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对话变得令人愉快起来。
“在琴市女子师范学校念书,正在学三门外语。”柏韵木然道。
“哦,外语掌握得如何?”荆榕雪上加霜。
柏韵牙痒痒:“外语还行。”
蒋帆在旁边插嘴:“国文很差。”
柏韵面若冰霜:“上个月,换了新的国文老师,有卫老师带着,现在已经可以拿乙等了。”
荆榕见好就收,不再扮演惹人嫌的大人,他和626已经在后台笑了半天:“乙等已经很好了,如果我去考试,恐怕只能交白卷。”
小姑娘还是很好哄的,也很单纯,听他愿意自谦,心情也立刻阴转晴:“那是,我听说留洋回来的,国文都不太好。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来了个神仙般的国文老师,他教得可好了,比爹娘之前请的老头子要好得多。”
蒋帆在旁边说:“谁准你这么说的?那几位都是老翰林,你这个呆丫头。”
柏韵是个叛逆的:“早没什么翰林啦。谁教得好,我就喜欢谁。”
“好了,去写功课吧,晚上有礼仪课。”蒋帆倒是不生气,也懒得和这小家伙吵,她又嘱咐了几句,“卫老师明天来,你可得把性子收收,对老师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胡闹了。”
柏韵对荆榕颔首后,就走到内室里,和玩伴一起写作业去了。
蒋帆对荆榕解释说:“这孩子闹腾,这几天不能上学,只能请老师上门来。你别拘束。”
荆榕点头说:“我不拘束,学校这几天都关闭么?”
“是的,因为那件事……学校暂时关闭,我们担心她的安全。外边不太平……少去几天学校也好。”蒋帆明显还在为这件事忧心,“她外语学得不错,可距离能说会道也太远了,我想再请洋文老师来家里上课,我想,你能不能帮忙把把关?”
荆榕怔了一下,答应下来。这不算什么大事。
他问:“什么时候?”
“正好明天下午约了三位老师来试课,早晨她要补国文。”蒋帆好像早有准备,见他答应了,面色立刻开朗起来,“今天有事忙吗?要不要留在这里过夜?”
626再次忍不住爆笑起来:“哥,看来约你来主要还是这个。”
荆榕无声赞同道:“是的。”
认真来说,这其实是个大事。时局乱,新旧思想在激烈碰撞,每个人都在斟酌出路。
柏韵是女孩儿,她同龄的贵族小姐,有的早早许了人家,嫁为人妻;像柏家这样能狠心咬牙,送她读女校,学洋文的,已经很大胆新潮了。
他们不知道怎么安排这个宝贝女儿的未来,所以也想请荆榕来给点意见,这是人之常情。
荆榕在舅家也比较自在,想到明天没什么事,而且可以约柏岚去看港口边的厂子,就答应了留宿。
舅舅家对他好,甚至是单独给他留的房间,临花园,对着一片碧绿的草坪,晚风轻柔一吹,就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一起吹入好梦。
柏岚晚上回来,匆匆吃了顿饭又走了,说是厂里有一批货手续不全,被扣在了港口,他得连夜过去办事。他见了荆榕,匆匆问了几声近况就走了,只让他在家放松自然,想住几天住几天。
荆榕应约而来,反而成了闲人,晚上是柏韵的礼仪课和音乐课,柏韵不服管,家里一片鸡飞狗跳。
蒋帆怕他觉得闷,问荆榕要不要去梨园看戏。这个点,戏班子都歇下了,但她有办法让他们重新上台。
荆榕婉拒了,笑着说:“我不爱听戏,舅妈要是怕我闲,不如给我看看表妹的课本和外文书,我帮忙挑几篇好的。”
蒋帆正是求之不得,赶紧带荆榕去了书房,把那一堆鬼画符一般的洋文书籍全部递给了荆榕。
两边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荆榕有模有样,坐在小桌边,就着一盏绿色方头台灯,随便翻阅。
626也有样学样,掏出系统小眼镜,和荆榕一起看起来。最近国内外都在打仗,琴市有印馆率先引入一批外文小说,热门的是狄更斯和阿列克谢,不过因为是小说,不被东国家长所重视,所以选用的教材仍然是《君主论》等。
不怪现在的学生们看不进去,626看了也要打瞌睡。
荆榕选了几本长篇小说,又根据自己的经验,订正了一些复杂拗口的翻译部分,觉得这件事比去梨园听戏要有意思得多。
看到深夜,荆榕去睡了。626已经研究好了明天的早餐:它想吃外边的锅贴和葱花猪蹄面,并得到了执行官的肯定。一人一统决定明早天亮就翻出去。
一宵无梦。
凌晨五点半,626准确摇醒睡眼惺忪的执行官,盛情催促他出去吃锅贴。
天刚蒙蒙亮,荆榕揉揉眼睛,穿衣起身。
他以为这么早,柏家的人没有一个起了,却没想到柏韵竟然已经起了,而且一个人在客厅背课文。
他听出来这小姑娘在背《鞌之战》,老长一篇,临时起来加背,一定是因为今天要抽检。
626十分同情:“这个时代的学生也没有很好过啊,兄弟。”
见到荆榕出门,柏韵停下来,本想视若不见,但最终没有按住好奇:“你要出门?你去做什么?”
荆榕说:“吃锅贴和肘子面去。你要一起去吗?”
