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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事件之后,琴岛风平浪静。

整个琴岛,除了荆榕和卫衣雪以外,谁都不知道这片土地上一夕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有多少人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这次合作实在是干净利落,干净利落得过了头,没有产生任何藕断丝连的牵扯。

以至于卫衣雪偶尔想起那个人,觉得自己好像是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合力演了一场戏。戏演完了,就各自散场了。

女校所有的成绩都已经出来,正式进入了暑假阶段。

卫衣雪清闲了不少,每天除了在印馆帮忙校刊外,剩下的时间就是四处溜达。这段时间,每天都有新鲜事,琴岛也不例外。先是路西新开了一家百货商行,随后又有精武会学徒开武馆,引来全国各地的武师前来踢馆或是讨教。

琴岛的打擂不像津门那样热闹,观众们普遍羞涩,看高兴了也就是鼓个掌叫个好,但去看的人绝对不少。

卫衣雪混迹其中,每天早上溜达出门,晚上溜达回来,给他还没开花的茉莉花浇浇水,随后就搬着椅子坐在阳台下乘凉,吃泡芙,就大片冰镇茉莉茶喝,抽一支烟,比神仙还要快意。

这天,卫衣雪照常溜达出门,在河边喂了会儿野猫,听见人说马上要下雨,武馆今天不打擂了,于是和其他人一样,只能带着遗憾返回。

返回时他顺手买了份报,把讲时政的大字轮番过了几遍,随后翻过来,视线习惯性地移向侧边。

这个板块是琴岛本地的消息,荆榕的名字最常出现的地方。现在荆榕几乎是琴岛半个明面上的主事者,很多事情哪怕没写他的名字,也能知道是他授意。

最近荆榕又裁撤了一批矿场,买了一些设备,批了数十家外地商人的入场申请……都是很正常的操作。

除了这些,今天倒是还有一个新的消息,看主笔笔触,似乎是带着点桃色意味。

是说荆榕近期出席家宴,席间都有同一位妙龄女子相配,似乎是荆家为荆榕物色的相亲对象。因是深闺大小姐,名字还没扒出来,却只知道生得极美。

卫衣雪本来已经把这一页翻过去了,但又翻了回来,多看了几眼。

他暗暗想着,这大少爷可算是改邪归正了,自己总不至于耽误了这样一个青年才俊。退一万步来说,他也认为一个一家之主,和男人搞在一起,并不是很妥当。

他孑然一身,搞一搞男人倒是没关系,要是真因为这个耽误了人家前程,那可就是罪过了。

卫衣雪握着报纸溜达回去,准备给茉莉花换些新的蚯蚓土。

家门是开的。

因为老吴和印馆兄弟都经常有急事上来,都有他家的钥匙,卫衣雪并没有在意,直到他推门进去,动作才停了停。

停顿一下,把门关了,又停顿了一下,好像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卫衣雪视线落到沙发上。

多日不见,本应在美人身边改邪归正的荆榕大少爷,此刻正仰躺在他的沙发上睡觉,他眼上覆着一个丝绸眼罩,看起来是自带的。

他很有礼貌地没有动卫衣雪家里任何东西,身上盖着的是他自己的西装外套。

是非常有礼貌的一位睡美人。

第176章 致命长官

不过,也太棘手了。

卫衣雪停在原地,思索了几秒怎么办。

身后的楼道里传来一些脚步声,有同楼的住户正往上走,卫衣雪不假思索,先拉上了靠门一侧的窗帘。以免明天上新闻。

屋里暗了下来。

屋子一暗,荆榕好像睡得更香了,这位美人呼吸悠长,体态放松,丝绸眼罩下就是精巧俊秀的鼻梁和嘴唇,十分惹人喜爱。

卫衣雪并不是多么矜持的人,他凑近欣赏了一会儿,随后才摘下帽子,返回房间洗手、换衣。

他换了在家常穿的衬衣和西裤,款式比时下流行的要老,不过胜在宽松舒服,做事也方便。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拉开柜子,把今日份的烟拿出来,随后走去了阳台,在他的摇椅上坐下。

袖子挽上来,两手夹着烟,窗户微开。

荆榕醒来的时候,房间已经黑尽了,外边的残阳正被彻底的黑暗吞噬,只剩下一些微红的余烬。

他摘掉眼罩爬起来,看见卫衣雪正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很慢地摇着,另一手正在摸一卷很厚的竹简,指腹顺着简上的字挨个顺下去。

荆榕只松开眼罩,让它推上额头:“这么暗,能看清吗?”

卫衣雪说:“不用看清,这是盲文。”

他阅完一页后,说:“布莱叶点文法,我们打算出一本盲文的《博物学初学讲义》。”

荆榕触发了撒钱被动,说:“好出吗?”

卫衣雪终于望向他的方向,笑了一笑,说:“好出,印量不会很大,且不用和别家文印局争夺刊印权利。我们拿到了沪城商务印馆的许可,盲文套书都可以给我们做。这套书字数不多,一共十二套,很快就能做完。”

他的声音清润柔和,好像真是一位博学多识的印馆先生,或者一位醉心研究的国文老师。

看了一会儿后,卫衣雪终于起身,将书放到一边,随后开了阳台的灯。一盏白亮的电灯,照亮了他这个小小的小洋房。

“睡得好么,荆大少?”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荆榕勉强翻身起来,坐在沙发上,笑着说,“在你家睡,所以睡得好,梦中没有卫老师,所以睡得不好。”

卫衣雪已经预想到此人会说些不正经的话,十分平静:“表少爷没有自己的床吗?”

虽然是在问他,不过也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卫衣雪烧了茶,正等着茶壶中的水沸腾。

荆榕说:“当然有。不过是想你了。”

卫衣雪:“。”

卫衣雪掀开茶壶盖,往里添了一把碎茶,回头瞥他。

荆榕说着话时的神情又变得很正经,眼里的笑变得温柔长情,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了:“卫老师,想不想我?”

卫衣雪:“。”

要卫衣雪说这些话比杀了他还难,他说:“表少爷这张嘴,要是换个地方用,不是更好?”

