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逆天权臣(失忆世界)
虽然卫灵尘嘴上是这么说,不过动作是很快的,他当夜就递了折子给宫里,自请西去、南下月余时间,用以查勘山川河流情况,访问治水具体事宜。
这下所有言官都闭嘴了。
现在是三月末,且不说上游还在发冰汛,再过两月就要预备伏秋大汛了,京中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们,谁下去了不是折半条命?卫灵尘愿意下去,倒是叫他们没话说了。
至于他不在时朝中的情况,卫灵尘也已指了几个人,嘱其全力辅佐代祯皇帝理京中事。
代祯帝很爽快地批了,又赐一个爵位给卫灵尘,以表重视。朝野对此议论纷纷,所有人喜忧参半,喜的是卫灵尘要一走几个月,忧的是等卫灵尘回来,不知道是否荣耀又会再加一等,到时候更不好办了。
南星因为要协理卫家所有的生意进出,故而留在京中。
“这一趟除了必要车马,没人跟我们,小殿下。诸多事宜还需我们自己准备。”
卫灵尘告诉荆榕。
荆榕考虑了一下,想起了一些武侠小说:“护卫要几个吧。没有人要刺杀你吗?”
卫灵尘:“。”
卫灵尘拱手,冷静地表示自己的谦逊:“我想我的仇敌虽恨我,但也不至于此。更何况,我自己倒也会几分功夫,保住你我是足够了。”
他倚门站着,看着南星和小太监忙上忙下,为他们收拾东西,又看荆榕给南星交代事宜。
“后山四只猫,吃食不用管,它们会捞鱼抓虫子吃,饿了也有人喂。”
荆榕眉目淡静,清晰细致地告诉南星,“黑白花的那只要注意一下,它战斗力弱,性格又不知道什么叫怕,有时候会让松竹苑的那只黄狸花给打了,须要留心。”
“我种的大白菜,此时最需要浇水追肥,怎么做我已经教给王一、王二了,我房里二十份香炸小鱼,每天下午换给猫木雕供奉。吃没了就换寻常的小鱼。冰窖里放着我做的糕点,他们馋了也可取了吃。”
626叹为观止。从前执行官面面俱到,它已经习以为常,没有想到变成小孩之后,居然显得如此龟毛可爱。
626认为小执行官未来老婆也十分的叹为观止:荆榕管理治下井井有条,逻辑清晰,每只猫猫狗狗花鸟虫鱼都安排到了,实在是可爱又有趣。
卫灵尘围观荆榕安排好了黑白花猫的关怀日程,安排了菜园子的料理,又对室内喜欢的陈设器物进行了精心的观察和维护。
半晌后,荆榕做完了自己的准备工作,沉稳地告诉他:“我可以了。”
卫灵尘才慢悠悠地说:“我看还没可以。”
他终于从门边站直了,对荆榕招招手:“来,试试这几件斗篷。路途遥远颠簸,气候变化无常,你要多带几件衣服。”
荆榕很乖地过去让他试斗篷,留了三件厚薄不一的缎面斗篷,随后,卫灵尘又让他在桌边坐下,请了张太医来府里给荆榕号脉。
卫灵尘和张太医俱清楚荆榕在宫中被下了大半年的毒,之前就病到吐血,虽然在卫府养了一段时间,但底子养没养好还是个问题。
荆榕表示:“不会有问题的。”他掌握的医学知识比这个时代的科技树要先进多了,还可以从系统商店里进货高级药物——当然,考虑到世界线,并不是无限制地用。
不过张太医还是给他仔细诊治了一番。
“大问题没有,只是底子还是比一般人虚弱,还是得好好养。世子要随大人往西走,路上最好还是备点人参、当归等补气药材。”
卫灵尘点头,南星立刻在旁边说:“我去准备。”
荆榕百无聊赖望着房里的珐琅翠屏,显然对这个流程没什么耐心。
卫灵尘伸手替他理好领口的结,又垂眸微笑,手边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小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荆榕将目光移过来,看向这个东西。这是一个和他的翠屏小方等比例缩小的翡翠小饰品,工艺更精巧,做成折叠书的形状,可以从两个方向打开和抻平。
卫时琛笑眯眯说:“殿下路上带着这个,免得路远发闷。路上颠簸,又不好看书,就看看这个吧。”
他已经发觉荆榕无聊了就爱看翠屏小方的光影变换,喜欢已经无需多言,但路上带上完全不现实,这种工艺难找是难找,不过以他手段,做一个出来也不费事。那天他想起来了,就着匠人做了一个。
荆榕接过来看了看,眼神果然相当喜欢,随后在怀里收好:“谢谢,很好看,我很喜欢。”
张太医在旁边看着,见到这二人熟稔亲密已经如同家人,总觉得暗暗心惊,但又说不出哪里心惊。
张太医反复忖度,大约是废太子身份跟着卫灵尘如此权臣变得这样亲厚,等以后长大了,以二人感情,又会生出什么变故?到时候太子也大了,卫灵尘更是太子老师,到时候两人恐怕必死一个。
不知道卫灵尘对此是作何感想,以旁人围观看来,以后恐怕叫人叹息。
张太医的脑内活动当然是完全没有被二人察觉的。
卫灵尘给荆榕准备了小翠屏折书、许多糖渍果仁干点,许多漂亮的小孩衣服,随后说:“你这趟身份就是我内侄,我是四处查访供货情况的游商。”
荆榕敏锐捕捉到了重点:“内侄?”
卫灵尘也是一脸沉稳和理所当然:“我结发妻子早逝,我发誓不再续弦,你是我妻家唯一后辈,孤苦伶仃长大,我自然要带着你。对外就称榕公子。”
这套身份编得非常顺滑,不过荆榕的重点很显然完全歪了:“所以你娶亲过吗?”
