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风雨欲来
沈宗野埋下头,抱住双臂,梦里的冷风仿佛仍打在身上,透骨的寒。
这么多年了,他仍然会被当时的无助与恐惧深深困住。那种找不到亲人的害怕还是会活在他这具成年的躯体里。
沈知培和方昭意是在他六岁那年离的婚。
离婚原因,长期分居,感情破裂。
那些年毒品猖獗,沈知培作为杰出的一线缉毒警,有忙不完的案子。方昭意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见不到沈知培,她需要沈知培时,沈知培一直都在缺席。
她无数次地崩溃。
也一次次地自愈。
直到有一天,她在下班的路上被绑架。
那是毒贩对沈知培的报复,他们不知道方昭意和沈知培是夫妻,只是跟踪到沈知培悄悄买花送给方昭意。
那次沈知培收到对方的威胁,以最快的时间救下了方昭意。
方昭意当时正被毒贩撕扯尽衣物,虽然沈知培的出现阻止了实质性的伤害,但最严重的心理创伤还是刻下了。
她实在累了,不想再继续这段婚姻了。
沈知培向方昭意保证三年内会换到指挥岗,不会再冲一线,不会把危险带给家庭。他知道没资格说对不起,但他还是想挽留方昭意。
方昭意坚决要离婚,沈知培也不敢再挽留了,但他想要沈宗野的抚养权。
方昭意不同意。
他们打起了官司,争夺沈宗野的抚养权。
他们每个人都来问沈宗野想跟着谁。
沈宗野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天性好学,顽皮,但又很听爸爸妈妈的话,他说他要爸爸妈妈在一起。
方昭意就逼着他选,他并没有见过方昭意那么咆哮的样子。他去抱方昭意,说妈妈你别哭,我要妈妈不哭。
方昭意打赢了抚养权官司,但是沈宗野失去了完整的家庭。
他那时候很讨厌沈知培,他哭着问沈知培:“为什么妈妈说你辞掉工作就不分开,你还是不去辞职?你就不能为了我和妈妈不上班吗?我也可以赚钱养我们家。”
沈知培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
沈知培只是背过身去擦眼泪,然后,沈知培转回身,蹲下来看他:“我只想多抓一些坏人,让你和妈妈生活的世界光明更多一点。也许我现在把坏人抓完了,以后你们长大就不用再像我们这样去抓坏人了。”
沈宗野被方昭意带到了纽约。
方昭意断了国内所有后路,带着全部的钱来投奔同学,和同学做生意。
他们住的房子也算宽敞,方昭意给了他能力以内最好的条件。
可沈宗野不适应陌生的环境,总是反复生病,美国的医疗太贵了,他费钱的程度几乎让方昭意崩溃。
那天,沈宗野肺炎退烧醒过来,方昭意长期很晚才回家,她花钱聘请的钟点工也已经离开了。
空荡的屋子,沈宗野找不到妈妈,刚睡醒的失觉感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如同被这个世界遗弃。
他在异国陌生的街道哭着找妈妈,被送到警局。他扰乱了方昭意的节奏,害方昭意爽约,毁了方昭意努力一个月的工作成果。
方昭意狠狠打了他两个耳光。
“你哭什么哭?该哭的人是我,你为什么整天都要我陪你?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好好听话!”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把所有钱都花在你身上了,是你毁了我啊!!”
六岁的沈宗野蜷缩在门后,飞机积木被方昭意打散在地板上,那是沈知培托人漂洋过海送给他的中秋礼物。
后来,沈宗野总是会怪自己记忆力太好了。
总是会记得那晚方昭意扭曲的脸,不停涌出的眼泪,蹲在门外地板上嚎啕的哭。会记得地板窜起的凉,让他整个身体不停地发抖,记得他还是爬到方昭意身前,用身体去抱她,想给她擦眼泪,却被她狠狠推开,小小的身体撞到门上……
记住那段不被妈妈在意的回忆,心脏神经会很痛。
6岁到11岁,他在美国生活了五年,好像那五年都是如此,妈妈总是这一刻在意他,下一刻又指责他,因为方昭意生病了。
失败的婚姻加上事业的惨败,方昭意患上了双相抑郁。她会凶他骂他,可是又很爱他,会为她失控的行为对他说对不起,抱着他哭。
沈宗野一直很聪明,聪明的孩子总是会格外心疼父母。
他也很乖巧,收起了所有小孩子的童趣,学着从前沈知培照顾方昭意时的样子。妈妈哭了,他就去安慰;妈妈不爱吃饭,他就搬来椅子站上厨房,学着怎么开火做吃的,把食物摆成可爱的形状;他用最快的速度学习英文,和那些白皮肤的孩子争抢班级第一,每次方昭意看他拿奖都会很开心。
可方昭意的病情还是好不了。
沈宗野总是在自责,为什么他治不好妈妈,他哪里做错了吗?
他是被方昭意送回沈知培身边的。
方昭意对他说她怕她的病情会影响他成长,要将他送回爸爸身边。
11岁的沈宗野比同龄的小孩子多了一份责任,他看着方昭意那么好看又憔悴的脸,在她的目光下点头。
方昭意并不知道,他听到了她和好友在房间里的谈话。
“从楼顶下来时我彻底清醒了,我不会再为了孩子活着,我这个样子没法照顾他,我也不想让他活在我的阴影里面,他们父子俩耗了我十几年……我想放弃抚养权了,把他送回国,从今以后只为我自己活,像我未婚、没有生过小孩那样去过生活。我想和俞邵试试,我觉得他可以,至少他愿意接手我们的公司。”
沈宗野知道方昭意是爱他的。
她并不欠他。
他的妈妈首先应该是她自己,而后才应该是他的妈妈。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竟还是会做这个梦。
而11岁那年明明有未曾开口道出的不舍,还是随风散在了那一万六千公里的漫漫航线中。
窗外是一轮满月,月光澄澈清明,沈宗野感到冷,弓起背抱了抱双臂。
他就这样看着月影西沉,不想被这广袤的夜放大心脏深处一团隐约的黑洞,找出手机再次拨给云肖,想查轻松一号。
云肖睡意惺忪接着电话:“哥?我和浩子找了家酒店住下了,明早回来。”
“还有钱住酒店?”沈宗野冷冰冰说。
将网店亏了二十多万,云肖很怵沈宗野:“我俩喝多了,就干脆找了个便宜酒店睡下了,叫代驾多浪费。”
沈宗野的网店在郊区,云肖他们平时很喜欢去「云上人间」休闲放松,最近因为董自新的事,沈宗野没让他们再去,他们憋不住便去了市区酒吧里玩。
沈宗野语气很差:“明早早点回来,回不来就别他妈跟我了。”
云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连忙说着好话。
沈宗野懒得听,挂了电话这才准备重新入睡。
他却在睡梦里被王局的电话叫醒。
“姜义动工了,随时准备抓捕老万。”
沈宗野坐起身,快速穿好衣物,找出配枪。
月光从他深沉的眸底一晃而过,修长的身影隐入暗夜。
……
姜义落脚在云南一个寨子。
队里跟了他这么多天,终于蹲守到他今夜带人钻进一处山林里头。
案子是联合行动,医院这边早就埋伏好警力,只等姜义那边拿到证据,宁城这头可以直接把老万按下再慢慢审。
机会来之不易,沈宗野前去是想确保万无一失。
谢天明留在公司确保意外的状况,沈宗野一人开车来到了医院。
凌晨一点,医院四处都格外寂静,沈宗野戴着口罩站在楼下,住院部的房间几乎都已经熄灯,老万那间病房窗户也是黑的。
沈宗野四下环视,幽深的眼眸在暗夜里格外犀利。这条岔路是王局特意给他留的,没警方的人蹲守,他刚找了处隐蔽的墙角就接到王局的电话。
“行动开始了,姜义挖出来的还真是尸体!”王局冷笑感慨,“钓上老万这条大鱼,真晚真他妈带劲啊。”
王局说那边在姜义挖出第五具尸体,正要打算往下面再挖时把人给围了。
这也就发生在一分钟前。
王局的话刚说完,沈宗野就听到一声枪声,熟悉的枪响是警局的配枪声音,老万使用的是一把消音枪。
沈宗野迅速挂了电话,后背紧贴着墙,紧盯对面老万的楼。
砰!
