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回客厅,房门被管家打开,进来的还有谢天明和江凛。
“然然!”
沈宗野大喊:“梁然,你出来。”
“梁然,你别躲了,你出来吧。”
“你别丢下我,你出来啊!”
沈宗野疯狂地在房间里到处找梁然。
江凛拽住他手臂:“她死了,她死了,淮宗,你别这样!”
谢天明黯然地站到他身前:“沈哥……你再不去就看不到她了。”
沈宗野僵硬地望着他们,他们在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突然响起嗡鸣的声音,像耳鸣,像电流,尖锐地刺痛了耳膜。
他痛苦地抱住头,身体里的玻璃碎渣绞痛了腹部,他站不稳,直直栽倒下去。
他想起来了。
梁然死了。
她死在了他怀里。
死在20号的清晨。
她被董自新注射了蓖麻素蛋白。
无法解毒。
那天警方终于赶来,他抱着梁然上了救护车。
他们辗转进了曼谷最好的医院。
但医生说她中的蓖麻素蛋白临床上没有医学可以解毒。
梁然的眼睛本来是闭着的,也许是感应到了沈宗野的难过,她努力地睁开眼。
她脸颊的皮肤白里透红,那红泛着异常,她轻轻抬起输血的手,沈宗野连忙握住她。
眼泪从他眼眶汹涌滚下。
梁然认真地打量他,在看他的脸颊,看他的胡茬,看他包扎好的肩膀,看他断掉的手指。
她每一道目光都在他身上,眷恋又贪心。
“沈宗野,你别哭。”
“梁然……”沈宗野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带你去更好的医院,我带你去找我妈妈!我现在就买机票!”
沈宗野慌张地找手机,才发现他没有手机,旁边的同事忙将手机递给他。
他慌张地输起方昭意的号码,但手机被梁然轻轻握住。
“沈宗野,我会死吗?”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
“但是医生说不能解毒,我听到了呢。”
梁然的声音很虚弱,轻轻地笑着。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她说:“董自新被抓了吗?”
“被抓了。”沈宗野胡乱地说。
“那就好。”她忽然浑身抽。搐,有血从她身下流出,是控制不住的尿液,是血尿。
医护人员入内抢救梁然。
沈宗野被生生拖出了病房,梁然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她那么眷恋地看着他。
后半夜,她终于醒过来。
沈宗野一动不动看着梁然,他的眼白全是红色的血丝,薄唇抖动得说不出话。
是梁然安慰他:“沈宗野,我想回南城,我想回家。”
沈宗野嘴唇颤抖:“好,我带你回家。”
“外面天黑了吗?”
“嗯,是晚上了。”
沈宗野忽然落下了眼泪,他背过身,宽阔的肩膀在颤抖。
梁然握住了他手指残缺的左手。
她抚摸他残缺的小指和中指。
“沈宗野,你别难过。”
“对不起,梁然,你不要说话了,我会带你回家,我已经让同事买机票了。”
“对不起。”
“你不要说对不起了,是我愿意的。”
梁然的眼皮松散地撑开,看向天花板,灯光那么刺眼,她不适应地缩着眼球。
沈宗野在痛苦,她知道。
她就努力地笑着问他:“这次你会不会领到一等功呢?”
“梁然……”
“沈宗野,我想保护你,我不后悔啊,我还抓到了董自新这个大坏蛋,我觉得我没有白来。”
梁然没有圣母到要牺牲自己去抓住坏蛋。
她觉得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她想保护的始终只有她在意的人。
可她恨毒品,恨毒贩。
梁幸均是无辜的受害者,她和梁悦原本幸福的家被制毒的人毁了。
她还有一个发小,许希希也被毒品毁掉了人生。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去抓一个制毒的坏蛋,会牺牲在毒品下。
但是她没有为这个行为后悔。
她只是后悔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再陪沈宗野了。
“你疼不疼啊?”梁然抚摸着沈宗野残缺的小指和中指,那一块的皮肤粗糙又丑陋,轻轻按住能摸到硬硬的骨头。
她爱的人是一个缉毒警察。
为了缉毒,他付出了他的全部,包括她。
梁然看着沈宗野,她越来越累,呼吸越来越困难。
医护人员把氧气罩在她口鼻上,她终于轻松了一点。
沈宗野的手在发抖,他紧紧握着她的手。
梁然想说一点轻松的话题。
她想说出那句“我爱你”,但又她害怕她不能陪沈宗野了,他的余生会背负这句“我爱你”沉重地前行。
她轻轻抿起唇,没有说出这三个字。
沈宗野俯下身,亲吻她的额头。
他轻轻咬着她敏感的耳垂,湿润的烫滴落在她耳廓中。
“然然,我爱你。”
梁然睁大眼睛,认真地望着沈宗野。
他好像不敢让她看到他的脸,不敢抬头。
他扣住她的手指,像从前每一次他们亲昵地靠在床上那样,他说:“我走的这几个月你还好吗,葡萄听话吗?”
梁然轻轻点头。
“你吃避孕药了吗?”
他说的是他们最后做。爱的那次,那个彻底的,分别的夜晚。
梁然笑了笑,点头。
“例假会痛吗,那个药是不是会不舒服?”
梁然摇头。
沈宗野终于把脸面对她。
她看到他青色的胡茬里都是泪痕。
他的眼睛那么深,像无尽的海域,好像再也掀不起浪涌。
梁然扣住他手指。
她的小腹很疼,她像溺了水,无法吸到氧气。
医生进来抢救,可她身体还是太疼了。
这一夜,她好像都在反复地发烧,疼痛,呕吐,脱水。
沈宗野想陪她,却被抢救的医护和警察拖出病房,他的脸紧紧贴在门外,被玻璃挤压到变形。梁然忍不住一笑。
天亮的时候,梁然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她努力地呼吸,她说:“沈宗野,天亮了吗?”
“天亮了。”
“会有朝阳吗,我想看朝阳。”
“好,我带你去看。”
他们把她抬上了病床,乘坐电梯来到一片露台。
梁然的脸褪尽了血色。
她看着沈宗野,认真又贪心,想把他看再久一点。
“我不想坐在病床上,我想下来。”
沈宗野将梁然抱到了怀里。
他坐在长椅上,让梁然靠在他胸膛。
朝阳从天边升起,天空的云一层金色一层玫瑰色交叠起伏,像东山海岸那片汹涌的海,落满夕阳的海。
“沈宗野,我走的时候可以穿婚纱吗?”
“然然……”
“可以吗?”
