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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致命长官

没有烟。

卫衣雪将所有的烟都留在了小洋楼里,现在烟瘾正犯。

卫衣雪说:“没有就算了。”

荆榕扣住他手指,温声说:“下回给你找。”

荆榕握着他的手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了带,两人顶着烈日走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被晒得头昏脑涨,也累了,抛开刚刚的几句玩笑,其实都没什么闲心聊天。

“西城不安全,进去要通行证。”过了一会儿,荆榕走到一辆车前,低头翻找了一下,递给卫衣雪一个证书,“我送你到入口,走大路。”

他并不问卫衣雪要去做什么,也没有阻拦他的意思:“走主街,虽然你都知道,但小心别和藤原人起冲突。要是有余力,去英人商会找我的人,那片暂时还安全。”

卫衣雪点头说:“嗯。多谢。”

他的目光越过围墙和之后的藤原人武装,没说什么,挥挥手,往里走去了。两人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像不怎么熟悉的普通朋友。

日头越来越烈,太阳晒得地面泛出白光,耳边似乎有轰鸣声,好像天边的战机,仔细听,又没有。

西岛区比皇后大街还要安静,街市上看不见任何一个人。死气沉沉宛如一座空城。

卫衣雪晚上到的西区,找到了自己的联络人。联络人失去主心骨,也正心急如焚在找他,刚一见面就将西边的情况全部告诉了他。

“藤原人将海因人全部赶走,老宅旧宅先抄了,住在里边的人全都赶了出来,现在逃不出去的贵族,都留在琴岛大教堂里,等人疏通关系。剩下的人都在往外逃。”

“贵族区的待遇还是要比外边好的,都有关系,教堂可供热牛奶和圣餐。女士和孩子们有专门的房间。”

联络人压低声音说,“卫先生,我手里还有两个名额。最近太不安全,您尽早过来吧。”

卫衣雪回答得很平淡:“不必了,我的地方还有几个重要的联络人,我让他们过来。”

联络人看他一眼,咬咬嘴唇,狠心点头:“也好。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对内对外的通讯全断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发展。哪怕在组织里,属于琴岛的这一块,也相当于全部灰掉。下一次联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好在因为卫衣雪的决策,他们的势力都保存了下来。

卫衣雪说:“做点能做的就是了。哪里缺人手,缺物资,都报过来,我来安排。记着,不要和藤原人起冲突。”

联络人擦了擦汗说:“知道。”

“还有。”联络人又想起了什么,他低声说,“先生,琴岛其他人恐怕是不行了,现在政府和商会都指着荆公子,可他这人我们看不出来底细。万一又是一个钱青云呢?”

钱青云就是卫衣雪之前刺杀的那个人。两江总督之婿,左右逢源于海因人和政府嫡系之间,想要卖掉琴岛的资源,换海因人的推举和青云直上。他们的人实际上是非必要不刺杀的,而那一回是确认了钱青云想要出卖一大批救国会囚犯,卫衣雪拍板杀的人。

卫衣雪并未就此事说话,说:“保持联系,这几天多辛苦一些。”

“应该的,卫先生。”

接下来几天乏善可陈,卫衣雪带了一些认识的人,先致力于恢复琴岛东西南北四区的通信。起初,是青壮年人自发去开路和运送物资,第三日下午,市中心来了人,说是商会的人,帮忙恢复街道和发放粮食。

商会的人,即是荆榕的人。除此以外,就是一些家中有闲钱闲粮的仁人义士。

“荆公子派了人下来,也就是局面有个方向了吧?”

“接下来是怎么个动向,你们是商会的人,有没有什么说头?”

“不知道。”商会的伙计还是实诚人,“咱们大东家亏了不少钱,但目前大头合作盘子在英帝国人那边,英帝国人和藤原人两不相犯,藤原那边派来了代表,正在跟我们大东家谈判。”

“东家那边的意思是,不管谈成什么样,先让我们开道通路。”商会那伙计一边干活,一边摇头,“这还是市里,市里已经很好了。郊外铁路那里才叫惨,他们抓了人修路,连着几天几夜不停干活,已经要死人了,东家他正往那边赶,听说几天几夜,连家都没回。”

伙计说了这么多,其他人听完,也是心情复杂。一是想不到商会真有人管老百姓这事,二是想不到这人是荆家大公子,从前此人在报上的面目十分模糊,性情、偏好都难以猜测,却没想到风雨飘摇之中,真的没走。

有人问到:“那这回藤原人进琴,你们家公子得亏了不少钱吧?”

