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对着这蓝色的字迹看了半晌,随后笑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半场看完,茶点和茶都用完了,卫衣雪将字迹压回原处,拿上公文包,随着人流一起回去了。
当那天荆榕并不在戏院,茶点和茶水都是交代了院方,如果卫衣雪来,就送这几样来。
他并不强求他来,这中间的分寸和礼遇仍如从前,若有若无的暧昧,只给他一个人。
这样的手段,如果是普通小姑娘,说不定真的会沦陷。
不过他卫衣雪是个大男人,和小姑娘总是不一样的。第三天,卫衣雪没有课,早早换了衣服出门了。
*
琴岛南路,刺槐浓荫下,荆榕躺在摇椅上,腿搭在摇椅的脚踏上,膝上搁了一个巨大的账本。
他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小指压着账本和一张草稿,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演算。旁边的小桌摆着一个大冰盒子,里面是街头糖水铺子新送来的冰糕。
626所有计算功能都黑了,此刻正在卖力地跟荆榕一起学算术平账:“负无入正之,积之再步之……去年岛东铁路工人工资平不了啊,兄弟你算的呢?”
荆榕看了一眼自己的结果:“我算的也是没平了。回头去看看,先把琴市市中的这几家商行的账看了。”
能送到他面前的账,都是下头的人捞了油水后平果的,要查,必须对琴市和周边商市的物价、货运全部了如指掌才行。
这个工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实则柏韵在昏天黑地上课的时候,荆榕这个当哥哥的也没好过多少,唯一的好处可能是没人管,自由。
“兄弟,中午吃什么?”626也算得头昏脑涨,去盘子里扒冰糕吃,却发现已经被他们一人一统吃光了。
荆榕说:“我让人定了城南的冷面,应该马上就到。”
开春后,琴市已经热起来了,中午太阳晒下来,就让人没什么吃热食的动力。荆榕近来懒得做饭,好吃街边小摊,尤其爱冷面,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荞麦面,配点现切的柿子黄瓜,酸甜可口,清凉解暑。
话正说着,树荫下挪来一道影子,随后是放倒自行车的声音。荆榕本以为是过路人,眼皮也没抬,直到过了一会儿也没声音后,他才从账本后抬起眼。
卫衣雪大大方方站在庭前,正抬眼看刺槐树下的一个蛐蛐笼。
见荆榕望过来,卫衣雪唇边挂上笑,对他行了一个文人士子的礼:“忙么?表少爷。”
他声音清朗好听,念表少爷三个字时又多出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卫衣雪今日一身雪白的薄缎长袍,肩削玉颈,日影透着树叶的影子晃下来,一身碎金,好像也被树影照得带了点青绿色。
仔细看,才发现真有点青绿色,卫衣雪袖口、腰间用浅绿的丝线绣了隐竹,生动别致。
实在是好看,如果世间有仙人,那么仙人也不过如此。
荆榕怔了一下,不仅荆榕,连626也呆了一下:“卧槽,兄弟,怎么会是你老婆来?”
626认为此刻出现在荆榕家门口的可能是任何人,但都不可能是卫衣雪。
荆榕送票,或是送几盘点心撩拨一下,也不是要卫衣雪立刻有回应。
说白了,荆榕耐性很好,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却没有想到鱼转眼就出现在了自家门口。
荆榕很快反应过来,他把手里账本放下,起身说:“卫老师早,怎么有空来这里?”
卫衣雪含笑望着他:“路过这里,来讨口茶吃。也是为感谢昨日的票,要是表少爷有空,想请表少爷看一场电影。不知道表少爷有空吗?”
626:“!!!!!”
626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系统,此刻已经要晕头转向了:“哥,哥,你老婆说约你看电影!看电影!”
这和主动约会有什么区别!
荆榕看了一会儿卫衣雪,唇角勾了勾,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卫衣雪不会落在下风,也不会将主动权放在别人手里,主动来找他,看到他意外就满意了。
除此以外,多半也有点别的什么打算。
荆榕笑着说:“你请我,我当然去。卫老师进来坐坐,我换身衣服就来。电影何时开场?”
卫衣雪说:“只要表少爷去,几时开场都可以。”
荆榕笑了一下,给卫衣雪泡了新茶。这次不再是大叶茉莉,而是冰镇的枸杞银耳汤,甜度调得极好,汤底用熟茶熬的,淡却爽口,满齿生香。
卫衣雪在院里的石桌上坐下,面前是荆榕用砚台随便压着的算纸,这人写算式就没那么讲究周正了,一派狂草,勉强能认出来是字,倒是比他用钢笔写的古体字要好看。
荆榕很快换好衣服下来了。
他今天本来没准备出门,乘凉时就穿一件单衣,现在换了一套衣服,今天没穿他的西式三件套,而是外搭一件深色薄款针织毛衣。
没那么正式,却格外多出一种文雅和温柔,哪怕这种文雅和温柔是表象,也十分俊朗惹眼。
见他下来,卫衣雪将茶盏放回去,和他一起出了门。
荆榕知道卫衣雪要请他看什么电影,是琴岛放映行引进的外语电影《大卫·科波菲尔》。因为还没有公开上映的缘故,看的人少,新派的知识分子们正在反对洋货,连着电影一起抵制。
这电影并不在影院放映,而是在公园中放映,围着公园一溜,还有一个艺术陈列展。
“表少爷给柏小姐选的书里正好有这一部,恰逢电影上映,我请您来看。”
卫衣雪态度端正有礼,真像个普通的印馆主人一样,客气又不失亲近地跟他介绍,“我们印馆也很中意这套书,打算从制书局那里拿分印许可,到时候交付了,也送您一本。”
“有劳。”
荆榕也客客气气地回答。
相比上次在学校碰面,这次两人不免都有点在演的意思。
荆榕的追求点到为止,他自己不点破;卫衣雪明白他的意思,这次上门也别有目的,他同样不点破。
别人谈论的话题还停留在柏岚上任,或者荆大少秘不出山之上,卫衣雪却在那一晚上之后,敏锐地嗅出了一点新的动静。
柏岚要赴京上任,此去必然携妻带女,而柏家在琴岛的事业,九成九会落在这个到现在还不为外人见到的荆榕少爷身上。别人看不出来,但卫衣雪并不是寻常人,他有他的直觉。
荆榕动的那几个纱厂,一部分是关停,另一部分是迁去泉城,斩断了和海因人合办的好几桩大生意,显然有所图谋。至于图谋的是什么,就不好揣测了。
荆家和柏家一衣带水,如果不是有李燕婉和柏岚的同意,荆榕也不会这么放手大胆地去做。
卫衣雪本来不想和对方有太多牵扯,却是在昨晚看戏时改变了主意。
他是个投机者,这少爷对他有意思也好,没意思也罢,只要现在能搭上一条线,之后他们在琴岛的许多行动,都能方便许多。
而日后要是此人挡在了他们的道路上,他也可以更方便地将他抹去。
“分印许可好拿么?”荆榕好整以暇地问道。
他和他一起走着,露天的草坪上摆着几个精致的圆桌,还有遮阳伞,除了他们,还有一些人也来观影。要么是女士扎堆,要么是男士带女伴。
卫衣雪浅浅笑着:“正在筹款,预计还要一段时间。表少爷对做书有兴趣么?”