卫灵尘笑了:“商人谁要嫁。”这句话轻飘飘的,实际上以卫灵尘权势身份,攀附者已是络绎不绝,只是他对这件事的优先级相当低。
十岁的荆榕看起来放心了:“好。”
这趟路途遥远,艰难阻塞,卫灵尘心里已经有了预估,带上荆榕算是个冒险,也是带未来天子见见世面。
深更半夜,一辆朴素的马车从卫府出发,赶路的时间就要耗费十天半个月。卫灵尘赶时间,除了换马修整之外,停下来的时间不多。
这期间,荆榕仍是一如平常的沉稳和安静,两个人一起窝在马车中,卫灵尘闲了就给荆榕讲一些识画、识古董真伪的关窍,荆榕又有悟性,把这当解谜游戏来玩,非常热闹有趣。
连走几日,终于到了河段路程,此时离上游桃源里还有十几公里,但卫灵尘已经让车夫停了车,自己先去县府报了钦差名帖,指明要查府县近年的河渠情况。
县府的人一早就听说卫大人要来,料定京官来此,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连年水灾,治水有银两拨下来,他们县衙的能贪一半,这是默认的。于是只陪卫灵尘吃了顿饭,言辞恳切,哭诉每年灾民如何如何困难,听得卫灵尘耳朵起茧。
荆榕在席间充当万事漠不关心的小公子少爷,扒着卤鸭子吃,并琢磨当地的风味卤料。与此同时,悠闲地听卫灵尘伶牙俐齿,面带微笑,根本不玩虚的,以退为进,聊着聊着就要来了府衙百十人,分组下去考察,限三日内报回近年水文数据看看,另外并要了一列府兵,随自己考校核实。但有一处与记录有异,就记录在案,以后保不齐就要摘乌纱帽。
对面知府满头大汗,震慑于卫灵尘的名声和气度,只好乖乖配合。
626忍不住跟荆榕感叹:“兄弟,你老婆好牛,原来每天他上朝是这种架势跟其他人吵的,真可怕!”
626:“?兄弟?”
它好像看见小执行官眼里闪闪发光,透着喜欢和欣赏。
怎么,事业狂也能变成性癖吗?
三日内,卫灵尘就要到了核准的数据,近几年水位多深,洪水波及多大,都从当地考察到,当地人口中问到了。
这期间,卫灵尘自己也去了地方踏勘,荆榕时常跟着他听和看,有时候回来还要比卫灵尘晚一些。
知府因为巴结卫灵尘的关系,真当荆榕是卫灵尘内侄,派了人跟在荆榕身边上下伺候,却发现这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就爱往深山、荒野里跑,而且寡言少语,性冷如雪,根本不似寻常小童,连怎么哄的门道都摸不出来,更别说通过他打听卫灵尘的态度和行事风格了。
卫灵尘此人,初见觉得玉树临风,沉静和蔼,但做起事来让人怕得厉害,素日一张笑脸挂着,别人却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知府只剩下一个字:愁!
一大一小,都见鬼似的让人摸不着头脑,愁!
室内。
卫灵尘还在看卷宗,点一盏灯,手边拢着荆榕的肩,两人在春寒的夜偎着暖。
荆榕原本在把玩翠屏折书佩,瞥见卫灵尘看一行字已经看了许久,于是念出来:“周边农人说,此前如遇三月冰汛,则此三县府安然无恙,伏秋大汛却更猛于他县。而近三年来,冰汛与夏汛皆不能幸免矣。”
卫灵尘十指交叉,虚放在胸前,是在思考:“三年前上一任督水官修堤,令附近几条汛河分道入江,尽早入海。”
两人都略想了一下。
荆榕很快说:“底下有庞大的暗河水系,以前河流通常的时候,上游融冰的水被山川吸纳,所以这几座山附近的河流不发冰汛;而到了夏汛时,山川已经吸纳了一个春天的水,暗河水加上雨水,所以又比其他地方发得更厉害。”
卫灵尘侧目看他,荆榕窝在他手边,仍然面无表情。
这小朋友穿着雪白的寝衣,外披一件乌黑毛茸茸的锦棉披风,浑身散发着皂荚的香气。
卫灵尘接着他的话说:“而改旁支水系入河海,造成大量泥沙阻塞于地下,这下连冰汛的水流都无法吸纳了。当务之急,清淤积,开山河道。”
这是大发现。
卫灵尘摸着荆榕的头,凝神看他半晌后,叹道:“我早知道殿下不是凡俗人物。若你年长十岁……”
恐怕就已经没有代祯帝什么事了。
这话卫灵尘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不过荆榕已经顺滑接了话,一脸平静说:“若我年长十岁,我就做卫大人的门客,来日得钱得势,第一个送卫大人大金锭子。”
这是小孩拿他打趣呢。荆榕看着年纪小,不动声色的却藏着许多叫人笑不出来的冷幽默。
卫灵尘:“。”
第352章 逆天权臣(失忆世界)
此处事已毕,卫灵尘即刻又动身,带荆榕往上游找自己人汇合。
本朝治水才子SSR人物之一名叫图方,五年前的举子,曾在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做知县,如果不是被卫灵尘注意到,恐怕会做一辈子知县。
卫灵尘在先帝时提拔他一次做州府司法,现在又调来西北管理河道,目前职衔是知事,从六品。
两次提拔,虽然越调越偏,品级也没见长多少,但图方是个智慧聪明人,这份差又对得上他性子,所以做得很好。
现在卫灵尘人还未到,路上已经连着有府衙的人前来引路、慰路,送瓜送果,待遇逐渐变好。
卫灵尘不常吃零食,甜瓜甜果都留给荆榕吃,又差人提前知会图方,要对方多备点心书本,因为“内侄随性,年纪尚小,惟爱看书”。
卫灵尘没觉得什么,图方身边的差办却啧啧称奇——他们不是没见过卫灵尘,卫灵尘三年前也作钦差,下县查过粮食税收,设过河运司衙。
那时卫灵尘还谦逊随性得过分,年少一身清风,逢下榻必住驿站,逢宴请必推得干干净净,还没见过卫灵尘为谁破例的。
“听说这位图知事性情很怪。”马车里,荆榕靠卫灵尘坐着,正在翻卫灵尘这次带出来的资料,其中有图方从前的奏本,卫灵尘已经无所谓让他翻了,自己则把玩着这次给荆榕带的翠屏折书。
卫灵尘说:“是。三年前这位因瞧见州府讼师断案不公,险些辞了官吊死在城门口,那时候还是个迂官呢。”
荆榕说:“那现在呢?”