柏韵摇头,正色道:“那不是小姐该去的地方。”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像是觉得和荆榕也有点熟了,被迫开口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
半小时后,荆榕和626吃到了锅贴和葱花猪蹄面。
626感叹道:“原来大小姐要你帮的忙,就是去帮忙接一下老师。”
女校停课,柏家直接高价聘请了老师上门补课。一般来说,老师都是自己搭车上门,回头报销路费。但今天大小姐的书实在背不完了,双眼已经熬得通红,她想请荆榕帮忙拖延一下。
更具体一点,是请荆榕去接老师,顺便以柏韵长辈的身份为她美言几句,好让老师对她的学习成果不失望。
最好接送的路上,再绕一下路,多拖延半个钟头,这样柏韵就有了大大的喘息之机。
这种小事,当然是举手之劳。荆榕虽然昨晚还冒充了恶劣讨厌的家长,不过不介意帮这小姑娘拖延一下,正好他和626也想去市场逛逛。
他从柏韵那里拿到了地址,是半个城区外的一栋小洋楼,新建的。一层是海因人管家,要找人,还需要按铃通报。
荆榕取了车,和626在外面晃了一圈,还是来早了。荆榕看时间只差二十分钟,干脆就在楼下等,顺便买一盒点心当伴手礼。
626:“哥,你现在已经很有家长的样子了。”
荆榕深藏功与名:“那是。”
626一早发现荆榕在带孩子和宠孩子上十分有天赋,而且执行官本人似乎也乐在其中,好像过家家一样,给他们的休假生活增添了许多欢乐。
荆榕在楼下等着,626拿着系统望远镜往外看,对比着自己的旅游地图:“两个街区外有一家文印局,一个点心铺子……还有海因餐厅,哦!大教堂正在修了……”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海因管事往上看了一眼,随后往登记本上写了一道,很有礼貌地对荆榕说:“好了。先生,您找的卫先生下来了。”
“卫先生,您的客人等在这里。”
卫衣雪今天穿一身缎面黑袍,裁剪很周正,沉敛合身,他比平常人瘦,一道清隽的影子,低头下楼时,乌黑的碎发轻轻晃动,正好掩住那一双冷静清透的眼。
“您好,我是柏韵的哥哥。”
荆榕立在原地,先伸出手,随后视线才落到卫衣雪脸上。
他停顿了一下。
卫衣雪看着他,也停顿了一下。
第166章 致命长官
两三秒的时间,好像时间在他们二人之间出现了一次暂停,外面的人流,车马声,都在这一刹那散去了。
是荆榕先反应过来,他和卫衣雪握了手,说:“最近时局不平安,家里怕老师路程远,路上奔波遇到麻烦,我来接您过去。”
随后他无视了626的滚动式嚎叫,替卫衣雪拉开车门,请他入座。
卫衣雪也回过神,道了声谢,跟他上了车。
落座后,卫衣雪还在暗自忖度刚刚的怔忡。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和相貌无关,他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的人,时下剧场男女明星,每一个人的画报都贴满了大街小巷;海因人高个挺拔鼻梁蓝眼睛,好看的也别有风味,只有眼前这一个让他晃眼了一下。
那是一种仿佛从深远的水底探出的熟悉感。
要说特别,或许是对方有一双冷淡又多情的眼睛,看过来时,心里冷不丁就一跳。
卫衣雪过目不忘,只一瞬间,就将面前的人和那一晚酒楼池塘小径上的人对上了号。
他当时虽然只看见一个背影,但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他很快认出了对方,刚刚的失神也找到了答案。
“荆榕。”荆榕回到驾驶位,启动车辆,忽而补了一句,“我的名字。荆棘的荆,榕树的榕。”
“卫衣雪,”卫衣雪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他的声音透着平静淡然的韵律,清润好听,“荆先生,幸会。”
“吃过早饭了吗?”荆榕问道,“我过来太早了。”
卫衣雪轻轻摇头,说:“在家吃过了,多谢。”
“好。”荆榕点头,专心开车。
626从两人刚见面时就疯狂响起的帮兄弟找对象雷达已经被荆榕无视了一路,它没有放弃。
“兄弟!兄弟!”
626将系统音量调大了五倍,“你老婆在观察你!你老婆真好看啊!这袍子好衬他……话又说回来,你老婆在观察你!”
系统怀疑执行官这么久不说话,是因为高兴傻了。
谁都没想到帮表妹接老师这样的一个支线任务,竟然真的能开出执行官老婆!
感谢表妹,表妹就是这个世界线的月老,太够意思了!
“兄弟,你怎么不说话?”626敲锣打鼓。
荆榕说:“在听,耳朵疼。”
626火速将音量调小。
荆榕驶过一个路口,因给马车和人力车让行的缘故,倒车转入另一条更加幽静的街区,趁着看后视镜的空隙,也看着坐在后座的人。
卫衣雪也正在看着前方,而且毫无掩饰地看着后视镜,与他的目光相撞。
荆榕索性开口:“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您。”
卫衣雪已经知道他是那晚上的人,好整以暇地说:“在哪里?”
荆榕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卫衣雪说:“我在临海女子师范教书,兴许您哪天在路边见过我。”
荆榕说:“或许。”
他们随后都不再说话。荆榕本来也不是健谈的人,不过他把车开出街区后,忽而笑了一下。
626探头问他:“你笑什么?”
荆榕说:“我想起来了。”
那晚在酒楼里,卫衣雪从他身后走过,他闻到了非常幽微细致的香气,是梅花香,还有更加微不可查的硝烟味道。
因为只有一瞬间,他也没有过多在意,那一瞬就和每天经历的不同瞬间一起,隐匿在了浩如烟海的记忆中。
梅花香清冷柔和,硝烟味道却是肃杀的,它们共同出现在那个潮湿血腥的深夜,足见卫衣雪绝非等闲之人。
这年琴岛风云四起,因北方在打仗的缘故,各个救国会往南转移,重心也变了,荆榕在脑海中略微一搜索,记起琴岛有一大文印商姓卫,叫卫惊鸿,就在这几天出国沟通海外事务,携妻出国了,将文印社分付给了社员。
文印出版,在这年处于没什么人会注意的地位,报社刊印掌握在官家手里,这种民间印馆,主要刊印山水画、诗集和各路小说,却又能掌握收集上流社会消息和资源。
事实上,如果不是荆榕熟悉这个时代,又正好记忆力很好,一般的人绝无可能从一次错身,一缕淡而似无的硝烟味中推测出卫衣雪的身份。
这样的人,和荆榕这个大少爷身份,明面上的立场绝对是针锋相对。
荆榕在想起来的一瞬间,就确认了卫衣雪的身份。
他并不知道卫衣雪是哪一派组织的成员,但这类组织做的事都大差不差。潜伏,暗杀,将许多人的生死命运握在手中。
这并不是一个好接触的身份,反而要小心、再小心,贸然的亲近,绝对有百害而无一利。琴岛是看似风平浪静之下,血与血的战场,而且没有一方会主动败退。
626早就在不止一个世界里见识过执行官老婆的厉害程度,但今天,它听完荆榕分析之后,不禁也感到后脖子一凉。
荆榕再度抬眼看后视镜,卫衣雪已经一早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低头翻着手里的教案。
话不多,内敛,但并不是文弱安静型的,卫衣雪有一双微上挑的眼睛,眼角很锐,漆黑的眉睫显得冷硬;常人如果不细看细想,结合他国文老师的身份,只会觉得他温和文雅。
实际上卫衣雪此人,和真正的温和文雅恐怕相差十万八千里,他是真正万里挑一的杀胚——敢在琴岛,海因人眼皮子底下动手,动完手并不立刻离开,反而还在酒楼中呆了很久,随众人一起离开。
这是非常可怕而稳定的心理素质。而且能够亲自动手,甚至安排到卫惊鸿出国避险,卫衣雪的身份甚至可能很高。
两个人实际上都已想起那一晚的擦肩而过,只不过互相都没有主动提起的必要。
寂静只持续了一会儿。车辆开出环岛,过了海因人的桥,路边的绿色树林郁郁葱葱。
荆榕眼里已经出现了十分明显的兴趣。这种兴趣为626所熟悉,执行官已经很久不显露于人前。那是对危险的兴趣,越危险漂亮的东西和人,他就越喜欢。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柏韵在校时,常给您添麻烦吗?”
626:“太丝滑了兄弟。”
不得不说,柏大小姐的名号真是太好用了。感谢柏大小姐。
卫衣雪说:“大小姐聪颖活泼,当然不会是麻烦。她的外文学得很好,对文字很有悟性,只是对学校课本不太感兴趣。”
荆榕笑了:“我也看过,确实没什么兴趣。她爱看什么?”