第二声枪响。
沈宗野眸光犀利。
楼里应该是老万在还击。
不到万不得已,沈宗野不会轻易现身。
随着第二声枪响,住院部原本漆黑的房间陆续亮起灯来,沈宗野紧贴墙角藏起身躯。
对面三楼一扇漆黑的窗户里忽然探出一道身影,踩着窗台直接朝一棵树跳下,抱住树干往下落。
沈宗野紧眯眼眸,路灯太暗,几棵树遮挡起来,将那棵树在他眼前隐去,但那个身影绝对是老万。
沈宗野心一沉,手摸向贴身藏的枪。
可忽然有人冲来了!
从他刚才过来的那个方向跑向这边。
沈宗野猛地停下轻挪的脚步,盯着不远处冲来的纤细身影。
月光落在她脸上,是梁然。
……
整座医院都是寂静的,只有这两道枪声格外突兀。
梁然出现在这里全凭她身为女性敏感的直觉。
今晚和沈宗野在酒店里的事让她实在睡不着,才来医院想蹲蹲姜义。
这家医院她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没蹲到过姜义,她知道今晚意义也不大。
但是她刚坐下半个小时,原本正常值班的护士接了个电话就离开了,紧接着来了八名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两名女护士,六名男医生。
女护士气质倒是温和,但男医生的那几张面孔实在不像常坐办公室的医生。他们的皮肤有些粗糙,唇部没有保养过的痕迹,有很深的唇纹。
女护士朝她走来,温和地询问她需要什么服务,如果是探望病人,那现在可以离开了,他们需要保证病人有一个安静的休养环境。
护士的语气实在和蔼,但是她说话太过流利,眼神黑亮而坚定,跟长期坐在护士台的值班护士比,似乎少了一种一复一日机械化的疲惫感。
梁然起身下楼。
她又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缴费窗口里面比她来时多了两名男性。
门外站着四个闲谈的高大青年,梁然经过时,他们聊的确实是家属的病情,但是他们在梁然走出大门时多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不同,就像陌生人会对路人瞥一眼的好奇。
可怪就怪在他们看起来跟梁然是同龄,但却对她完全没有异性间那种生理性的吸引,他们个个眼神干脆,扫她一眼便挪开继续讲话。
不能怪梁然自恋,她确实有吸引路人的资本,她一贯在哪里都能引来打量的视线。
今晚实在很微妙,梁然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心。
四周实在太过安静,似乎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梁然这趟是打车来的,凌晨一点的车子不好叫,梁然在手机上的订单一直没司机接,她索性取消了订单。
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在附近再呆一会儿。
她走到了一扇没上锁的铁门旁,门能推开,她才又钻进了医院里。
从这儿拐几个弯直通医院的住院部。
直到梁然突然听到了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一声。
大二那年她接受了林甄,每次约会的机会本来就已经很难得,但林甄却把他们约会的时间都拿来聊警校里的趣事,教官讲的各种警局惊心动魄的故事。
今晚这种异常,跟林甄以前说的那些很像,跟她在电影里看到的便衣警察抓坏人的剧情也很像。
这枪声一定是在抓坏人。
梁然只能想到这里的坏人是姜义和大鱼口中的万哥。
随着这声枪响,住院部的窗户陆续有灯光亮起。
梁然抬起头,竟看到三楼跳下来一个黑影。
她竟然下意识地直冲过来,就像在宁城的那个雨夜里第一次遇见沈宗野时,她不顾一切冲向街对面。
黑影朝她这头奔跑。
梁然想将他截住。
那人看到她时一瞬间愣住,凶狠的光一下子划过眼底。
梁然看清是个中年男人,泪沟深深凹陷在眼眶下,他身体枯瘦,腹部有些鼓起。
梁然几乎就要大喊坏人在这里。
但是男人却顾不得她,倏地扭头看向墙角。
“沈宗野?小沈,快——”
他话没说完,沈宗野手上的打火机狠狠朝他扔来,正中他眉心。
梁然愣在原地。
高大的树木遮掩了路灯的光,漏下斑驳的碎影,照亮沈宗野漆黑的眼睛。
他戴着黑色口罩,身形高大,脚步矫健,几乎是直接冲向中年男人。
梁然来不及想他竟也敢出现在这里。
沈宗野的身手实在太矫健了,她完全没看到他是怎么从漆黑的墙角一瞬间闪现出来的。
而捂着额头扭曲着脸的老万也太狡猾,枯瘦的手臂一瞬间朝梁然伸过来。
第42章 第42章他有多么见不得光
梁然没经历过这种危险。
甚至也不知道躲。
下意识的自我防御让她将紧抓在手上的防狼喷雾对向来人,埋着头一通乱喷。
老万痛叫一声,捂起脸疯狂地骂她,抬脚就要来踹她。
沈宗野在这瞬间摁住老万。
梁然还愣在原地。
来蹲姜义她自然得带点防身的东西,尤其还是晚上出门,为了安全,她准备了很多用品。她的包里有美工刀、甩棍、手套,甚至还有安全小雨伞,防狼喷雾是刚才跑过来时下意识的第一选择。
她只是没想到一个防狼喷雾威力就能这么大!
她,她也太厉害了吧!