“现在他已历练几年,嫉恶如仇,不过已经不算迂腐了。”卫灵尘说。
荆榕饶有兴趣地问:“什么叫不迂?”
“为官者嫉恶如仇,察觉不公便大声疾呼世道污浊,没有昭昭天理,甚而为此偏激气愤欲死,觉得世人皆蠢,最后反而坏事。这叫迂。”
卫灵尘声音柔和宁静,翡翠绿影淡淡透到他指尖上,“谁不曾迂过,不迂便是遍观事情后,知道万物如何运行,万人如何生活,可以冷心做事了,这就是为官之妙。”
他偏过头,琥珀色的眼底又亮起一丝微笑:“冷心做事,其乐无穷,小殿下。”
荆榕冰雪聪明,知道卫灵尘话里话外都在安慰哄着自己,让自己少钻牛角尖,于是沉静地表示自己很受用,又往卫灵尘身边挤了挤。
卫灵尘伸手将他拢在怀里,两人闭眼靠着睡了。
这两天的路是荒郊路,路边没有驿站客栈,两个人也就在马车里对付着睡了,车夫也在外边打盹。
一方面是地方荒凉,另一方面是半月前才发了冰汛,地陷泥多,遍地腐草,马车难行,行动变得格外慢,卫灵尘也怕夜里出事,让车夫找个地势高的地方,停车修整。
休息到半夜,听见有雨打车篷的声音,闷如滚珠。
荆榕还睡着,卫灵尘将他慢慢放下,又给他盖上锦毯,撩开帘门往外看了看。
山中漆黑无月,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插在一边的马灯昭示着这是一场多么迅疾猛烈的雨,狂风吹得人呼吸都困难。
卫灵尘夜视能力极好,他眯着眼正看南北方向,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荆榕裹着被子探出头来,也跟着他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后说:“下暴雨了,恐怕不能继续呆着了。”
卫灵尘当机立断,告诉车夫:“截断车辕,你带着公子,物资盘缠往回歇脚,雨停了跟上。留一匹马给我,我需要立刻开往上游,免得冰汛还未尽,又发洪水,到时候过去就是添乱了。”
车夫也一个激灵,清醒了,当即就开始清点车马物资。
卫灵尘带了两日的干粮和换洗衣物,解下一匹马,提了灯就要飞身而去,却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抹小小的黑影也扒了上来,荆榕一手抓着马鞍,半边身体挂在脚蹬上,脸被灯映照得白而冷静,一双乌黑眼睛看着他,冷静说:“我跟你一起去。”
马已经飞驰下山,卫灵尘急忙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坐着,又将挡风披给他围上:“好。不是不带你,夜冷风寒,我怕你着凉。”
荆榕的身体他是一直关照的,这下风雨兼程赶去上游,比在马车里遭罪多了,不过既然荆榕跟上来了,他也不再多说,只是将他往自己怀中多带带,为这个小朋友遮蔽风雨。
不过,两个人靠在一起,倒是比只身一人暖和。
荆榕替他掌灯照路,安静却极其靠谱。
“冷不冷?”等到了平缓路段,卫灵尘也松了口气,开始跟荆榕聊天,“快马加鞭,早晨就到。”
荆榕说:“还好。”
他又静了一会儿,说:“京中没有这样的暴雨。”
这边地平山阔,一年里十个月的强风,雨不厉却厚重,沉甸甸地迎面落下,滚雷中仿佛还能听见地底的轰隆隆响声,令人心惊肉跳。
一段快马加鞭的夜路,仅有互相依靠的两个人传递温暖,倒是真的生出一番相依相偎,天地独有的感觉。
到了早晨,雨势渐小,卫灵尘这个成天躺着摇来摇去盘大金锭子的人居然骑术了得,天刚破晓就已经到了图方的府衙。
所有人都没料到卫灵尘居然现在到了,一时间上上下下急忙接待。
图方的家中仆役围着送热水、干衣、吃食,告诉卫灵尘:“图大人半夜也出去了,他说看雨势,没有洪水,田地也得涝,小麦要烂根,现在正和庄稼人一起挖渠抢涝。”
卫灵尘说:“知道了。”随后又问了地点,他坐下来换了身衣服,让仆役把马迁回去休息,吃了顿饭,很快又起身准备出门查看情况。
荆榕跟在他身后。图方家的人没见过这场面,夫人小姐都赶着拉荆榕:“小公子,先前身上还湿透了,现在不烤烤火,万一伤寒了,如何了得?”