荆榕说:“没什么兴趣,但是你做的,就有点兴趣了。”
他几乎是明着调情了,但眼又微微吹下来,乌黑的眼底带着些饶有兴趣的笑,想看卫衣雪还能怎么演。
卫衣雪盯住他的眼睛,也是浅浅一笑:“承蒙少爷厚爱。要是少爷感兴趣,可以看过电影后定夺,我们打算在印版里加入电影剧照。”
荆榕:“加什么都可以,只要卫老师愿意跟我出来。还差多少?”
“表少爷要是真愿意出手相助,就是帮我一个大忙,等周转结束,一定还你。不要说出来聚会,往后表少爷需要,卫某一定奉陪。”
卫衣雪眼里的笑意虽浅,但真诚坦荡。他身上甚至带着一种侠气,不卑不亢,让人觉得,要是能帮到这样的人,不计回报也值得了。
626大为感叹:“妈的,兄弟,这谁不迷糊……”
它跟着它兄弟,才知道兄弟的老婆在演,换了别人不早就被骗晕了?它现在已经完全忘记卫衣雪是个危险的杀胚的事实了。
地下工作者果然是有点特殊的本事的。
荆榕也笑眼弯弯:“钱是小事,不过最近现钱都在跨国银行存着,转汇过来要点时间。大约等卫老师下次约我,钱就能准备妥当。”
卫衣雪接得自然又娴熟:“我也很盼望下次再和表少爷一起。”
荆榕看着他,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场地上的伙计终于调试好了笨重的洋人放映机,幕布展平,开始放起电影来。
天空万里无云,这电影一个多小时,是默片,为方便客人观影,伞下摆放的都是长椅,一开场,两人不免就并排坐了。
两个人演来演去,电影倒是凑在一起认真看了。影版没有台词,在座的人都在低声讨论。“永不卑贱,永不虚伪,永不残忍”是经典的名句,虽然没有多少人看过原文正本,但多少都能聊上几句。
卫衣雪看得认真,靠坐在白漆的长椅上,和荆榕几乎贴在一起,只要轻轻一动,两人的手臂就会相撞,不过卫衣雪并没有那么做,荆榕也没有那样做。
只在一阵风起来的时候,荆榕脱下了身上的外套,随手盖在了卫衣雪肩头,他低声用洋文念了一段话,抬头起来,带着笑意望着他。
荆榕有一双多情的眼睛——至少望向他时,是多情的,乌黑的眼底好像藏着广阔的河流,好像他已经与他有过无数旖旎风月。
卫衣雪初听没想起来,待他念完,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正是原文小说的一段话。他在柏韵的外文小说上看了这一段,原文并没有那么让人喜欢,但句子单摘出来是美的。
“他说他要跟这朵花永远、永远不再分离。我当时想,他一定是个十足的傻瓜,连这花儿一两天就会凋谢都不知道。”
第172章 致命长官
荆榕比卫衣雪小四五岁,这件事卫衣雪在第一面后就已经查过,知道了这件事。
目前荆榕身边的确没有女伴,不过人人都知道,荆家大公子迟早是要结婚的,一年内?两年内?
那么大的家业,随便和李家,或是柏家手里的人脉联姻,就更加是泼天的富贵和权势。没人认为荆榕不会结婚。
卫衣雪也是这样的想法,不过他想得要更远。未来,荆榕可以和他相安无事,平静友好地相处,那么一切都可以平安下去;而如果,荆榕受柏家引荐,要去京中做事……那么他就不得不对他动手了。
一场电影,看着是暧昧丛生,两人却各有各的心思,不过总体上,双方对这次的见面都是满意的。
电影放映结束后,两人还讨论了一下影片中的情节,推断主人公具体生活的地方,随后荆榕送卫衣雪到电车站,两人道了别。
荆榕眉目含笑,看着他说:“卫老师,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卫衣雪也颔首:“我也一样。”
两天后,荆榕的信又至,这次是汇款支票。
伍万元整,一个可以令所有人双眼血红的巨额数字——要知道,总统府座上宾,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一百零一元。
这笔钱足够做许多事了。
突然暴富,老吴差点激动得晕死过去——他们来琴岛,本身就没什么补助,上方还一而再、再而三请他们支援,印馆能开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卫衣雪每个星期的烟丝都只能买定额的,自己回家再卷,这点钱都还是从教师工资中省下来的。
“老大,您跟我透个底,这笔钱我们能留多少在手上?”老吴诚恳发问,“伙计们好久没吃得意楼了。”
得意楼不便宜,虽然不是荆家大少时常出入的那种场所,在琴岛也是一个有名的销魂香,大厨做得一手好苏州菜,更有机会一睹名伶芳容。印馆里的工人,除了老吴,都是没怎么念过书的,大伙儿闲来找乐子,大多还是往这种地方跑。
卫衣雪说:“南边在筹军,海外的人也等着钱呢,老吴。”
卫衣雪停顿了一下,老吴已经变成了哭丧着脸。
卫衣雪继续说:“除去援军开支,大约能留下一些钱,这周末放假,你带着兄弟们好好休息吧。不要太过火,洋人地界,不要起冲突。”
老吴的表情立刻转回明亮:“真的?”