“那可不是不少钱。”伙计做了个鬼脸,表示毛骨悚然,“百年家业,烧空一半,还在烧。有的烧。”

不过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上层人的钱是可以生出钱的,他们平日也就看个乐子。琴岛不论谁当最顶上那个,老百姓没指望能过得多好,只要不比以前的日子难过就好。

*

荆榕的确是几天几夜没有回家,第三天才有用去旅店里借用地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事发时他就已经带人离开了家,前往英海联合租界,找自己的合作商议事。

可以说,之前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这一天。

藤原弹丸之地,物资匮乏,军|国主义大行其道,对东国下手是必然的。在过去,执行官经历过的那一段时间里,藤原有许多种不同的选择:与英帝国联手侵占琴岛,是发生概率最高的事——英帝国想要维护在东国的利益,而藤原人也害怕寒地人南他下进入高句丽,粉碎他们的称霸梦想。

而这一天到来时,英帝国没有出手,只是默许。藤原将海因人赶出了这片土地,琴岛是英藤两国盟约下割让的战利品,而英帝国隐在其后,两边得利,坐收渔利。

大体方向,符合荆榕的判断。

626翻阅着系统运行记录:“英帝国来琴商人都在力保你留任商会会长的位置,因为你给他们让利最多,这样下来,我们的计划至少能成功一半。接下来怎么办,兄弟?”

“英藤关系正热,但并非铁板一块。”荆榕沉吟片刻,随后说,“此事之后再说,先回家睡觉。”

他现在的体质也就是正常人,这几天为了保下琴岛十几台生产机器和矿场铁道,他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

因为商会出手,且有英帝国人的面子,道路交通和秩序很快恢复了许多,藤原人没有交换侵占的房屋,但大部分人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

荆家祖宅被占了,用作藤原军的海关处,荆家其余人都迁去了别处的居所。

李燕婉说:“住哪里都是住,只要人还在就行。条件差点也没关系,都是人收拾出来的。”

新搬去的家地方很偏,但也因为偏,藤原人不要,是个三层的小城堡,原本是用作舞厅的,现在也只能将休息室和化妆间、茶水间改成卧室。

荆榕回来,也没有多说,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躺在上面就陷入了沉睡。

第182章 致命长官

即便是休息,荆榕也没有更多的休息时间。他一躺下,家里几位夫人也都不敢作声,只静悄悄地在楼上坐着,商量着家里怎么做。

荆榕原本是让他们随柏家人一起进京的,但李燕婉和另外两位姨娘议论了一下,还是留在了这里,一起商量着帮荆家多做点什么,也帮着荆榕照顾好家中大小琐事。

荆榕上午睡下,不过六个小时候,屋外管事又领进来两个藤原商人,说是有事想见荆榕。

荆榕睡在沙发上,外边周管家和二房太太顾百芳站在外面接待,树影层层叠叠照下来,将门口的热气笼入阴影中。

来人说的是不甚标准的英文,带着藤原人那种特有的生硬和古板腔调。

他们在外面说些什么,压低了声音,都不想吵醒里面的人。荆榕却突然清醒了过来,披衣起身。

626和周管事见他睡醒,同步翻起了自己的记忆和记录:“少爷,外面的藤原人说自己姓藤本,和一个叫李修近的在藤华商一起来的。他们也看到您在休息,已说了改日再来。”

“不必,我准备一下,叫他们去会客室等候。”荆榕才睡了几个小时,眼底尽是红丝,他起身去洗漱换衣,用凉水洗了把脸。

管家跟在他身边,面露担忧,但是没有说出口。

626也在一起工作,烧得冒烟:“兄弟,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荆榕说:“是他们。”

华商李修近,父亲是藤原籍贯,身后是巨大的船舶世家。他们调查过他的背景,他在日负责船运生意,这次是和其他藤原商人一起过海,来到的琴岛。

626翻着荆榕给它的小贴士:“在藤华商,且是混血,此人三年前来过一次琴岛,想要靠一半的东国血统进入商会,但是那会儿商会被海因人控制,他们不想把生意让出去,所以李修近郁郁而归。”

荆榕关掉水龙头,用手帕擦干多余的水珠。

626又翻过一页,“性格不算好相处,大约是因东国身份,在藤原颇受打压,在东国,也没有人当他是自己人,商路打不开,所以十分急躁。外界传言他非常看不起东国人。”

“不论他看不看得起,都不得不跟我做生意。”荆榕轻描淡写地说,“走吧。”

新的秩序正在建立,而荆榕仍坐头位。

*

一个月后,琴岛上层大致恢复了秩序,而城区市民还在重建。

卫衣雪带人交涉后,要回了皇后大街几处民居的地方,将一批又一批人安置了过去,大部分在本地有去处的人,也都各回各家。藤原人也很快发现了皇后大街实在不是个方便的地方,占领的印馆也弃之不用了。

卫衣雪也回到了自己家中。

茉莉花跟着他在外面过了一个月,长势倒是很好,如同荆榕所说,茉莉喜光,最好是暴晒,纵然有几天忘了浇水,也完全没有关系。

茶窝已经面目全非,所有东西都被清走了。虽然有此预计,但是跟在卫衣雪身边的孩子们脸色都不好看。

老吴也不在,琴岛只剩下寥寥几个联络人。几个月时光,光景就已经大不如前。这个感受是琴岛人共同的感受。

只有卫衣雪立在茶窝前,心情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他指挥着从联络人拿要来的人,又去二手站花了点小钱,重新进桌椅,再打扫一遍,照旧让人回来上课。

“真XX的藤原人,原来海因人来的时候,也未曾这样强的掳掠。”旁边刚招来的跑腿小工狠狠说道。

卫衣雪说:“可不能这样看。藤原人也是海因人引进来的,都是豺狼,无所谓谁掳掠得少。”