沈宗野和老万扭打起来。
老万:“老子对你这么好,沈宗野,原来你——”
话没说尽,老万的双颊已经被沈宗野狠狠抠住,余下的话都堵在口腔里模糊不清。
昏暗的斑驳光影中忽然折射出一道寒光。
梁然听到了沈宗野的一声闷哼,才看到是他手臂正被老万用匕首刺中。
老万又狠狠捅下一刀,沈宗野迅速扭避,但还是被刺到肩膀。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
水泥地面有斑驳的血迹。
梁然心跳剧烈,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沈宗野也来不及夺下老万的匕首。
终于,沈宗野扭到老万一只胳膊,要抢夺匕首。他双眼犀利,额角的青筋突起,眼神淬着寒冰。
老万满目猩红,像有浓烈的仇恨一样,恶狠狠喊出沈宗野的名字,但想说的话又都被沈宗野的拳头打回,沈宗野一拳打中老万的口鼻。
而沈宗野钳制老万胳膊的那只左手却被老万迅速挣脱。
沈宗野的拇指残疾,梁然了解过失去大拇指的那只手掌根本没有正常人的抓握能力,对沈宗野来说他的力量虽然已经胜过正常人了,但现在是老万要搏命,手里还有刀,一个将死的人几乎用到了全部力量来逃命。
这一切都发生在两三秒之间,血溅到梁然脚边,分不清是沈宗野还是老万的。
她终于反应过来,冲到老万身后用包包链条套住老万脖子。
沈宗野来不及去看她,但和她算默契,他迅速按住老万,想将包链绕到老万胳膊上。
他的动作利落又粗暴,将链条从包包上扯断,用力缠上老万两条胳膊。
老万忽然曲起双腿,夹起掉落的匕首刺向沈宗野。
锋利的寒光折过,落在梁然眼中,她张唇想提醒沈宗野有危险,他已经在这瞬间扭身躲避。
锋利的刀刃从他腰腹擦过,在两个人的扭打里刺中老万大腿,老万痛哼着,依旧想挣开沈宗野的链条。
有血喷溅,不知道是沈宗野的还是老万的。
热热的液体溅到了梁然眼睛里。
她猛地闭上眼,黏腻的难受让她不停眨眼。
“走!”沈宗野沉喝。
梁然睁开眼,才发现脚裸一阵剧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扭伤了,正是上次刚痊愈的那只脚。
沈宗野将那个没了链条的羊皮包包塞进她手里,直接将她扛到了肩膀上。
天旋地转,他迅速地奔跑在树影下,穿过光线昏暗的绿化林,冲出那扇无人的铁门。
梁然被迫以头朝下的姿势,在沈宗野肩膀上被颠得一路头晕恶心。
青年的腰在奔跑中灵活有力,笔直长腿强健又迅猛,宽肩跟不要命似的扛着她跑。
梁然视线一片模糊,只看到这些,还有地上溅落的几滴鲜血。
“上车!”
沈宗野将她塞进车厢后座。
脑袋嗡嗡充血,梁然回神看清四周时,沈宗野已经发动汽车,一阵急转弯后掉头冲进夜色。
今晚的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梁然大脑还没有做出应对的反应。
她缓了好久,才想起来去看沈宗野的伤势。
皮质座椅上是鲜红的血。
沈宗野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缠纱布,牙齿咬着纱布的另一头,腾出握方向盘的那只手来打结扯断。他在做止血处理。
扶手收纳箱敞开着,里面都是各种消毒和止血药、纱布。
梁然不知道说什么,她的眼神忽然这样冰冷,望着沈宗野手臂上的白色纱布被不断透出的血染红,心里只有浓烈的恨,最先那股紧张和担心全都被这股憎恨取代。
他还不是毒贩?
今晚的一切足够证明他有多么见不得光,多么黑暗罪恶。
眼前是梁幸均温和的脸,如果没有他们这群毒贩,她的爸爸就不会死,她的家庭还可以继续幸福下去。
城市与灯光在车窗外急速倒退,梁然恢复了理智。
她必须要解释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一切,不知道沈宗野会不会信她。刚才他那么扛走她根本不是救她,只是不想她落入警局,揭发他也是个毒贩。
可惜了,明明刚才那么难得的机会,如果她手上有沈宗野贩毒的证据,她就可以开口引来警察。
“沈宗野,你还在流血!”梁然已经伪装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你停车,让我来开车!”
沈宗野没有回答她,后视镜里,他的双眼无比幽深,眉骨压下这片漆黑的暗夜。
梁然想开口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刚喊出沈宗野的名字,他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沈宗野掏出手机,用那只受伤很严重的胳膊,血一瞬间又染红了白色纱布。
他挂掉了电话,没有接听。
“今晚怎么会这样?”梁然的声音仍带着哭腔,“我好担心你,沈宗野,你流了好多血……”
沈宗野的手机又传出震动,这次他接听起来。
“宵夜我没时间吃,你自己去吃,给我带一包烟,还要一个蓝色打火机。”沈宗野低沉的嗓音如常讲着这个电话,说完便结束了通话。
梁然:“都什么时候了,是天明吗?叫他来医院,我们找家医院!你的手臂又……”
“闭嘴!”沈宗野沉喝一声。
梁然被这声冷喝吓了一跳,她看着后视镜,玻璃光面映着沈宗野紧绷的薄唇,寂静的周遭一瞬间跌入冰窖。
她忽然有些惧怕,今晚见到沈宗野这一面,他会不会杀了她灭口?
梁然紧绷着心弦,找到乔思嘉的微信,发送了一段文字:「我每隔10分钟给你发一条信息,如果超时没发,你帮我报警。」
乔思嘉直接给她拨来电话,梁然挂了电话,打字回复:「我在车上,我打到一台黑车,不方便接电话,等下吧。」
乔思嘉连忙回复她消息。
“在和谁联系?”
寂静的车厢里响起沈宗野的询问,他声线低沉,戒备状态不带任何温度。
梁然:“天明。”
梁然的确在给谢天明发消息,好有一个掩饰的理由。她告诉谢天明沈宗野受了伤,流了很多血。
她马上接着说:“我们去家医院好不好,你的伤口还在渗血,呜呜,我很担心你!”
她声音已经哽咽起来,隐忍着情绪不敢打扰他开车。
“死不了。”沈宗野说,“回公寓处理。”
沈宗野短暂地沉下心来。
刚才给他打来第一通电话的是王局,梁然在车上,他才挂断。
第二通电话是谢天明的,这么晚吃什么宵夜带什么打火机,他说的只是他和谢天明的暗语,让谢天明去转告王局他不方便接电话,但是他现在没有危险。
伤口的痛觉已经有些麻痹,沈宗野暂时还能忍受,只是抬手有些缺力气,大脑有点失血的昏沉。但他很清楚他的体质,这点失血不算什么。
梁然这也才看到车窗外的确是去往公寓的路。
“今晚到底怎么回事?!你到现在还不告诉我吗?”
“你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沈宗野冷静地问她。
梁然说:“我听说姜义在那里,我想去给你报仇。”
“听谁说?”