卫灵尘回头看了看,见到荆榕头发还微湿着,一双眼望着他,漆黑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卫灵尘心一下就软了,对荆榕招招手说:“来。”
又对其他人颔首说:“没关系,寻常人照顾不好公子,让他跟着我。给他也备一匹马,一套蓑衣。”
两人很快赶赴抢渠现场。
雨还在下,不知道洪水会不会发,图方已经派了人去盯着水位了,剩下的人全在给小麦遮雨,引渠排水,在场所有人俱是一身泥泞,冒雨忙活。
图方治下管理井井有条,卫灵尘现场看了,又让另召人手,在四处高低设置避难所,转移粮食、财产,分工更明确,井井有条,向他报备。
这正是未雨绸缪——虽然雨已经够大了。
“报告——已经通知十里田庄,三百三十二户人口,还有一户独身老汉,半夜上山采草,至今未归。人手不够了,怎么办?熟悉山路的都在避难所。”
卫灵尘和图方还没出声,荆榕在旁边清声说:“我去看看。”
他蓑衣下一身乌黑锦袍,看着十岁出头,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旁边人听得汗都下来了。
卫灵尘这回不许他去:“殿下,太危险了,稍等我抽调人手。”
荆榕说:“我知道是哪座山,卫大人。此地三山无税八九渠,来前我已在水文图志中看过。许你十五拜相,不许我暴雨上山?借我一把剑吧,卫大人。”
卫灵尘看着他眼睛,直觉告诉他,荆榕身上的能量远比世人想的要大,虽然才十岁,做出的决定虽然随意,却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挠。
他仍然不许他出任何闪失,于是要两名侍卫跟着荆榕,又从库里拿来一柄长剑,伸手替他配上。
卫灵尘垂下眼,声音温和,神情却尤其凝重:“我应当陪你同去,但眼下抽不开身。切记,一切以安全为要。哪怕武将世家公子,哪怕你再长十岁,也应有人时常为你遮风挡雨。”
荆榕握着马缰,本来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听完他这样说,忽然露出一抹淡却真心的笑意:“好。”
他调转马头,留下一句:“那你忙完了接我。”接着就心情很好地带人离开了。
周围人都没想明白这小公子怎么了,只有卫灵尘看了片刻,心下清明。
好好哄。
大抵没有被人真心关照过,又天性纯善,所以这么好哄。世间再没有别的少年,如此可怜、可爱。
第353章 逆天权臣(失忆世界)
荆榕带两名侍卫随行,驾马持剑上山,走的是山上小道。
他天生方向感极强,又因为早就看过本地水文地理图志,很快就找到了三条上山路,又在大雨将痕迹完全冲刷干净前,认出了拨草探路的痕迹,于是循着痕迹,一路寻找着上了山。
两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找到了采草的老汉。
原来老汉也被雨困在山中,害怕下山泥泞,天暗摔跤,干脆就在山间的小茅屋里暂时避雨,被找到的时候身边的干粮已经吃完了,属于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其见了荆榕带队上山,恍惚间只觉得见了神仙公子带天兵而至。
一番休整之后,他们牵马缓行,小心下山。
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山下到一半,已经听见了近在耳边的轰轰水声,村镇附近一片喧哗。水声虽然大,但是却远。
山下正等着几个官府的人马,见他们下来,也都松了一口气,告诉他们:“发大水了,京里来的钦差大人上午布好了安置点,三个避水点用上了两个,大家都把家当运了过去。现在男人们还在挖渠引水,动物们也都赶到山上去了。”
老汉得知自家的耕牛也有官差清点打理好了,千恩万谢地去避水点了。
荆榕问:“卫大人在哪里?”
守着的官差模糊想了一下,说不太清楚:“我们过来前,卫大人和知县大人在帮忙清点人头和物资,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或许在西边高地守着,那边高还没被水淹,妇孺都在那儿。”
荆榕说了声“好”,让侍卫回去帮忙了,自己带马涉水,去了被淹情况最严重的北边看情况,因为他会骑马,于是也帮着运送物资和年纪小的孩童。
这边卫灵尘不在,是图方和他的家眷在忙活,因为认得荆榕是卫灵尘的小公子,有听说了这小公子一人上山救下了老汉,于是荆榕稍微闲一闲,都要被塞个果子吃,被关心一声。
直到天黑尽了,所有居民都安排整齐了,每个安置点已经点上火,烧上了热水。知事府虽然没被淹,但因为雨还没停,又在低洼的地方,所以也没有人回去。
图家人就在百姓附近设了营帐,东西都是上个月应对冰汛的旧物,大家都有经验,所以行动快,更没生恐慌。
图家人给卫灵尘单设了钦差帐,请卫灵尘进去。
卫灵尘忙了一整天,到现在饭还没吃,身上衣物早已湿透。天黑后行动不便,他也打算回去了,先问一声:“榕公子呢?我叫人在山上等他,两个时辰没下来就上山去找,他下来没有?”
“公子早下来了,还把何老头也带下来了。您在北边看情况,公子在西边打点上下。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风流的小公子,竟骑马在泥泞中来回接人,一问人,都说是卫大人家的公子,果然不是凡俗人物,琨玉秋霜,其德可鉴。”
卫灵尘听了,说:“人呢?我接他一起回去。”
“已派人去请了,说天黑了,也请公子往回走。您现在回去,正能见着他。”
卫灵尘也脱了沉甸甸的蓑衣,提灯掣伞,往回看路。刚走到门口,迎面就看见荆榕一身湿淋淋地回来了,整个人和他一样,都被雨浇透了一遍,浇得那双眉目更加凛冽漂亮,乌黑沉静。
卫灵尘赶紧上前牵他的手,握了握,触手微凉,于是赶紧揽着荆榕进帐篷,要他用热水擦身,换衣吃饭。
荆榕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他:“你呢?”