冷面冷眼,笑起来很好看,他眼下有一颗痣,随口问话,也显得风流多情。
卫衣雪提起学生,居然话会稍微多一点:“她在校看白话散文多,不单是她,同窗师生都爱看。我上次见柏先生,听见他说也爱看小说,闲来捧一本《官场现形记》,觉得读来很有深意。”
这年官场现形记正好出了第一本校印,引起不小的轰动,众多惜才之人纷纷购入,手不释卷,不论能不能看懂,都装作喜欢,这样才符合潮流,显得自己针砭时弊。
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卫衣雪纵横社交场合多年,话不多,但总能成为人们关注的重心。他随口抛出一个话题,一方面是懒于认真聊天,另一方面也是习惯性的试探。
一个人是否愚蠢,是否趋炎附势,心怀鬼胎,是否见风使舵……总会从随口说出的话里漏出来。
姓荆,西洋打扮,年纪二十左右,管柏家大小姐叫表妹,纵然卫衣雪最近并没有关注荆家的事,也知道了他是谁。
荆榕说:“我看书不多,对这些不太了解,不过她妈妈很忧心她的功课。我见她凌晨五点起床背书。”
卫衣雪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最近布置的几篇背诵,确实稍微长了一些。我还没有细讲原文,她背起来会比平时困难。”
不过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他教课的风格就是这样,让学生先接触,有个想象,自己再讲起来也更高效快捷,学生理解得也更深刻。
荆榕说:“不过一般学校,都布置兵书当作业吗?”
卫衣雪到现在,终于露出第一个真心实意的浅笑:“荆先生不是看书不多吗?”
荆榕笑着说:“听她背了一百遍,国文再不好,总也听得出背了什么。”
卫衣雪又笑了起来。车里的气氛变得融洽了许多。
626:“这个年代,你老婆给女孩子布置兵书当背诵作业,真是很酷,我想当他的学生一定很快乐。”
荆榕暗暗点头。
荆榕看书不多这事是真的,执行官平时看书讲究一个体验,爱看侦探故事,志趣游记,奇趣散文,越有文化的作品越懒得看。他在海因时读书,念的是纺织工业,为的也是接手家族生意,对他这辈子的设定来说,让他看文言,跟看天书也差不多。
路面变得开阔,车辆驶入一条林荫小道,一道圆弧形状的高坡,附近有人撑了遮阳伞,搬着竹椅谈论下棋,还有几家接近倒闭的西式餐厅。高大浓密的刺槐透下来一片青绿,头顶立刻阴凉下来。
“坏了。”
荆榕平静地说,“开错路了。”
卫衣雪偏头看他,神情微有疑惑。
荆榕说:“实在抱歉,卫老师。我刚回国,对琴岛的路还不熟悉,不知不觉就往家里开了。”
卫衣雪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迟到了。不过既然是柏家派人来接他,那么迟到的事自然也不归他管,他反而好整以暇地靠着车辆后座,欣赏起外边的风景来。
这儿其实算是废弃的外贸区。海因人当初专建了精致的长街,风情建筑,甚至还拉来了路灯,漆面圆花的铁艺灯架,藏在刺槐的芬芳里。
荆榕把车停在一处没有门牌的小店前。
他很难想象荆家大少爷住这样的地方。
荆榕:“来都来了,正好我取点东西。卫老师不妨下车,我请您顺道吃些点心。”
店小得转身都困难,虽然有三层,不过显然,执行官不打算这么早就请他的对象爬楼梯。
他有两张支在外面的桌子,上面飘了几片刺槐的落叶,碧绿的。昨夜下雨,桌面上还是干干净净的,说明这张桌子早晨才被搬出来。
卫衣雪下了车,并不拘谨,他倚在车边看了片刻,直到荆榕端出一整套茶具,他唇边才慢慢又勾出一丝笑意:“荆公子,恐怕不是不小心开错车的吧?”
荆榕本来演得也不是很认真,也不在意被他拆穿:“是,我有所蓄谋,受人所托,替她拖延卫老师一时半刻。”
他泡茶的姿势很端正,两指随意扣住碗盖,将嫩绿的茶水倾入空无一物的花圃。洗完茶后,再泡一壶,又往里放了茉莉花。
荆榕替他盛好茶,漆黑的眼底带着明朗的笑意:“请。”
第167章 致命长官
他请他喝的茶不算好,是街边小茶庄散卖的大片茶叶和新鲜茉莉花。茶盘茶具却是顶好的紫砂,色泽温婉,汪着碧绿的茶汤和雪白的茉莉,好像连这场未尽的雨一起泡了进去。
卫衣雪在荆榕面前坐下,接了面前的茶盏,说:“是么,打算拖延到几时?”
荆榕抬抬腕表:“八点半她再背不下来,我也帮不了她了。”
卫衣雪又笑了一下。
荆榕态度很随意,对他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过分客气,只不过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在卫衣雪意料之外。
卫衣雪倏而忆起一些自己听过的传闻。
荆家回来接班的那位公子,生性冷淡,不爱与人交际;好些名门权贵听闻他回来,提着礼物点心上门,屡屡扑空。但那少爷很巧妙,他这性子并未得罪人,因是旁人听说,这少爷对所有人是一视同仁的冷淡,大家也就明白了。
住这种地方,卫衣雪现在也明白,为什么别人找不到他了。
只不过这少爷相貌虽然冷,对他的态度却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试试咸梅干和豌豆黄。”荆榕片刻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两个白瓷小碟子,上面精细地放着三五颗盐渍梅子,三块凉豌豆黄。量很少,但配茶吃刚刚好。
这个季节的茉莉花奇香无比,滚热泡了茶,能把人香一跟头,配着咸梅和细品才觉出微甜的豌豆黄吃,清爽解腻,又回味深长。
“好吃。”卫衣雪停顿了一下,问,“哪家的豌豆黄?”
荆榕笑笑,声音很随意:“没事自己随便做做的。茶喜欢吗?我在天缘路商场外买的,吴家茶庄,是一个小铺子。他家茉莉花香,不用硫磺熏制,冲出来没有酸味。”
卫衣雪轻轻点头,并未多说,看神情是喜欢的。
荆榕说:“喜欢就下次来喝,我常在这里住,卫老师要是有事路过,可以来陪我喝点。”
卫衣雪抬手致谢:“多谢,有空一定来。”
虽然是客套,不过两个人客套得也很坦荡,所以并不尴尬。
这年头好东西多,只是要自己花心思和时间来淘。卫衣雪平时事情太多,休息时最多去街角的面包房买点甜品,带回家吃,他很少注意到吃食上的事,没想到在这荆大公子这里随便吃几口茶,样样都很惊艳。
树荫微凉,茉莉花茶滚烫,两人相对而坐,好像也不非要说什么,荆榕自己低头拿了张报纸看着,等着时间。
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朋友也算不上的关系,竟然算是悠闲相处,对卫衣雪来说,也算是一桩趣事。
茶罢食歇,时钟指向八点一刻,荆榕不等卫衣雪提醒,已经给车加好油,再次替卫衣雪拉开车门,请他入座。
626还在茶桌边乱转,仔细观察:“茶喝了三杯,豌豆黄和盐渍梅子都吃掉了,好兄弟,量做得太少了,我记得楼上厨房里还有一堆,赶紧拿下来,打包送你老婆啊!”