“梁然,你不要丢下我啊。”沈宗野宽阔的肩膀不停地颤抖,他的嗓音嘶哑到无声。
“沈宗野,起风了。”
清晨干净的风吹过,吹动梁然蓝色的裙摆,吹落进她笑着的眼睛里。
梁然死了。
她死在沈宗野的怀抱里。
死在这片干净的朝霞中,死在她的25岁。
梁然漂亮,清冷,理智。
她从来不会去做失去理智的事情。
沈宗野是她清醒时绝对不会去爱的那类人,可还是爱得深彻又热烈。真正的爱本来就不会那么理性。
她最残忍的,是把那句“我爱你”永远地放在了无声处。
也把沈宗野永远地留在了这场风里。
第124章 第124章她无声应对着他的单向……
他们都在劝他,他们都说梁然死了。
沈宗野不相信,他拿出手机:“我们昨晚还拍了照片,她就在书房里工作,我拍下了她的照片!”
可他的相册里根本就没有这张照片。
“她就在房间里,然然在卧室,她藏起来了。”沈宗野还是不相信,冲进卧室里。
明明他抱到了梁然,明明他们在这床上度过了愉快的白昼和黑夜,但房间里没有梁然的身影,只有床上凌乱的蓝色长裙。
裙摆上还凝结着干固的精。液。
为什么?
梁然刚刚还在。
“梁然?”
沈宗野声音颤抖,他的声带还没有痊愈,说话低哑微弱,他无措地望着这个豪华的、空荡的家,“你出来吧,然然,你出来!”
江凛拽住沈宗野,根本没用什么力气,沈宗野却被江凛摔倒,挺拔修长的身躯跌撞到墙上,将那条蓝色长裙抓掉在地板上。
“淮宗,她死了,今天是她的葬礼,她需要你在身边。”
沈宗野痛苦地捂住头。
脑海里是梁然死在他胸膛里,体温褪却的画面。可是又是刚刚清晨他们相拥着,梁然亲昵地依偎在他肩膀上的画面。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他的头很疼,被这些画面撕扯得四分五裂。
江凛把梁然的裙子捡起来,放到床上。
扶起他,对他说:“她的葬礼在怀城,你把她送回了南城,梁悦把她接到了怀城。她今天穿着婚纱,是你买的婚纱。淮宗,你不去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沈宗野好像想起来了。
是他把梁然带上了飞机,带回国,带到南城。
他想起来了,是他买了一件洁白的婚纱。
他好像想起来了。
梁然真的死了,她躺在冰棺里,他们给她化完妆,他看见她穿上了他买的婚纱,直直倒了下去。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
沈宗野茫然地环顾四周,无措地撞上江凛的眼眸,江凛拍了拍他肩膀。
他猛地起身,不顾肩膀上的枪伤,不顾身体里那些玻璃碎渣搅起的痛冲出了房间。
今天是梁然的葬礼。
他竟然差点错过了。
他到的时候,穿着一身黑色衬衫的乔思嘉看见他,流下眼泪。
他冲过去,林甄看见了他,迎面走上前,一拳砸在他脸上。
血从鼻腔涌下,沈宗野大脑嗡鸣响着,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被谢天明扶住。
江凛去拉林甄。
林甄在骂他,林甄在哭。
沈宗野靠近梁然,殡仪馆在做最后的告别仪式。
梁然画着漂亮的妆,穿着他买的那件婚纱躺在粉色的玫瑰里。
“你为什么还要来!你走,你滚啊!”林悦张开手臂,不让他靠近梁然。
“你是一个缉毒警察,为什么你还要招惹我姐姐,为什么!”林悦咆哮着赶他走。
沈宗野站在被隔离的区域,无措地看着梁然。
她再也不会起来了。
她把他永远地留在了他一个人的余生里。
葡萄好像知道主人走了,趴在梁然的婚纱上,小脑袋安静地靠着,小粉舌头舔着梁然的手背。
她的手指上戴着生日时沈宗野送给她的那颗钻戒。
沈宗野直直地望着梁然,身躯僵硬,佝偻。
仪式结束,音乐听了,沈宗野忽然不顾一切奔向她,狠狠地将她抱住。
“梁然,你不要这样。”
“你醒过来吧,我们回到最开始你制定的关系,我们停在浅薄的喜欢上,你说过的,你说过停在那样的喜欢上就好了。”
为什么他要越界?
要爱上她。
是他先动了心,是他主动闯入江凛组的局里,去奔赴有她的那个夜晚。
他后悔了。
他不应该把他炽热的爱都给她。
“然然,我们的房子装修好了,你说过要等我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沈宗野抱起梁然,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他用脸颊贴着她的脸,用残疾的手掌搓着她的皮肤,他想让她活过来。
“为什么?”
“我求你了,不要丢下我啊……”
沈宗野被梁悦拉开。
梁悦恨他,她不要梁然留在南城,她把梁然带回怀城,带回爸爸妈妈身边。
她不停地拉扯他,踹他,扇他的耳光。
沈宗野哭不出来,他说的所有话也低哑到只有梁然能听到。
他想她应该能听到吧,明明她早上还和他在一起,为什么她现在闭着眼睛,怎么也叫不醒。到底哪一个才是现实?
所有人都在流泪。
梁悦嚎啕大哭,乔思嘉啜泣地抱住梁悦,林甄的妈妈,张姨、季阿姨都在哭泣……
可沈宗野流不出眼泪,他僵硬地看着梁然,眼眶猩红,眼白的小血管全部破裂,手臂上青筋爆裂地鼓动。他好像拒绝此刻,拒绝接受这一切。
直到梁然被送进火化室,他冲进去,江凛和工作人员狠狠地拦他。他被他们按在地上,肩膀的伤口撕裂,血沁了出来,在他黑色的衬衫上染出一块更暗的阴影。
梁然变成了一个小盒子。
他们把她交到梁悦手里。
沈宗野想去抱她,梁悦恨他,抱走了梁然。
沈宗野跟在她的车后,来到墓地。
他求梁悦让他抱一抱梁然,梁悦嘶吼:“你滚啊!”
他一直没有抱到梁然,直到梁悦要将她放到地下更深的地方,他扑过去,把梁然抱到了怀里。
他蜷缩起身体,不让梁悦抢走梁然,任由梁悦痛苦地捶打他。
梁然走了。
她永远地把他独自留下了。
谢天明说她是为了救他,他应该好好地振作起来。
可沈宗野宁愿死的那个人是他,他不怕死,不怕牺牲。他为缉毒做的一切是为了肩上警徽的责任,是为了无数个不被毒品伤害的家庭,是为了让他在意的人永远地活在这片阳光下。
但是他最在意的梁然却离开了这片阳光。
葬礼结束了,所有人都离开了墓园。
沈宗野不想离开,他的脸颊贴在墓碑上,坐在这个漫长难熬的黑夜里。
江凛和谢天明一直在陪他,但江凛接到了案子,不得不离开,就剩下谢天明陪着他。
晚风吹起,沈宗野身躯一动,抬起僵硬的脖子看着这片起风的黑夜。
他觉得是梁然来了,是她回来了。
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沈宗野,起风了”。
起风的时候,他会买一杯热饮来看她,每次都是如此。
沈宗野不顾僵硬麻木的双腿,慢吞吞坐上谢天明的车,去市里买了一杯热饮。
他把一杯温热的奶茶放到梁然的墓碑前。
梁悦选了梁然笑得最温柔的一张照片。
她的桃花眼弯起微笑的弧度,嘴唇轻轻扬起,在看他。
沈宗野贴在这张照片上,直到天亮。
谢天明陪了他一夜,见他的状态有些不忍心。
“沈哥,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沈宗野没说话,腿蜷得久了有些麻木,没办法起身,他缓了好半天。
“你喊出来,哭出来喊出来就不会这么难受了。”谢天明看着梁然的照片都会落泪,更何况沈宗野呢,可沈宗野不像梁悦那样哭喊,也不像乔思嘉可以哽咽。
这样高大挺拔的人好像在一夕之间被抽空了生命,只剩下躯壳。
谢天明说:“沈哥,你振作起来。”
“我知道。”沈宗野终于撑着膝盖站起身,“今天是几号?”
