晚饭。
梁悦起身穿过花园,走进客厅。
她径直吃起晚饭,并没有喊沈淮宗吃饭。
沈淮宗说:“我想把葡萄接走,我最近有很长的假期,想照顾它,你同意的话我就带葡萄走了。”
梁悦什么也没说。
梁然除了给沈淮宗留下信,也给梁悦和乔思嘉留过信。
梁悦知道葡萄是梁然留给沈淮宗的。
她明明很稚嫩,但说出口的话还是结着冰般的冷:“葡萄是我姐的遗物,如果你把她最后的遗物也弄丢了,我这辈子都会恨你。”
“不会,我会保护好葡萄。”
“那你保护好我姐了吗?她那么爱你,我从来不知道她会这样去爱一个人,她把一切都给了你,她的爱,她的灵感,她的房子,她的猫。”梁悦哭了起来,她终究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不会像从前的梁然那样把所有的恨和痛苦化作无声的清冷,她会哭,会说出她的痛。
“你也许今年还记得她,明年也还记得她,但你后年或者哪一年就会忘了她!你会遇到一个心动的人,你会结婚会生孩子,你住在我姐的房子里,我恨死你了,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我姐不值得,我恨你!”
沈淮宗站在餐厅这团昏黄的光影中,耐心听着梁悦的哭泣,他说:“我不会结婚,也不会喜欢上谁,更不会有孩子。悦悦,我还会做我现在的工作,也许有一天我会死在某一个任务里,到那天我就会见到你姐姐了。”
他笑了下:“你不要哭,也不要担心我会忘了她。”
承诺一向是最无用的东西。
行为胜过一切言语的承诺。
沈淮宗不再去和一个年轻的女生说这些承诺,他没觉得他的余生会很长,缉毒警察的平均寿命只有41岁,也许未来某个任务里,他可能会在危险的隐蔽线上死在暗无天光的日子里。是他的结局。
而那一天可能不是结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