荆榕发动车辆,唇边挂着笑:“吃喝这东西,在精不在多。”
越少越好,正因为少,才引人牵肠挂肚。
626这才猛然醒悟过来:“我靠!兄弟,你也太会了吧!等等,兄弟,你现在说话非常像这个时代的人。”
626调整了系统声线,换成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掐着嗓子说:“吃喝这东西,在精不在多。”
荆榕:“。”
荆榕:“不小心就被拐走了。”
原先荆榕准备的并不是这些——比如他的口粮茶,还有自己做的冰镇豌豆黄,是他和626专属的“贡品”,一般不给人分享,要是来了客人,也只准备送点名贵的茶,完成世俗意义上的社交礼数,送完走人。
荆榕带人回来,和临时换了这点茶,这两样点心,都是临时做的决定。没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是他给卫衣雪独一无二的待遇。
荆榕心里知道,卫衣雪现在不知道,但以后总会知道的。
*
后半程路更好开,进入贵族区,过来海因人的检查通道,就来到了别墅。柏岚照旧不在家,柏韵还在发奋苦背,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家里只有管事,蒋帆不在家。
园丁偷偷告诉荆榕:“表少爷,老爷临时赴宴,夫人跟着一起去了,跟您带了话,要您帮忙看着小姐的学习。下午仍有三名外文老师上门应聘。”
荆榕说:“都知道,昨天已经答应了舅妈。您忙去吧。”
柏家倒是真放心,也真把荆榕当亲人,老爷夫人都不在,家里的人就认荆榕当家主,事无巨细都请示他的意见。
荆榕因昨天已经答应了帮忙物色外文老师,于是叫了人,把约在晚上的几次见面推了,推不了的生意,改换地点,挪到柏家来。
进了家之后,管家递来好几个待办事项,其中还有柏岚嘱托的几件事,让荆榕无暇抽身。
其他人招待卫衣雪轻车熟路,给他上了茶和茶点。
柏韵也乖巧,很懂礼节,主动过来问了先生好,然后搬桌子搬椅子,就在背阴的窗边坐下,背着手,等卫衣雪检查功课。
时间已过八点半,柏韵偷偷瞄了几眼客厅里的荆榕,觉得这个表哥虽然查作业时令人讨厌,但办事还是很讲义气的。说帮她拖时间,就帮她拖了时间,她真得谢谢他!
补课开始了,家中也开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轻手轻脚,不打扰窗下的那对师生。
荆榕在客厅一侧处理文件,还有几封电报,被周管家转送来了这边,需要他一起处理。
柏韵开始背书。
荆榕离他们不远,就在客厅。通常那个位置是蒋帆的,用来监督可怜的柏大小姐,不过荆榕现在占了那个位置,并不监视他们,只是背对着他们,翻动自己的文件。
卫衣雪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荆榕的面庞冷而锋利,修长的剪影,乌黑的眉睫垂下来,好像冷淡不近人情,又透着点闲散无边。明明面无表情,偏偏透出一点风流无双。
柏家上的茶是铁观音,也香。卫衣雪呷了几口,却觉得香是香,印象却没有上午的茶惊艳了。
卫衣雪没那么挑,不过茶和点心没有再动。
柏韵通过了抽背,几样兵书已经倒背如流。卫衣雪让她自己去黑板前,给他讲一遍,随后自己一边听,一边查她的读书笔记。
查了一半,卫衣雪手停顿片刻,指尖掠过桌下几本新书。
是时下不常见的一些外国小说和杂集,大部分是外文书。有的地方翻译生僻拗口,用红笔圈出来改了,旁边写着并不熟练的繁体字;虽然字形僵硬,好像是现学的,但笔锋正,字迹清晰,很惹眼漂亮。
等柏韵讲完,卫衣雪不着急订正,先问她:“这几本书,哪里来的?”
柏韵偷偷往客厅看:“我表哥替我挑的。我妈说我不爱看书,他说帮我挑几本好玩的。我今早已经看过几本,是好玩。”
小姑娘随后又可怜巴巴地问,“卫老师,我能看么?”
卫衣雪在学生中名望很高,他从未训诫过谁,学生先敬他,后怕他,但正常的问题,都很愿意来问他,请示他的意见。
卫衣雪笑了一下:“看吧。”
他没多说什么。
柏韵对兵书的理解不够,也因为没有人讲解的缘故。卫衣雪等她讲完,自己重新给她讲了一遍,随笔还画了示意图。
他的声音极好听,清淡却有力,如同玉石落在耳边,听一边就能听进去。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
“唯权与利,不可以假手于人。”柏韵实则十分聪慧,一点就透,“权力,执法的名号,关系到治世的秩序。将这些假手他人,是给人以国政。长此以往,国家会灭亡。”
卫衣雪点头:“很不错。”
这篇过了,接下来教柏韵练字。柏韵终于得到了卫老师的夸赞,十分欣喜,话也密了起来。
“下次考试我能拿到乙等吗,卫老师。期中考不考《左传》?”
“那要看监督组怎么出题了。”
“卫老师,我哥早上怎么接你过来的?”
柏韵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八卦心思。始作俑者,偏偏还敢厚脸皮打探细节,“怎么好像比平日晚一些?”
卫衣雪倒是没透露,荆榕早就把这小丫头卖了,他说:“路上马车多,路堵了,来晚了一点。”
“哦。”柏韵悻悻然缩回去,埋头继续写,过会儿又想起来问,“老师,学校停课几日?这几天要是没有表哥,我在家真是要学死了。”
停课几天是说不好的事,怎么也要等刺杀的风头过去。
卫衣雪只轻笑,说:“这件事说不好。”他又想起荆榕说柏韵五点半就起来背书,知道这小姑娘压力太大——虽然这个年纪,压力大是难免的事,不过他对学生,总是很纵容:“这几篇可以不读了,用这几本新书代替吧。”
“真的?”柏韵瞪大眼睛。
卫衣雪客观评价道:“表少爷选的这几篇书都不错,你年纪小,见识新事物好过死记硬背,就这样吧。”
柏韵莫名其妙减了负,更加认定荆榕是福星,这一定是神迹。
小姑娘一开心,念及此,话也多了起来:“说起我这个表哥,卫老师,我之前也不知道我还有一个表哥。他留洋回来了,我爸妈才告诉我这件事。”
卫衣雪安静听着。他倒是不想听八卦,但多了解一些荆家人的事情,不会有坏处。
“女同学都说他长得俊美,我起初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是他问我成绩时,面目实在可憎,我讨厌他。”柏韵一口气将坏话说尽,“我五点半起来背书,他却说他要出门吃葱花猪脚面和锅贴,你说,可恨不可恨?”
可恨,太可恨了。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纯粹,卫衣雪听着,没什么特别之处,对荆榕的警惕心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卫衣雪结束了课程,起身告辞。
荆榕还在家中,见到他起身,也来送他。他下午有事,抽不开身,让柏家的车夫送卫衣雪回去。
“下午转冷,卫老师小心着凉。”荆榕立在门边,西装外套不好好穿着,披在肩上,眼里是淡静的笑意,“柏韵很喜欢您,要是有机会,下回还接您过来。”
半个上午没说话,此时的笑却和相见时一样真心实意,容光风流,冷然锋锐。
*
卫衣雪乘着人力车回家,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领上扣子解开两颗,又将车后座的泡芙拿出来,放在阴凉处。
家里有人,是文印局现在的管事老赵,他见他回来,问道:“我听说你今天去了柏家,荆家少爷荆榕就在那儿,是你上回见到的人吗?”