卫衣雪说:“天上掉钱,不用白不用。”
“那我们可就放心用了。”老吴欣喜若狂,一溜烟就跑走不见了。
卫衣雪勾起的唇,终于变成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意。
他知道荆榕出手阔绰,却没想到这么阔绰。这笔钱比他告诉荆榕的数额还要大许多,这笔钱对那位少爷来说,好像随手扔出去的纸。
这笔钱很快通过各种渠道,汇入了卫衣雪的关系网。
周三时,卫衣雪去邮局取了预支的三个月工资,分发给印馆后,又单寄出了一封信,托邮差当天下午送到那片刺槐下的小院。
卫衣雪遵守诺言,定了日期想约荆榕吃饭,不过信寄过去后,隔天来了回复,是荆家的管事送来的,说是荆榕有事抽不开身,回头再来和他吃饭。
一次剧院,一次现在,荆榕连着两次提前约他,却又连着两次不在。
饶是卫衣雪,也感到了有趣。
他们二人之间好像拉着一根线,你进我退,互相周旋,却都并不将其拉断,闲时拨弄几下,就是上心了。
实则荆榕这几天也并不是故意放卫衣雪鸽子。柏岚赴京上任,将家中诸事托付给了他,他想抽开身都难。
柏岚此去,夫人蒋帆同去,但柏韵却要留在琴岛,也有觉得北边形式莫测,不愿带柏韵过去涉险的意思。送别柏岚后,荆榕就将柏韵送回了外租家,让小舅一家帮忙照顾柏韵,剩下的时间则是忙接手生意的事。
柏岚给他指派过几个心腹,荆榕一概不用。
柏家的生意,除了那些厂子以外,更重要的是涉及到船运、铁路和煤矿,这些产业中,有不少和海因人合办的,荆榕等柏岚一走,立刻开始大量转手给英帝国人 。琴岛凭空多出一堆乔治,亨利,爱德华……
所有人都觉得这动静莫名其妙,荆榕此举,也触怒了不少本地豪绅和海因生意人。本地的海因别墅区,天天都能听见有大老板骂荆榕。
“这个该死的东国人,仗着舅舅不在就胡作非为,琴岛没有人可以管管他吗?我们原本拿50%的利润,他转手撤资,将机器卖给英帝国人,没有人教过他,琴岛是谁的天下吗?”
“我已向总督投诉报告此事,说是一月内必有回音。”
……
这些事,有的传了出来,为人说道,有的则没有,琴岛最顶层的风云机密,已经不是普通人可以打听到的了。
柏岚离琴半个月后,卫衣雪最后一笔钱汇了出去。
印馆的人们要去得意楼喝酒,力邀他一起去。卫衣雪那天有课,只承诺下课后再赶去,让他们先吃先尽兴。
师范女校已经正式进入期末考试阶段,分批次考,还没轮到卫衣雪带的班,这几天都在复习。
他带的班,国文成绩都很好,而且他人随和好说话,只要国文复习好了的人,经他允许,就可以在他的课上复习其他的课程。
有几个胆子大的女生,以复习英文为由,在他的课上看外文小说看入了迷——看的只是翻译部分,对复习英文毫无益处,权当小说话本在看。此举最后被卫衣雪发现,无情收缴。
下课后,女学生们来求情。
“卫老师,饶了我们吧,这书是柏韵那里借来的,我们看过后,觉得舍不下,这才没忍住在课上看,就这一回了。”
这些小姑娘们虽说平时花痴得勤快,到底还是怕他,认错也低眉顺眼的。
卫衣雪低头看了看。
白桑纸单独装订的译本,是他看过的书,他随口念了一段里边的洋文原句,合上书页,笑着问:“译得出这段吗?”
柏韵这本译本是手抄的《茶花女》,84年的书,市面上早已有过成熟的译本,但通常是不会给女学生看的。
卫衣雪手里这本册子,还没有将后面的内容翻译出来。他念的是“It is narrow-minded, and he has hidden the thinking of the eyes is only a small point, he managed to looking around the vast world. ”(头脑是狭小的,而他却隐藏着思想,眼睛只是一个小点,他却能环视辽阔的天地)
发音竟然相当标准,远胜过教英文的那几位本地老师。
几个女生打死都想不到教国文的卫衣雪竟然真的精通洋文,那些传言中的事实竟然是真的——一时间竟都震住了。
“书是柏韵的,我暂时借用。你们好好复习功课,什么时候译得出这段话,什么时候将书拿回来。”卫衣雪并不疾言厉色,语气仍然温柔,“回去上课吧。”
一群女生完全被镇住,一个个乖巧无比,回座位认真复习了,这下也彻底收心了。
卫衣雪批完卷宗,闲着没事,又翻出缴获的这本书。
入眼是熟悉的蓝色钢笔字,不过只写了章节目录,剩下的是大片的空白。柏韵先抄英文原版上去,随后用铅笔自己翻译。
铅笔翻译有许多订正的痕迹,最后拼凑成信达雅的翻译版本。这种学语言的方式,此前闻所未闻,柏韵最近洋文和国文都突飞猛进,看来全靠它。
卫衣雪看了一会儿,兴致起来,也随手用铅笔批了几处文法修辞的建议,等到天黑下课铃响,他便将书收了回去,起身离校。
学校离得意楼不近,卫衣雪也不着急。他知道印馆那帮人必然是要喝酒,而且要喝到很晚的,他什么时候去都来得及。
相比上流社会,他更爱和短衫人打交道,他们爱吃炸花生,一碟花生下去,家国情仇,凡人爱恨,都在酒中明了。
*
卫衣雪在得意楼订了顶层的包厢。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既非公休假,也没有节日活动,包厢比平时要便宜,顶层人也不多。
卫衣雪跟着小二上楼,大略看了几眼,只知道隔壁还有一桌外国人正在宴饮,气氛正热。
他一进屋,果然见到印馆的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老吴正端着酒杯跟伙计说话,继续哭诉他八岁时走丢的大黄狗。
卫衣雪入座了,也没怎么喝酒,只和以前一样,跟酒量好的伙计说着话。他一个人有闲工夫,还把本月印馆的账目看了看,未亏有盈余,他十分满意。
九点整,得意楼的丝弦班子要登台表演了,届时每个楼层的宾客都可以出来听曲,还可以花钱买花,赏花最多的客人,得意楼最炙手可热的兰妙小姐便会入席演奏。
千金难买美人笑,这是一桩风流韵事,即便今天场子没那么热,一到九点,却也是震耳欲聋的呼声和喝彩声。
琴音自楼下传出,丝竹声一响起来,连灯火都变得火热起来。所有人闻声出门,都倚上栏杆往下看。
店里的伙计、小姐都举着红称杆,里面放满蜡染红花,做得很精致。五十元一朵,买一朵就往台上掷一朵,
卫衣雪也凑在旁边看热闹。
旁边有人议论:“”今日场子不热。”
“嗐,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你这是来晚了,要是赶上前晚上,那才叫一个盛大好看呢!”