“23号。”
才23号,才过去三天。
他以为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以为他和梁然呆了那么多天。
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吗?那为什么他抱到的梁然那么真实。
“董自新在哪儿?”
“还没查到,来兴府是他的地盘,有他的保护伞,我们的人员还在查找他的线索。”
沈宗野说:“回局里,我要去找董自新。”
谢天明看了眼沈宗野肩膀上的枪伤,他伤到了肩胛处的神经,手臂的活动受限,身体里的玻璃也急需做手术取出来。谢天明有些担忧。
沈宗野垂眸看了眼墓碑照片里的梁然,微微抿起薄唇:“梁然,我办完案子就回来看你。”
梁然没有回应他。
她无声应对着他的单向道别。
沈宗野转身走向车里,回局里了解案件线索。
王有为阻拦他,不希望他带病参与工作,泰国那边已经有同事在追查董自新的线索。
沈宗野坚持要参与这个未完成的案子,他说他很理智,也很冷静。
他们将他送到医院的心理科做检查,他的确很冷静,原先的幻觉是急性应激障碍,他回答心理医生的每句话都很正常。
就这样,他坐上了飞往泰国的飞机,去抓捕逃掉的董自新。
第125章 第125章逆着光来,顶着天地……
沈宗野必须要找到董自新,他要为梁然报仇,要继续完成未圆满的缉毒任务。
这一趟谢天明和他是搭档,一起来到来兴府这座城市。
沈宗野穿着黑色短袖,头戴一顶鸭舌帽,下巴青色的胡茬没有来得及清理。他的眼睛太深了,这双眼睛里再也看不到起伏和光。他整个人颓懒,冷恣,周身的戾气。
谢天明有些欲言又止的担忧。
如今的沈宗野不需要伪装就已经一身毒贩的狠戾了。可在沈宗野垂眸看脖子上的平安符时,周身的冷戾一下子消散,眼神有独一的温柔。
沈宗野没有休息,下了飞机就去跟当地的同事汇合,听他们这几天查找的结果。他略沉思,没有迟疑,直接改变了搜查的地图。
“去清莱。”
“你有把握他在清莱?”同事问。
沈宗野没有把握,只是经过专业的分析。
“当地的保护伞不会把董自新藏在这里,会面临两国外交的风险。董自新带着陈沥周,陈沥周是个化学天才,懂得如何制毒。傅寒一直想得到董自新的制毒配方,他和董自新势均力敌,现在是他下手的最好机会。”
不管是抓到董自新还是陈沥周,对傅寒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从傅寒和董自新联合设计他的手段来看,傅寒绝对有这个野心。
沈宗野来到了清莱。
一同来的有六名同事,听他指挥,分别查起傅寒可能会出入的场所。
沈宗野在之前见傅寒的赌场暗查了两天,没有看到之前见过的熟脸。他去了Amber工作的地方和酒店,也没有打听到Amber在哪。听她一个女性朋友说她已经消失五天了。
沈宗野已经有些身体快消耗尽的疲惫,他额头很烫,脑袋有些昏沉,胃部的手术伤口也在感染。谢天明让他留在房间里休息,沈宗野不想停下来。
他一定要把董自新抓住。
谢天明买了药给他,沈宗野将手术伤口和肩膀上的枪伤消毒,他最近后背和腹部总有些痛,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没有取出的玻璃在作祟。
忍着这些伤,沈宗野去了地下赌场,折腾了两个晚上查到了Amber的踪迹。他没惊动Amber,跟踪了她两天,跟到了傅寒身边那名手下,辗转锁定了傅寒的位置。
傅寒见过沈宗野,沈宗野不方便出面,谢天明也在老单那里露过脸,只能由同事出面,混在了送餐的人员里面进了傅寒的一栋园区。
隔天,同事出来,确定里面有被关押的人员,看守极为严密。
要抓捕必须上报当地政府,但沈宗野又担心出现董自新那样的事件。
他思考片刻,问谢天明:“之前陈沥周想让雇佣兵去医院救我,那些人手呢?”
谢天明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想要那些人参与进来?”
沈宗野点头。
傅寒这处园区不大,是他做线上博。彩的产业,园区的高层都在这里。他还有另一处园区,那里员工密集,关押着很多高薪诱骗来的国人,才是傅寒的老巢。
董自新那天就是被傅寒的人带到高管这片园区,一同被关押过来的还有陈沥周。
抓捕那天,董自新给陈沥周注射了麻醉药品,才让陈沥周被迫被带到了这里。董自新也是中了傅寒的计,但那天不落入傅寒手上,他也没法活。
傅寒要他交出制**,董自新没配合。
傅寒很恼羞,不过也不敢动董自新,董自新上面还有保护伞,上头没放弃他,傅寒才没敢轻易动他。
傅寒把目标转向了陈沥周。
“你不说,我就让你儿子说。”
傅寒决定给陈沥周注射毒品。
已经拖了这么多天,陈沥周最开始让傅寒给他找来几种化学品,假装为他制毒,拖到了今天,傅寒也知道他是在忽悠他了。
他们把注射器里的毒品往外推出一点,陈沥周闻到了抵触的化学气味,明明针头还没有扎进他体内,他却浑身发抖,眼眶红透了。
他想起了梁然。
梁然在这个针头下倒在了那片枪林弹雨中,他伸出去的手无法触摸到她,他被徐川和査帕狠狠拽走。
梁然骤白的脸和鱼尾裙下痉挛的小腿都在他眼前浮现。
他质问董自新为什么要这样对梁然,她是他爱的人!
董自新冷笑,说他愚蠢,被女人给骗了。
陈沥周问:“她会死吗?”