“……大鱼嘛,我问的他。”
“报什么仇?”
“就是上次,我们在小铁路上散步,他气势汹汹来找你,云肖他们说他不是好人。今晚你走后我就接到个客户的电话,约我谈个小项目,本来客户要送我回酒店,但我看到你车停在附近,大鱼之前说姜义在医院里照顾病人,我就想着你可能是来医院见姜义了,我想来给你撑腰嘛。”
梁然编造着这个解释,她担心地望着沈宗野手臂,紧勒的纱布这会儿终于止住血了,没再往外渗血,她很紧张地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你伤得这么重,那里是有枪吗?今晚是怎么回事?”
沈宗野没有说话。
寂静的车厢里只有梁然望着他伤势发出的细微哽咽。
车厢里又传来震动声,是沈宗野的手机。
这次他接起电话:“没什么,擦破点皮,我马上到公寓了。”
梁然:“是天明吗?我刚刚已经跟他说你流血了……”
沈宗野没再理他,直接开回公寓。
……
回到公寓,他打开灯:“帮我拿药箱。”
梁然冲进客厅,扭伤的脚裸很痛,但她还是轻车熟路找出了沈宗野的医药箱。
她回过头,沈宗野还靠在房间门口。
以往他每次来去都是干脆利落,但这一次他靠着门,眼皮微微下沉,紧绷的薄唇有些苍白,手扶着门要关上,但那只残疾的拇指丑陋又短小,像够不着似的,扶了几次才将门关好。
他高大的身体挪进客厅,短短一段路走了一会儿才坐到沙发上。
“沈宗野,你没事吧?你别吓我。”梁然嘴上这么担心,心里却只有一种仇恨得报的快意。
看一个毒贩伤成这样,不应该拍手称快吗。
沈宗野抬起眼皮,从她手上打开药箱。
他自己剪下纱布,单手竟也可以操作得这么熟练。
“我来!”
梁然从他手上抢过剪刀,将沾血的纱布剪下。
他的外套都被割破,匕首捅进了手臂血肉里,伤口很深,梁然剪破外套后,入眼便是那些模糊的血迹。幸好沈宗野有止住血,否则最深那几条伤口皮肉都得翻出来。
她第一次见这么严重的伤,有生理性的抵触和发抖。
沈宗野从她手上拿过了生理盐水,直接倒在手臂和被划到的腹部。
他又用这只手去处理另一只手臂的伤口,右手没有那么重的伤,他拇指残疾的这只左臂伤口最多。
大拇指不是那么容易握紧药瓶,他的手发出抖动。
“要不还是我来吧,我应该可以。”梁然拿过了他手上的碘伏。
梁然的动作生疏,虽然慢却对伤口处理得仔细,沈宗野便探手去拿酒精湿巾。
梁然刚想叫他别动,一抬头正撞上他视线。
沈宗野就这么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海,要把人吞噬。
晚风破窗而入,森冷的风吹在梁然身上,她想起了梁幸均的相机里,沈宗野那双满是阴狠戾气的眼睛,和此刻极似。
他薄唇紧抿,一点一点低下头靠近她。
梁然心底全是恐惧。
他?要刀她灭口吗?
她几乎下意识握紧了没完全放下的剪刀,直到沈宗野手上的酒精湿巾落在她脸颊上。
沈宗野擦着她眼睛,轻轻带走她眼皮上的血迹。
第43章 第43章“我说过,我愿意。”……
挤进窗口的风声被呼啸着撕碎,变成不见硝烟的呜鸣。
梁然紧绷的脊背终于有些放松,睁开眼看着沈宗野。
“今晚很巧啊。”
沈宗野望着她,眼眸依旧深不可测。
梁然哪知道有这么巧。
她已经去那家医院蹲过姜义好几次了,只是不知道姜义他们今晚会被抓。
她小心翼翼问:“我听到的是枪声吗?那是警察吗,他们要抓姜义他们?”
“应该是。”沈宗野扔掉沾血的湿巾,朝她抿起薄唇,“今晚多亏有你。”
“哪有,我没帮到你什么,还害你拉着我跑,拖你后腿了。”
沈宗野抿了抿唇轻笑。
今晚这么巧,他又被梁然跟踪了?
不过他可以肯定他去的路上周围没有跟踪,梁然是真的去医院堵姜义?他没法信这个理由,除非是向邬道派她来找老万。
他记得老万上次说过,向邬道派严伟去求过老万一些事,只是当时老万和严伟谈崩了。
这次是向邬道给老万使美人计?
沈宗野暂且猜不到今晚梁然出现在那里的目的,但绝对不是巧合。今晚她能帮他,可见跟老万也不对付。
她虽然不会打斗的技巧,但临危不乱,从她短短两秒内喷中老万,又在短时间内用包包链条精准勒住老万脖子,便可以看出她并不是表面上这么温柔无害。
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梁然在问:“你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啊,我好担心你。”
沈宗野浮起笑,神情感动:“刚才那么乱你没有丢下我,梁然,谢谢你。”
他眼神黯然,却豁出去了,望着她说:“我做了点灰色买卖,老万算是我的介绍人,不过我和他利益上没有交集。今晚他被警察抓了,希望不会牵扯到我吧。”
梁然紧张起来:“什么灰色买卖?”
沈宗野望着她单纯无辜的桃花眼,淡笑说:“以后有机会告诉你。今晚怕么?”
梁然点头,又摇头,她的睫毛有些湿润,眼眶开始泛红。
沈宗野伤口太痛,腹部被划伤的地方虽然不深,但痛觉也牵扯起来。
他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回答梁然:“老万对我有误会,但我如今没法解释。”
“他今晚应该逃不掉吧?”
“我也不清楚。”
“你最近是不是别出门最好?”梁然问,“我会不会也被牵连进去啊?”
“你去病房见过老万么?”
梁然说没有。
沈宗野望着她认真的样子,安慰她:“那应该没事,别担心。”
他让梁然去清洗一下眼睛。
梁然这才想起来,连忙去了卫生间里。
沈宗野视线冷下来,继续清理起伤口,剪下纱布包扎。
他手臂上有三处刺中伤,五道划伤,腹部一道划伤比预想中深,但这些伤他平时工作中受惯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并发症。
梁然清洗完回来,桃花眼红彤彤的,素颜的脸上皮肤白净,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沈宗野:“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梁然摇摇头,检查着身上,还真发现她手指擦破了皮,刚才洗脸时都没觉得疼痛,这会儿发现后倒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过来。”沈宗野让她坐过去,帮她处理了伤口,消毒后贴上创口贴。
他身上的伤全部处理完了,梁然把心疼继续演下去:“你平时都是自己处理伤口吗,你经常受伤?”