“怎么说?谁来了?”
“荆家大公子掷万金请兰妙小姐一曲,真是壮观。千金一曲,兰妙小姐说要奏整夜,荆公子说只听一曲就好,让兰妙小姐早歇下。他走之后,听闻兰小姐仍然对月弹了九曲……”
“啧啧啧……”
这年头凡是人,哪能没点八卦心思。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传闻,一些公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就跃然纸上。
“那荆公子终于出山了?”
“一直都在,只不过普通人没机会见罢了。人家亲舅舅可是国政大臣了,只怕他从你我二人身边走过,我们都认不出……”
卫衣雪揉揉耳朵,打了个浅浅的呵欠。他是有玩心的,看见隔壁有人在比着买花竞曲,也跟风买了一朵,意在凑热闹。
五十块一朵花,小二恭恭敬敬地把蜡染红花放在他手里,说了句吉祥话。
卫衣雪把花拿在手里,并不着急往下抛。他面前人太多,花投下去,大约也落不到舞台上,他慢慢往舞台后走,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刚找好地方,看好了位置,身后忽而飘飘悠悠传来一句耳熟的声音。
“卫老师也买花?”
微沉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又有什么地方不太相同,好像带着点倦意,调子却仍然是温柔随意的。
卫衣雪转身,望见荆榕靠在角落的一方小桌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桌在暗处,灯坏了,只有外边一点光影影绰绰透进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个人。
荆榕那一双眼在半明半暗中显得幽魅,眼皮微阖,让人觉得他是刚醒,或是马上要睡去。
卫衣雪手里掂着那朵红花,并不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他说:“也学荆公子,附庸一回风雅。”
荆榕说:“卫老师,我来琴办事,面子里子,用钱开路,请勿当真。”
那意思就是如果在别的地方听到了一些“风流韵事”……不要往心里去。
卫衣雪眼弯了一下:“比如什么?”
荆榕站起身,靠近他,低声说:“比如买些花,送别人的事。”
他靠近了,卫衣雪才嗅到他身上极淡的酒味,是竹叶青的味道。并不浓烈,混着些肥皂的花香。
仔细算,他们已经快有十几天没见过了。不过此次见面,卫衣雪很明显能感觉到面前人的不同。
荆榕比之前要沉敛许多,满身疲倦带来的是更加不加掩饰的锋利和淡漠,几乎能够刺伤人眼。
对于荆榕此人的感觉,却也因此变得更加强烈。
卫衣雪并不顺着他的话问“我为什么要往心里去”,他不动声色揶揄道:“既然不是真心送,那剩下的九曲不如送给我。正好我仰慕兰姑娘已久,正想听她奏破阵曲。”
“破阵曲我想她未必会。”荆榕凑得更近,几乎是要将他压到墙边了,他笑着说,“我倒是学过一些。卫老师听吗?”
“荆大公子愿意奏给我听。”卫衣雪神色放松倚在墙边,微抬起眼皮看他。“我当然听。”
如云如雪一样的人,也在此刻如同寒梅绽放,冷香逼人。他直视荆榕的眼睛,看着乌黑色中,天星一般的倒影,冷然又风流。
说不出谁更夺谁心魄。
荆榕手横过来,撑在一侧的栏杆上,他的呼吸已经和他贴得极其近,但是辗转靠近,却并不吻他。荆榕盯着卫衣雪,那眼里的意思很明白:他要他吻他。
在这点事上,荆榕倒是又显出了比他小几岁的那份个性来:“卫老师,良宵苦短。”
卫衣雪揣着手问:“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不过也无暇顾及其他了。
蜡染花很快落在一边,卫衣雪按着荆榕的肩颈,被后者压在墙边,握着腰吻住。外边人声鼎沸,小亭内半明半暗,一样激烈。
第173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第一次接吻,还是和男人,这感觉从未体验过。
荆榕吻得多少有点肆无忌惮了,嫌柱子后不好借力,亲着亲着把他提着腰抱上亭台。
荆榕那双眼是热而锋利的,动作却很克制,握着他腰的手甚至都没有用力,吻却几乎没有逃开的缝隙。
卫衣雪也嫌台子碍事,往荆榕腿上一坐。他的眼也微微阖上,像他在家里抽烟似的,沉浸享受荆榕身上的气息和温度。
外边人山人海,灯火喧闹,底下的红鼓擂得如同人的心跳,震在人耳边。亭内昏暗一片,却偏巧能瞧清楚泛着水光的唇,还有如同泛着星火的眼。
两个人都有点控制不住,好像一把火,烧得浑身都隐隐透出热流来。对方的呼吸好像好过一场大旱中的甘霖,越饮越焦渴,好像非得再做点什么,才能够缓解。
荆榕只吻了他一会儿,因察觉远处有人走过来,提前离开卫衣雪的唇,起身拿起放在一边的外套,摸索一会儿,拿出一盒烟。
那人从他们身后路过了,好奇过来看了一眼。卫衣雪坐着,荆榕站在他面前,靠桌倚着,站得极近,别人乍一看只以为是在谈生意。
不过一个穿白衫长袍,一个一身黑色西装,倒不像来谈生意的,他们像会出现在报刊上的小画,画名“时代闲趣”的那种。
这个吻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荆榕退后半步,伸出手,指尖轻轻在卫衣雪颊边摸了摸,好像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得回去了,卫老师。”荆榕低声说。
他眼下有点发红,不是因为有什么,是因为那三分醉意。跟海因人谈事,首先要喝酒,这个时代的酒并不好喝,杂质多,度数高,荆榕挑了个大家都出来看热闹的时机,出来抽支烟,恰好就碰见了卫衣雪。
卫衣雪不动声色:“荆大公子可是日理万机。”
“卖点脸皮,给洋人送送贿赂罢了。”荆榕随口道,声音里像是带着浅淡的叹息,“不比卫老师辛苦。”
“若是离我家近,我怎么也请大公子回屋坐坐。”卫衣雪站起来,声音贴着荆榕的耳边擦过去,他调戏人的口吻也有点冷,“美人吹风受累,我可舍不得。”
“我这人听什么话,都爱当真。”荆榕指尖点了点桌子,“卫老师这么说,下次我可就不请自来上门了。”
“请君随意。”卫衣雪视线落到荆榕手里的烟上,也不客气,视线落在上面,表现出打量的意思,“公子抽的烟,我似乎没见过。”
荆榕毫无意见,连烟夹一起递给他,随后扯起外套搭在肩上,往后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卫衣雪不仅得了大少热吻,还白捡一包烟。他看着荆榕的背影,没出声,数了数烟夹里的烟,一共二十四支。
仙女牌的,是女士烟。这很稀奇。这种细长香烟原本不是很流行,连洋人都只抽烟斗,北边这批公子少爷里,也没见过哪个爱抽这种烟的,有也是抽“三炮台”。
卫衣雪收好烟,看了一眼被他们挤着落在地上的蜡染花,随手放在了桌边,往回走去。
外边的送花盛宴终局已定,有客人豪买五十朵花,请兰妙小姐入座奏曲了。虽然比不上前天荆榕豪掷万金,但场面也热闹好看。
荆榕回到座位上,才听见印馆小工八卦:“我看隔壁仿佛是海因总督府的人。那位荆公子也在——他不是前段时间才得罪了海因人,转去跟英帝国人做生意了吗?他面子可真大啊。”
老吴说:“这有什么,天大地大钱权最大,这世道,皇帝老儿说什么,有人听吗?”