董自新说会死,已经死了。
蓖麻素蛋白,无药可救的毒。
那天是20号的中午,他和梁然原本应该订婚的日子。董自新这样回答他。
他的爸爸还很嚣张,说这是对不听话的人的惩罚。
陈沥周没法再对董自新产生任何希望和感情。
他好像疯了,撕扯董自新的西装,咆哮地质问,他的眼泪大颗地涌下。
陈沥周不怕死了,梁然走了,妈妈走了,他行尸走肉地拖到现在,就是想等到机会对付董自新,如果警方找不到这里,那他就做这个让坏蛋受到惩罚的人。
傅寒进了房间,对被绑在椅子上的陈沥周笑:“啧,看你细皮嫩肉的,也是个文化人,我对你这种化学天才很是尊敬,你也别拿我的真心喂狗嘛,玩了我这么多天。”
“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要老实把天使糖弄出来,还是……”
“我做。”陈沥周说,“但是我有个条件,我要见我爸。”
傅寒有些不爽:“你救不了你爸,我只能向你保证不弄死他,只要你老老实实把东西做出来。”
“他受刑了吗?”
傅寒已经很不爽了,耐心被耗尽。
他的手下回答陈沥周:“傅爷放你们父子俩一条命已经够意思了,别仗着有人撑腰就以为我们不敢弄你们!再说最后一遍……”
陈沥周好像听懂了。
因为董自新上面的势力,还暂时没有被上面的人放弃,所以傅寒再想弄死他们父子也还不敢动手。傅寒打的应该是时间战,时间晚了,也许董自新马上就会被找到,被上面的势力救走。
他之前听李昭说过天使糖很受境外一些皇室贵族的喜欢。
陈沥周说:“谁说我要救他,我爸爸做了那么多年的毒品,自己还没尝过吧。”
傅寒眯起眼眸,盯着陈沥周哈哈笑了起来。
他们放开了陈沥周。
陈沥周来到了关押董自新的房间里。
这里四面没有窗户,就一张行军床和一把椅子。董自新被锁在行军床上,身上虽然看不到什么伤,但能看出状态很不好。
见他来了,董自新激动地坐起身:“沥周,他们把你怎么样了?是爸爸连累你了。”
陈沥周抿了抿唇,袖管里抓着那支注射器,停在床前。
董自新眼里动容,认真地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和手背上的伤,流下眼泪说害他受苦了。
“过来,让爸爸看看你的伤。”
中年男人眼里泪水纵横,对他的关心和从前一模一样。
陈沥周僵硬地垂下头。
董自新抚摸他脸上的伤口,又流着眼泪看他手背上的伤。倏然,董自新夺过他手上的注射器,猛地对准他脖子。
“连你老子都敢害吗?”董自新已经脸色大变,冷冰冰睨着他,“你要杀你老子吗?”
陈沥周这才惊觉上当了。
他去抢夺,不顾一切将董自新按住。
董自新察觉他已经彻底疯了,也不再留恋父子情,把注射器对准他。
针头扎入了皮肤,陈沥周用脚踹开,皮肤瞬间被针头割破,鲜血冒出。
他竟然会这么愚蠢地相信董自新还会对他有那点父子情。
他爬起来,跳上行军床,压在董自新身上抢夺这支注射器。
董自新单臂抗不过他两只手臂的争夺,那支注射器没入了董自新体内,液体全部注进皮下。
董自新瞳孔失焦,张大嘴唇,脸色由惨白到猩红。
他虽然贩毒,自己却从来不吸毒,第一次被注射身体没有欣快感,只感到疼痛和不适,呼吸困难,他大口地吐出白沫。
陈沥周双手发抖,脸颊早已经冰凉一片。
他坐在董自新身边,等了一个小时,董自新缓过来,瞪向他的眼睛全是杀气,坐起身掐住他脖子。
陈沥周不会格斗,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挣脱出来。
他跌坐在地板上质问:“为什么?梁然是我最爱的人,你为什么要害她?”
他痛哭,哽咽。那些压抑的情绪到此刻悉数爆发,悲伤将他撕得四分五裂。
“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董自新恶狠狠盯着他,这一刻他们再也没有父子情,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滔天的恶毒。
“你以为我真的很爱你?这么多年不跟别的女人生孩子,是因为我很宝贝你?”
“哈哈,要不是老子精。子都死绝了,我会这么宝贝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妈妈又算个什么东西?想逃跑,想举报我,你们母子两个是一样的基因,喂不熟的白眼狼。”
陈沥周在董自新恶毒的语言里终于知道了真相。
他的妈妈是董自新亲手杀死的,董自新杀人,他的奶奶埋尸。
他的妈妈的确叫童习贞,是李富琴买来的生育工具。
他们那个寨子里男人太多了,都流行买女人来生孩子。李富琴一个人养大了董自新,董自新很听李富琴的话,李富琴觉得学历高的女人好,说一定要买一个有文化的,基因这种东西会遗传,能生出最好的宝宝,改善他们家的基因。
这事由李富琴去操办,就挑到了童习贞。
童习贞高挑、漂亮,皮肤白净,气质高贵,有文化有涵养。即使最开始那一年被铁链锁住,也不会说一句脏话骂人,实在太斯文了。
但童习贞不安分,太聪明,逃了六次,每一次都成功逃出寨子,但还是被寨子里好心的邻居抓回来。
明明董自新和李富琴对她那么好,不像别家让她干什么重活儿。他们家也没什么重活要干,董自新在外面跟着人贩毒赚钱,日子其实过得很不错。
后面童习贞不再逃了,和董自新过起了日子。
董自新的买卖违法,只有李富琴知道,他在外面跑时一失联就是几个月。童习贞也听话,和李富琴慢慢处成了最亲密的婆媳关系。
董自新每次回来都给童习贞带城里的衣服和护肤品,对她很好。
但童习贞一直没有怀上孩子。
李富琴带她和董自新去医院检查,寸步不离守着童习贞,那次童习贞居然还是想跑。
“我和你奶奶对她那么好,她完全没有心!”