“是他。”
卫衣雪一回家,就懒得多说话,手往抽屉里摸,先拿烟点上了,低头叼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前看不出问题。”
“是么,为人如何?比起传言中的一样么?”
不尽相同。
深不可测。
卫衣雪心里这么想,却没有着急将这句话说出来,他一面叼着烟,一面将袖子卷上去,开始配新的烟丝。
又回忆起那双乌黑似墨的眼睛,卫衣雪随意说道。
“和传言中一样,长得很好。”
第168章 致命长官
不如说长得过于好了。
卫衣雪已经离开柏家好几个小时,但那一张脸,那双墨色的眼眸,却仍然浮在心上很久,等忙到一半时,冷不丁一跳,那印象很清晰地留了下来。
老吴是不信他这套话的,卫衣雪办事严谨周密,整个琴岛地带都靠他决策,当然不会关心一个男人长得好不好看。他觉得这是句玩笑话。
“那,此人态度如何,有关上次的事,他那边可有起疑?”老吴翻了翻资料,荆榕的名字在琴岛势力的前列,但并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对方回国不久,结亲和结仇都来不及,各方势力也都在等待这位少爷的反应,不过都是想静观其变。琴岛是一锅浑水,这少爷位高权重,他是否卷入,都将涉及到许多人的命运。
卫衣雪卷着烟,懒劲犯儿上来,说:“别管他了,真有事就做掉。”
老吴:“。”
老吴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自觉去洗了杯子。
这小爷性情作为,在人前人后完全是反着来,尽管他们跟着他做事很久了,但还是会大为震撼。
卫衣雪最近主张低调,之前活动的人都撤了一大半。一方面是他们刚刺杀了哥两江总督的女婿,对面正在严密追查,另一方面是局面虽然坏,但总好过更北方。
琴岛的有钱人,除了逃难来的前朝遗老,大部分是东国商会的企业家,发展实业,对外贸易。荆家两样都占,目前和他们没什么摩擦,自然不需要太多的注意。
“上面有信来吗?”卫衣雪卷好这周的烟,放回烟夹,问道。
老吴硬着头皮说:“暂时还没,我想上面的人准备私下召开一次会议,有事也得等会议后了。”
卫衣雪说:“说实话。”
老吴觉得自己的头皮开始发凉:“其实有信,不过我们没看。上头想再塞两个人进来,说是琴岛只有您一个人,怕您忙不过来。我们装没收到。”
说是怕忙不过来,实则就是不放心卫衣雪一个人独断专行,要派人盯着。
其实老吴也能理解,毕竟摊上卫衣雪这么位爷,上峰能力不够时,还真是会每天都做噩梦。
这年月并不像武侠小说,并非一个义字就能做成任何事。越是动荡,人心就越乱,做坏事的人里不乏能人异士,做好事的人里也不缺投机者和蠢货,手下的人能力强了,身居高位的人自然忌惮。
卫衣雪深吸一口气,看着烟头燃尽,随后说:“谁发来的电报?”
老吴看他阵势是要去干仗,吓得赶紧拦住他:“您可别了,卫先生,卫老大,我叫您一声爷爷,您可别跟上头人犟了。上回你写信把上面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不就被发落来琴岛了吗?”
老吴急中生智,嘴里只能念一些大道理来救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小不忍则乱大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也没说琴岛不好,琴岛好,琴岛妙,在琴岛做后勤,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老吴看卫衣雪不说话,越看越慌,只能作出准备拼死的架势。
卫衣雪:“。”
他倒回椅子上靠下,心情尚未平复,随后挥挥手示意老吴下班,“过几天我来文印局看看。这段时间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烦。
老吴走了,卫衣雪披着衣服打开阳台门,给他养的两盆茉莉浇水。他这房子背阴,茉莉花光照不足,长得很慢,到现在还没开花,他倒是不着急,每天按时浇。
卫衣雪提着锡制水壶,看见放在旁边的点心盒子,顺手打开。
包得很精致,洋人的点心,透着浓郁的黄油香气,还附送一袋金黄的原浆啤酒。
这是荆榕放在车后座,送给他的。
他一般不收学生家长送的礼,不过荆榕一则不是正儿八经的家长,二是送他时的态度,更像是对朋友,卫衣雪也就收下了。
卫衣雪放了一块饼干进口中,又喝了几口酒,呼出一口气后,觉得心境变得平和了,可以继续做点杀人放火的计划。
*
琴市的小雨下了几天之后,春天就真的来了。后面几天虽然没有再下雨,但空气已经无比湿润清透,树木草地一片浅碧,连老旧灰色的大楼都爬上了小藤,伸出几片卷曲的枝叶。
那一场刺杀的阴云还没有消退,不过它带来的古怪氛围,正在飞快地退却。大街上出来的人变多了,学校虽然还没有复课,不过学生们都渐渐听说,周五就会复课。
整个琴岛议论的方向也开始有所转变。
两江总督查不到杀手,总要对上面的人有个交代。最近突然出现新的传闻,说这事背后还有洋人动手,原因是各国都想来琴岛这儿捞一笔油水,不愿意大头被一家拿了,条件没谈好,这才杀了人。
这事无凭无据,但居然很经得起推敲,再加上又发现了几个似是而非的证据,整件事最后的调查重心,渐渐已经发生了偏移。对琴岛内部的搜索排查,也慢慢偃旗息鼓。
这些事,外人当然是不知道的,卫衣雪却一清二楚。
老吴又端着茶杯旋到他家中来,皱着眉头思考这事是谁干的。
“谁会帮我们?”