小工陡然被点醒了:“对,说得对,原先跟在哪边做工,都没有工钱,每天只供两餐秫米饭。要不是还有卫老师这样的良心人,还有那些个有良心的商会老板,可真不知道去哪处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

卫衣雪没出声,他正看着一个另一个小工给门框补漆,小工说:“老师,门边贴着什么,先揭下来吧,免得染上清漆。”

卫衣雪回头一看,在门口的侧边看见了“茶窝”两个字。白纸张贴,墨笔书写,字迹多少有点僵硬,像是并不会写古书的人学着写来的。

这张纸卫衣雪曾注意过,不过后来没几天就出了藤原人的事,离开了这里,也就没了下文。

现在一看,这字九成九是荆榕那一天来时写的,卫衣雪那天在后面房间睡觉,并未看见。

现在这张纸沾了点风霜灰尘,变得有些皱,不过字迹仍然很清晰。

卫衣雪将它揭下来,收入怀中,随后说:“刷吧。”

一切事情都已办妥,交通也已经恢复,下午卫衣雪放下茶窝里的事,先去了一趟戏园子。

戏园子久不开张,现在也没什么好演员,出来的是老板自家养的戏班子,唱几出旧戏,来的人也不多,宾客寥寥。

这一回和卫衣雪一起来的已经不是线人,而是一些久未蒙面的“朋友”。对方操津门口音,长相粗犷,看到他后当即来相认。

“卫先生好。”

卫衣雪也点头致意,“方先生好,许久不见。在津门的生意还好吗?”

“也就那样,做什么生意,生意好不好,全看上头下来什么新令。”对方侃侃而谈了一段时间的新令,随后忽而压低声音说,“先生,西边有人来,想取一个人的性命。此事是我们的兄弟偶然听到的,我一想到此人在琴岛,便来加急告诉您。”

卫衣雪说:“西边的救国会,不是都已一起迁去了两湖吗?”

“本是这样,不过他们留了一批人在远处,听说也有理念上的分歧。”何商将声音压得更低。

卫衣雪点点头:“我知道,他们要杀谁?”

“一双草木。”何商看向他,知道卫衣雪已经会意,“他的势力做得太大了,海因人吃他那一套,藤原人也吃他那一套。琴岛被占后全国民愤激烈,他们看不得有人和藤原做生意。”

一双草木,即是荆榕。

卫衣雪神色波澜不惊:“知道了。”

“外面每天都有游行,太招摇的人就会招惹祸患。”何商说,“我们对琴岛不熟悉,所以告诉您一声,您是这里的主人,您拿着主意。”

“多写了,有什么我能帮的,也可以告诉我。”卫衣雪微微颔首以表谢意,“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第183章 致命长官

实际上,有人想暗杀荆榕这件事,在琴岛有些消息的人,都已有听说。

只不过这些消息虚虚实实,最早的在两月前就已有风声,到头来,荆榕还是活得好好的,而且未曾雇佣保镖,大多数人就当笑谈了。

“哥,在有些报纸里你已经死了三次了。”626拿着放大镜,仔细阅读茶案边的地摊小报,“这次消息是不是真的?”

“不好说,先睡觉。”荆榕躺在沙发上,西装外套随意扔在一边,人已经没什么形象地歪了下去。

626自和执行官同事以来,第一次看到执行官这样毫无正形——荆榕从前的体力和精神力都是自己无数个世界里攒下来的,现在全部被封印,属于正常人类的需要此刻疯狂翻涌而来,比如:睡眠。

626翻了翻日程表:“哥,虽然你刚谈完两个大合同,捞了两个人,拍板了下个季度的采购……但还没有到休息的时间。下一个预约在十五分钟后,是本地造纸厂商的预约。”

荆榕没回答,人已经在睡了。

626摇了摇小铃铛,还没有放弃完成荆榕嘱托它的工作:“哥,哥,听完再睡,是我们在商会放的求助号,为琴岛商人提供帮助的那个。会面有两个小时,见完再睡,晚上要赴宴,是那三家银行行长的宴会……然后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荆榕毫无声息。

626已有经验,它伸出机械臂,往执行官身上盖了条毯子,随后开始给办公室上下打扫除尘,给摆在窗下的花喷喷水,然后吸一吸地毯上的灰尘。

荆榕的这间新办公室就设在商会的二楼,临街一排是办事处,他的办公处靠湖,窗后青绿的榆树。

这里从前是个寒地商人的别苑,后来战争爆发,低价卖了,连房间的装饰都原封不动。整个房间是寒地风,金色和象牙白铺满整个视线,地上放一块厚厚的驼色方形花纹地毯。原本的水晶吊灯,荆榕让人拆走了,说是看着太暴发户;后来桌椅也换成了纯木的,房间终于变得大气好看起来。

626做完这一切,刚过了几分钟,它随后又等待了几分钟,会面时间还剩五分钟的时候,执行官果然就自己睁开了眼睛,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荆榕花了三十秒恢复神智,随后站起身,换了一身整齐的西装,将毯子扔进里间。不到片刻,又变成了平常的冷静模样。

外面的助理敲了敲门:“先生,今天下午四点半的预约,纸厂的方临照先生和他的友人,已经搜过身了,没有危险。”

荆榕坐到桌前,转着笔看了一眼资料,随后说:“请进。”

来人一共两位,步履不徐不疾,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荆榕听见脚步,起身相迎,视线往后一扫,就看见方临照身后,还跟来了一个卫衣雪。

荆榕向卫衣雪一笑,随后一颔首,对方临照伸出手:“您好。”

方林照看了看他和卫衣雪:“你们认识?”