那次回到家,董自新和李富琴却出奇地没有再用铁链惩罚童习贞。
因为医生说他的精/子质量极差,很难有孩子,有条件的话可以去国外做试管。
那天是董自新的天塌下来的一天。
作为一个固执守旧的农村人,生个儿子是他人生最大的一件事。
从那后他其实没再对童习贞报希望了,只想赚到更多的钱去国外做试管。
“我对你妈妈是喜欢的,但是她不知足。”董自新回忆着,恶狠狠说。
童习贞是一个很漂亮的城里姑娘,气质那么高贵,董自新也只是比她大两岁,不动心才不正常。他很喜欢童习贞,想用时间让童习贞习惯他们,接受他们的思想。
但是那年童习贞竟然怀孕了。
李富琴可以确定孩子是董自新的,因为童习贞每天都生活在她眼皮底下,绝对没有机会接触别的男人。
可董自新不相信。
医生都说了他就算做试管也很难有孩子,而且他一年才回家几次,怎么可能就让童习贞怀上了。
他开始对童习贞阴晴不定。
有时候暴怒地把她按在床上,不顾她怀孕就一通发泄。有时候看她被欺负得那么可怜,又心疼起来,对她道歉。
直到陈沥周的降生,董自新都等不及他满月,连夜抱去大医院做了亲子鉴定,才确定孩子真的是他的。
他把童习贞当成了神。
对她无条件地好。
他把陈沥周当成了最珍贵的宝贝,什么都买给陈沥周。
童习贞文化很高,陈沥周随她,讲话很早,喊爸爸很早,算数学、背诗什么都会,他继承了童习贞全部的优点。
董自新慢慢地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但他还是不知足,想赚更多的钱。
“我想把最好的给你们,我是真的为这个家在拼,但你妈妈不知足,现在你也不懂我!”说到这里,董自新眼底的恶意更深。
陈沥周在长大,童习贞也不再想逃,对董自新越来越关心。
但这些都只是童习贞麻痹董自新的手段。
她早就在董自新有次喝醉回家撂出他毒品生意的时候,把他的罪行都套了出来,记在本子上。
董自新第二天记起来这回事,逼问童习贞。童习贞装得和他一条心,劝他不要做了,她只想要一家人好好地,一起养大儿子。
董自新那时真的被感动到了。
他照旧做着这个生意,干掉了上家,坐到了当时最高的位置。
但有一天,李富琴打电话给他,让他马上回家。
原来李富琴发现了童习贞去找寨子里来修建信号塔的团队,想举报他。
那些被拦下的证据里有他杀过人的弹簧刀,无意带回家的毒品,童习贞记录的日记。
还有童习贞的求助信,信上说她是被拐卖来的,她的丈夫叫周大兴,是一名毒贩和杀人犯。
董自新把童习贞关在房间里质问。
童习贞说她恨他。
董自新锁住她手脚,要惩罚她,童习贞拼了命地躲,他失手扇下一耳光。
童习贞死在那一掌下。
李富琴骂他为什么这么冲动。
说孩子放学要回来了。
董自新失魂落魄。
那是他第一个后悔弄死的人。
但好在对待陈沥周,他有法子掩饰。
李富琴收拾干净屋子里的血,指挥赶来的査帕等人去埋尸,但忘了清理董自新鞋子上的血。
这件事他瞒了这么多年,到现在吐出来已经不觉得愧疚,带着全部的憎恶。
陈沥周蹲在地上,高挑的身躯早就只剩个空壳子,喃喃地喊妈妈。
他八岁失去妈妈,寻觅了这么多年的真相,用了二十年扑在仇恨上,原来凶手不是别人,是和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最亲的两个人。
门外忽然传来枪声打斗声。
傅寒的人冲进来,拽起陈沥周就跑。
陈沥周:“出什么事了?”
“警察来了,跟我走!”
他们没管床上绑着的董自新,眼下带走陈沥周就是带走制**。
陈沥周说:“去实验室,有瓶哌。啶必须带上!”
接他的人说来不及了。
“必须要它,不能少!”
那人没办法,只能跟陈沥周冲去实验室。
陈沥周抱起几支试管跟上那人,上了傅寒的车。
……
来抓捕的人是沈宗野和当地的警察。
沈宗野用陈沥周那批雇佣兵先在傅寒最大的园区弄出动静,把人手引去那里,才带着警方围住这座园区。
董自新在傅寒这里也有心腹,只是之前不方便来救他。
这会儿趁乱,董自新被心腹救出那间房,冲向一辆汽车。
他单臂抓着车门,忽然有子弹嗖地穿过他头顶,打在车厢顶。
董自新猛回头,看到持枪的沈宗野。
青年一身的黑,眼眸深到可怖,逆着光来,顶着天地。
他身上的气场太冷了,仿佛把四周一切都冰封。
董自新快速还击,射向沈宗野。
又是一颗子弹袭来,这次直接击中他膝盖。
董自新跪了下去,仍抬枪还击。
沈宗野的枪法比他快,且准,直接射入他枪口,子弹擦过手掌皮肉,将他整条手臂都震得麻木。
青年停在他身前。
董自新快速往车里钻,却被沈宗野拽下。
董自新夹住沈宗野双脚,快速拔出弹簧刀袭击沈宗野。
沈宗野反握他手腕,好像只是轻松一折,就已经将他手腕脆生生掰折。
董自新痛嚎一声,踢向沈宗野。
沈宗野又将他膝盖折出脆响。
他们厮打在一起,但只有董自新知道他彻底要死在这一次了,彻底栽在沈宗野手里。
沈宗野满身的戾气,董自新见过这么多毒贩,从没觉得还有谁能比此刻的沈宗野更狠。
沈宗野招招凌厉,每一击都像是拆他的骨。董自新吐出鲜血,命悬一线,终于被赶来的警察拉出沈宗野的攻击。
沈宗野盯着他,双眼深邃到像个死人,周身可怖的气场让董自新第一次感受到害怕,缩向警察的手铐中。
第126章 第126章“梁然,起风了,你来……
怎么把董自新押解回国是个问题。
为了保证犯人人身安全和押解顺利,沈宗野散播出一趟航班信息,实则他乘坐的是另一趟航班。
等在机场的过程,沈宗野和同事一左一右坐在董自新边上,其他登机口的各个座椅上也都有他们的人。
谢天明去打听完消息回来,说他们散播出去的那趟航班果然遭到了临时检查,延时起飞了。
沈宗野淡淡扫向四周,视线锐利。
董自新这会儿发了高烧,坐在轮椅上,即便想冷笑也有气无力。
沈宗野冷冷扫了眼董自新。
董自新已经有些怕沈宗野,身上骨折的伤让他像个残废,不敢再惹怒沈宗野。
沈宗野起身假装去逛商店,留意着密集的人潮。
忽然有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
“您好,沈先生,我们陆总想见您。”
沈宗野微怔。
想见沈宗野的人是陆朝。
他来在这边出差完,正要回国,刚才进贵宾候机室时见到了沈宗野。
沈宗野来到陆朝的候机室
陆朝已经知道梁然去世的消息,他当时在国外没有赶回国,对于他来说梁然是欣赏,是好感,也是征服。但是如今陆朝没有机会了,沈宗野也没有机会了。
虽然陆朝不知道梁然为什么愿意为了沈宗野付出这么多,也依旧看不起沈宗野,不理解梁然和沈宗野的感情。但他还是尊重梁然,知道沈宗野应该是在办案。
他说:“梁然临终前你在她身边吗?”
“嗯。”
沈宗野站在贵宾候机室,没有入座,也没有什么表情。
“她有什么遗愿吗?”
“没有。”
陆朝问:“你在办案?”