“是啊,我看不惯谁就揍谁。”沈宗野眉梢微挑,即便伤成这样,他眸底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肆意。
呵呵。
梁然觉得他一身伤是自找的。
她才想起来刚才洗脸时担心的正事:“我眼睛里不知道溅到了谁的血,还有我手指这里肯定也碰到血了,我好担心我们……”
沈宗野将一粒药丢进了嘴里,仰头喝水吞下,喉结跟着吞咽滚动。
他倒出另一粒丢给梁然。
梁然看清楚了药名,是HIV阻断药。
她之前进入沈宗野的房间,决心豁出去时就准备过这种药。
她只是有些意外沈宗野服用这个药,所以他其实是没有什么传染病的?
原来他们这些毒贩也怕这个。
梁然更紧张了:“那个人有、有艾滋?”
“嗯。”
梁然脸色煞白。
连忙吞下药,仔细看起说明书。
她的睫毛眨动着,紧张的瞳孔不错漏说明书上每一个黑字。
沈宗野不动声色留心她的状态,看来她也还没坏透到他预想的那一步。
这些阻断药是工作中他们必备的,队里就有同事因为缉拿犯人感染了传播疾病。他备这药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梁然,他并不想跟她这种女人有亲密接触,但也怕有万不得已的地步。
不过老万有没有艾滋病,沈宗野还没弄清楚,他只是有一次见过老万服用的药物里头有一种像是针对艾滋病人的胶囊。
梁然脸色很不好,丢下说明书抬头看着他,红唇微张着。
门外的过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谢天明推开。
他冲到沈宗野面前,喘着气上下打量沈宗野,眼神十分紧张:“怎么伤成了这样?哥,去医院!”
“我都处理干净了,不严重。”
沈宗野掀起眼皮,扫向梁然:“去楼下帮我买包烟。”
梁然微怔,看了看谢天明,知道沈宗野是想和谢天明单独说话,起身问他要什么烟。她扶着沙发,脚裸仍有些疼。
沈宗野:“走得动么?”
“还可以。”梁然慢吞吞挪着那只脚出了客厅。
她当然很想留下,可知道她只能在沈宗野面前扮演好温柔听话。
她也在网上收集过怎么可以人不在场又能知道对方的谈话。除了监听设备,网上说可以把手机留下,打开录音功能。但用这种手段对付沈宗野简直是小儿科,被他发现,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梁然无比遗憾偷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也遗憾至今都还没有找到能在沈宗野公寓里安装监控的办法。
她拿了手机下楼,已经凌晨两点多,晚风实在太冷,宁城秋季的尾巴比南城的冬天还要寒冷。
她抱紧手臂穿过灯光,走去沈宗野说的24小时便利店。
沈宗野在房间里和谢天明说起今晚的事。
谢天明说:“老万已经落网了,就在宁城审。放心吧,你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知道的都是自己人。我来的时候公司那边也没事。”他们是担心今晚老万的事会让董自新察觉,疑心到沈宗野身上,索性工厂那边一切正常。
沈宗野点点头:“你处理得很好。我要打个电话。”
谢天明守到了客厅,眼神仍是担忧。
沈宗野打给了王局。
王局说完了今晚的抓捕,语气凝重:“让姜义跑了。”
沈宗野眼眸一沉。
“云南那边增援了我们警力搜捕姜义,他应该跑不远。”
可王局这话自己都说得凝重。
姜义身处一处寨子里头,那里山林茂密,藏个人短时间想找出来不容易。
王局说老万没受什么严重外伤,腿部匕首的刺伤已经做过处理。
今晚能让老万逃下楼,完全是老万作为毒贩的多疑。
病房里躺着的那个明明是老万,护士配合得很好,查房时没惊动老万,但应该是毒贩的疑心使然,老万知道姜义在那边冒的是什么风险,所以在姜义动工前悄悄去了别的病房。他和姜义一直保持着通话,直到警方实施抓捕后他才惊慌逃串,把子弹给打没了才跳下楼。
王局说完案子,问沈宗野哪里受了伤,严不严重。
沈宗野说:“我伤到一点皮肉,可能有职业暴露的风险,让老万做个血检。”
电话里,王局听后十分凝重,马上去安排。
沈宗野走出房间。
谢天明忙过来检查他伤势:“都包这么厚了!去医院啊!”
“家里什么药都有,我先挺一挺,不能让董自新知道我受伤。”
两人都明白,董自新如果知道沈宗野在老万被捕的当天晚上受了伤,必定会有疑心。
谢天明又问起梁然是怎么回事。
沈宗野把今晚遇到梁然的事说完。
谢天明说:“真是小瞧她了,能替乌鱼干这么多事。”
门外过道上传来梁然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谢天明轻声问:“我先送梁然离开?”
沈宗野:“算了,让她留下。”
谢天明和他倒是默契,知道沈宗野是因为董自新。
董自新要是查起来,沈宗野至少有个流连温柔乡的理由。
沈宗野:“车上有血迹,你去处理一下吧。”
谢天明点点头,去给梁然开门。
梁然正准备敲门,手臂里抱着一条烟。
谢天明接过烟,将梁然扶进门。
“嫂子,你又伤到脚了?”
“嗯,上次扭伤的地方又扭到了。”
“那得好好养,这才好多久。”谢天明说,“今晚你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梁然没拒绝,担忧的视线穿过灯光望向沈宗野。
沈宗野靠在沙发上,不再像从前那样慵懒闲恣,他的薄唇有些苍白,微沉的眼皮盖不住瞳孔的疲惫。
见到她回来,他问她:“外面冷不冷?”
“有一点。”
他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梁然坐到沈宗野身边,沈宗野摘下她头发上的皮筋,手指梳开她头发。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出门时特意扎的高马尾,这会儿已经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后颈。沈宗野就这样替她理顺头发,安静地看着她。
梁然很少见到他这种安静的样子,他也从未对她这样亲密过。
这一刻他身上没了那些戾气,高大的身影略带疲惫地安静端坐,莫名有股少年的失意。
他说:“今晚很晚了,你别走了,是我连累了你。”
“没有。我说过,我愿意。”梁然望着他的眼睛。
沈宗野略显苍白的薄唇浮起笑:“我想睡一觉,你也去睡吧。”
他回了房间,背影都有一股无畏的孤孓。
梁然忽然醒过来,他这是装的啊。
他是一个毒贩,就算一时落寞也是因为今晚受了伤,他今晚和老万厮打在一起时多么粗暴凶狠。他不过只是一时流露的疲惫,她却差点当做他是真心因为她而感动。
不过今晚她应该没有拖他后腿,还帮了他忙才对。
梁然不知道沈宗野跟老万之间有什么矛盾,今晚听老万被沈宗野堵住的话,沈宗野应该是个白眼狼,辜负了老万?