上峰基本不插手琴岛的事,也没办法插手——卫衣雪本身就是个独|裁|者,所有的动静都逃不出他的安排。
当这件事并不是卫衣雪安排的时候,就说明有蹊跷的人物出现了。
“查不到,那人用了点手段,隐去了行踪。”卫衣雪一边给茉莉花浇水,一边头脑飞快转动。
不用几秒,一道漆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心底。
他没有证据证明是荆榕帮了一把,却也不能否认。整个事情中,只有荆榕有可能成为知情者,还有这样的手腕与能量,帮忙移开视线。
或许是顺手,也或许是本身就有利可图,具体出于什么原因,已经不是他们能探听到的了。
不过这件事也不重要,卫衣雪没怎么关心这件事。
学校复课,这学期的阶段临近期末,他的工作骤然忙了起来。学校在为具体哪一天复课做准备,因为要避开海因人的节日,且又要早些补上进度,最后校方的决定是礼拜六复课。
柏家的补课也因此停了下来。
复课当天,仍然有一半人请假,大部分是官宦家的小姐。连老师也有一大半请了假。
惜命的人总是更多的,他们怕“侠客”下一把刀,就刺进他们的胸口。
学校里来的学生,更多的就是家境富裕,或者家境不好的。女校原本只招收贵族学生,不过因为海因人执意合并办学,加入了教会学团,迁来一批修道院的贫困女孩。这批女孩没有基础,却要和其他人一样通过期末测验,压力很大,求学的心也更强。
她们在学校里相当于边缘人物,今天都来了,无一缺席,但她们的老师没来。整个学校,老师缺勤十七位,哪怕是复课了,很多班级也讲不下去。
来的老师们注意到这个情况,彼此商量了一下。卫衣雪和有课时的老师换了课,将自己班上的课时往后挪了几天,自己去没有老师的班里代课了。
这些女孩大多流离失所,却是这个学校里最需要知识的人,卫衣雪加一个数学老师,给这些女孩们补上了落下的课程,但还缺外文老师——眼下的情况,缺的事人手,他们变也变不出来,只能先这样将就着。
“那卫老师,我就先去了。你班上的学生我叫放学了啊。”
数学老师对卫衣雪摆了摆手,摸了摸饿扁的肚子,先告别了。
复课第一天,食堂自然也没开。学校里的学生陆陆续续都放学离开了,卫衣雪被教会里的女孩儿们拖住,耐着性子又加了两节课时,让她们有补笔记的机会。
天色已经黑尽,直到卫衣雪认为这样的时间,学生独自回家后将变得不再安全,于是才叫了停:“下课,今天先到这里。”
学生们很听话,乖乖收拾书本笔记,放进破旧的布包,每个人挨个来他面前,鞠躬后才离开。
怀表已经指向晚上八点。
卫衣雪站了一天,讲了一天,此时终于安静下来,收拾教案,又坐下来,翻了翻进度。
他倒是不累,只是没什么事在手上的时候,动作就慢吞吞的。他理了一会儿教案,把书本放回办公室,学校里已经灯火尽灭,不剩什么人了。
今晚连月色都没有,黑灯瞎火的,卫衣雪抱着公文包,低头在一片漆黑中寻找楼梯,握着扶手往下走,行到拐弯处,冷不丁跟一个往上来的人一撞。
公文包一下脱手,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接住。因为这一撞,卫衣雪晃了晃,还没有稳住的时候,就被人往前捞了一把,手虚护住他的背,人就揽入了怀中。
一刹那的温热,带着极淡的栀子香。
虽然天黑,根本看不清人,但这样高的一个影子,一阵熟悉微凉的气息,卫衣雪一瞬间认出了他。
荆榕已经松了手,又将公文包抵还给他,一只包隔开两人的距离。他的声音很低:“抱歉。”
第169章 致命长官
实在是太黑,卫衣雪接过公文包,荆榕手还护在他跟前。
他带着他走下平地,随后摸索着想要开灯,但学校电闸是总控的,放学就落灯了。
卫衣雪见他摸不到,轻咳一声,说:“不用开了,开不了的。”
随后是荆榕的回应:“是么?”
随后他才像是觉得话音熟悉,问了一声:“卫老师?”
卫衣雪:“是我。您这么晚来学校有事吗?”
荆榕:“听说学校复课,我路过这边,顺道想接柏韵吃个饭。”
他话音带着点笑意,有带着点随性。这点来学校——想也不可能接到。但这个人做出这样的事,偏就让人觉得不是很荒唐。
卫衣雪:“今天放学早,校方怕学生出意外,下午不到四点就放课了。”
荆榕说:“怪我没打听好,您这么晚还在校?”
卫衣雪没有提补课的事:“嗯,有些事耽误了。”
“真是辛苦。”荆榕说,“我和您一起下去吧。刚刚实在抱歉。”
卫衣雪说:“没事。”
实在是太黑,女校这座办公小楼由旧日的朝廷议政厅改建,外表是西洋风,内里是窄而高的楼梯,旋着往下,每一层还有错层。
荆榕走在卫衣雪身边,让卫衣雪靠栏杆一侧,自己比他稍微靠前一些,掌心虚护着他。
伸手不见五指地走了一会儿,卫衣雪觉得沉默,于是主动挑起话题:“您怎么从这边过来?”
荆榕说:“近日在附近有一些工作上的事,天黑了饿了,想接到大小姐了,顺便就一起找点吃的。您现在回家么?”
卫衣雪说:“我大约就在附近的宿舍住下。”
女校不在繁华地带,因为地处偏远,考虑到在校老师有的要从大洋路和圣奥里路通勤过来,所以也配了教师宿舍。卫衣雪自己有住处,没有要分配,今天天晚了,是打算找同事挤一挤的。
“也是,天黑路远。”荆榕说,他像是想到了卫衣雪的住址,认同那的确很远,片刻后说,“这么晚下班,您也没吃饭吧?不如您替我选个地方,我送您回家。”
卫衣雪想了想,本想说“不必麻烦”,却见到荆榕因偏头说话,脚下正好晃了一下。
他伸手帮忙扶了一把,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荆榕说:“卫老师,我不认识路,你怎么也把我带出学校吧。”
他声音诚恳,卫衣雪没忍住笑了一下:“也好。荆大少怎么上来的,自己也忘记了吗?”
荆榕说:“上来时心里有数,进来就不大弄得清了。这些校舍建得都差不多,我怕打扰学生,也不敢乱走。”
这个理由很正当,卫衣雪正好也没什么事,索性送佛送到西,说:“那您跟我走吧。”
无月的夜,一望即知未来会有一场雨,他们花了点时间下楼,走到平路上,还是黑。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门前的土路被大货车碾过,又挖得坑洼不平,走到校门口,看见远处有店还亮着灯,终于是见到了一丝亮光。
“卫老师,吃点什么?”荆榕还没出去,先找他问吃的,“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他不摆少爷架子,卫衣雪也就顺着他,说:“不远处有家广式菜不错,您要是吃得惯,可以去那里试一试。”
荆榕立刻表示:“吃得惯,那就再烦请卫老师带路了。”
卫衣雪所说的菜馆确实不远,店主是北上做生意的,请了自己的家人帮忙干活,店不大,但生意红火,还有包厢。附近的老师凡是下馆子,都爱来。
入座是馥郁的老火汤香味,竹节砌成桌椅,菜单干净映着黄色的灯光。
荆榕要了一个包厢,在角落的地方,旁边栽着一棵凤尾竹,头顶照下一个竹编灯笼,绿意盎然的。
到了灯下,卫衣雪才瞧清楚眼前这人。
荆榕今天穿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边一件同色马甲和衬衣,衬衣解开两颗扣子。一双乌黑冷然的眼睛盛着笑意,在灯下逼人的英气和俊美,好看得不似真人。
店员过来写了菜单,两人要了一盅老火鸭子汤,油香的烧鹅一只,配青梅酱,马蹄蒸肉饼,炸荔浦芋丝,两碗晶莹的米饭。
琴岛人口轻,这几样菜也相应温润不少,滚烫暖热地吃进肚子里,这几天下雨积在血肉里的寒意好像都消散了。
荆榕吃饭时慢条斯理,卫衣雪倒是真的饿了。他从中午到晚上下课,中间没有休息一瞬,只草草喝了几口水润嗓子,起初还不觉得,坐下来开始吃的时候,才觉得饿得发昏,只顾大口吃。
荆榕低头喝着汤,没怎么跟他聊事,两个人像饭搭子,吃喝了一会儿,荆榕说:“我出去一会儿。”
卫衣雪以为他有临时想起来的要事,也没有在意。十几分钟后,荆榕回来了,带了一袋子滚烫的生煎包,又从后厨端来一小碗酱海米,一点烧椒酱,铺上米饭和嫩绿的青菜,递给卫衣雪。
“试一试。”荆榕说,“我刚想起来附近还有这家素食店,他家葱香小包子馅小不油,锅巴煎得尤其香,已经临打烊了,幸好买到了。”
卫衣雪抬头问:“怎么想起出去买这个?”