卫灵尘言简意赅:“图先生送来了两桶热水,我们一起洗。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卫灵尘自己身上也是浇透了,却从怀里摸出一个封好的油纸包,打开后里边是风干的肉干。
荆榕过来瞧了一眼:“先别吃,晚上用它煮肉粥吃。”这种干儿香的肉条,干吃缺少趣味,但和大麦、青稞一起煮,就是香甜可口,暖身开胃。
“好好好。”卫灵尘正饿得不行,他从来是十分尊重厨子的,立刻将肉干放下,转而用一块绿豆饼喂给荆榕。
荆榕叼来吃了,随后又说:“我不和你一起洗澡,你去外边暖和的帐篷洗吧。”
卫灵尘知道他在府上时,也不爱让人特别贴身呆着,于是脾气很好地纵容他:“好。我让人在外面守着,你小心水凉。”于是拿着衣物,去别的帐篷中洗漱换衣。
卫灵尘换完回来,又得到了外边人送来的饴糖一盒,心情很好地走回帐中,想又给荆榕投喂几颗糖,却听见里边无声无息,叫了几声也没人应声。
守在帐篷口的侍卫也说没听见声音。
卫灵尘快步走进去,绕到浴桶边一看,荆榕泡在水里,倚着浴桶,人是昏睡着的,脸颊上却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卫灵尘伸手探了探水,水是温的,荆榕的手是烫的。
这是荆榕身体本就没太养好,跟着他雨夜奔袭,又淋着雨忙了一整天,一静下来就开始风寒发热了。
卫灵尘把荆榕抱了出来,给他擦身、换衣,又亲自收拾了最暖和的绒被,给荆榕裹在身上,又叫了人进来:“管图大人要几方驱寒汤,要烧得滚烫的,隔一个时辰送一碗来。”
外边应了声,很快就把第一碗驱寒汤送了过来。
荆榕躺在榻上,卫灵尘坐在榻边,把他拉着靠在自己怀里,用勺子慢慢地喂他。
荆榕勉强睁了睁眼——这副身体的抗寒能力看起来不太好,现在浑身都昏沉,只感到一睁眼就天旋地转,闭眼是最好的。
送进嘴里的汤药又苦又辣,咽下去嗓子疼痛,荆榕皱了皱眉。俊秀苍白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丝波动。
眼睛闭着了,耳朵却还能听见卫灵尘含笑哄着他:“还有四勺就不喝了。乖乖的。喝完就好好睡,有我陪着你。”
还是很难喝,荆榕继续皱眉。
刚饮了两勺,口中火辣辣的,却突然又挤入一丝微凉的甜味,接着,花香代替了辛辣。
卫灵尘仍然沉静自如地哄:“再喝两勺,又有一块糖。”
荆榕这下勉强睁开了眼睛,虽然眼前还发晕,面前也跟喝醉了似的有好几个卫灵尘,但他还是冷静地说:“我不是三岁小孩。”
“算你虚岁十二,岂不是可以顶四个三岁小孩,焉能小视。”卫灵尘还闷着几许坏笑,唇角倒是勾得温柔自然,他给他念打油诗,“莫怕滋味辛,此中有甘霖。莫怕滋味苦,饮罢打老虎。”
荆榕:“。”
这辈子没被当三岁小孩过。
最终,荆榕勉强喝了四口汤,再喝就准备面无表情地在卫大人面前吐了,卫灵尘也及时收手,扶他回床上休息,给他掖好被角。
虽然哄小朋友是很开心的,但卫灵尘并没有当成小事。荆榕睡着后,卫灵尘神色沉下来,又请了图方府中医生,过来给荆榕看脉。
医生查了荆榕的脉象,说:“公子是寒症,夜里要是能发出汗来,过几天应当就见好,若是高烧不退,就得另加汤药了。我观公子脉象,似有一股病气,之前就没养好,是也不是?”
那就是在宫中留下的病根了。
卫灵尘点了点头,说:“是。”
“得好好养,悉心呵护,不可太纵,也不可太严。公子肺腑开阔,脾胃俱健,应是悠闲开朗之人,跟在卫大人身边,一定会好的。”
悠闲开朗。
看行事风格,的确是,看平时表情,看不出。看起来有小朋友天生就是面无表情。
卫灵尘让郎中离去了,见荆榕之前什么都吃不下,又睡得沉,于是叫人准备了好消化的米粥,放在旁边热着,等荆榕醒了随时喂给他。
夜里本来安静,但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歇。
卫灵尘也不打算太快睡去,他捉了笔,把书案挪到荆榕床前,自己一只手握着荆榕的手,另一只手写奏疏。
荆榕睡之前高热,几个时辰后,渐渐开始发汗,指尖带着薄汗,变得微凉。卫灵尘悬着的心也才慢慢放下。
卫灵尘停笔几次,让人拧了热巾子准备着,隔一段时间给荆榕擦汗,到天将明时,荆榕不再发热,卫灵尘才终于觉出困意,搁了笔,合衣靠着荆榕睡了。
第354章 逆天权臣(失忆世界)
卫灵尘从来都是主打一个随遇而安,只要睡了,就睡得很香。
今夜他因为疲惫,睡得格外香,又因为睡着睡着,觉得怀里总有一阵清润花香,摸起来又凉又软和,搂着睡非常好睡,不由得做了一个巨大的美梦。
梦里自己坐在柔软的绸缎床铺上,身边围满了金灿灿的元宝,且元宝还在往他身边不断地涌……不断地涌……梦中,卫灵尘笑得合不拢嘴,挨个数过去,摸过去,正数到最得意时,却陡然见到黄金堆中一双清冷乌黑的眼,是长大后的荆榕,摇一把扇子,一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叫人心疼极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寒极了:“好看,喜欢,朕都要了。”
实是令人心寒!卫灵尘正要委婉表达,陛下多少还是给自己留点私房钱吧,手一伸,倏然就从梦中醒来了。