一群人酒酣耳热,说话也越来越没个把门的,卫衣雪一如既往当耳旁风,等酒喝得差不多,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之后,一群人才慢慢腾腾准备散场。
只不过只要稍微一走神,那个吻带来的热度就如火焰一样蹿上来,一阵一阵的,好像发热。
卫衣雪难得伸出手,倒了半盏残酒饮下去。白酒辣口,卫衣雪喝完,若有所思,又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嘴唇。
荆家这位少爷,别的不说,脸确实好,吻技也很不错。
*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卫衣雪出完试卷,手里带的班一个又一个考完了试,虽然还没出成绩,但是已经可以算作放假了。
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再见到荆榕,卫衣雪从报上见到的,说荆家大公子近期又赴蓬莱考察港口。的确是日理万机。
不过这段时间里,荆榕时不时送点东西来学校。名义上都是给柏韵捎点东西,顺带给卫老师带东西,实际上就是给他寄。
寄来的东西不贵重,分寸也极好,有时候是即将开场的影院座票,有时候是几盒点心,都是便于给众人分发的,也没有很私人的东西。
以至于同办公室的老师也都开始习惯。他们知道荆家大少爷很关心柏韵这个小表妹,连带着也重视卫老师,有时候还会主动帮卫衣雪领信。
五月末的时候,卫衣雪收到荆榕寄来的一个新包裹,里面是一组外文小说手稿原稿,是他们印馆选书所选的知名作家之一。荆榕附信说是偶然所得,觉得很感兴趣,但放在自己手上又没什么大用,所以赠送给印馆。
要不是前段时间在得意楼里那个深长的吻,卫衣雪几乎也要以为这是个相熟的朋友了。
跟着立夏的热气一起来到琴岛的还有魏鲤的消息。上方的线人来了报告,魏鲤这位被当局追杀的大鱼,前段时间在浙省潜伏了一段时间,终于即将秘密赴往琴岛,从卫衣雪手里离开东国。
卫衣雪站在阳台边,又拎着水壶给他的茉莉花浇水,听老吴给他报晚上的轮渡班次表。
“夜里零点的一班轮渡,是薛氏船舶的货船,要发一批绸缎去藤原市。魏鲤届时可藏匿其中度过海关排查。”
“知道了。”卫衣雪说,“盯好薛家。”
老吴的眼中似有忧虑,欲言又止。
卫衣雪:“我知道你不放心他们,不过我有我的安排,你安心就是。”
“还有——”老吴自己捉摸了半天,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请柬,“有你的请柬,荆家大少爷的。他那边的人说是他今晚回琴市,想约你晚上八点半吃一顿饭。因为学校放暑假了,所以请柬送来了印馆。”
老吴还完全不知道卫衣雪和荆榕的事,所有人都认为荆大少爷这个人交朋友实在是体面,大气。
卫衣雪看了一眼请柬。
地点定在离港口很近的一家私人海鲜饭店,离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过四五百米。
琴岛就这么一点大,近日荆家大公子每日的动向都会登上当日的报纸。卫衣雪订了一份,知道荆榕此次回琴,的确是夜里的船,晚七点半到港。
“这个点回琴,家都不回一趟就来约你,这少爷真是很重视你。”老吴也在研究这件事,很显然完全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可这时间实在是不赶巧。我让人帮你推了吧?”
“不。”卫衣雪接下请柬,很自然地塞入了口袋。
他娴熟而从容地说,“我会去。让他等等。”
老吴显然被震撼了:“这样你还去?”
“送走人,正好顺路。”卫衣雪浇水结束,把花盆搬到阳光底下,随意地说,“有酒有饭,有荆大少美色相陪,为何不去?”
第174章 致命长官
荆榕约他晚上八点半吃饭,他们的行动可是夜里零点。
虽然卫衣雪平时冷不丁也爱讲点半真半假的冷笑话,老吴听了他这样说,也还是有点犯嘀咕:“逢尘,你让那位少爷等你?少说好几个小时吧。”
他们家何时能在荆家面前这样有面子?