沈宗野没回答。
陆朝:“需要帮助的话可以上我的飞机,我的私人湾流,我九点回南城。”
沈宗野权衡了片刻。
陆朝说:“不是为了你,是我帮梁然。”
沈宗野最后带着董自新乘坐了陆朝的飞机,顺利回到南城。
他知道案子这么顺利不是因为他的功劳,是因为梁然。
他和陆朝道谢分别,像个正常人一样。
他把董自新押回局里,也像个正常人一般。
直到亲眼看到董自新戴上手铐脚铐,被关进审讯室。他走到办公室,口腔干燥,喉咙灼痛,去倒水喝,却轰然倒下去,口中不停吐出鲜血。
沈宗野被紧急送往医院。
他身体里残留的玻璃刺破了胃壁导致大出血,经过紧急抢救脱离了生命危险,体内的玻璃也都重新在手术中全部取出。
办完这个案子,他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身体,明明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却又在清晨高烧不退,呼吸增快,氧浓度下降,再次被送进重症监护室抢救。
三天过去,沈宗野一直醒不过来,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他不断地高烧,持续性谵语。
重症监护室外,王有为和几名同事脸色都很凝重。
医生说:“病人已经呼吸困难,合并肺炎感染了,特效药都用上了,如果一直不退烧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护士说:“谁是梁然?他一直在叫梁然。”
谢天明背过身,擦掉眼泪。
江凛眼眶红肿,开车去怀城将梁悦带到了病房。
……
沈宗野醒了过来,他听到了梁然的声音。
但是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却是梁悦。
是愤怒的梁悦,流着眼泪的梁悦,她满眼的痛苦和仇恨,瞪着他说:“你的命是我姐姐救的,我不允许你浪费她的命。你不配死,我要你活着,一直记得我姐,永远不能忘记她。”
一行泪划过沈宗野挺拔的鼻梁。
他退烧了,身体炎症得到控制,逐渐好转,转到普通病房里。
谢天明和何谨峰轮流在医院陪护他。
今天谢天明来得早,和何谨峰换着班,两人聊起局里的事,何谨峰走时和沈宗野打招呼,让他振作点,又叮嘱谢天明:“谢帅,好好看着他,有事给我打电话。”
谢帅。
谢天明已经不叫卧底的化名了,叫回他的本名谢帅帅。
同事来看沈宗野时,叫的也是他的真名,沈淮宗。
他现在叫做沈淮宗,他已经不是沈宗野,不是那么案子里卧底的毒贩,也不再是梁然习惯的那个名字了。
“沈哥,今天感觉怎么样?”谢帅帅坐在他对面的病床上,“那些玻璃好凶险,医生说差点划破你喉返神经,真是万幸啊,不然你都不能讲话了。”
沈淮宗侧过脸,看着窗外。
一阵风过,吹动病房外绿色的梧桐树,叶子飘落在窗台上,阳光在晃动的绿叶里明灭斑驳。
沈淮宗说:“小谢,我今天想喝一杯热饮。”
“好,我去给你买!”谢帅帅很高兴,总算有了些笑脸。
“我家里二楼的抽屉里有一串沉香,和梁然给我的情侣戒指,你顺道帮我带来吧。”
“行啊,还有什么要拿的?”见沈淮宗终于肯主动说些话,谢帅帅很是高兴。
“我衣柜里有一件黑色衬衫,胸口有银竹,我想换这件衬衫。”
“没问题!”谢帅帅说,“早点清醒过来吧,沈哥,你要好好的,嫂子在天上能看到。”
沈淮宗抿起薄唇,笑了笑。
谢帅帅开车为沈淮宗拿回了这些东西,沈淮宗在他的帮助下换上了衬衫黑裤,戴上了沉香手串和戒指。
“谢谢。”沈淮宗接过谢帅帅递来的雪梨水,“好像凉了。”
谢帅帅摸了摸,还是温热的。但沈淮宗说凉了就是凉了,他马上说:“我再出去买一杯,马上就回来。”
病房里只剩下沈淮宗。
他下巴青色的胡茬已经清理,面容干净,身上的衬衫也显得他英隽有神,恢复了往昔的英气。他从病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
满目摇晃的绿,阳光无限地明朗。
起风了,是个好天气。
沈淮宗将输液瓶上的管子拔下,空气瞬间涌入输液管中。
他调快了输液速度,输液管中最后一段药水进入了静脉,空气也瞬间涌入。
“梁然,起风了,我带了你爱喝的雪梨水。你来接我吧。”
他躺回病床,抚摸着沉香上那颗有裂痕的蓝色翡翠。
他们不会知道他在昏迷中听到了梁然的声音,可是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梁悦时的失望。
他们不会知道明明他在昏迷里又见到了梁然。
梁然在笑,她的笑依旧清冷,像绿野上高悬的月亮。
他躺在那片绿野上,她笑着拉他起来跳探戈。
他的梦明明那么好。
明明他已经见到了梁然。
“淮宗!”
江凛冲进了病房,看到眼前场景失声喊大夫。
江凛拔掉沈淮宗手背上的针头,惊得嘴唇抖动。
沈淮宗呼吸困难,想挣开江凛。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将他脚位抬高,身体朝左侧卧,紧急罩上氧气,飞快推进观察室里。
幸好江凛发现得及时,进入他静脉中的空气还不多,否则马上就会造成严重的空气栓塞,无力回天。
谢帅帅在病房门口受江凛的训,懊悔极了。
刚才是谢帅帅下去买奶茶时撞见了江凛,江凛一听觉得不对劲,二话不说冲上了病房。
沈淮宗服过药,那些空气已经排出了体内,对他的生命没有任何威胁。
他在痛苦。
江凛说他的命是梁然救的,他不能辜负梁然。
可他太想见到梁然了。
他知道活下来才对得起梁然,但是他闭上眼睛的话却能见到梁然。
他想见她。
他想抱到她的身体,听到她的声音。
他的身体很痛。
胃部的手术伤口和背部腰部取玻璃的微创伤口都很痛,他想见到梁然,只要梁然抱一抱他,他就不会痛了。
他无法接受现在的生活。
他不敢回家,不敢回到梁然居住过的房子。他无法接受推开门再也看不到她,他无法去适应没有梁然的生活。
以后还有那么长,他要怎么过?
他想见到梁然,他只想见到她。
江凛认真看着他:“淮宗,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梁然离开了,但是你面对现实吧。她是因为爱你才去找你,她是一个理智的人,做的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你不想知道她给你留了什么吗?”
这一声让沈淮宗睁开眼睛,手指颤动。
江凛身后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男人叫严津,是梁然的律师。
江凛这趟来就是因为乔思嘉告诉他梁然的律师在找沈淮宗,他才带着律师过来,万幸救下沈淮宗。江凛说,这次救下他的也还是梁然。
“如果不是梁然,我今天也不会过来。你先听听她都给你留了什么吧。”江凛退到了病房门口。
严津推了推眼镜,展开几份房屋赠与书。
“你好,沈先生,我是梁女士的律师,她生前做过财产分配,将她名下的四套房产都赠与你。之前葬礼过后一直没能联络上你,这是赠与书,你看一下。”
在做好决定去找沈宗野时,梁然就已经抱着回不来的心态,做好了一切安排。
她名下的存款、基金、期权全部留给了梁悦,也许是知道沈宗野不会要她的钱,她没有给他留下过钱。她把南城她居住的房子留给了沈宗野,那是他们愉快相处的地方;她把明汇路上那个新家留给了他,把宁城她买下来的那两处房产也留给了他。
她开过的车子留给了他。
还有葡萄的抚养权也是他的。
沈淮宗手指颤抖,左手残疾的大拇指根本握不住这么轻飘飘的纸。
它们仿佛比任何物品都要沉重。
严津又递给他一封信。
“这是梁女士的信,也是给你的。”
沈淮宗瞳孔一震,目光死死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上写:沈淮宗(收)
他接过,手指抑制不住地抖动。
他抬头看着严津:“还有什么吗?”