他的本意是让他在别人那里花点心思,不料这话一说完,荆榕就歪了歪头,手指点点沙发,说:“卫老师说的是。”

他站起身,凑近了,先拉卫衣雪的手。

卫衣雪微眯着眼睛看他,却见他捧着他的手,眼底的神色甚至称得上是撒娇——刚这么想一下,他就晃了神,叫荆榕搂住了他的腰,又亲了上来。

卫衣雪给他亲了一会儿,随后敲了敲他的肩膀,表示自己有话说。

荆榕停下来,垂眼看他说,唇边仍然带着安静的笑意。这个男人生得太好,乌黑的睫毛垂下来,好像扫过人的心上,像有碎雪拂过,让人一激灵,又忍不住靠近。

卫衣雪懒散地说:“表少爷要是玩腻了其他的,就来找我这个男人玩新鲜的,以后就不必来了。”

他这人爱干净,不如说心高气傲。眼前这人的确很让他喜欢,这件事不错,但他也不愿意掺和进任何其他关系里,更不要说以后这段关系里,还有可能掺和进一个不知情的女人。

荆榕听他这样说,诧异道:“又是谁在编排我?”

卫衣雪看他反应,的确不像是演的,他抬眼说:“看来表少爷自己平时不看报。”

荆榕笑了:“上一回,的确是得意楼里有人议论,所以我赶来向你解释。这一回的确不知道,我平日不看报。报上怎么说?”

卫衣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开始逐字复述:“荆榕少爷近日携女伴出游多次,好事或已将近?据有关人士透露……”

他记性太好,过目不忘,复述时没什么别的情绪,反而像是调戏对方。

荆榕听不下去了,打断他:“好了,这报放屁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他不经意间冒了句粗话,卫衣雪刊载眼里,反倒觉得比荆榕平常的少爷样子可爱随性。

荆榕重新牵住他的手,指尖轻轻地摸卫衣雪的指尖,低声说:“近日来琴藤原人增多,我不会藤原语,借了个可靠的女翻译来,人家已许好人家,比我好得多,看不上我。”

这个人实在是太会说话了,真的听起来也像假的,假话听着也像真的。

卫衣雪被他捉住手轻轻摩挲,骨子里那股懒劲儿又冒了上来:“也罢。”

他真要查荆榕的消息,也是信手拈来,卫衣雪在沙发上靠下:“只是告知你一声。以免表少爷以为,我是什么善男信女。”

荆榕笑了:“你看我敢吗?”

卫衣雪:“。”

前阵子,荆榕要的人,他已经给他送过去了。

他们都对彼此的手段心知肚明,荆榕当然也清楚他的手段。

荆榕在他身边跟着坐下,这回说话也正经了许多:“已经一个月没见你了,很像你,来看看你。另外有人悬赏了我的人头,我今日躲来你这里,也是避避风头。”

他说得煞有介事,卫衣雪问:“什么人?”

荆榕说:“不知道,江湖义士吧。”

他满嘴跑火车,并没有细聊这个,而是又凑上来,弯起眼睛:“我以后能常来吗,卫老师?”

卫衣雪:“。”

眼前的人勾着唇,带着浅笑,一双乌黑的眼微弯起来,勾人得很。

其实这么久不见,他真的没想过眼前这个人吗?

如果没有想过,也就不会关注他的消息,又不自己动手查了。

他不主动,一是出于习惯,二是他也知道那背后是什么。是引火烧身。

卫衣雪刚想说话,却见到荆榕像是根本没想好好听他回答,凑了过来,又将他吻住。

一种强烈而熟悉的感觉又回到卫衣雪心底,好像闪电划过漆黑的天空,将整个人劈开,又毫不留情地拖入属于黑夜的欲|望。

他本来有些话想说,这时候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荆榕凑过来吻着他,卫衣雪伸手抱住他的肩膀。

不见时还不觉得,见到了便身体里有剧烈燃烧,嘶嘶爆鸣的火,正四处冲撞,正急于找一个出口。

偏巧只对着这个人这样。

卫衣雪平时最擅长保持清醒和理智,在这样的夜里,却默许了自己的三分放纵。两个人眼见着越待越过火,几乎是同时扯着对方,一路亲着,一路跌跌撞撞上了楼。

荆榕咬着卫衣雪的脖子,不怎么礼貌地撞开他的卧房门。

卫衣雪的房间很素净,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床头连灯都没有。

荆榕俯身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着他的脸颊。他的神情在此刻是冷静的,好像还在想着别的什么事。

卫衣雪看穿了他的心事,他放松躺在床上,说:“想来就来,何必瞻前顾后。”

荆榕的眼神,在此刻显得安静:“什么都没准备,会有点疼。”

卫衣雪伸出手,捏住他下巴:“表少爷有这么多担心的事,还有空做别的吗?”

荆榕眉目一展,平静道:“卫老师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

一夜夏雨,氤氲热气。

第177章 致命长官

他们并没有做得很晚。

卫衣雪隐约能感觉到,荆榕十分克制了力气,或许是因为怜惜他,也或许是因为这铁艺小床动静太大。否则这年轻人有的是折腾。

来上两回,两个人都很克制,卫衣雪将声音压在喉咙里,荆榕也动作很轻,温柔地一下又一下,指尖反反复复撩起他湿润的发。

像一尾鱼,安静又轻缓地沉入温暖的水底。

罢了,卫衣雪靠在床头缓神,而荆榕披了件衣服,下床问他家里的水在哪里,他去拧热毛巾来给他擦身。

水和茶都在楼下,荆榕提着水上来,喝了一口温的茉莉花茶,随后俯身上床,嘴对嘴渡给他。

大片茉莉,特别香。香气缠绕在这小小的,干净的房间里,氛围好像幽闭起来,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衣雪懒洋洋的一动也不动,只在荆榕给他擦时,问了声:“你泡茶时往里加了什么?”

他买了同一家的大叶茶和茉莉花,但怎么泡都没有那个味道。

平常他也想不起来这件事,不过现在人就在眼前,不妨问一问。

荆榕:“不告诉你。”

卫衣雪:“。”

荆榕:“告诉你了,你还来我这里吃茶么?”

卫衣雪瞥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会撒娇了——许是在国外养出的性子,完全没有矜持之说。他都很难招架,不要说其他人了。

卫衣雪:“吃。公子那里还有凉豌豆黄吃,怎么不去?”