“好几个小时,当然是他约人的诚意。”卫衣雪斟酌了一下,眼都没抬,“就说改成宵夜,我手里有试卷要批。”
“你可真是……”
老吴从来就没猜对过这位小爷的心思,只能按他说的去做了。不过在回口信时的修辞稍稍加以修饰,以确保卫衣雪在外谦虚随和的形象不崩塌。
荆榕派来的管家倒是好说话,听到说推迟,也是一样的好态度,只说:“好,等少爷回港,我就告诉他,让他再等等。”
老吴只当遇到了新鲜的事。大约荆家少爷是个好打发的,和谁交朋友不好,偏偏找卫衣雪这只狐狸,只怕是要连裤腰带都赔进去。
*
碧波楼上,一道又一道精致的菜摆了下来。
老板知道今天这个地方被谁包了,早就清场关停,让四位大厨守在后厨轮值。他和其他人站在包房门口,恭恭敬敬等着。
只是越等,面前的场景就越怪异。
菜整点上齐了,时钟指向九点,该来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来。
是夜,风平浪静,海上无波。
倒是月亮不明显,毛毛朦朦的圆月,一看就知道明天要下雨。空气中已经聚集起了湿气,随着微风缓缓侵入琴岛。
卫衣雪看了一眼月亮,先把窗台上的茉莉花搬进了屋内,随后才换衣出门。
印馆今日灯火通明,明面上的理由是有新书交付下印,要一趟一趟地跑造纸厂和书局拿材料、敲打日期,暗地里的理由则不言而明。
卫衣雪立在琴岛船舶码头,一片漆黑中,唯有大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海上修了堤坝,这一片地区在一年前是海因人的别墅领地,后来关口开放,这片地方才跟着开放成了贸易旅游区。堤坝上是长长的栈桥和铁道岛路,一公里之外的地方就有严密的警备。不过卫衣雪最擅长的就是在天罗地网中寻找可乘之机。
“来了。”老吴看见了远处的船灯,低声说。
船帆挂了起来,牵着船的绳子被一圈一圈地放回去,船锚落下,在上货区停稳。洋人的检察亭就立在一边,里面是晚上值守的海关人员。
码头早已经放好要运走的货物,接下来只等薛家人把魏鲤送来。
“照计划,魏鲤会混在两个送货伙计中,拿着通关许可过来。通关许可是新做的,如假包换。”
“要是不照计划……”
卫衣雪隐在暗处,喃喃说道。老吴没听清他说什么,问了一声,没有回音,却见一片黑色中,陡然涌上一点星火,是卫衣雪点燃了烟。
老吴没见过这种细烟:“老刀?还是三炮台?”
卫衣雪:“仙女牌,抽不抽?我还带了一根。”
老吴瞪眼睛,急忙红着脸摆手:“那是夫人烟,我又不是女的,抽这干嘛,你哪里搞来的?”
卫衣雪吸了一口,随后说:“荆公子的烟。有意思吗?”
夜里海边风大,卫衣雪咬着的烟头被吹得格外亮。
老吴不敢说。听卫衣雪语气,分明是觉得很有意思。
船舶已经靠岸,搬运工人都已经下来了,每一个都通过了检察。外面驶来一辆马车,下来一个矮胖的商人模样的男人,身边带着两个伙计打扮的人。
“洋大人好,我们来晚了。”
薛百洪穿一身红绿相间的马褂,戴风帽,笑得很谄媚,“这是押货的押票,我们送两个押货伙计上船。这是您的辛苦费,夜里风凉,买点酒喝,暖暖身子。”
那两个海因人拿了他给的钱,扬长而去了,码头一下子少了监视。
薛百洪四下看了看,忽而在黑暗中比了个手势。
卫衣雪和老吴从隐秘处走了出来。
薛百洪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沉稳而快速地低声道:“快,最多五分钟,那些海因人回来很快。”
薛百洪身侧的伙计,有一个格外黑瘦,看向卫衣雪:“您就是卫先生?此行多谢您安排……”
他向卫衣雪走来,卫衣雪也迎上去,正在此时,海岸上忽而射来一道亮眼的探照灯,将三人身影照得雪亮。
山间的阴影也终于被照亮——停在漆黑树影外的影子,竟然是琴岛督查局的人马!
“对不住了,逢尘。”薛百洪仍然是那一副深沉的嗓音,“人各有志,组织有恩于我,等你死了,我会多给你上几炷香——”
老吴一瞬间怒极:“你大爷的,你真敢出卖我们?你知不知道琴岛是谁的地盘?”
——他们一早觉察出薛家不对劲,却没想到薛家能够直接将他们卖给当局。这种自信并不是盲目的,而是卫衣雪在琴岛早有天罗地网,有两江总督的女婿在先,薛百洪知道和他们翻脸的后果。
那就是死。
“这个世道,左右都是死,我何不搏他一搏?”薛百洪笑道,笑意却恨恨的,“官府要挟我,逼我全家上下老小吃不了一口饱饭;和洋人做生意;你们要杀我,琴岛官官相护,逼得我们散商无路可走,左右都是死,不如你们死!”
“薛老板,还是那么会讲漂亮话。”卫衣雪说。
他面前,那个黑瘦伙计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软倒了下去。卫衣雪雪白的衣袖之下,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薛百洪。
看到它,薛百洪的笑意突然僵在了脸上。
那是极漂亮,也极沉的一柄洋枪。卫衣雪根本一开始就把枪对准的他!
距离不到三米,击中必死。
卫衣雪说:“我的性子您知道。”
“跟我合作的人,有洋人,有国人,有卖国贼,也有仁人义士,利益交换而已,别把自己说得这样高尚。”
卫衣雪一双眼清凌凌的,话语轻描淡写,却让人生出无边的恐惧:“无路可走的散商,怎么会有功夫在这里说话呢?——他们早埋骨在洋人的铁路下了!”
薛百洪看着那柄枪,一时间被恐惧攫住,惊得说不出话。
“印馆四十兄弟,馆外上百兄弟,藏在这山中,就是拼人数,也可以把山头那几辆车来来回回端上好几次。”卫衣雪面带微笑,“你亲眼见到我处理了上次那把|枪,是不是以为,我们手里再无别的杀器了?”
“背叛的人,你也不是第一个。”
卫衣雪扣下扳机,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薛百洪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捂着腿倒在了地上——这种枪打出来全是霰||弹,不死也残,卫衣雪虽然避开了要害,却下手极狠。
电光石火间,卫衣雪把人拎起来塞进马车,指挥老吴:“撤!按原计划走。”
老吴手忙脚乱问道:“魏鲤呢?”