卫衣雪说:“不敢说认识,以前有幸和表少爷吃过一顿饭。”

他大大方方地一抬手:“我们有志印馆虽然迁业了,但琴岛的朋友仍旧很多,此次我来,也是陪同方先生,大家互相认识,说话也方便。”

卫衣雪今天穿一身浅灰色缎面长袍,低调而文雅。方林照则作普通商人打扮,西式服装穿着一整套,大热天里热得冒汗。

对方是四十岁上下,普通人长相,让人没什么记忆点。

荆榕先给他们倒了茶,随后拿出纸笔,请方林照坐。卫衣雪没有坐在荆榕面前,他靠在一侧的沙发上,旁听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务场合上相见,陌生之外,也很新奇。

荆榕照旧穿一身裁剪合适的西服,气质沉稳,说话也简练可靠。他先看了一眼方林照,对了对自己脑海中的印象。

626说:“兄弟,这中有诈,我们认识琴岛所有的生意人,方林照原来不长这样。”

荆榕说:“好。”

商场如战场,姓名如令牌,不管方林照是不是已经换了人,这件事也不归他管,他谈他的事。

荆榕说:“方先生代表三家纸厂来,想必有困难求助。今日卫老师在这里,您请尽管说。”

方林照打量他一番——青年才俊,格外俊美的一个后生,并不作生意场上那般假笑和热情,虽然说的是官腔,但因神色冷静,反而让人生出可靠之感。

方林照说:“现在做不了生意,我们原本三家造纸厂,一家出配方,一家出机器,另一家采买原料,干的好好的。海因人在时,也不插手我们的生意,现在藤原人一来,要了草场和化工厂去,我们买不了原料,又迁不出。三个厂子的人眼看着要饿死,我们实在是有些走投无路了,才来麻烦荆公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卫衣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人是假,纸厂的情况却是真。

藤原人有意彻底摧毁琴岛的商业,其中就包括造纸,纸厂工业并不复杂,人工也可以做,但因为涉及化工,可以方便做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所以藤原从上到下都不愿意放掉这块肥肉,至于三个厂里以前四百个东国工人的死活,并不关他们的事。

荆榕问道:“迁址呢?商会大多数人,都已迁往全程或是博山。”

荆榕问题问得真切,说话也简练有力,方林照不由得正色起来:“我们有设备,但厂址已定。我们的草浆来路和其他纸厂不一样,要用太平山泉水洗筛。您了解吗?”

荆榕不出声,递来纸笔让方林照陈述。

方林照说的事情他大概明白,太平山泉水里有一种矿物质,和他们的染色颜料反应,可沉淀出一种漂亮的蓝色纸。现在市面上做有色纸,有光纸的厂家还不多,他们纸厂来琴发展,本来也是想抢占市场先机。

现在藤原人一来,一是挤占市场,二是他们不敢开工,一旦开工,恐怕还要遭到骚扰和侵袭,原料和配方能不能保住,都要另说。

荆榕笑说:“我有办法,只是办法多,实行起来困难。”

方林照说:“哪里困难,先生详说,我也想请教这样下去,如何盘活这些厂子?”

荆榕说:“一是我要信得过您,二是您要信得过我。”

此话一出,方林照愣了一下:“先生何意?”

荆榕看向卫衣雪:“若是卫老师想帮的人,卫老师点一下头,我也不跟您说场面话了。”

卫衣雪被他点到,也不惊讶,他站起身对他说:“我可以担保。”

“好。”没有任何停顿,荆榕收回视线,对方林照说,“先说眼下的问题。厂里积压的货,少说还有三十吨吧?”

“这个……”方林照有些迟疑。

“没有细数过。反正是积压着,琴岛前两个月连着下雨,纸张受潮容易发霉。”荆榕头也不抬,“两个月前都是现产现运,这个月天热,就加了生产线。现在仓库里还放着许多,对不对?”

“对。”方林照点点头,惊讶于眼前这年轻人的敏锐。

“销路不少,整个黄海西,自古以来是学府之地,文人墨客多,印刷需求高,何况如今反藤情绪严重,写标|语要纸,写文章要纸,学校要纸……”

“有货有买家,生意不难做。”荆榕说,“第一,要先发得出工资,这一点商会同伴们沟通运转一下,不成问题。”

方林照继续点头,抢问道:“您真可帮我卖掉库存?”

荆榕说,“您一句话,下周我的人拉货收购,分文不抽,算我的诚意。”

方林照十分震惊:“分文不抽?”