荆榕说:“我这人爱当真,你可别骗我。”

他替他细心擦拭掉身上的汗,又执起他的手,细细亲吻他指尖。

他抱着卫衣雪,卫衣雪靠在床头,垂眼看他时,眼底不自觉也带上了点笑意。

他没有说什么承诺的话,这乱世太霸道,今日人还在这里,明日就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这段时间,在琴岛,能一起走一段路,也算是缘分。

“我天亮前得走。”荆榕搂着他的腰,低声说,“下回来看你,卫老师。”

卫衣雪已猜到他不会长留,应声道:“好。”

“钱够用吗?”荆榕问道,随后又像是觉得两人不一定能时时联系上,拿起床边的外套,在里面拿出几张空白支票,递给他,“有事就写,户头是我另一个假身份,不会被查。”

卫衣雪拿着支票,看了看:"怎么,少爷要包我?"

“我倒是想。”

荆榕已经摸清楚他的脾气,笑着说,“钱花不出去,不如你用。退一万步来说,来日我有什么事,还指望卫老师捞我。”

他说得淡静,的确也没什么高高在上的味道,而且的确也实诚。

卫衣雪说:“表少爷是敞亮人。”

他随手将支票往床头的抽屉里一塞,那意思就是收下了。荆榕这个人已经进入了他的安全范围,他也不再和之前那样提防着他。

荆榕说:“要卫老师夸这一句可不容易。”

卫衣雪说:“是不容易,难得表少爷生得如此漂亮,正好对我眼缘。”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荆榕的眉骨,用拇指描了描,视线中透出不加掩饰的喜爱。

琴岛人杰地灵,美人如云,不过看了那么多个,却都是真不如眼前这个。

荆榕来琴岛这半年,随性之间添了点生意场带来的肃杀戾气,卫衣雪看在眼里,更觉得性感。

626:“兄弟,我觉得你被你老婆嫖了。”

荆榕表示完全接受:“希望他多嫖。”

626:“看出来了兄弟,商场如战场,令人变态。”

这个世界的忙碌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即便荆榕本身是来休假的,但实际上也难放松得起来,一月里平均有二十天,天天有宴会和生意要谈,要见一次卫衣雪已经很不容易了。

卫衣雪靠在床头,还在平息情|事的余韵,荆榕捡起地上的衬衣穿好,又凑过来,要卫衣雪替他扣扣子。

卫衣雪倒真的给他扣了。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白而修长,皮肤也很细嫩,不像是拿枪的手。

这样一双手,不说养尊处优,少年时必定没吃过什么苦。做苦工的人,从小在码头装货卸货,在堂子里做事,夏日暴晒,冬天生冻疮,久而久之,骨节筋肉都会变得粗大,拿笔的人,如果出身平民人家,也要自己干活、劈柴做饭,不会有这样细嫩的一双手。

卫衣雪见荆榕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以为他又想说些什么荤话,但没听见。

等他给荆榕扣上扣子,荆榕拍了拍他的头,凑进来在他额头上一吻,目光里有几分慈爱:"我走了。小卫老师。"

卫衣雪微眯起眼睛,刚想要说两句,就见荆榕匆匆忙忙,已经消失在门口,跑得很快,倒反天罡,十分刺激。

荆榕只留了前半夜,卫衣雪也没去窗边看,图省事自己就睡了。

一场各取所需的情|事,却在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一些桃色,随之潜入梦境。卫衣雪睡到后半夜,仍然梦到那人的眉眼,一双乌黑的眼睛,又像是冷淡,又像是动情,垂下来看他,低声问。

疼不疼?

卫老师,疼不疼?

直听得人面红耳热。

梦境居然比记忆还要更加火热,以至于卫衣雪第二天早上起来做事,还走神了不少次。

近日江湖没什么风浪,上方也没什么动静。国外的新闻倒是多了起来,不少海因人嗅到世界的政治动向,提前回去了,倒是让琴岛的生意人好过了不少。

“卫先生,新消息。”

戏园子里,卫衣雪名义上的“好友”——实则是同组织的同事,压低声音对他说:“前日有伙计去在海因警察署领票据,听他们说又要调走现在的总督,他们的轮船正在往回运钢铁和煤矿。”

卫衣雪端起一杯茶:“来源可靠么?”

“可靠。荆榕荆公子,你见过他么?”这位同事平时在外环岛区,非必要不和他们来往,自然没听过卫衣雪在荆榕这里的待遇,他见卫衣雪没有别的反应,只以为他没听过,说:“前段时间他踢了好多个海因合伙人,又转去贿赂海因高层,给他们分红,又引来英帝国的商人进场。我有伙计是他新聘的秘书,那几场酒局都跟去了。”

“这消息是海因人高层自己在饭桌上的,说他们在琴岛待不了多久了,将这里剩下的东西送给他也无妨。”

国外要打仗这件事是共识,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正开打,什么时候能结束,胜负如何。

海因人的军事费用已经增加至140亿马克,寒地国、英帝国更是如此。疯狂的扩军行动之下,未尝不是瓜分世界的狂想。

卫衣雪陡然听见这消息,先是眉头微皱,随后,一阵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

在这件事上,卫衣雪一直秉承一个理念:别人瓜分别人的,东国国小,则要合纵连横,联合一切可以说动的势力,必须留下一颗种子。

要先活下来,才有希望。这十年来,眼看着朝廷倒了,新国立了,和洋人们的生意好好做着,生活好像如常进行着。

但这片土地累世生长着求真务实的人们,许多人未曾念过书,识得字,却也不被眼前的幻象迷惑,也不对国外打仗,自己渔翁得利这件事抱有什么幻想。他人要分这块肉,分食的正是他们脚下这一整片国土。

外面的仗打起来,琴岛是占尽地利的港口城市,必然一起遭殃。

“卫先生?”同事见他不回话,先试探着问了一句话,连叫几声,卫衣雪也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卫衣雪才缓缓说道:“你们,带着老吴,还有印馆的人,先南迁至泉城。”

同事:“!!!”