梁然没再去想,回到谢天明那间房去换床单被套。
她实在太疲倦了,倒头就能睡着。不过闭上眼睛前,她还是很担心今晚眼睛里溅到了血。
虽然她了解过阻断药的成功率,但到底还是会恐惧。
屋子里很安静,谢天明轻轻打开房间,从车库收拾好回来,手上拿着梁然那个没了链条的包包。
他进了沈宗野的房间。
沈宗野还没完全睡着,坐起身等谢天明开口。
“车都收拾干净了,这是梁然的包。”谢天明将包里的东西掏出几样给沈宗野看。
有美工刀、甩棍、迷你锤……一包安全小雨伞也滑落出来。沈宗野眼神淡淡的,梁然本来就不简单。
谢天明:“她虽然不会格斗,但很懂这些小武器,挺适合她。”谢天明冷笑。
沈宗野说:“收好,去休息吧。”
第44章 第44章在黑处披荆斩棘
这一夜过得惊心动魄。
梁然在这种不安的情绪里睡过去,她睡得不安稳,总觉得自己没睡着,还能听到谢天明穿着拖鞋进出卫生间的轻微脚步声,以为才过去一两个小时,醒来却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了。
谢天明和大鱼在客厅里。
梁然披着睡袍出来,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双肩。
两人见到她,叫她洗漱完来吃早餐。
谢天明将一杯温水递给梁然,避开大鱼说:“昨晚的事就我们三个知道。”
梁然点点头。
大鱼见到梁然又瘸着腿,忙问她怎么了。
梁然说是穿高跟鞋不小心扭到的,走向卫生间。
沈宗野正推门出来,短短一个晚上,他脸色有一些惨白,眼下也有些没休息好的疲倦。
梁然:“你还好吗?”
“嗯,你怎么样?”
“我没事。”
沈宗野说:“收拾好来吃早餐。”
他坐到了餐桌上。
梁然洗漱好也在他身边坐下。
谢天明接到了云肖的电话,云肖在问他们怎么了,怎么三个人都没有去公司。
谢天明看了眼沈宗野,说:“嫂子把脚扭了,哥在陪嫂子。”
梁然笑了笑,给沈宗野添了碗粥。
大鱼离开后,沈宗野让谢天明也先去忙。
谢天明担心他身体:“要不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吧。”
沈宗野说:“我今天就在家休息,别担心。我不在你管好公司,轻松一号的事没来得及问云肖,你好好查一查。”
说这些沈宗野没再避讳梁然。
谢天明只好点头。
梁然虽然神态自然,却在暗中记着他们的话。她对谢天明说:“天明,家里有我呢,你去公司吧。”
“拜托嫂子了。”
梁然轻轻“嗯”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宗野走去有健身器材那间房,在划船机上坐下,他并没有启动机器,只是安静地望着落地窗外。
不算高的三楼被楼下大树遮挡住许多阳光,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
房间有些干燥,屋子里有了暖气,宁城的冬季悄无声息来临了。
沈宗野就这样坐着,腹部伤口有些疼,他靠在了机器上。
梁然在一旁坐下,也像沈宗野这样望着窗外。
受过伤的他总有一股脆弱的倔强,梁然不知道这种气场是他装的,还是他下意识流露的。
她说:“伤口是不是要再消毒一下,重新上药啊?”
“早上天明帮我换了。”
“不好意思啊,你应该把我叫醒的。”
“这算什么,我想让你多睡会儿。”沈宗野嗓音温和。受过伤的身体似乎连声线都有股苍白的病倦,听来格外低懒悦耳。
梁然睁着眼睛,想着那些痛苦的事,让眼眶逐渐发红。
她说:“沈宗野,可以还像昨晚那样吗?”
沈宗野眉梢微挑,不解地看她。
“像昨晚那样,不要放弃我。”
“任何时候,都别放弃我,可以吗?”梁然蹲在他身前,将头轻轻伏在他膝盖上。
沈宗野说:“还记得我说的那句话吗。”
“我是个糙人,跟着我没什么好下场。”
“可我愿意。”梁然仍说出了这一句,是她最开始的回答。
沈宗野笑了笑,手掌抚过她头发,但牵扯到手臂伤口,他“嘶”一声抽口气。
梁然忙让他别乱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俯下身,唇刚要落在他薄唇上。
沈宗野忽然起身推开她,直接奔进卫生间。
他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甚至胃也在绞痛,牵扯得身上伤口都在痛。
沈宗野脸色惨白。
梁然忙去倒水,又拿来纸巾。
她干这些也不太顺利,脚裸实在疼得难受。
“怎么会吐了,是阻断药的副作用吗?”。
沈宗野撑着墙,眼眶里有生理性泪液涌出,他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用冷水拍在脸上让自己清醒。
他似乎对这个药有很明显的抵抗反应。
梁然扶着他走出房门。
沈宗野甩开她的手。
他也许真的有些虚弱了,竟然忘记去顾及梁然的情绪。他本来是想借此机会把戏演真一点,让梁然相信他已经完全信任她,完全愿意接纳她。
可惜,生理下意识的抵触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沈宗野索性借口说:“别拽了,老子胳膊要痛死了。”
“啊,对不起。”梁然刚才着急扶的确实是他伤得最重的左臂。
沈宗野问:“你没什么副作用反应?”
“我还没。”
“别忘记吃药。”
“我早上吃过了。”梁然说。
沈宗野:“我回房间睡会儿,你别进来吵我,行吗?”
他摸了摸她脸颊,低下头来亲了亲她额头。
梁然没有见过这样的沈宗野,轻轻点头。
沈宗野关上了房门。
梁然在想,她是不是可以借这个机会走进他内心深处啊?至少他们的关系会比从前再近一点吧。
正午的阳光慢慢炙热起来,被日光照耀的客厅里,温度也在攀升。
梁然就在沙发上眯着晒太阳。
沈宗野睡了三个小时。
他的房间里没有声音传出,梁然觉得应该叫一叫他了,起身去敲他房门。
“沈宗野?”
屋子里没有回应,梁然又轻轻喊他名字。
沈宗野依旧没有回答,梁然心头一紧,拧动门把手时才发现他是反锁上的。
她大声喊沈宗野的名字,屋子里还是没有回应。
梁然找了最近的开锁师傅,加急上门。
沈宗野的房门终于撬开,梁然冲进去,不见天光的房间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沈宗野蜷缩在床上,抱着空调薄被。
他背对着她,宽阔脊背有隐隐的发抖。
“沈宗野?”梁然想将他扶正,但他没有一点反应。她摸到他额头,很烫很烫。
他发烧了。
梁然打开床头的灯,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房间。沈宗野嘴唇泛白,挺拔的鼻梁上有细微的汗液,他紧紧抱着被子,薄唇颤动。
梁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开锁师傅离开时带上了客厅的房门,关门的声音让沈宗野一个激灵地抱紧被子,唇边喃喃说着话。
梁然应该心疼的,如果继续演下去的话。
他多么挺拔健康的一个人,一米八几的高大身躯,搏斗时那么粗暴凶狠,他现在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床上,生着病,的确应该勾起一个正常人的可怜。
可梁然只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做尽坏事的人,这种下场已经很轻了啊。
但理智还在,梁然俯下身去抱沈宗野,放低的嗓音无比温柔:“沈宗野,你发烧了?你在说什么?”