荆榕点头:“分文不抽。若您是君子,自有能帮兄弟们的地方;若您是小人,我几万银元试出一个人,不算冤枉。琴岛做生意太难,东国商人想要生存下去,本就不易,商会都是自己人,能拉一把是一把,日后商场再见,总算个交情。”

他话说得太直接,眼底乌黑沉静,反倒显出几分江湖气。比这更江湖的是他大大方方的让利——卫衣雪从前只是听说,今天亲眼看到了,才知道荆榕是怎么烧钱的。

方林照沉吟片刻。

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荆榕抬手倒茶,说:“您可回去斟酌,不用着急决定,相识一场,做不成生意,也可以做朋友。我曾在海因念纺织专业,虽然和造纸没什么关系,但染色化工都是一路,日后遇到问题,我也尽可相帮。”

方林照点点头,看荆榕的视线已经不一样了,他站起身说:“我回去想想,我回去想想。”

这场谈话简单利落得令人诧异了,前后不过半个钟头。

卫衣雪跟着一起站起来,跟荆榕道别。

荆榕起身送客,送到卫衣雪时,卫衣雪略微停了一下,慢走几步,等着他,抬起眼细细打量他。

又是许久不见,每次见到,对方身上都多一层肃杀之气,只是那双眼虽然疲惫,却比之前要新鲜有活力。

视线落在这个人身上的时候,时间好像也一起变慢了。

卫衣雪说:“荆先生近日如何?”

他不再叫他表少爷,或许是他们从前的关系已在时间中消隐,需要建立新的关系,也或许是今日一见,终于看到这个人从前没有露出来的另一部分。

多么奇妙,每一个部分都让他感到很喜欢。

荆榕低笑,揉了揉眼睛:“和从前一样。不比卫老师辛苦。”

卫衣雪见他眼下微青,指尖动了动,像是想要抚摸一下,但是停住了。

卫衣雪说:“今日有事,下次再见。荆先生,好好休息,别太累着。”

荆榕笑一笑表示自己知道,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在自己的衣裳口袋里翻了翻。翻到一个东西后,抽出来递给他。

一盒女士烟,仙女牌的。

卫衣雪说:“一根就好。”

荆榕倒是也没强塞,他打开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随后说:“下次再见。”

卫衣雪点点头,出门跟上方林照。

他手里拿着荆榕给的烟,但并不抽,而是收好放入袖中。

等出了商会大楼,回到僻静的地方之后,卫衣雪才低头点烟,随口问道:“怎么样?”

方林照深吸一口气说:"有点意思。"

“是吧,我也觉得他很有意思。”卫衣雪点了好几次没点上,他拿的是自己装的散烟,有点受潮了,点了好几次才燃烧起来。

方林照说:“从前我在中原做生意,骗子多,商人大多数很精明,满脑子算计,也不把诚信当回事。招的工人也是,干一票就跑,总觉得过了今天,没有明天似的。像荆先生这样的人物倒是少见。”

他没有说得很夸张——实在是任何人到了荆榕面前,都很难不被他的条件打动。利益摊开来说,利中却有义,眼里看的并不是算计和盘剥,又能不涉及任何立场。

这恐怕才是荆榕得以掌控商会的关键。说白了,别人都不是傻子,不然谁跟你干?

卫衣雪说:“在北边做生意,必得要有信之人。”

“那,答应他么?”方林照说,“先生,我信了您,您看人的眼光真不会错。”

卫衣雪说:“我觉得他好,杀他的人可不一定这么觉得。”

卫衣雪看着空气,问道:“今日阁下一直在办公室下旁听,如今可还是打算杀他?”

说完这句话后,黑暗处跃出一个影子。

那影子身量极高,浑身肌肉紧紧的,看起来能徒手捏死一个人的脖颈。

这个大块头说:“我不能信他。沽名钓誉而已,场面话谁不会说?”

“好。”卫衣雪声音清朗,“那我们就答应荆公子的条件,半月之后再看。如果他真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不用您动手,我亲手杀他。”

“阁下给我面子,愿意今日见面后再作定夺,我知道您不是看我卫衣雪的面子,而是看半年前那次刺杀的面子。同为救国英雄,我敬您大义。”

“而琴岛有我的规矩。”卫衣雪的声音温润如雨,“和卖国走狗一样,以武犯禁,肆意杀人者,一步也踏不出黄海之西。”

第184章 致命长官

卫衣雪看着是文人,说这话时眉间凛冽气势,却生生镇住了面前的九尺大汉。

他天生一种自在贵气,说话更是以理服人,没人不敢给他面子。

大汉自中原来,中原的侠气里多沾些匪气,没有规规矩矩在道上做过事的,自有他们不识时务,不服规矩的风骨。若说他们刚来时还有什么偏见,心里存着一些琴岛无人,荡平琴岛救国会以正风气的心思,现在那点心思也消散完全了。

他们是粗莽,但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卫衣雪完全掌控着这片地方,把控着这里的秩序。

先礼后兵,礼已经做到这里来了,兵的部分,他们也不知道,也摸不清楚。

他们这一路过来,还未上岛,半路上就有卫衣雪的人等着了。

准确来说,还不是卫衣雪的人——堵住他们的人,是津门和北边的人,黑|道上的人,都称卫衣雪一声“先生”,而白道上的如纸厂方林照这样的人,也尊卫衣雪一声“先生”,愿意让出身份让他们试探。