屋外的雨声还没停,屋外漆黑一片,不知是几更天。床头烧着一盏极暗的灯,而梦中的大反派本人,芳龄十岁的荆榕,已经醒来了,正披着衣服,靠在他手边,对着微光玩他的翠屏折叠书。
一个翡翠折叠书爱到现在,卫灵尘先翻了个身,额头抵过来,贴着荆榕的额头,看他烧退好没有。
荆榕停止了动作,手拿着翠屏折书一动不动。
微凉,烧是退了,卫灵尘满意地往后撤了点,又说:“这么暗,看东西坏眼睛。”
他伸手要把灯拧亮点,荆榕表示了拒绝:“不,太亮了头晕。”
卫灵尘又侧身看了看他,暗中看见荆榕虽然不烧了,但脸色还是比从前苍白许多,眉睫微垂着,看着有些疲惫,但因年纪小,又贴着他不动,乖得慌。
卫灵尘又伸出手,在荆榕头顶摸了摸,随后又滑到颈边,捏着荆榕的后颈皮。
光华,白皙,很好捏。
荆榕面无表情,十分有边界感地说:“请不要捏我。”
卫灵尘闷着淡哂一下:“药铺里的伙计会的手法,伤寒了捏颈子,捏出痧后病好得快。忍着点疼,我喂你吃糖。”
荆榕面无表情,对于捏脖子的理由表示了首肯:“那可以。”
随后又表示:“我不爱吃糖。”
卫灵尘:“那喂你吃辣椒。”
荆榕:“。”
卫灵尘笑了。给他捏了一会儿,下床看了看时间,才三更天,还可以继续睡,但睡前,还得看着荆榕喝药。
那药实在是太难喝了,荆榕看见他去捣鼓小药罐子,虽然无法大声说话,但已经拍了拍床表示对喝药的反对。
“良药苦口,公主殿下。”卫灵尘试好了温度,拿药碗盛放好,又笑眯眯地回来了。
荆榕郑重告诉他:“我有可能会吐在你身上。”
卫灵尘表示理解:“没关系,我会躲远点。男子汉大丈夫,一碗苦药怕什么!来,我们一起干了它。”
他将药分成两部分,自己一个小碗,也给荆榕小半碗,卫灵尘突然豪气干云,要和荆榕干杯,十岁的荆榕暂时未能理解这种情况,在他的豪情壮志之中,有点犹豫地干了。
干完后,卫灵尘才笑眯眯地把自己那半碗(他并没有一起干)递给他:“好!再干一杯!”
他已经失去了信誉,荆榕看他一眼,倒头就睡。
“也罢。”卫灵尘倒是心非常宽,他把药碗放在一边,“喝一半有一半的好。”他这种实干者是相当满意这样的效果的。
626在系统后台爆笑如雷:“兄弟,你好可爱,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好骗,兄弟,我跟你说,等你长大了,你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兄弟,你好可爱……我愿意为你再负债十包强力感冒药!”
荆榕表示,还是免了。他灌的药已经够多了。
雨声连绵不绝。卫灵尘歇到天明,很快又和图方一行人出门查看水情。因为他们动作快,百姓们几乎没什么损失,只是这下庄稼地恐怕要被大雨淹透了。
眼下也没什么办法,出不去进不来,粮食物资,也是仰仗着图方冰汛预备时有功,还够所有人七日所需,七日之后,消息也该带去了附近,会有人来帮忙了。
当天中午,人们就又支起了一个草棚,安排教书先生和孩童们进去住,听着雨声读书,其他人各自分工,年轻力壮的,一批一批冒险划船回去,抢救点贵重东西出来;剩下的人站岗、放哨,自娱自乐起来,倒是宽心不愁。
荆榕也在听天气预报。626虽然十分全能,但只是一个前来度假的小系统,太精确的天气预报内容做不出,只能根据风向和湿度进行一些勉强的分析。
“要我看,接下来还有两三天雨,不过雨势会慢慢变小。”626分析道,“看这些小孩,都开始上课了。纸笔都没有,还得用树枝在泥地上练字,惨呐,惨~”
荆榕不用上学,这一点他还是非常满意的。
晨间他醒了一次,卫灵尘那时已经出去了,只安排人给他留了饭:熬的秫米粥,里边放了青菜和鲜虾,煮的清单开胃,又留了两块糖给他。
虽然荆榕表示自己并不爱吃糖,但糖在现在是稀罕东西,荆榕于是收走了,揣在怀里往外溜达。
他病着,虽然能走动了,但看起来还是消瘦,脸上苍白。荆榕未换寝衣,拿了卫灵尘一件厚厚的披风,把自己从头裹到脚,又穿上靴子,像一道清冷的幽魂似的,就这样溜达出去了。
卫灵尘在不远的地方跟图方聊天。
最忙的时候过去了,荆榕光明正大走过去听,卫灵尘背对他,还在水文图上给图方指:“只治河一段,耗百年工,未必能有一年之平安。水是活动的,地上水,地下水,天上水,江河湖泊,每段联通纵横,牵一发而动全身。”
图方说:“我也正有此意,大人,您与公子所说,正合我治水之意。我这里也有测定方法三种,测水机器一种,但尚未付出实践。我从前听闻,雀国有一种测水机器,又稳又准,似乎是做成的扇片形状,具体如何用,我也不得而知,之前寻觅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卫灵尘说:“工具的事我来办。你且按我们商议的,理出一个方案来,等我呈送朝中,事情才算真正落定。”
图方:“从未见钦差做到如此,大人,您真是我遇着的第一个。”
卫灵尘哂笑不言。
图方又深深叹了口气:“出来好,出来好,暂且能歇得一段时间。京中朝堂,哪里是人过的日子?我看这些年里,您也是历经风霜。”
卫灵尘拱手说:“凡尘俗物催人老。还是图大人,仍如从前一般犀利。”
图方又叹口气说:“大人心明眼亮之人,要是做个巡抚,做个富家商宦,不知道该有多清贵,何苦去那名利场里汲汲营营?”