细密的汗从沈宗野额头生起,蔓延到高挺的鼻梁,他仍旧毫无意识地在发抖,紧紧抱着被子。
梁然靠在他唇边,终于听清楚他的声音。
他说:“妈妈,我今天有听话……”
梁然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说的会是这句话。
沈宗野的原生家庭不幸福吗?
她说:“我知道,沈宗野,你很听话……”
“你在做什么?”
屋外响起谢天明的声音。
他人还没出现,质疑声已经闯进房间里。
梁然回过头,谢天明正大步奔进房间。
“他发烧了。”梁然焦急地说,擦拭着沈宗野额头。
谢天明来得很急,有些喘气。梁然的表情太过自然,让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是他太表露情绪了。谢天明冷静下来,探了下沈宗野额头。
“我就是担心哥发烧。嫂子,你去药箱看看有没有退烧药。”
梁然瘸着腿出去找药箱。
谢天明没再去公司,这趟是特意回来照顾沈宗野的。
沈宗野吃过药后又睡了三个小时才醒。
屋子里光线很暗,谢天明一直呆在房间里,沈宗野让他拉开窗帘。
窗外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拖着橘红色的尾巴。
房间门关着,谢天明说梁然在次卧睡觉,并且把沈宗野的监控给他看。
这次沈宗野睡觉前打开了他这间卧室的监控,受伤之下独处一室,他并不放心梁然。
监控画面里,梁然打开了床头台灯,灯光照亮她的脸,她眼神镇静又冷漠,靠近问他在说什么,温柔的嗓音全是关心,但脸上无动于衷。
沈宗野看完很平静,表情淡淡的。
谢天明却红了眼眶,狠狠踹了下桌脚。
沈宗野:“干什么,脚不疼啊?”
谢天明眼里涌上雾气,他是心疼沈宗野。
沈宗野睡前把隐藏的监控打开,谢天明在手机上也能同步看到,才着急地赶回来。他是见到沈宗野蜷缩在被子里,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那表情很可怜。
谢天明有些想哭。
沈宗野笑了笑,安慰他:“我说什么梦话了?”
“监控里听不到,不知道梁然听到没有,你还有印象吗?”
“我梦到了我妈妈。”沈宗野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谢天明沉默着。
沈宗野撑着腰坐起来,腹部伤口真他妈疼,他勉强笑:“你这个表情做什么?”
谢天明眼睛红红的,黑亮的眼珠子蒙着泪,跟他平时抓捕犯人的勇猛完全不一样。
他说:“我们去抓毒贩也比干这个强!董自新完全不信我们,连他手底下一个司机都靠近不了,呆在这儿有什么意思!”他狠狠踹桌脚。
沈宗野撑起身下了床,走过来拍了拍谢天明肩膀:“慢慢来,我们不着急。现在已经很好了。”
受过伤的沈宗野实在比以往虚弱,他薄唇上起了干燥的纹路,但是眼神依旧坚定,朝谢天明笑。
谢天明没忍住,背过身去看窗外,不敢让沈宗野看见他这么大人了还动不动流眼泪。
沈宗野失笑,走出客厅。
谢天明以为沈宗野是把空间留给他消化情绪,但沈宗野很快又回来,递给他一瓶插着吸管的AD钙奶。
谢天明终于忍不住了,死死昂起脖子把眼泪吞回去。
太阳落下了。
夜晚又来了。
这是属于隐蔽线上的黑夜,他们只能装着光,在黑处披荆斩棘。
第45章 第45章“梁然,挺过来就好了。……
公寓里又剩下沈宗野和梁然。
谢天明被沈宗野叫回去盯着公司运转,不能让董自新对他们起疑。
王局给沈宗野回复了电话,老万的血检结果显示他是一名艾滋病患者。
沈宗野虽然做过准备了,还是会有些沉重。
王局安慰他:“你吃药的时间在2个小时内,先不要担心,阻断率很高。”
沈宗野问起了案子。
队里从那些尸体中检出了冰du样本,其中一具婴儿骨骼检验的DNA证实与老万存在99.9%的亲子关系。王局说被逮捕的小弟里头有两人已经招供是老万杀的人,十几年前埋的尸体。
老万最开始拒不承认,但王局从其中一具年轻女尸腐烂的衣物中拿出老万的照片,老万才怔了好久,承认是他杀的又怎么样。警方开始审问冰du,老万又开始装傻不认。但幸好老万的手下有两人尿检呈阳性,毒瘾发作时招供了一些走毒线索。
有些奇怪的是老万明明发现沈宗野背叛他了,但竟在审讯中没有透露过沈宗野的名字,也拒不交代姜义是谁,他只是看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沈宗野听完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这次卧底也算是有收获。
王局说目前正扩大范围搜捕姜义,让他安心养好身体。
药物在沈宗野身上的副作用很明显,沈宗野又昏睡了一天,醒来几乎都在呕吐和头晕中度过。
反观梁然倒没有什么反应,只有在看见沈宗野吐了时,才会感到一点恶心。
吃过午饭,梁然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剧。
她播的是一部韩剧爱情片,搁平时她完全没时间看剧,这种恋爱脑剧情也看得少。
把工作看得很重要的她实在理解不了为爱可以奉献自我的那种精神,不过如今在沈宗野身边,她只能扮演好这个傻白甜的恋爱脑人设。
沈宗野从卧室出来。
梁然坐起身:“我吵到你了?那我再小声点。”
沈宗野慵懒地系着睡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精神,整个人懒洋洋的,往沙发上一坐,有些百无聊赖。
他看了眼梁然,又扫了眼电视机:“这是你平时的爱好?”
梁然心上一动,他开始关心她爱好了?
“是啊,我羡慕这种至死不渝的爱情。”
沈宗野轻飘飘一笑:“我不信。”
梁然靠在他肩头,绕开话题:“沈宗野,阻断药的成功率只有95%,如果,如果我们没有成功阻断病毒……”梁然有些彷徨地望着他。
沈宗野说:“那我们至少有伴了。”他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真没阻断成功,你就跟着我锁死啊。”
梁然眼眶有些红了,靠在沈宗野肩膀上。
她没有再开口,反正已经到这一步,她必须要让所有付出有价值。
“你让天明去查轻松一号的事,有后续了吗?”
“云肖买过这药,还在查。”
“怎么不直接问你「云上人间」那个朋友?”