这已经不是面子大小的问题了,这是普通人摸不到的一个江湖。

假的“方林照”身份实为来往东国与藤原之间,传递消息的盟友。上回津门来的同伴走之后,送了几个人过来琴岛避难,卫衣雪就收留了他们。

北方的形势比琴岛还要复杂,他们一批一批地往里送人,又一批一批地往回捞人,所有人都在等待当局的动作。

只有琴岛头顶的天,虽然昏暗,但昏昏中透出一种各方压下的清静。

三家纸厂接受了荆榕的援助,很快,商会的人拉走了仓库里剩下的货,一周为限,货款到账,而且甚至高出他们提出的价格不少。

荆榕那边来了人,给了支票和现银,让厂里终于发出了工资。

方林照还在跟卫衣雪琢磨。

“我们以底价出手库存和原料,本来只想让工人们吃个饱饭,却没想到荆公子拿的价格还挺好,比我们预计的还多出五万银元。”

这太香了。

五万银元,他们在藤原人来之前都没拿过这么好的价格,方林照和厂里的技术想破头都没想明白。

卫衣雪坐在有志印馆里,照旧烧着他的大叶茉莉茶,一边烧一边听方林照说。

“荆公子手里有藤原人的关系,听说这次买货的是藤原人,李修近介绍给他的。藤原人自己想办厂,就是上周刚拿到开厂许可的舞鹤纸厂,他们的老板叫藤原景润,上月才从藤原国来琴岛,采办了设备。”

这些事情不算机密,他们就在印馆里聊着。一边帮卫衣雪添火的小工问道:“藤原人也买纸吗?从前海因人在的时候,像是不怎么买纸。”

“买。他们也舞文弄墨,画画写俳句,收藏精良毛笔和印章,还会高价买画。他们在拍卖会上很活跃。”卫衣雪揭开盖子看了几眼,复又盖上盖子继续烹煮,随口聊道,“其中也有很擅长书法的人。”

“原来如此。”方林照听完,眉头紧缩。

货卖出去了当然是好事,但是看眼下的形势,三家纸厂怎么也活不过藤原人的厂子。

荆榕那天做出了承诺,说是要盘活他们,可也没有说具体怎么做,他们只好等待。

卫衣雪听着听着,却来了兴趣。他站起身,把炉子交给小工:“来,你在这坐着。水开就分茶,我出趟门。”

小工探头问:“出门多久?”

卫衣雪一合计,还真不能确定:“我不在你们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不是出远门,记得晚上把我的花搬进去。”

“好嘞。”

卫衣雪看了看,似乎也没别的要带的东西,于是只带了一只钱包,预计没见到人的话,就去市中心买一只烧鸭,带回来给孩子们解解馋。

他当然是准备去商会看看热闹。荆榕要是在正好,不在也没关系。

上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历历在目,不知为何,他心底就起了一些难得的跃动,跃跃欲试着要再去他跟前走一走,看一看,看看那个人又在谋划些什么。

荆榕很忙,卫衣雪是知道的,他慢慢悠悠走到市区,站在商会前往上望了望。

今天好几家公司开市,商会十分热闹。

卫衣雪跟着人流走进去,先在一楼接待处找到上回见到的温柔秘书。这秘书长相温柔漂亮,一般人可能会误以为有些风月故事,实则完全相反。这秘书能力实在不简单,每日商会来往这么多人,她一眼认出卫衣雪:“卫先生,您好。”

卫衣雪说:“您好。今日荆先生在吗?”

秘书又看他一眼,说:“稍等我进去问问。”

卫衣雪笑了:“问问他本人今天在还是不在,是吗?”

秘书很抱歉地一笑,随后开始打内线电话。她握着听筒,片刻后对卫衣雪说:“老板还没忙完,但请您进去坐。”

卫衣雪对她点点头,随后走过长廊,来到荆榕办公室门前。

门未关着,像是给他特意留的,卫衣雪未敲门,推门进去,便看见荆榕坐在办公桌前,对他道了声:“卫老师。随便坐。稍等我一会儿。”

荆榕这次穿得没有上次正经,大约是今天下午不见客的缘故,西装外套叠着放在空余的椅子上,身上只一件衬衣,一条西裤。衬衣领口解开两颗,袖子挽到手肘。

卫衣雪淡笑不语,在上次的沙发上坐下,不出声,等荆榕忙完。

他看荆榕仿佛在看账,坐了一会儿后,也没有闲着,站起来,自己给自己沏了一壶茶,自己拿了一杯,随后给荆榕放去一杯。

荆榕一边写账,一边说:“滇红,卫老师真会挑,一挑就挑了我这最贵的茶。”

“要不怎么说,我眼光好呢?”

卫衣雪毫不客气,“普通的茶我可喝不惯。”

“那卫老师买市面上最普通的大叶茉莉茶喝,就是因为我。”荆榕拿着钢笔写字,写到后面没墨了,干脆放下笔,起身走向卫衣雪,对他张开手臂。

对于这个举动,卫衣雪没有动,也没有躲避。荆榕往他身上一挂,把他整个人抱着推进了沙发中,压着他,轻轻闭上眼。

卫衣雪被压着,仍然气定神闲,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荆榕的后脖颈:“累了?”