卫衣雪:"要么被抓,要么死了。快走。"
逃跑这件事上,卫衣雪有着相当的经验。洋人的总署局是配枪的,但大多数准头也并不好,射程不过四十米。
卫衣雪早已准备好离开的路线,马匹开始按照预订方向跑起来后,他就钻回了马车内,等着在薛百洪嘴里问出魏鲤的下落。
他是真的很想要那份名单,却也知道,薛百洪并不会轻易地说出来。
黑夜,马车无灯,循着夜路钻入幽深的小径,身后的动静被甩得越来越远。
老吴差点被吓死:“逢尘,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条路?”
卫衣雪懒得多解释:“他要引我上钩,洋人的总署必然就不能跟得太近。我提前预备了一条小道,正好逃跑。”
老吴:“。”
该说不说,卫衣雪的计划,每次他听起来都全是破绽,但这位大爷还真的就能够给它实现了。实际上,老吴甚至不能确定卫衣雪是不是真的提前准备了这条小路——因为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很像误打误撞地找了一条小路。
老吴:“我们的馆内四十兄弟呢?”
卫衣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跟我一起从印馆出来的,不知道他们都去跑纸厂了?”
老吴:“。”
老吴:“那你嘴里,我们的馆外上百兄弟呢?”
卫衣雪说:“你愿意他们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老吴:“。”
深深的恐惧和无力感追上了他。
这他妈的。
他甚至分不清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就像连他也不知道,卫衣雪从哪里来的第二把卡飞洛手|枪一样。
共事多年,他们始终不清楚卫衣雪的行事逻辑,始终不了解卫衣雪手里可动用的资源。
这是卫衣雪真正可怕的地方。
“等……等等,前面有情况。”老吴突然被另一道刺眼的光,唤回了神智,“前面……前面怎么会有灯光?”
这片小路直达环岛盘山矿点的背面,要穿过薛家一个已经废弃的采矿场,除了他们,几乎不会有人知道这条线路。
但灯光已经出现在了前方,拉车的马被地上的篝火惊了一下,不肯再向前。
卫衣雪按住老吴,挑起车帘往外看。
前路停着一辆车子,一辆漆黑的雪佛兰,高档车,整个琴岛只有两家拥有它。
它出现在这个地方,实在是显得非常怪异。连带着这辆车的主人出现在这里,也十分令人震惊。
荆榕将篝火放在离车不远的地方,在火上架了一个茶壶,水汽正往上翻腾,顶着盖子。
在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着青衫长袍,漫头银发的黑瘦长者,那人正低头看着篝火,不发一言。
老吴一眼就认出来,荆榕身边的这个人,正是真正的魏鲤!
一时间,两边都停了下来,寂静无声。
片刻后,是卫衣雪主动开口了。
他人没有露面,声音飘飘悠悠从马车里传出来。
“荆大少爷,久仰大名。”
“这么好的天气,不去夜会美人,跑这里喂蚊子,是在做什么呢?”
荆榕像是并没有对这个声音感到奇怪。他说:“美人跑了,无聊就出门散散心。却没想到路上有热闹可以凑,还叫我抓到一个名人。”
卫衣雪沉默了片刻,像是觉得现在的场景很有趣。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和荆榕正面交锋一次,却没有想到这样的交锋,来的这么早。
荆榕的声音沉稳有礼:“在下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薛老板在你这里,我要他。”
“而我手里这位名人,对我有一点用处,用处却暂时没有那样大。我愿意用他,交换你手里的人。”
卫衣雪:“换来做什么?”
荆榕说:“我是商人。商人脑子里想的事情,当然是钱的事。我要薛家所有的港口和工厂。”
“据我所知,荆榕公子在琴岛已经是一手遮天,薛家对你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卫衣雪慢慢说道,他重复了一遍,“要他做什么?”
“商人不嫌利小。”荆榕微笑道,“我要的,当然是在琴岛一手遮天。”
此言一出,满座心惊。
荆榕的声音平淡轻松,甚至听不见几分野心,却蕴含着无边凛冽。
一手遮天。
他要和海因人搞好关系,贿赂上层,抛弃下层;和英帝国人合作,以谋后路;卖卫衣雪一个人情,做一个交易,从此和救国势力两不相干;最后,他自己就是琴岛的贵族。
所有势力尽在他手,荆榕从此真是琴岛的皇帝,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至于他之后还想做什么,却没有人说得清了。
短短几个字,月色晦暗下的密林,他就这样轻轻松松说出口了。
卫衣雪:“公子志向远大,不过既然是要交易,那么至少先拿出点诚意。”
荆榕说:“当然已经准备了。您派个人出去,会看到海因人已经离开。当然,还有更简便的方法。”
他对着马车里的人,遥遥地递出一封密信。
老吴经过卫衣雪眼神许可后,下车拿信。
黄底纸张,电报打的,上面盖的是海因人总署的公章,大意是今夜荆家、薛家为港口进行火|并,要其他人睁只眼闭只眼。
另一封信则是薛百洪的署名,上面陈列了包含卫衣雪在内的一系列人的名字,揭发他们为救国会成员,正在秘密图谋大计,需要立刻诛杀。
也就是说,薛百洪出卖给海因人的揭发信,甚至都没有送到对方手中。
这两样东西,的确足够有诚意。
卫衣雪看罢,说:“我同意这个交易。但不是现在。”
荆榕在外面颔首:“自然。您下山后,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找我的人就是。琴岛风平浪静,我并不想多生枝节,万望合作愉快。”
卫衣雪也勾起唇:“……合作愉快。”
第175章 致命长官
交易谈成,荆榕对马车的方向略一颔首,随后回到车中。
黑色雪佛兰离开了山道,明亮的车灯照向远处,黑暗重新降临。
老吴问道:“真给他?他说话算话?”
卫衣雪看着荆榕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写什么,片刻后点头说:“给。”
“他不会……”老吴比划了一下,皱着眉问道,“不会再用什么手段吧?”
老吴显然到现在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他显然认定卫衣雪早先和荆榕交好,也是为了现在这一出后手,但是很可惜,并不是。
卫衣雪说:“他要是想耍手段,不截下密信,坐山观虎斗即可。”
既然截下来了,就是要卖他卫衣雪一个面子,说穿了,卫衣雪认为就连最初的接近,也是荆榕故意而为。
并非卫衣雪太看得起自己,不过对方看得起他,愿意在他身上押宝,他真心实意认为,这是对面的本事。
“走吧。”卫衣雪说。
老吴看了一眼时间:“那碧波楼,还去吗?”