“自然还是离不开权势,离不开元宝了。”卫灵尘伸手拿起一枚绿豆糕,头头是道地说,“就看这点心吧,上品豆做出来,绵密甜润不噎人,更不粘牙,细润紧密;这样的货,我能拿到,非我在京中办事不可。下品都做出来粗粝干涩,豆香不足,甜无余味。我这个人,爱吃爱玩,是万万不可离开上品绿豆糕的。”
图方:“。”
虽然知道卫灵尘这个人,商人秉性,说话总是半真半假,不过看卫大人今天的样子,闲适开心,也不像是完全离不了京中的样子。
送来的“下品”绿豆糕,普通萝卜干,倒是也吃得停好。
图方告辞回屋琢磨方案去了,起身才看见荆榕已在门口蹲着烤火,一时讶异:“公子好。公子身上好些了吗?”
荆榕虽然坐着没起身,但很有礼貌:“图大人好。已经好许多了。我过来时你们正说话,我就在这里坐着了。”
图方一看,卫灵尘带来的这小公子,虽然面色苍白,但形貌好看至极,又看着尊贵文静的样子,一瞬间就另眼相看了,心道果然是卫灵尘养出来的,不同凡响。
他看了几眼后准备告退,却突然见荆榕抬起眼睛问:“图大人,我有问题想问你。”
图方说:“知无不言,公子。”
“连着四年水患,春来一遭,伏秋大汛来一遭,地里都种些什么吃呢?”荆榕问道。
“这个……”图方思考了一下,他初来乍到,还真不太熟悉农学,但凭着知事的专业能力,他很快回答道:“本地天气好,大多还是种麦,虽然有汛,但库里还算充足,一季收成好了,交完皇粮,还可以在库里放上许多。虽然洪涝多,但山崎路远,播种季节反而缺水,故而也种不了蜀黍。”
荆榕听完点了点头,说:“明白了。”
这么看,本地作物的耐洪涝能力已经很强了,居然在这样的天灾下,还能时有收成。
看来初来乍到时的信息是对的:这个世界的确物产丰富,气候宜人,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丰沃,只是生产手段也只比刀耕火种强那么一些,生产方式还有的开发。
荆榕转向卫灵尘。
卫灵尘看起来正要过来看他的情况,手已经伸出来准备摸他的头了。
荆榕平静地表示了保持距离,以便他先问问题:“卫大人,请问你会科学育种吗?”
卫灵尘:“?”
第355章 逆天权臣(失忆世界)
卫灵尘当然不知道什么是科学育种,这个时代连科学的概念都还没有,不过农学上,不同人是有不同见解的,每家勤劳的农人都知道,每年留种都挑最好,出落最快的种子,这就是生存的经验。
卫灵尘见到荆榕,先拉他和自己一起坐着,就在小炉子前烤火,眼还藏着笑意:“来,你跟我说一说。”
卫灵尘座前有个大炉子,荆榕将一双手贴在上边,仍觉得有些寒冷,他还没说,卫灵尘就又给他披了件毯子,探了探他的手温,说:“不着急说,先烤得暖和了要紧。嗓子还哑着呢。”
荆榕也听他的话,默不作声围着披风,把两只手端正地贴在炉子上取暖。
他在这里取暖,卫灵尘把他拢在身侧,将案上稍干的墨拿过来,磨了磨,又洗了笔,荆榕以为他要递给自己写,没想到卫灵尘自己捉了笔,说:“你念,我写,我也想听听我们榕公子的看法。”
荆榕这下有点耳朵红了,他不动声色说:“我自己写吧。”
卫灵尘淡然道:“这有什么。说吧。”
荆榕心中已有纲目,因为卫灵尘要治水,除了从修建工事上进行的建议,剩下的则是从农学发展、环境改造上观察的结果。比如保水作物的种植与开发,堤岸作物的选择与栽培,以及耐洪涝作物的选拔等,事情虽细,但和卫灵尘治水方略其实做到了平衡呼应。本地山坡多,山间多有滚石荒地,木不成林,要是能改成林地,日后洪涝过境,也能缓上许多。
两人目前的看法都是一致的:先探查清楚地下水系,弄清楚整个山川湖海复杂的地下联通结构,追溯根源,岸上的工程也就能事半功倍,银子也能跟着省下许多。
而育种,土壤保水能力之说法,卫灵尘此前从未听人系统说过,不由得啧啧称奇。
砂石与耕土能保水养水的能力当然不同,只是此前多用于农田,没有用于防涝的。
荆榕一本正经说:“等天晴了,可以带你看个实验,不同的作物吸水能力的强弱大小,我已有研究。”这个世界进化的农作物已经非常强悍了,要是不加以利用,实在是暴殄天物。
不用他亲自动手实验,卫灵尘冰雪聪明,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将全部观点写了下来,又记上备注,等雨停了之后,和图方等人一起去按荆榕方法,找更合适的作物。
卫灵尘写到一半,倏然一笑:“倒也是奇。你从小自己动手,耕种农务,故有这样的见解。许多人高居朝堂之上,却也不见得有你这般见微知著。”
“要做人上人的人,自然不关心下品人的生活,这是社会法则的分界,也是人与人的分界。”荆榕说,“像卫大人这样肯上山下乡的,恐怕才是少数。”
两人商业互吹了一番,卫灵尘拱手说:“殿下抬举我了。商人本就是最末一流,如果不知晓世情,还怎么做生意?”
荆榕瞧了瞧他,病劲儿上来了,懒得说话,阖上眼,身体往旁边一侧,就打算靠着好好休息一番。
卫灵尘又伸手探探他额头,摸到一层薄薄的细汗。发热是不发了,看着是畏光头昏的症状又来了。
卫灵尘问:“吃过药了吗?今天饭吃的怎么样?”
荆榕说:“药喝了。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比昨天感觉好,不用担心。”
卫灵尘摸了摸他腕子,又问:“秫米粥吃得下吗?”