“嗯,给我抱会儿。”荆榕的声音,仔细听着,轻佻中带着点沙哑,“很久没见到你了。”

明明是很平静的阐述。

可卫衣雪听来,仍然觉得这人是在撒娇。

他也伸手,抱着荆榕的背,不动了。

十分钟后,荆榕从他身上爬起来,揉了揉头发,给他分了一支烟:“卫老师怎么想起今天来?”

卫衣雪接过烟,只是看着他:“过来看看你,也替老方问问厂子的事。”

“哦!”荆榕笑了一下,“监察工作来了,卫老师。”

卫衣雪漫不经心否认道;“也是来看看你。”

他随口说出来哄人的话实在是不太有信服力,荆榕又一笑,弯腰低头,干脆把他抱了起来,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你……”

卫衣雪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虽然意外,但倒是没有反抗的动作。

两人虽然已经有过数度肌肤之亲,在床上什么话都说过,什么事都做过了;但平常这样的嬉闹情|趣的动作倒是真没做过,很新鲜。

荆榕抱人很熟练,又很熟练地把他抱到办公桌前,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那卫老师看吧,我正怕卫老师不看。”荆榕说。

卫衣雪坐在他身上,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了一会儿,歪头问道:“真的?”

他是卫衣雪,他可是不会客气的。哪怕荆榕自己不主动说,他日后也会派人拿消息,无非早晚。

荆榕握住他的腰,语气随意:“当然是真的。”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修长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绸杉,好像就是直接贴在肌肤上一般。

第185章 致命长官

这只手目前还很礼貌,卫衣雪也就由他去,他甚而更往后靠了靠,好让自己更方便地靠在荆榕怀中,被他抱住。

荆榕桌前放着几分手抄的文件,仔细看,是海关出入货品的记录。卫衣雪一眼就看到造纸的流浆箱等设备,采购人毫无遮拦写着藤原三郎,就是藤原景润的部下。

“这是舞鹤纸厂的采购单。”荆榕见卫衣雪正在看这个,“买的别国最新的流浆机、烘干机和压光机,下了血本。前天刚到货。”

藤原家的纸业在他们那边很出名,此次看起来也是下了血本。荆榕对此事的了解自然不用说,卫衣雪也对另一边的情况了如指掌。

纸张生意现在利润很高,舞鹤纸厂抱的就是彻底压垮琴岛,乃至整个黄海西的制纸业务。他们本国的经济形势已经差到不能再差,惟有强行拓展在东国的业务,才能拥有一线生机。

也可以说,舞鹤纸厂这次也是背水一战。

“这次这批蓝色韧纸卖得很快。藤原人喜欢?”卫衣雪问道。

荆榕说:“我让他们喜欢,他们就得喜欢。”

卫衣雪盯着他看。

荆榕正想继续说,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老板。我是小卢,按您说的准备好了。”

荆榕应了声,随后说:“好,我马上过去。”

他随后把卫衣雪从膝上放下来,说:“卫老师要是有兴趣,可以陪我去厂里走一趟。”

荆家在船港附近设有仓库和转运工具,有大量的业务从那里出入,一般人是找不到地方,也无法进入的。

卫衣雪没什么犹豫就点了头:“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荆榕倒是瞥了他一眼:“卫老师晚上不忙?”

卫衣雪眼底藏着点笑意:“本来很忙,不是为了见荆先生,也不会过来。”

荆榕表示很受用:“我就喜欢卫老师这么坦率。”

卫衣雪站起来。

陡然离了那温热的怀抱,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法适应。荆榕很会抱人,他把他藏在怀里,指尖在他腰上细细摩挲,就好像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荆榕的伙计准备了一辆马车,荆榕带着卫衣雪上去了,嘱咐秘书说:“我带卫老师去厂里看看货,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晚上不再见客了。”

秘书小姐表示了解。

马车帘子放了下去,荆榕和卫衣雪各坐车厢内一侧,等待着前往目的地。

这辆车地方不大,很紧凑,两人坐下了,也是膝盖碰着膝盖。前边的伙计驾着车,里面的人悄无声息。

卫衣雪抬起头,就见到荆榕一双多情而乌黑的眼,安静而专注地望过来,深色的睫毛微微垂下。

像是想吻他。

荆榕的唇薄而红润,吻他的时候花样很多,他喜欢一点一点如同小兽一样轻舔他的唇舌,用冷清又沉浸的视线望着他,望得人心里受不了;也喜欢把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在卫衣雪将近失控的时候。只要再看向这双眼睛,那些发生在夜里和花香中的过往就好像重新浮现了出来。

卫衣雪动了动指尖,心跳倏然不受控制,变得清晰而快速。空气也变得发紧。

卫衣雪从来不让自己落在下风,他停顿了一下,探身过来,按着荆榕的手腕,在荆榕耳侧轻轻落下一吻。

这个吻从容而体面,好像不是在问他,而是很有礼貌地问了个好。

荆榕抬起眼睛,卫衣雪亲完他,手并没有拿回去,仍然轻按在他手腕上,两人膝盖对膝盖,手心覆着手背,相贴相依。

没有人说话,好像都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和相贴。

片刻后,卫衣雪才低声说:“你怎么让藤原人喜欢上这纸?”