“怎么说?”他问道。

卫衣雪的声音太过坚定,坚定到令人悚然。他们知道卫衣雪下达的命令,是没有更改过的。

这件事太突然了。

卫衣雪来琴也不过两三年,这个地方离京城、津门门户远,却又很重要,是难得清静少事的地方,卫衣雪已经带着人做了不少事,这种布局,一朝一夕间放弃,并不是一个能为人理解的选择。

卫衣雪能想到这点,纯粹是想起了荆榕的动作。

昨夜之后,那个人,与那个人的每一次会面,突然都清晰地开始在他脑海中回放。

并不涉及风月,而是真如一页又一页的画册图书,纤毫毕现出现在眼前。

荆榕说:“卫老师,我来琴办事,面子里子,用钱开路,请勿当真。”

“来日我有什么事,还指望卫老师捞我。”

——那一双漂亮的黑眼睛,略抬起来,带着疲倦的笑意,“卖点脸皮,给洋人送送贿赂罢了。不比卫老师辛苦。”

还有立在山前,执掌灯火,对他一笑:“商人逐利,我要的,是在琴岛一手遮天。”

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还有魏鲤说的:“此人不是敌人。”

字字句句,桩桩件件,忽而好像被一根线穿了起来,在一片雾气中串成一串清晰的雨。

“要打仗了。”卫衣雪的口吻无比冷静而清晰,“所有人,避去泉州。其他布置,我来做打算。”

他在老吴口中得知,荆榕这半年里一批又一批地裁撤工厂和机器,大多数都是转去了泉城。而且每周一次赴其他地区考察,已经去过了蓬莱、临淄等地,最后还是定了泉城。

大部分人都觉得荆家少爷是在发癫——省内这些地方大多不发达,甚至交通不通,哪有琴市好?事实上,荆家这几个季度确实在以吓人的速度亏钱。他们都觉得是二世祖随手花花,最后还是要等李燕婉和柏岚回来捞。

现在看来,荆榕仿佛一早就在做着什么打算,虽然具体是什么打算,卫衣雪暂时看不清楚,但他已经看清了他其他的动作。

只怕是连挑的秘书,都是查过背景的,故意给他透的消息。

他们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提前通气,就已经能看清对方的所作所为。现在的世道,不互相通气是好事。

想完这些后,卫衣雪忽而对荆榕这个人,产生了更多的疑问和猜测。

他不是敌人,那么是什么人?

第178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的行动总是快于所有的担忧。

仅仅半天之后,有志印馆就沟通了所有合作商,说因为要迁场地,先推迟其他合作。老吴作为现在的印馆社长,挨个登门道歉了一遍,沟通好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南迁的事情。

印馆本身开在哪里并不重要,倒是他们有许多密不外传的书样和印版,这些都称得上是无价之宝,要全部完好无损地运过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单是交通花费就需要不少。

荆榕给卫衣雪那笔钱,却正好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安排好这一批书样之后,还剩下不少钱,甚至足够在泉城再建新馆,打通关系。

卫衣雪身边的人总是雷厉风行,不到一周就全部准备整齐。老吴带着第一批伙计,先往泉城赶去了。

倒是原本的有志印馆,场地空了下来。

市场上有不少散户想接手,但卫衣雪没有急着卖。海因人正在往后方撤,却也留下了许多人,局势尚不明朗,卫衣雪也在观望。

只不过老吴带着五十几号人走了,通信暂时也被切断了,馆里一下空置下去,变得有些冷清。

别人看是冷清——有时候也有人议论,说是小卫老师一双父母都远走欧洲了,现在印馆也搬离了琴岛,忽然一下就只剩下一个人了,看着挺孤独。

不过卫衣雪实在不是容易感到孤独的性子,他自己动手,将清理过的仓库打扫了一遍,去学校里倒腾了一些废旧的木桌椅,自己动手修修,随后就在原来的印馆里免费开课,给周边不识字的邻居和工人教认字和一些算术。

也有一些家境贫寒的学生,跑来他这里借用课本。

卫衣雪全不介意,来了就收,还会指点聪明的学生去给别人传授经验。几张破桌破椅,最小的学生年龄不过八岁,最大的有六十五岁,居然都能坐在一起认字和看书。

卫衣雪随后将楼上的小茶炉搬了下来,悬挂一副手写的字,就叫“茶窝”。进来看书、认字、写字的人,都可拿着碗找他要一碗大叶茉莉花茶喝,虽是热的,也很解暑气。

这天荆榕受一位英帝国商人邀约赴宴,宴会地点正好在琴岛阿克那皇后街,途径卫衣雪的印馆。

荆榕谈完事后回程,就叫司机先回了祖宅,自己下来走了走。

这片街区他不常来,因为所有洋人都爱往岛西住,嫌这一带东国人太多,也嫌道路修得不精致。

626:“不知道你老婆在不在,现在是中午,琴岛人多少有些午休的习惯。”

荆榕倒是很随意:“过去看一眼,不在就不在吧。”

一条青石路,往外延伸出许多青灰的支路,带着海的味道。路边有人放着鱼篓,里面卖金钩虾米烧的秫米粥,有许多港口劳工肩头搭着汗巾在旁边休息,拿出自己带的水和高粱面加糠饼。想打牙祭的人就凑一凑,几个工友一起拿出五分钱,买一碗虾粥,日子就很美。剩下沿街的店面,老板们大多数都靠在门口的竹椅上打瞌睡。

这里生活气息很浓,往前绕两个十字路口就是从前的印馆。

印馆的标牌已经撤去,木门旁边张贴的“茶窝”二字,十分不显眼,但细看笔记似走龙蛇,潇洒凛冽,只简单用浆糊沾了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正巧荆榕在这里看,一阵风刮过来,正好将这张字卷得飞起来,往街边滚去。

荆榕眼疾手快,在风中捉住这张字,又在掌心展平。再一抬头,印馆窗后,几双明亮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看,那是一排高矮不等的孩子,都在练字。

荆榕:“。”

626:“哥,光天化日,上门偷字。这下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荆榕:“你们看到了,是风吹起来的,不是我拿下来的。我想来找卫老师,卫老师在吗?”