荆榕笑笑说:“看你好像胃不舒服。吃点这个正好。”
卫衣雪点点头:“多谢。”
他的胃本来就没有多好,今天饿久了,猛然吃一口烧鹅,不免被腻住了一下。他只吃了一口,随后改吃青菜,没有想到荆榕看了出来。
这少爷格外细心,实在是令人想不到。
卫衣雪说:“刚刚依稀听少爷问路,听上去是对这一片不熟悉的样子。”
荆榕笑了:“卫老师要我话说得太明白么?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吃顿饭。”
他有些懒散地靠在包厢座椅上,笑得眉目生光,神色话语都很柔和。
——就是想和你吃顿饭。
这话卫衣雪不是唯一一次听,大多数都是有人有求于他,闭口不提要事,先请他把饭吃了,要他接下这个人情,表面是低姿态,实则姿态放得很高。
荆榕说出来这句话,却像是真心实意。卫衣雪直觉很准,看得出荆榕或许别有用心,但和其他人并不相同。
卫衣雪说:“您贵人事忙,怎么想起来找我吃饭?”
荆榕说:“路过这里,想到你在这里,然后就来了。”
他和上次一样,装也装得不是很认真,并不和他做戏,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卫衣雪说:“原来您是个缺个饭搭子。”
荆榕说:“算是吧。我初来乍到,就爱闲时逛吃逛喝。琴岛地方不大,东西却样样都好吃。”
“琴岛人喝伊尔梯斯山水,海因人来前的太平山,他们用这水做饭做菜,比别的地方更清冽香醇。靠海,衣食不缺,也养得本地人会吃会喝,南北的菜来了这里,都有了更独特的风味。”
卫衣雪说,“他们说许多得了病的人来这里,喝一月水,病就好了。”
他见荆榕眼底带着亮光,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随口多说了几句,“后来我们学校有老师去医院看过,证实那些人患的是某些矿物质缺乏症,说是缺的那些,琴岛的水里正好有。想来古时那些神药灵泉的传说,和这是差不多的。”
荆榕说:“我知道这件事。泡茶时,他们说取太平山上水,从泉眼往下,每三百五十步为一,共有九水,一水硬,二水散。泡茶要用三水与四水,说是能泡出绝世好茶。”
卫衣雪微弯起眼睛:“那少爷泡过了吗?”
荆榕说:“因为太懒,且没有人陪我一起,所以不能成行。”
他说得很随意,卫衣雪又笑了起来:“少爷想找个伴儿,还不容易?”
“是很不容易。”荆榕说得也很懒散,“没有喜欢的。除了你。”
这话说得本来有些奇怪,但他的话实在是没有半点轻浮和冒犯的意味,反而像随口抱怨,那点奇怪只在人心上转了转,随后就如水掠过,消失了。
平心而论,卫衣雪是觉得这少爷有点闲了,拿他寻点消遣。以荆榕的身家和样貌,想要什么都是探囊取物,用不着一趟又一趟上赶着。
卫衣雪说:“那是您回来时间还短。住得长了,就会遇到喜欢的。”
他一边说,一边看见荆榕的眼睛望过来,乌黑的,沉静的,静静地望着他。
卫衣雪心底又没有来有地闪了一下,话头倏然停止。
荆榕像是没注意到,他问道:“卫老师,平常听戏吗?我听柏韵说,新开的剧场请来了沪城当红的戏班,这礼拜六上演。我听不懂这个,手里多出几张票,您可拿去送给亲朋同事。”
卫衣雪想了想:“我们这周要出卷,不一定有时间,但感谢您的美意。”
荆榕倒是显得很随意:“好,去的话知会我一生,没空也没关系。”
卫衣雪没有再吃烧鹅,他把荆榕拌的那一小碗烧椒海米青菜饭吃了下去,随后就夹他带的小包子吃。素餐包子,包子馅儿是酱香粉丝,拌了炸干的香菇丁,香气四溢,吃起来焦香爽脆,整个人都无比的舒坦。
卫衣雪吃舒服了,人也高兴。两人起身结账——荆榕当然已经先结过了。
荆榕说:“借用你半晚上,当然要请你吃。”
卫衣雪没跟他争,提着剩下的小包子,跟他上了车。还是上次那辆,到了晚上,车灯雪亮,不一会儿就开到了卫衣雪住的那条街。
居民区,夜又深了,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是现在,头顶的云终于散去了一些,漏出点月光来。
荆榕把车停在路口,说:“我送你到楼下。车灯太亮,不进去了,免得扰民。”
他身上仍然带着那种自然的绅士派头,并不拿腔拿调,好像已经习惯成自然。
荆榕停了车,和卫衣雪一起走下去。最后这段路不长,不到百米,荆榕送到楼下就停下了。
公寓的海因人女士还在楼下守着,一盏小灯,正打瞌睡。
“回见,卫老师。”荆榕停在原地,等卫衣雪走出几步,冲他挥挥手,露出一个笑意,卫衣雪也回头挥挥手。
往上走了几步,卫衣雪又往下面看了一眼,见荆榕已经侧身过去,好像靠近了一些,在跟海因女管理借火。海因语,发音带着点古典的气息,说话的音调比说国文时要低。
仔细想,荆榕其人,国文说得其实相当不错,没什么洋腔洋调。
很奇怪的一件事,他在他面前显得很随和,不过他一离开,荆榕面对外人时那种冷和凛冽才似有似无地冒了回来。
卫衣雪上了楼,没开灯,摸出他卷好的烟,一样抽了起来,借着月色往楼下看去。
荆榕已经离开了。漫漫夜色无边,这寂静的黑色也陡然生出无边的暧昧,纵然卫衣雪这样的人,也不免嗅到。
第170章 致命长官
男人追求男人的事,卫衣雪听过。他当初还在首都门户时,曾去天仙茶园听戏,见到台后堵着演员的,多是男人,不少名门豪绅一掷千金,只为把人请进府。
他自己也不是没碰到过,因为样貌出众的缘故,也有人对他示好,不过后来也都知难而退。他家世好,出入的是上流社会,那些人通常都好面子,也都不敢说得太直白,只要他不回应,慢慢的也就淡了。
这荆大少爷很有意思,卫衣雪并不排斥他。说实话,如果不是他在琴岛有事在身,他或许会很愿意跟他接触。
如果要问一个理由,或许是“眼缘”。这世上能对他眼缘的人并不多,那位算一个。
如果有什么旖旎的心思……
卫衣雪承认,在上楼的那一刹那,自己的心弦的确被触动了。
虽然浅淡,但也被他自己所察觉。
不过,仅仅是察觉而已。这并不代表他要为此做些什么。荆榕的世界和他太遥远了,本来不是一路人,也不必硬凑在一块儿。
隔天,学校的门房就捎了一封信来,说是给卫衣雪老师。里面是四张本周大剧院的贵宾票,三日联票。
办公室其他老师正在讨论这件事:“任生从前只在津门唱,这还是第一回来琴岛,一共就三晚,刚开票就售罄了,你们买到没有?”