严津嘴唇微抿,身为律师,他严格保护着客户的隐私。
他说:“没有了。”
严津离开了病房。
沈淮宗看着信封上梁然的字,忽然没有勇气打开。
眼泪顺着鼻梁滚落,信封在他手指的颤抖中被他展开。
第127章 第127章一个人一生只仰望一轮……
“沈宗野
嗨。
不知道要写什么开头,宁城的天气很好,今天是晴天,晚上的风很轻盈,我坐在你和小谢曾经的公寓里给你写下这封信。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我想你可能会难过,我知道的,你会难过,但我不想你太痛苦,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没有后悔。
沈宗野,你不要难过了。
这两天我来了宁城,这个房子是一对情侣租住了,我想把它买下来,这里有我想留下来的回忆。真奇怪,明明之前我们不知道各自的身份,都那么讨厌对方,现在想起来我觉得有些好笑呢。
你不在的这三个月时间走得太慢了,跟你说个小秘密,我以前在工作的时候从来不会出错,但是上周我竟然算错了一个公式,好丢人!你不许笑我啊。我真的好想你,沈宗野,我太想你了。
你走的这三个月我每个工作日都会收到你送的那朵粉色玫瑰,每次下班我就在想,今天我下楼的时候会不会看见是你亲自来送这朵玫瑰……但是见不到你也没关系,我照样在工作,照样在过每一天。
我希望你也能像我这样。
照常地过好以后的每一天。
沈宗野,我好像告诉过你,你的身上有一股力量让我沉溺。
我喜欢这股力量。
我的性格太淡了,是你让我知道喜怒哀乐,让我知道动心的感觉。我很感谢你,和你拥有的过程很快乐。
我们是哪一天在一起的呢?我记得是七月的一天吧,一个没有风的晴天。时间好像不是那么久,所以,你应该能放下我的吧。
我和你说过我妈妈是救一个轻生的女孩离开的,我讨厌轻生的人,我想你应该不会成为我讨厌的人。悦悦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陪她长大了,如果你工作之余还有精力,我希望你能保护她平安健康地长大,毕业、结婚,谢谢你。
沈宗野,有点改不过来了,我喜欢叫你这个名字,抱歉,一直没有好好叫过你的真名。
以后你就叫回沈淮宗吧。
不要留念过去。
不要停在从前。
不要难过。
做回沈淮宗,做你喜欢的缉毒事业吧。
沈淮宗,你会记得我多久啊?
忽然好想知道啊。
不知道人死后会不会还有灵魂,如果我还有灵魂的话,我应该会在你看不到我的地方悄悄地来看你。这么一想就算我扮鬼脸吓你的话你也不会害怕诶,那好没意思啊。那我就彻底走了吧,我应该会去有我爸爸妈妈的地方,和他们在一起。如果有轮回的话,希望下辈子你要认出我,好吗?
沈宗野,忘记一个人需要一点时间。
等你把我忘记那天希望你就放下我们短暂的经历吧,去爱你的生活,去爱你身边的人和事情。
沈淮宗,我快乐过了。
去找你时,我没有回头。
所以,你也不要回头了,答应我。
最后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这个世界其实只有你一个人;
你在,世界就在,我就存在。
你不在,世界就没有了,我也不会再存在了。
沈淮宗,
祝你每次任务归来都是平安。
祝你往后余生都在没有风的晴天。
沈淮宗,再见。
梁然
5月5日于宁城”
这张信纸明明很轻,摊在沈宗野掌中却有千钧的沉。
他无力地埋下了脊梁,被这封信压弯了这一生。
他想和梁然说话,说好多好多的话。他被关在董自新的地盘上三个月,攒了很多的话想和梁然说,那天他怕她没有力气了,不敢对她讲太多的话。
可他想知道她要说什么。
分别这一百多天,她是不是也有好多事情要和他分享?他想听她讲话。
他想听到梁然说她想他,她爱他,她想要他来陪她。
而不是满纸的忘了她。
他怎么可能忘记梁然。
一个人一生只仰望一轮月亮。
沈淮宗忽然想说“我恨你”。
他恨梁然祝福他往后余生都是没有风的晴天。
明明她喜欢有风的时候他来看她。
他恨梁然满纸的放下和忘记。
他恨梁然没有开口对他说过“我爱你”。
他恨她永远留在了25岁,而他还要一个人趟过余生漫长的潮湿。
信纸被泪水打湿了一角,沈淮宗逼回眼泪,小心翼翼把信藏好。他蜷缩着,把信紧紧贴在心脏的位置。
……
沈淮宗提前出院了。
他还有案子要侦办,这个案子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逮捕了孟曦。
孟曦坐在审讯室里,面对沈淮宗很是惧怕。
沈淮宗穿着执勤蓝色衬衫,已经没有了病中的颓废。他修长挺拔,一身掩饰不住的威压,双臂撑在孟曦审讯桌前时,领带垂落,气势逼人,他的眼眸极深,带着地狱般的压迫。
“为什么绑架梁然?”
“我、我说过了,是她、她主动找到我的!”孟曦不敢抬起眼睛。
“哪天开始收到消息绑架她?”
“4月十、十九号。”
“和谁联络?”
“陈总爸爸的手下,一个叫青、青哥的男人。”孟曦还是很害怕。
“都跟踪她去过哪些地方?”沈淮宗字字冰冷。
“她的公司、她的家,还有……”孟曦说,“还有火锅店。”
“把她绑架到第二现场还是第一现场?”
“没有!”孟曦抬起头,“是她主动找我的,真的是她自己要我去联络他们的!”