他穿一身西装,明显不同于这里人们的打扮,孩子们不敢和他说话,只摇头,又点头。

旁边有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姑娘说:“卫老师在里边休息,说是睡午觉,进去有一刻钟了。”

“这样啊。”荆榕看了看时间,看今天下午没事,说,“那我就在这儿等卫老师来。”

“你是什么人?”那几双大眼睛仍然盯着他。

“卫老师的朋友。”荆榕并不故作亲近之态,态度却也很自然,“生意上的伙伴。”

“那您坐着等吧。”

一个小姑娘起身让他,自己抱着本子蹲去了墙根边上,将纸张贴在墙上继续写字。她面黄肌瘦,甚至没有鞋,一双腿蜷缩着,勉强用过大的裤筒挡了风。

荆榕将她拦下来,说:“学生优先。”

小姑娘吃惊地看着他,连带着其他人也朝他望了望。

这里的人们比女校那批教会学生,生活的地方都要更加贫寒。他们基本都是佃农、工人出身,或是家里世代给人干活的。新政说是平等,实则将这些人变成了隐户,平日里卖身卖苦力,挣的钱也只能刚够不饿死。

他们从没听说过什么“优先”,这对他们来说太超前了。

荆榕将西装外套脱下来,只对他们笑了一笑,随后自己光明正大坐上了明显是卫衣雪的位置——靠掌柜的一张方书桌上。上边还有一副未完成的毛笔字。

荆榕将毛笔字小心挪到其他位置,自己找了一张新的生宣,拿毛笔写上“茶窝”两个字,重新去外面张贴。

他将纸张裁剪得和原来差不多大,不过浆糊打足了,确保卫衣雪一段时间内发现不了什么。

626:“哥,可能只有你觉得他发现不了。”

它是指执行官在写毛笔字上这件事。执行官已经好几十个世界时不用写东国古体字了,加起来上千年时间,字迹上可以说是还在尽力模仿这个时代的人。在好看的程度上,是完全比不上卫衣雪的。

荆榕:“。”

他也不管这么多了,贴完后,就又回到卫衣雪座上,不是很礼貌地用着他的笔和纸,不是很礼貌地翻看着卫衣雪看到一半的古书。

印馆里的人们没有被他打扰,很快都各自投入了学习。

过了一小会儿,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妇女开始讨论。

“卫老师让我算工钱,可我拿不准。大娘,您说,我上礼拜六正午到下个礼拜六凌晨做工,每日两分钱,工钱应当拿多少呢?”

“这……”

这个算术显然难倒了她们,她们转而求助于他人,大家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荆榕一面翻书,一面听着,一直到听见他们数错了日子后,才忽而插嘴指正了一个数。

大伙儿都被他吓了一跳,紧接着重新演算了一遍,发觉果然荆榕说的是对的。

……

*

卫衣雪午休了半个时辰,从里间起身,揉着眼睛出来。

这几天天热,夏天中午没什么食欲,还爱犯困,他图省事,家里的摇椅也搬来了印馆,平时困倦时就往里走,门一锁,人一躺,睡到天昏地暗也没人管。

卫衣雪今天穿短袖绸杉,身上披一件袍子。他惺忪着睡眼走出来,预备迎接今日的一大堆问题,却没想到整个印馆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在闷声看书、写字,平时问题的多的那几个人,居然都围在另一处,正姿态认真,听坐在那里的一人讲问题。

而且那个人卫衣雪认得。

荆榕坐在他的位置上,手边拿了一个算盘,正轻声给一个短工男人教单词。“这个念单客,‘驾’是‘是’的意思……”

“明白了,单客人照顾我生意,我说谢谢;我对马儿说驾,马儿说好。”

“对了,就这么记。”

荆榕教人,全不顾如今流行的那些优雅发音,或是腔调做派,反而透着一种简单粗暴的实用主义,听得卫衣雪忍俊不禁。

等荆榕讲完这一题,其他人才散去。

荆榕抬起眼,才看见卫衣雪,未说话就先笑了笑,“卫老师。”

卫衣雪弯着眼打趣:“荆老师。这么有空来代课?”

“卫老师不在,我滥竽充数一下。”荆榕说,“再来顺碗茶喝。”

他声音彬彬有礼,十分客气,人却还是躺在卫衣雪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卫衣雪也不介意,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在他身边坐下。

小板凳比椅子上要爱,卫衣雪整个人低下去一截,乌黑的发顶就在荆榕手边。

荆榕伸出手,碰了碰他柔软的黑发。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陡然带来一阵战栗感。

荆榕的手并未停留多久,也并未有更多不规矩的动作。他在继续翻看卫衣雪的那本书。

卫衣雪说:“我的字呢?”

荆榕起身给他拿过来,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怕给你碰坏了,腾地方挪走了。”

卫衣雪拿到了自己写了一半的字,又发现没笔——他的一支御用竹笔也被荆榕拿去用了。卫衣雪于是自己另取了一支,和荆榕合用一张桌。

荆榕已经解答了大部分人的问题,这时候没什么人来问,一人看书,一人写字,倒是很清静和谐。

荆榕不说,卫衣雪也不问,两个人难得见上一面,不论有没有事,都十分难得。

卫衣雪字写得慢。他师从大家,这件事和下棋一样,讲究的是心境,心劲,写时不问外物。

不过这人一来,自己多少有些心猿意马了。

卫衣雪写完几行字,觉得不如昨日写得好,于是抬手换墨。这时候他才见到荆榕早就不看那本书了。这位少爷躺在椅子里,正很专心地看着他。

卫衣雪干脆把笔放下来了:“表少爷有事?”

荆榕说:“或许有。”

卫衣雪挑起眼看他。

荆榕:“本来只是来看看你,想等你醒来,但见到你后,觉得只是看看有点打不住。”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平静得让人每次都要好几秒钟才能反应出来,他在说一些离谱至极的话。

卫衣雪顿了一顿,他已经逐渐习惯这人的说话方式,也慢慢适应了,他勾起唇角,笑意压不住,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先上楼等我。”

荆榕低声说:“不见你来找我,只能我来找你。回回来都像偷|情,卫老师什么时候能娶我进门?”

他一双眼乌黑如墨,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卫衣雪看在眼里,就是满心的性感和喜欢。

晓得对方多少在演,卫衣雪却很吃这一套,他眼里笑意更深了:“你先上楼。”

荆榕凑近了,对他耳语:“上楼了就娶?”

他一靠近,卫衣雪耳根都发热。前段时间那一晚旖旎夜色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卫衣雪也耳语回去:“若我说现在就娶,表少爷跟我进里屋么?”