沈宗野说:“他没有主动说,我不好直接问,董叔是我的贵人,我在等机会。”
梁然安慰他会有机会的。
如今沈宗野竟也愿意这样坐下来,像和她聊家常一样说起他的秘密。
梁然轻轻抿了抿唇,掰着沈宗野的手指把玩。他的指骨修长,指甲干净,修得很短,光看他的手部就知道这是一个身材比例完美的男性。
梁然说:“我想画画了,你上次送我的颜料我还没拆开用,你当我的模特吧。”
“你想画我?”
“嗯。”
“没兴趣。”
梁然:“你随便做什么都好,不用一动不动,我画我的。”
“我说了,我没兴趣。”沈宗野懒洋洋抽出被梁然把玩的手指,换成揽住她肩膀,他说,“乏得很,我只想赶紧把身体养好。”
梁然没再坚持,拿出手机:“那我们拍张合照?”
她弯起唇笑,打开原相机,靠在沈宗野胸膛。
沈宗野没有兴致,他眉眼疏离,病中少了往日冷戾的锐气,颓懒地掀起眼皮瞥了眼摄像头。
“我不爱拍照。”他侧过脸去。
“就是因为你不爱做这些,我才觉得我被你特许了待遇,让我开心一下嘛。”
梁然说话时已经狂按拍摄,存下来好几张照片。
原相机不加修饰,明明屋子里阳光充足,却没有把他们皮肤照得那么平整光滑,但是照片这种不加修饰的质感更让他们的脸生出高级的立体感,尤其是沈宗野。他轮廓分明,五官在照片里也极具英正,偏头躲开时侧脸更显得硬挺。
梁然不喜欢一个反派拥有这种颜值。
但她滑着照片笑:“很配。”
只是她忽然倒抽口气,摁灭手机扶住头顶。
她莫名其妙又偏头痛了。
“嘶……我头疼。”
“那你去睡一觉。”
才刚吃过午饭,梁然没什么困意,但也没反对,撑着沙发起身,这会儿觉得连脚裸扭伤的关节都剧痛起来。
她在床上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到了下午,头痛反而加剧。
“沈宗野……”梁然抱紧被子喊。
沈宗野来到她房间:“还是不舒服?”
梁然很难受,以往的偏头痛都还能忍受,这一回像被人扯着颅内神经弹吉他,整个脑袋都痛炸。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骨骼也开始痛起来,尤其是脚踝扭伤那里。
“我嗓子里干干的。”梁然抱着被子坐起来,睡裙吊带从肩头滑落,这会儿早就没功夫像从前那样凹造型勾引沈宗野了。她说,“我骨头也好痛,身上到处都疼……”
沈宗野为她倒来一杯温水。
梁然捧着水喝。
又有药递到她面前。
“看看吃哪个。”
沈宗野给她的有头痛粉剂,咽喉糖,退烧药。
“你没发烧吧?”他手掌覆上她额头,“还好。”
“我有点头晕。”
沈宗野说:“那不放心就测个体温,能熬过去就先别吃退烧药,阻断药很伤肝肾。”
梁然点点头。
沈宗野将体温计递给她,梁然夹在腋下,抬起头看他。
她的目光很柔软,病中的脸不像往常美得那么有攻击性,有些病态的白。
她目光散散的:“你让我靠一下。”
沈宗野坐到了床头。
梁然在他胸膛靠着,她闭上眼睛。
这是她最脆弱的一刻,但她想利用一切机会走进沈宗野的心。
她本来就是为他来的。
梁然蹙着眉,把沈宗野的怀抱当做可以休憩的港湾,侧着脸枕在他颈窝里。
“这么靠着你,你伤口会疼吗?”
“还好。”
时间到了,沈宗野要她取出温度计。
梁然看了眼,38.2度。
“看来我也要到你的地步了,真痛苦。”
沈宗野拍了拍她脸:“挺过来就好了,还是先睡一会儿,嗯?”
他替她掖好被子,带上房门出去了。
梁然吃的头痛药慢慢起了作用,身体没再觉得那么疼,但胃又开始抽搐起来,嗓子依旧很干。
她忽然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狂吐。
太难受了。
阻断药副作用这么强吗,真的好灾难!
梁然吐得涌起生理性泪液,眼眶都是红的。
沈宗野听到声音从卧室出来,梁然蹲在马桶边上,光着脚的脚趾因为痛苦而紧紧蜷缩着。
沈宗野递给她水和纸巾。
梁然完全是闭着眼睛在漱口,白皙的脸越发惨白,眼尾挂着一点湿红。
沈宗野站在一旁。
他虽然反感梁然,但不管处于何时,警察的职责都会让他照应一个弱者。
他整理梁然凌乱的头发,搀扶起她。但梁然站不稳,眼睛半睁着,瞳孔都有些涣散。
沈宗野薄唇微抿,手臂从她膝下穿过,将她横抱回床上。
被压到伤口的疼痛让他也闷哼了声。
梁然听到了这一声粗喘。
她在他要起身时抓住了他手腕,睁开眼。
“珠子裂了。”
梁然在看他腕骨戴的沉香手串。
上面有几颗冰种蓝色翡翠,是她特意选的,花了六位数,这串别具一心的手串也是珠宝商按她的要求搭配出来的独一款。如今其中最好看的一颗珠子有了裂痕,应该是那天晚上打斗时碰裂的。
可惜了。
但是她在可惜什么呢。
这一切本来都是假的。
沉香的薄荷凉飘在鼻端,浅淡的木香余韵在这么一刹那安抚了身体的疼。
她说:“可惜了,等我好了再给你重新挑一颗换进来。”
“没必要换。”沈宗野说,“是我们共同的记忆。”
梁然微怔,狐疑闪过心头。
沈宗野摸了摸她额头,嗓音低沉:“梁然,挺过来就好了。”
梁然笑了,眼眶红红的。
有他这句话,她这一切至少没有白费。
……
梁然睡到凌晨时醒了。
口干舌燥,被子里都是湿的,她浑身都是汗,坐起身又觉得肚子很饿。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梁然下床去客厅找吃的。
谢天明睡在客厅,马上就醒了,问她:“嫂子,你饿了啊?”
“好饿。”梁然在翻冰箱,但没找出什么能吃的东西。
谢天明说去帮她热饭,他们给她留了晚饭。
梁然看着碗里的鱼和肉,胃里又翻滚起来。
“我不想吃肉,我想吃清淡的。”
谢天明有些犯难:“这个点也不能叫大鱼了,那我给你点个外卖?”
梁然和他坐到餐桌前看着手机上的外卖。
这么晚了,还在营业的店铺几乎都是烧烤店,梁然光是看那些图片都有些难受恶心,如今的口味实在是跟健康的时候不一样。
她让谢天明别点了,索性吃几个冰箱里的圣女果算了。
谢天明把沈宗野给他买的麻辣土豆片和AD钙奶贡献出来:“你先吃点零食,我再给你找找看。”
“要吃面吗?”
沈宗野打开房门出来。
光影镀着他挺立的脸,英隽的青年陷入阴影里面,眼眸有些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