孟曦不敢面对沈淮宗的审视。
眼前的男人虽然穿着警官的制服,但是周身气场太过冰冷了,那双深成渊的眼睛也仿佛随时都会把人拆骨。孟曦不敢说梁然流产的事,她不敢招认,连跟踪梁然去过医院她都不敢说。
沈淮宗反复地审讯孟曦,最终是谢帅帅来说孟曦他们当时的确放弃了绑架,何詹说是梁然主动搭乘了孟曦的车。
审讯到这里被其他同事接走,他们担心沈淮宗的情绪造成逼供。
但沈淮宗不想放过伤害梁然的人。
他去了董自新的审讯室里。
董自新完全不配合审讯。
这样的毒枭被抓到几乎都是零口供,他手底下的人也全都是零口供,除了承认杀过人,贩毒的事只字不提,毒品和制毒化学品摆在眼前也嚣张地给出一句“没得招”。
沈淮宗站在董自新面前时,董自新盯着他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沈淮宗睨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怜,哈哈哈死了最心爱的女人,还不知道你女人都为你付出过什么……”
话突然戛然而止,因为沈淮宗意识到梁然还承受过别的,冲到董自新面前揪起他整个人。
同事连忙拦住沈淮宗,狠狠将他扯开。
“你把梁然怎么了?”沈淮宗双眼猩红。
董自新说:“还能怎么了,她这么漂亮,我不得玩玩她。”
沈淮宗狠狠一脚踹在董自新脸上,董自新鼻血直流。
沈淮宗被四个同事连拖带拽拉出了审讯室,被王有为严格教训,记了处分。
“这是审讯室,你还像个人民警察吗?!后续的案子你不要参与了,好好养伤。”
沈淮宗承认错误,说还要参与审讯。
王有为看着他违心的道歉,知道他是恨死了董自新,王有为语气放软:“我知道你不好过,我们谁都恨毒贩,但我们得按规章制度办事,你好好回去养伤吧,枪伤没好你的手臂不想要了?还有手术的伤也没好全,你这副身体是梁然给你的……”
沈淮宗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梁然的家,住在了宿舍里。
傍晚时,王有为说审讯了董自新,董自新说只是为了刺激他,没有侵犯过梁然。董自新毒瘾发作,苦苦求着警察给他点毒品,他当时的情绪应该不会说假话。陈沥周也可以作证,陈沥周说他问过梁然,梁然没有说过有被董自新侵犯,这一点可以请沈宗野相信。
陈沥周也被关押在审讯室里。
那天的抓捕中他带着化学品冲向傅寒的车,不是为了逃跑,而是利用化学元素引爆了汽车。
傅寒当场被炸身亡。
陈沥周因为跳车及时没有危及生命,受的伤如今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很配合审讯,招供是他在宁城制作了轻松二号,由郑贵和李建安两名吸毒人员替他贩卖,目的是为了引出轻松一号背后的毒贩。去年四月,李建安被董自新查到,死在了董自新手里头,陈沥周也因此知道了董自新在贩毒。董自新将他骗到境外,用麻醉药物在他无意识的状态下诱导他说出了轻松二号的制毒配方,制作成毒品天使糖。
陈沥周还说出董自新杀害童习贞等恶性,态度良好,很配合警方。
王有为说:“陈沥周想见你。”
沈淮宗走进关押陈沥周的看守所。
陈沥周穿着单薄的囚衣,往昔斯文儒雅的人脊梁佝偻,镜片后的眼睛深深看着沈淮宗。
沈淮宗微抿薄唇,坐到了他对面的铺位。
他们俩无声了好久,四周一片寂静。
陈沥周说:“然然在你怀里走的吗?”
沈淮宗微抿薄唇,他明明是在回答,但发现竟没有声音,他沉重地开口,僵硬的声音从喉咙发出。
陈沥周听着:“她有什么遗愿吗?”
沈淮宗沉默半晌:“她想穿上婚纱。”
“那她穿了吗?”
“穿了,她穿上婚纱,很美。”一滴泪落进地板,顷刻隐去了痕迹。
“她有提到我吗?”陈沥周沉默很久,这样问。
沈淮宗抬头看着陈沥周:“好好配合案子吧,端了傅寒的园区,你有功。”
陈沥周知道沈淮宗这样回答就是梁然没有提到过他了。
他流下眼泪,对沈淮宗说:“在我们假装订婚那天,她说希望她爱的人以后都有好天气。”
沈淮宗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走出看守所,走出办公大楼,一辆辆警车停在院中,墙外蓝天白云,正是一个晴天。
……
梁然的三七这天,沈淮宗终于回到了她的家里。
从前奶奶说去世的人会在某一个第七天回到她最眷恋的家里,来看她留恋的人。
沈淮宗站在门口,看着豪华宽敞的客厅,看着落地窗外繁华的南城——满眼的空。
他这些天不敢回来,他不知道要以什么姿态面对没有梁然的生活。他站在门外,沉默好久,慢吞吞走进去。
这么宽大的房子没有了女主人,没有了爱闹的猫咪,好像被魔法缚住,隔离在了城市之外。
他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要做什么。
快到下午了,应该要先吃饭吧。
沈淮宗去楼下的超市买了食材,这家超市的东西梁然喜欢,季阿姨常来这里买。他买好了菜,经过了顾欣的糖水铺,店铺已经转租,新的招牌是一家法式烘焙店。沈淮宗看了眼,沉默地走回家。
他做了梁然爱吃的菜,煎了两份牛排。他盛好了两碗饭,放到餐桌的面对。哦,忘了倒酒了。
他去酒柜里找出一支龙舌兰,倒了梁然喜欢的蓝莓汁进去,捣了一颗青柠。
沈淮宗回到餐桌上,把牛排切好放到对面。
“梁然,你应该在的吧?”
沈淮宗碰了梁然的杯子,酒液轻轻晃动,一层蓝紫缠绕在清透的酒液里。他偏过头,看到玻璃窗上他的脸,看到梁然漂亮的身影。
他猛地回身,客厅依旧只是一片空荡。
沈淮宗紧紧盯着落地窗,锃亮的玻璃上只有他自己的身影。
他嗓音有些嘶哑:“然然,你来了是吗?”
“我知道你来了,我不会听你的话,我不会忘记你,我不会好好地过,我要你留在这里,每天都在我身边,不许走。”
“你听到了吗?梁然,你不许走。”
沈淮宗咽下这顿晚饭,喝完梁然那杯酒。
夜黑了,一轮弯月升在落地窗外。
沈淮宗不知道要怎么度过黑夜,他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整个家明亮的光刺痛眼睛。
他在卧室坐了会儿,满屋的香气,那股兰香寂雪的香味是梁然身上的味道。
他走到衣帽间里,拉开衣橱。
满目的蓝色。
浅蓝、灰蓝、深蓝……全部都是蓝色。
乔思嘉说梁然每天都穿蓝色,有时候是蓝色的衬衫搭配灰蓝色的短裙,有时候是蓝色的长裙搭配蓝色的西装。她把蓝色穿得清冷又明艳,穿成独一的颜色。
一颗泪从眼角滚落。
沈淮宗把脸埋在裙子里,柔软的面料贴着皮肤,冰凉凉的触觉,他却割舍不开了。
他在衣帽间里站了好久,受不了房子里这股安静,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机,播放他和梁然没有看完的那部电影。
可他听不进去剧情,觉得吵,起身走进梁然的书房。
晚上十一点了,书房的窗外是城市璀璨的霓虹灯。
办公桌上依旧干净得没有一点灰尘,季阿姨隔三差五会来打扫。
桌上按梁然的习惯放着绘画纸,平板和笔。
他坐到椅子上,抚摸她曾经手指落下的地方,拉开抽屉。
梁然的手机躺在抽屉里。
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沈宗野,我手机的密码是2018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