荆榕压低声音,温温柔柔地说:“那会有些可惜,上回就没听见卫老师叫,要是进了里屋,就更听不着了。”

……

系统后台,626目瞪口呆听完了这段对话。

不是!兄弟!怎么什么都说啊!它听了还怪不好意思的。

第179章 致命长官

两个人能低声聊的不多,毕竟这会儿茶馆还有人。荆榕放下手里的东西,对他一笑,自己就往外去了。卫衣雪的公寓楼离这儿就半条街,很好走。

卫衣雪其实晚上有安排,他约了两三位友人一起去书行选书,但此时此刻,和他练字的心思不在了一样,出门的心思也不在了。

他嘱咐门口的跑腿伙计,给了他五分钱,叫他帮忙捎个口信,就说今晚自己不去了。

随后,卫衣雪又嘱咐了几个靠得住的“学生”,让她们帮忙辅导其他人,自己就撂了挑子,回了自己的小洋楼。

天色并不晚,可这天没有那样蓝,白色的云中透出点金光来,让一切都染得暧昧温暖,风中好像浮动着金色的花叶。

荆榕和上次一样,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很自然地进了他家的门。

这回荆榕也没有跟他客气,他替他拉开了所有房间的窗帘,将窗都拉开半扇,让风徐徐透入,阳光晒进来。

荆榕衬衣袖子挽上去,正替他活动一个窗户的插销,整个人罩在金光闪闪的纱帘里,背影闲散而温柔。

“你的茉莉花不开花,要多晒晒太阳。”卫衣雪关上门,听见这句话。他看见荆榕正在看他养的花。

卫衣雪为开花做的努力显然十分明显,上回买的蚯蚓土还没拆,放了个新的花盆在上面,看着是想要移栽。

卫衣雪说:“街边随便收的一盆,一直不开,或许是营养问题。我打算等天气再暖和点,给它移栽。”

这盆茉莉花的确看着快死了——他收下的时候这花已经快死了,还是冬天的事,他放在暖水汀边,每天按时浇水,枝条一直细嫩枯黄,叶子也不剩几片,卫衣雪正认为是自己的行动,让它续了命。

荆榕笑着说:“移栽死的可能性更大。卫老师要是信我,我帮你剪点侧枝,再挪个地方,它就能活。”

卫衣雪说:“表少爷请。”

随后他就见荆榕拿了把剪刀,把主枝旁边的几条侧枝全部剪了,随后往上铺了一层蚯蚓土,拿水细细地浇透,连盆一起放去了楼上。他就把花放在主卧窗台后,受着烈阳的直晒。

卫衣雪跟上来看,虽然对他的做法有一些疑惑,但默许了。

“就这样放几天,不必每天都浇,土快干了就浇透一次,让它好好长吧。”荆榕说,“开花的时候,卫老师要来见我一次。”

“要是不开呢?”

“就来见我两次。我再帮你看看。”

荆榕说。

他脱下外套,随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抬头看着他笑,又勾了勾手,十足轻佻模样。

卫衣雪真的被他勾手勾来了,他在床边坐下,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有些矜持,但又有些按捺的欣悦,动作并不慢地解开身上的衣服。

荆榕还坐在单人沙发中,动作比他慢,他看着卫衣雪,直到后者完全将自己的衣服脱掉,折好放在一边,随后掀开被子躺进被窝,眉眼甚至称得上是温驯。

卫衣雪好就好在这里,他深谋远虑,深思熟虑,但因为懒,只要安全时,就全心全意沉浸当下,而这副模样并不为外人所见。

荆榕也脱掉衣服,摸进被子,游到他身边,轻轻吻上他的下颌,动作极尽温柔。

他一向如此,当他的爱人天真意气时,他给他带来激烈极致的感受;而如果他的爱人一身风雪,满身疲惫,他就带给他温热的水。

好像困倦时躺在氤氲的雾气里,缠绵而无法分离,能吸气,但窒息的韵律仍然一阵一阵地冲上来,好像人要永远这样溺死在其中。

卫衣雪仍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并非他有意控制,而是他在最高处时出不了声,天黑之后,房间里只剩反复滚烫的喘息和余热,而卫衣雪甚至还没有察觉天已经黑尽。

这回不再是浅尝辄止,荆榕为卫衣雪揭开了那个梦境的后半段面纱,那片火焰终于烧到了卫衣雪所能承受的极限。

卫衣雪沉沉睡去——尽管荆榕正温声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喝几口茶,但他全然不顾,自己拉过被子睡去。

荆榕下床,将窗户关小,免得夜里风凉。

从认识到现在,两人还没一起过夜过。倒不是荆榕不想,而是他和卫衣雪的关系仍是秘密。

而这个秘密,保守得越久越好。

荆榕坐在床边穿衣,伸手轻轻握着卫衣雪的手。

“卫老师。”

卫衣雪微微睁开眼,眼底已变得平静,只是困倦。

这回荆榕没有先说“我走了”,只说:“卫老师,今年夏日风大,保重自己。”

卫衣雪的视线陡然变得清醒。

荆榕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俯身,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次卫衣雪倒是看清楚他怎么进来的了——荆榕翻窗进来的,单手吊在窗上,跳去了隔壁的阳台。

卫衣雪刚想起来隔壁的海因人夫妇已于不久前搬走,大约那个时候就被荆榕买走了。

说不定他身边还有荆榕安插的眼线。

——刚想到这里,卫衣雪就暗笑了一下。不用说,肯定是有的,否则荆榕也不会对他的生活如数家珍。只不过双方都不怎么主动提起。大家互相安插上眼线,反而方便了互相了解情报。

荆榕今晚这句话他听清了,而且是一听就清楚了,他心里所想的那件事,和荆榕想的大约一样。

*

荆榕虽然是执行局员工,但一是封印了所有异能,二是每个大世界线会发生的故事并不是固定时间和年月的,他并不能提前知晓所有的事。

又或者,他提前知晓的事,实际上也有许多人知晓,有人选择出手,也有人选择作壁上观。

命运如何往前走,每个人来到这个世间,仍然要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去试。

六月风平浪静,但形式已很紧张,洋人的中心显然在往外转移。琴岛走了一批人,却又来了一批人,什么人都有,从前琴岛是海因人管事,最近却来了大批的藤原人,大多是商人模样,高价收购布匹和木材。