卫衣雪似笑非笑:“你想吃你就去。”
荆榕在派人邀请他的时候,大约就已经知晓这场饭局注定无人赴约。但这件事仍然做得很体面,在外人眼中,今夜此时,卫衣雪和荆榕正在碧波楼上彻夜长谈,除此以外,在别的地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老吴:“我真的会去的,碧波楼一个菜抵我一年工资。”
卫衣雪说:“得了,有点出息吧。先把手头的事解决了,回头我请你吃。”
他指了指车里血肉模糊的薛百洪,“还得处理好一阵子,注意点,别留下痕迹。”
*
卫衣雪手下的人不止一次处理这种善后事宜,第二天,这件事并未见报,只有薛家商行的伙计们突然得知老板临时有急事,跟着货船去藤原了,归期不定,剩下的事情一切照常。
“做得很干净。”
荆家祖宅,荆榕立在书架前,将报纸随手放在几本书上。
这里从前是荆父的会客室,现在是荆榕的。不过即使如此,他像是仍然对此处没有任何归属感,他对所有家具的使用都很客气,很细心,仿佛只是来这里作客,而不是这里的主人。
四五月的天气,壁炉里却点着火,这火并不是给他的,而是给他那位畏寒的客人准备的。
魏鲤说:“世界上没有人比他能做得更干净了。”
令人惊讶的是,魏鲤在荆府的待遇极高,几乎是贵客的礼遇。他面前放着伤寒药,脚下踩着虎皮毯,因为逃亡路上得了寒病,哪怕是盛夏,都会觉得身体寒冷如霜。
荆榕说:“听您的话,很了解卫先生?”
魏鲤说:“听过一些他的传闻。如果不是他在这里,我也不跑了,让他们杀了我算完。”
荆榕说:“我知道。”
魏鲤本来捧着药杯,神色消沉,听他说完这句话,反倒笑了起来:“小子,你知道什么?”
他年纪比荆榕要大三十多岁,已经是抱孙子的年纪了,自然可以叫荆榕一声“小子”。
荆榕说:“我知道他来历不凡,而且是在你们这样的人中,来历格外不平凡的那一个。”
听了他的话后,魏鲤沉默了一下。
荆榕说的话也并不明确,有诈他的可能性,不过相处这几天,魏鲤摸清了这年轻人的性子,知道他并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性。
他说:“是吗,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您心存死志。”荆榕简单说道,“将手里的东西带给卫先生后,您就打算去死了。您手里那份名单,并未打算对我透露半个字。”
魏鲤心头好像地震一般,猛然一晃。
但他没有说话,他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保持着喜怒并不显于人前的习惯。
“我带人南下搜寻您的踪迹的时候,的确是抱着这个心思。”荆榕的眼里没有任何算计,他把书整理好,声音平静述说,娓娓道来,“那份名单,我也需要,但您不想给,我也有所预料。”
“说来说去,你是想在琴岛耍一场猴戏。”魏鲤说话并不客气,“你如此执意引出卫先生,我看是有别的图谋吧。”
荆榕说:“您言重了。我只是想和卫先生结个善缘,这件事,只有您能帮忙。”
魏鲤紧紧盯着他。
荆榕终于找到了他想找到的东西——他从书架上浩如烟海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了魏鲤面前。
魏鲤看见那是一封信。
一封匿名寄来,请求捐助的信,信中称他们为藤原国的法学系留学生,想请国外著名学者来东国讲学,但因为资金不足,不能凑够,所以请荆家资助。
这封信并不是寄给荆榕的,而是几年前,寄给荆榕父亲的。这个时代中,这种信浩如烟海,大部分都是骗子和投机者,所以被塞入了书架最上方,积灰的角落,并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荆榕说:“若是魏先生到了藤原国,还有力气活下去,还有心于从前的事业,我想请您为我带去三万美金的资助金,并查证这些学生所说的真伪。”
“这件事不算紧急,这些钱随意您怎么花,我不追究。”荆榕说,“乱世相逢,即是缘分。纵然道路不同,我也祝您前路顺遂,前程似锦。”
已知天命的年纪,魏鲤陡然听见这么个年轻人,祝福自己“前程似锦”,一时间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奇异的感觉。
魏鲤说:“你什么时候送我过去?”
荆榕说:“就在今夜,我会让我的人护送您去他那里。我有一个宴会,不能相送了。”
魏鲤点了点头。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面前这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并不是他认为的那样的人。
对方看似唯利是图、目标明确的手段之下,分明还藏着什么直白而神秘的心思,但那已经不是可以被外人探知的了。
他甚至说不清这个青年最后会走上哪一条路,成为敌人?成为朋友?还是和他世世代代的家业一样,在乱世中守着安稳长眠?
那都与他无关了。
晚上十点,荆榕手下的人将魏鲤秘密送入了有志印馆。至于有志印馆这边,因为薛百洪迟迟不肯透露更多的信息,所以暂时还不能往荆榕那里送。
荆榕像是也并没有很着急,派来的人也并没有催促这件事。
荆榕不着急,卫衣雪当然也不着急。他暂时不再管薛百洪的事,而是连夜跟魏鲤谈了话,并于第二天一大早,将其送上了去往藤原的船。
卫衣雪拿到了名单,魏鲤也安全离开了这片土地,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出发之前,气氛沉默。
魏鲤从湖城逃亡,一路北上,沿途不知连累多少人,政府为逼出他,更是连坐了他许多昔日的学生。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能够将自己手里的名单交给当局。
当一个人被逼到这个地步的时候,有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做这件事的意义,甚至不知道这浩渺前途是否真的能给这片大地带来生机。
他的前路是一片茫茫白雾,他祝愿琴岛这几个年轻人,往后都不会见到这茫茫白雾。
“那位荆先生。”临走前,魏鲤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盯着卫衣雪,说,“此人不是敌人,能量很大,如无利益相害,可以结交。”
卫衣雪怔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在此刻提起那个人,不过他很快回过神,说:“好。”
“您走好,一路顺风。”
“此次多谢了,小卫少爷。”
这一见,这一别,在他们的生命中都是浮光掠影的一瞬。这天之后,魏鲤再也没有踏回过东国的土地,三年后就因寒症病逝了。他赴藤原时隐姓埋名,死讯并未传回国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