“我认识一些文艺界的人,尤其是藤原人,放出消息,让他们得知我手上有一批不外传的蓝色纸,从英帝国商人那里拍卖所得原料,只制得一批。”

荆榕还复述了一下这个故事:“他们听说,这颜色和原料十分珍贵,芙娜女王储婚前收到的定情宝石就是这个颜色,原本的宫廷匠人想为她的加冕制作一整套这颜色的礼服,不过未到加冕日,女王选中的未婚夫感染霍乱去世。女王储悲痛之下,命令人将这宝石和她的爱人一起下葬,从此再也没有人得以见到那枚宝石的容光,还有那种海底星辰一般的蓝色……除了染那些衣服所用的配方和染料。”

卫衣雪:“。”

他评价道:“三流民间故事,不过那些藤原人会信么?”

“只有故事,当然是三流货色。”荆榕说,“不过半年前,我的确拍下过一些手稿。除了送你的那一些,的确还有些上世纪英帝国贵族的古物。一起拿出去,他们就会相信这颜色的价值。”

藤原如今和英帝国关系正是亲密之时,等不及要向对方献媚,藤原人的高层贵族也兴起效仿英帝国人文风情,所以这招不仅行得通,而且十分行得通。

卫衣雪:“荆先生商场出招,出其不意,令人佩服。”

他是真心实意的。算计的事情他见得多,算计得这样好玩的是头一次遇到。他很感兴趣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们找我买配方和原料。一是听说了有此奇珍,二是他们自己看过,也找人看过了,的确是很少见的珍品纸张,他们认为这是舞鹤纸厂的一次天赐良机。”

荆榕拉开一点车帘,让外面的凉风透进来,“我自然不肯低价卖给他们。那一批蓝色印纸,我让工厂几乎全部销毁,只留下几百张。方先生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让他们暂且不要继续印染有色纸。”

卫衣雪说:"方先生将配方给过你吗?"

荆榕停顿了一下,随后对他微笑:“没有。”

没有。

那就是,卖给藤原人的配方,是荆榕自己试的。

“方先生来时提过一句,这蓝色特殊,只有用太平山泉水浆出的纸,才有这种颜色。”荆榕说,“太平山泉水是碱性矿物质水,其中原理不必详说,不过此事,天知地知。”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卫衣雪的唇,“我知,卫老师知。”

卫衣雪闭上眼,等荆榕吻上来。

他们二人之间,从来都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他们都是任性妄为的人,也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事,包括一个吻。

荆榕如他所愿,吻了下来。

清浅的啄吻,随后转化为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密不透风的气息压制。唇舌交缠,火热四溢。卫衣雪一边闭着眼睛,感受他的气息,另一边,脑海中的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荆榕给的配方是真的,舞鹤纸厂知其大体,却不知其详,日后造不出好纸,恐怕会成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有多严重,取决于这纸的价值和地位,被抬得有多高。

以卫衣雪对眼前这人的了解和直觉,他觉得,这件事,绝对不会草草收场。

马车停下,荆榕带卫衣雪来到了荆家的厂房。

小工是来给荆榕看货的。

“这些是货样,您要看的,当面销毁。”

荆榕检查过后,点了点头:“销毁吧。”

火光冲天而起,眼前的纸张片刻间就烧成了灰烬。热浪席卷而来,荆榕领着卫衣雪,去另一头避热,又带他去颜料桶边看了看。

“这是太平山泉水染色的效果。”荆榕对卫衣雪介绍道,随后将一小份泉水加入染料盘中。

卫衣雪看着,一种明亮的蓝色在水中渐渐晕染开。

“这是我取来的普通河水。”荆榕也用它染了一遍颜料,随后对卫衣雪说,“纸张浆成后,一月后变脆,如果空气湿润,还会褪色。”

话谈到这里,有些事情已经不言自明。

卫衣雪皱起眉。

这太过冒险,不——这其实算不上冒险,只是太过狠绝,绝到荆榕几乎必然惹上更大的杀身之祸。

卫衣雪说:“荆先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荆榕淡淡说道:“我已杀过许多人。”

卫衣雪说:“果真商场如战场。”

荆榕说:“战场亦在商场,卫老师。”

这句话不用说得再明白了。

卫衣雪现在已经完全明白。

藤原国国内一片混乱,坚称唯有往外掠夺,才有生存之机。要藤原人发财,必须从东国这么大的商业市场上,吸走所有的养分。

至少在琴岛,藤原人不给东国商人颁新的开厂许可,更是对藤原商人多惠多利。他们已经挤走了一大批商人,重新进来的有化工厂,有船厂,有人造纸,有人染布……他们在这片土地和港口上掠夺的所有金钱,最后都会成为侵入东国关税财政的一只毒手,至少英帝国的银行已经在更北方的地方开始筹建,他们要掌控东国的外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