本地的布匹原料和木材,大头都在荆榕手里。但如今琴岛商会被荆榕转去了英帝国人手里,所以这件事要层层递进地打交道,一拖就是一个月。

七月,远在另一片大陆的奥匈帝国太子遇刺,国际风云变幻,半月后,海因国首先向寒地国宣战,战火首先打响。次日,英帝国、英帝国一衣带水的兰西国对海因国宣战,战争的火焰已经铺垫了好几年,此刻点燃便高昂不灭。

电文一封一封地发过来,离港的船舶一艘又一艘,海上亮似永昼如同接天之火。

柏岚下两封急电,召荆榕上京议事。

——国外打仗了,如今的政府应当也不会坐视不管。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而更多人的想法就是,火终于燃向了别处,说不定自己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就这样蛰伏下去,养精蓄锐,东国形势一片大好,所有人欢呼雀跃。

然而,这个七月还没有过去,接下来的事就已经重重粉碎了上层的幻想。

十八日,藤原国向远在9048公里之外的海因国宣战,表示自己在此役中的立场,而表达这种立场的方式,是派军登陆,轰炸一海之隔的琴岛。

战火烧到黄海中,东国的土地上,海因人和藤原的军队激烈交战,轰炸机遮天蔽日,太平山上的炮火响了一天一夜,海因人主战场并不在此,七十二小时后彻底撤退,琴岛的归属权沦为藤原人所属。

一日之间,全国上下,凡有血性之人,无不痛斥藤原之无耻,及当局之不作为。

琴岛为海上扼要之地,自古以来物产丰饶,人杰地灵,然而主权两度易手,政府官兵有权无实,只在交战区边缘走了个来回,便称力战不支,回到了远处。一夜之间,藤原人的飞机和车辆开入了琴岛,第一时间掠取了铁路、矿场、林地的控制权。岛西的海因人全部被赶走,路上凡有普通民居,全部侵占抢掠,抢不掉的,放一把火烧了。

大批人民从岛西往外逃,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不论平日是富商还是走卒,什么都带不了,什么都留不下,震在耳边的是震天的炮火。

“我从来没听过那么大的声音!”马车上,惊慌逃窜的贵族公子和小姐互相讨论着,“怎么没有人提前说呢?”

流窜的人,逃跑的人……这些人茫然惶惑,不知道往何处去,只知道跟着人流走着,好像在在一条未知的命运中走着。

阿克那皇后街,旧日有志印馆。

卫衣雪嘱咐道:“不要出来。外面有老师守着,你们照顾好自己。”

印馆的地下仓库里,几十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他,仍然是沉默。

卫衣雪关好门,拿上钥匙。

街道已经七零八落,空无一人,更多的人跟着人群跑了——跑的原因是他们看见有藤原人在烧山,他们害怕烧到这一片来。

轰炸没有到他们这里来,但整个琴岛上空都是轰炸机令人窒息的轰鸣。

卫衣雪独自上楼,拉开抽屉,一只手拿他曾取过人性命的卡飞洛手|枪,另一手取了烟。女士烟,仙女牌。

他看了看那烟夹,将里面的烟都拿出来放在了身上,将烟夹合好,放在了楼上的茉莉花边。

那盆茉莉花经过荆榕救治,竟然真的长出了新的枝叶,不在战战巍巍枯黄清瘦。只是还没有开花。

茉莉花期长,如果进了冬天还不开,那就是开不了了。

卫衣雪没有养过别的动物,连养花,也不太上心,实在是生死一瞬,或许就发生在明天,他实在不是会照顾花的性子,太懒散。人要是死在前面了,难保花的鬼魂不会追上来,痛陈他居然不给浇水了。

第180章 致命长官

这一场战役的时间不长,等藤原人的车辆驶入琴岛市区的时候,并未爆发很激烈的冲突,预想中的危险没有到来。

两天三夜时间,藤原人接管了海因人原本的布局和基础设施,侵占了铁路和大批民房,要求所有的商会及码头员工昼夜不休地工作,建立新的航路,便于他们将琴岛的资源搬空。

仅东岛岸某个小村落,就被逼交粮交猪,还有小推车,所有青壮年在枪|口|威|胁之下,不得不为他们工作。

三四天时间,断水断电,路网、厂房、港口全部被占领,许多人赖以谋生的手段被顷刻间化为乌有。

有志印馆因拥有地下仓库的缘故,也被强征去用作藤原人的仓库。书、画全部被焚毁一空,卫衣雪亲手修起来的小课桌,全部被砸烂。公寓楼里所有人被迫迁出,没有给出任何准备时间,藤原士兵顷刻间就占领了所有能占领的地方,并颁布法令:所有违抗藤原行动的人,可以立斩。

卫衣雪最终没有动手。

没有动手是命运最后的仁慈,对他如是,对更多无辜的人也是。

他离开时只带了一盆花,还有楼下十三个贫寒的学生。卫衣雪和其他人一样,去了更远的地方搭起棚子,彼此互相帮助一把,将无家可归的人们安置下来。

外面声讨的声势浩大,琴岛内部却安静一片。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琴岛并无政府驻兵,早在五年前,政府便签署协议将这整个海湾让了出去,成为海因人的后备花园,为他们扩大战争输血的仓库。如今连仗打起来,他们甚至组建不起来一支像样的反抗势力,即便有,在整个大局角度来看,也是杯水车薪。

好在卫衣雪之前的动作格外果断,整个黄海西地带,泉城未受到很大的影响。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可以知道这一点——险要之地,交通发达,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为人觊觎,也知道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但最终在哪里动手,什么时候动手,就是神仙来了也不知道。

“卫老师,我说个不好听的。就眼下这光景,反而是心定了,知道做什么了。”

休息棚里,卫衣雪半跪在一边,撩起衣袍下摆,正蹲在地上找药,旁边的房产老板正在跟他搭话。

这老板原本是他的邻居,就住他楼上,媳妇去得早,他独自拉扯一双儿女,之前就是靠倒腾地皮赚钱。卫衣雪图省事,印馆的地皮本来也是挂在他那里卖的。

“现在好咯,什么都没有了,全完蛋。”房产老板略带平静地说完了这句话,“海因人抢我们的生意,藤原人更好,直接全抢走。半生积蓄,也就这样了,以后天为被,地为席,又是从头干起。”

卫衣雪找到了他要的那几味药,抬起眼看了看对方,随后客气地笑说:“谁说不是呢。”

他对别人的态度,多少有些疏离,虽不至于冷淡,不过确实没那么亲厚。

老板没看出这层意思,他继续感叹道:“这棚子能住几天?再过几天,准有人死,那些短工,身上最容易带疫病,这地方可决不能呆了。琴岛往后三五年,怕是也完了。说起来这一次,也不知道上头那些人怎么样。”

卫衣雪还没在普通人嘴里听过这个说法:“上头?”