荆榕说:“太黏。”不喜欢。
卫灵尘点点头,已经对此小孩的口味了如指掌:“那晚上给你熬点清淡白粥,配点清口干爽的萝卜干和莲子。”这里不比府里,没什么山珍海味,也只能哄着荆榕吃点了。
荆榕已经闭上眼睛,在他袖边点点头,很快又陷入了昏沉。
卫灵尘让他在自己身边睡着了,入夜后再抱着他回休息的地方。
东西已经熬好了,荆榕这次喝了药,更吃不下饭。药实在是苦,苦到脾胃,又兼一股辛辣,实在是非常折磨。
荆榕喝完就没说话,看着下人把煮好的清粥小菜端进来,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荆榕闻到食物气味,差点吐出来。
卫灵尘赶紧捂住他的嘴,沉稳冷静说:“别吐,千万别吐,小殿下,已经这么遭罪了,药不能白喝。”
荆榕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人心下恻隐。
卫灵尘怕他吐,又伤胃又伤元,于是把他扶起来,垫了个枕头让他靠着,又以指腹给他缓缓顺气,一边顺一边哄:“缓一会儿,待会我给你讲故事,一个故事呢,换一口粥,怎么样,小殿下?”
荆榕勉强撑着困倦,表示不置可否:“要看你故事讲得怎么样了。”
“这好办。”卫灵尘笑意盈盈说,“嗯……想听什么呢?”
荆榕说:“听闻你天天在朝上跟人吵架,仔细说说都吵了什么吧。”
“好说。”卫灵尘说,“就说与我同在灵殊殿的李幽阁老吧,他从前是外放的盐课御史,家中有钱,有权,更有人望。”
荆榕首先发问:“这个人名字还可以。不过,长得好看吗?”
“已经老如核桃矣,是真正的阁老。”卫灵尘神秘莫测说道,“他原是有一儿子,想娶罗斯国芬大人的女儿,那小姐在他们国家也称公主,下辖千余人。对面听说咱们的人要提亲,那也好办,结两国之好,岂不是皆大欢喜吗?”
荆榕:“嗯。然后呢?”
“两边的君主都支持,主张赐婚,但问题来了:我们国家的公主,最次也是府君等级,辖三万人,可他们国小,公主只得一个县的人。礼官在这事上犯难了,这下提亲,赐婚,当以什么品级?”
荆榕想了想,这时候已经没有困意了:“或许对方是领主女儿。我想,按一般郡主礼制即可。”
“是呀。”卫灵尘又神神秘秘说,“主张什么的都要,李大人因不愿短了自家人面子,执意要往高里抬身份,说按皇后嫡女公主看也使得。”
“你怎么说?”荆榕拉着卫灵尘衣袖,靠在他身边问道。
卫灵尘:“我自是没说话,还不到我说话的时候。这言论自有人反对,比如咱们的宋知秋大人,你知道吗?当朝驸马爷,他可不高兴了。凭什么你家和我一个待遇?”
“当时一上午,就吵这个礼制,可见他们多么闲得发慌。”卫灵尘说。
荆榕深表赞同:“确实。”还不如喂小猫有趣。
但荆榕还期待着他说下文,一双眼瞧着卫灵尘。
卫灵尘端来清粥,用勺子送到荆榕唇边:“先吃小半口,我再继续说。”
荆榕让他喂了两口。可以忍耐。
卫灵尘把碗塞给他,让他自动进食,又说:“眼见着又没法按时下朝了,我又着急回家吃饭,我便出来,一举终结朝野之论。”
荆榕又吃了两口粥,漆黑的眼睫毛忽闪忽闪。
卫灵尘说:“我便说,自古公主或风流婉约,或尊贵雍容,是不是公主,要看公主的品行,能力。首先,对面的公主,知晓农事否?精于诗书否?如果诗书不成,眼光也需不同凡响,常人喜欢的,公主必不喜欢,常人不见得好的,公主却能窥一斑而知全豹。要我看,世间有一人则当配公主之品行,既风流婉约,还尊贵雍容,更病弱娇怯,通晓天下,便是我们的榕公主是也。”
荆榕本来在认认真真挖粥吃,以换得卫灵尘的官方八卦,等他听到最后才知道:这人编排自己呢,一口粥喷了出来,全部落在卫灵尘袖子上。
荆榕面无表情瞪他,耳朵飞快地红了,卫灵尘快乐大笑起来,又伸手搓搓荆榕的脑袋顶,满含怜爱说:“真是可爱极了。”
又哄吃饭成功了,善哉!他卫灵尘简直是个天才。
第356章 逆天权臣(失忆世界)
卫灵尘又是哄喝药,又是哄吃饭的,荆榕在隔天晚上睡了一觉之后,迅速痊愈,恢复了精神。
而大雨也在这一夜退去了,第二天晌午放晴,大水终于得以止歇,府里开始有条不紊组织人们返家清淤,排水修路。图方带人下去再清点一遍损失,随后报告卫灵尘,组织起人手来,准备去下游山河踏勘水流情况,做清淤准备。
大水一退,府外的人也来了,一辆马车送来了卫灵尘要的几个桥工、石匠,和图方等人一起下去踏勘水深情况、水流速度,卫灵尘则一封信纸发往京中,要南星查找图方提到的外国水文测试仪器。
事情不少,但是头头是道,脉络清晰。
卫灵尘因为考虑到荆榕大病初愈,没有带他出门,就陪着他在府内休息,自己顺手把回京的折子写了。此番从下游至上游,刚好又见到一次大水,可写的多了。
虽然不再下雨,天也阴阴的。图府人都不在,只余一个家丁老叟,等着给卫灵尘和荆榕端茶,卫灵尘抬手免了,自己动手磨墨,自己构思脉络,坐在桌边慢慢写。
荆榕早上用过了饭,因为卫灵尘不准他出去,于是就在房里整理物品。
他病了几天,自己的东西刚搬回来,还没有收好,他分门别类,把书本、搜集来的种子、玩具各自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