“就是原先那些个少爷小姐,还有顶头大老板。”老板压低声音说,“别看我们铺子被占了,房契都被拿走了,那些个自己有厂,有铁路和船港的老爷们才叫惨。铁路,港口,船运,厂子和机器都被占了,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荆榕少爷怕是不好过了。”

卫衣雪连续几日没有听过更远处的消息,此刻陡然听见荆榕的消息,动作才终于停顿了一下:“怎么?”

“琴岛的产业已经快要全是他家的了,他必首当其冲。更何况,柏岚已经是外交议长,肯定老早知道这仗要打。听说柏岚从京中连下五道急电,那少爷都没回去,现在,哈!好啦,自己一个人留在琴岛,你以为藤原人会让他跑?”

卫衣雪笑了:“兴许人家就不想跑呢?”

“那必不可能。”商铺老板还在夸夸其谈,没发现他神色间片刻的冷郁,“商人啊,那都是逐利的啦。谁不想普通地过日子?这个年景,能有钱拿就好啦。不愿过这些日子的,我说得不好听,早死啦,白捡一个英雄的名头,最后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这话意有所指。

卫衣雪笑了笑,索性说:“您放开说话。”

“嗳,这,说来也挺不好意思。我想,卫老师您很受柏家器重,我听说那位少爷还跟您吃过一两回饭,要是您能引荐,我想跟他谈谈,回头我带上您,咱们找个法子离开琴岛,逃到别处,比如江浙……那不是很好?”

卫衣雪笑了:“要是还有这个机会,我帮您问问。”

他这个态度,商铺老板才悚然惊觉:“你没打算走?卫老师。”

这几乎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

卫衣雪不仅有点家底,更重要的是家底干净,很有名望,不要说是继续当老师,就是他想拜入哪位大将军门下,当个门客,恐怕都是十分热门的。

这种人想离开琴岛简直轻而易举。现在他们可是看清了,琴岛算是彻底不能呆了,当局指望不上,不跑的人才是脑子有问题。

卫衣雪说:“我没有打算走。我走了,这些学生就彻底没有依靠了。”

他声音淡淡的,指的已经不是女中里的贵族小姐们,而是他在印馆时收的老老少少。

这些人没有文化,没有关系,几乎不可能通过自己的力量逃离琴岛,在别的地方谋生。反而卫衣雪只要还在,尚且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丝荫蔽。

商铺老板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神情变为了困惑。

卫衣雪对他微微颔首,随后拿起药材走进棚子里。进去之前,他又走了一会儿神

棚子光线很暗,因为没有灯,所以改用蜡烛。这个棚子里坐了几位附近的郎中和算命先生,在这一片街区比较有话语权。他们在讨论接下来的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白天不必开灯了,家中安全的,明天回家中看一看,把父老小儿挪过去,对了,还有病人。”

“卫老师,你那边呢?”

卫衣雪说:“我下午便去西岸看看,我有一些英帝国的朋友在那里,他们或许可以提供几个地方,用来安置大家。”

“不可,那天上飞的铁东西会投下炸|弹,那也太危险了!”其他几人纷纷劝阻道。

卫衣雪的态度却很坚决:“等我消息即可。”

他虽然不怎么喜欢那老板,但他认为对方说的是对的。这样下去,无法长久,当务之急,是先给这些流离失所的人们一个安置的办法,否则会有更难以处理的事情发生。

通讯全断,他也要更快地恢复自己的通信网。

卫衣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名单,当下就略微收拾了一下,拿上自己的东西,往岛西走去。

皇后大街离岛西别墅群大约有二十公里,就是走,也要走上一天一夜,但除了走着去,别无他法。

一般人觉得不可理喻的行动,卫衣雪做起来却简单自如,仿佛理应如此。

他带着一只水壶,往目的地慢慢走着,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擦擦汗,休息片刻后,再起来往前走。

路途上他已遇到一些武装森严的藤原人,那些人大多数没有注意他,都在忙着运物资,或是进行新的调度。

卫衣雪已看到有两所学校被烧,三家工厂也弥漫着硝烟和火焰。整个琴岛市中心,最繁华的就是大剧院附近,剧院所在的十字路口,正对的是荆家的百花商行,是整个琴岛最繁华,装修也最雅致的一个商行。

现在,整个大楼被炸穿了一个窟窿,半边建筑都塌了下去,平常高档精致的货品早就被抢夺一空,只剩下许多被踩上脚印的纸片。

卫衣雪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就他知道的荆榕名下的产业……这一路走来,已经没了三五家。

卫衣雪看着商行的牌子,一边看一边为他的情人数数,想看看荆榕到底蒙受了多少损失。

他正要从后面的巷子穿过去,忽而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哎,你干什么?快回来!”

卫衣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随后是一个熟悉的人,气喘吁吁地扯回他,往后走了几步。

这回不是精致妥帖的西装,而是沾着灰的衬衣,雪白色,裤子上连着背带,穿着洋人流行的那类背带西裤。乌黑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沾湿了。

那一双更加乌黑的眼垂落下来,望进他眼里。

对面虽然气喘吁吁的,但眼底对他时的笑还是没改变:“太着急,一时间差点忘了你叫什么。”

卫衣雪:“。”

这能忘?

“我的卫老师,可别往里走了,前面是昨天的轰炸区,有不少哑|弹,你要是不小心踩中一个……”

卫衣雪盯着荆榕。

荆榕也停下话头,微笑着看他。

对方这次的打扮帅得十分超前,要不是时下场景不对,卫衣雪会夸他几句的。看起来虽然至少失去了三五家公司,上万的地产,但是荆榕少爷还活得非常好。

卫衣雪上下打量他几眼,没说别的,先伸出手。

荆榕会意,在身上掏了掏,随后一顿,很无辜地说:“今天没带。”

他干脆握上那只修长纤细的手:“要是知道能遇到你,我出门前一支烟都不抽了,全部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