“没呢,我听人说他们都是半夜去排队,搬了马扎去的,还有人排队晕过去……啊啊啊,好想去,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信里除了票,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信封上的字明显是荆榕写的,用了钢笔,蔚蓝的字迹有些僵硬地写着古体字:“卫衣雪先生收”……
离开场还有几日,卫衣雪看了那字迹一会儿,将信封原样放好,收进课桌中,暂时不决定去不去。
等的这几天里,倒是北边又传来了一些消息。
有志印馆来学校里送新订的报刊,卫衣雪去领,听见馆内的小工低声说:“津门来的消息,大总统有意提柏岚为外交议长,任命书已经在路上了。”
“柏岚么?”卫衣雪低声确认了一下,随后说,“还有呢?”
“后方缺人缺钱,问我们是否还有余力帮两个人渡往藤原国。”小工举着学报,假装在和卫衣雪核对印刷字迹,只有压低的声音清晰落入他们耳中,“一名发了讨伐檄文,被迫流落在外,另一人私下办新学,被政府查了,也在流亡路上。”
小工没有提具体姓名,卫衣雪已经知道他说的是哪两位了:一位檄文登报,惹来全国追杀,另一位是著名的军政喉舌,见左右立法不成,便自己办学,传授学生以洋人新学,即“法治”和“民权”,已经被抓走蹲过大牢了,现在正在出逃。
没人敢帮他们,求援信转手再转手,最后落在琴岛。
卫衣雪听完,也没说帮不帮,只说:“让老吴今晚过来。”
小工说:“是。那卫老师,我去送报了。”
“去吧。”
卫衣雪自己拿了一份,面上露出柔和安静的微笑,路上碰见其他人,照常打招呼。
“卫老师,新的学报刊出来啦?”
“嗯,还是样刊,我拿回去看看。”卫衣雪笑笑,和平常一样,话并不多,但让人觉得舒服又心动。
*
“卫衣雪的父亲是卫惊鸿,卫惊鸿其人有大才的,前朝二十五年的秀才,后来在杭城东文学堂念藤原文和美文,随后去藤原读了三年法律。”
“卫家实际上没什么背景,所以后来卫家文印社,其实被琴岛学界有所看不起,连带着卫衣雪在师范女校的待遇也一般。不过他们争心不大,卫衣雪入校后,也不写文章,反倒是对写教案更感兴趣,再就是学校里办学报,他和家里的印馆接管了这件事,每一期都挑一些轻快好看的文章上去。”
“他们家是前年居家搬迁来琴岛,之前仿佛是在浙江一带,具体的就不是很清楚了。”
印刷的学报按照日期,放在荆榕案前,由家里的人送过来。
刺槐树下的小屋中,荆榕和626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三语的学报,每一期内容不多,但是打版非常漂亮,选的内容也很有趣,大多数是学生的新诗和一些偏僻的闲趣怪谈,也有校外人士投稿大白话散文,刊印在报,看起来人气很高。
案上的茉莉香片凉了又热,续了几次,荆榕终于把小报翻完,看到了最新。
626说:“没有任何敏感的内容,你老婆选题看来都很谨慎。”
卫衣雪在外的形象是不问世事,一心问学,办的报纸也和他的人一样,挑不出错,而且充满了艺术和美学的欣赏。
他们大致能推测出,卫衣雪靠这个小报联络校内外的人,但他们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这么容易地从报纸中看出他们的暗号信息。
和执行官技能被封印一样,626的能力也被封印了,在猜谜和看线索之上,并不比一般人高明。
和卫衣雪有关的事情,只能靠荆榕闲暇时刻慢慢地筛,慢慢地猜。
外面的报纸也每天送来,荆榕也都看。从南到北,从云南到津门的人和事,他都记在心中。
那天之后,荆榕也没有主动再找过卫衣雪。他倒是不忙,不过只是有意无意放了点消息出去,琴岛这样小,有点什么消息,很快都会被传出去,他知道卫衣雪关注的人里,一定有自己的名字。
礼拜六新戏开场,第一天演旧戏,是《桑园寄子》,晚上开场,还没天黑就已经座无虚席,有票的提前进场,没票的搬着板凳马扎,人挤人也要去听。
第一天卫衣雪没有去,自己留了一张,把剩下三张票给了同事和好友。
同事见到是贵宾票,且是三日联票,吓得半死:“卫老师,这票可是价值万金,您从哪儿得来的?”
卫衣雪也不隐瞒:“柏大小姐家人送的。”
其他人知道柏家很看重他,请了他当柏韵的家庭教师,也就理解了,纷纷眼热:“原来这样!真好……”
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再客气,兴冲冲拿着票就去了。
这天琴岛盛况空前,人力马车堵了一路,去哪儿都是涌动的人头,不少人还是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都是忠实票友。琴岛人本身就爱休闲,许多行业干脆放半天假,都去看热闹。
有志印馆一样,放假半天,大多数伙计一早就遛弯到岛西去了。连老吴都是看了趟热闹才回来。
“逢尘,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街上这么多人。”老吴溜达回来,先捧起茶壶灌了一嘴,随后感叹道,“海因人都惊动了,出来维持秩序。你真不去听?”
卫衣雪像是没听见,他坐在印馆的角落里,手里还在翻资料,那是他们手里有的几条送人出境的线路。
那两人预计一个半月后入省,卫衣雪已经在各方面安排了人手,只是对最后一环的负责人心有疑虑。
老吴说:“嗳!祖宗!别想那么多了,港口的线人跟我们合作这么久,哪次出了问题?我看你就是太多疑。”
卫衣雪还是好像没听见,他又翻了一下地图。
老吴终于忍不住跳脚:“祖宗,我们保得住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两个人这么能惹事,沪城的人不护着他们,更近的杭城人也不敢护着他们,咱们干嘛趟这个浑水?我还想多活几年……”
卫衣雪终于抬抬眼皮,说:“确实。”
老吴:“。”
老吴:“你也这么觉得?那你在干嘛?”
“第一个人确实太能惹事,像个炮仗,长期呆在琴岛会给我们惹来杀身之祸。”
卫衣雪又翻了一页报纸,“不过另一个人很有价值,他自办法学社,秘密开设六年,主要活动在冀州一带。”
“冀州……如今政界商界,可有不少冀州人。”卫衣雪眼底清锐如雪,“要是能拿到加入学社的人的名单,就是拿住了一大片人的性命。我想当局追杀他,是想要这份名单。”
“而我,也想要这份名单。”卫衣雪双手交叉,抵住下巴,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意。
这位爷笑起来实在好看,也实在令人感到森森寒意。看完一遍计划,卫衣雪才抬头,重新跟老吴聊起之前的话题。
“戏怎么样?”
“挤不进去,只能在外面听个响。”老吴耸耸肩,“能去的都去了,来了好些大人物,今晚柏家做东,主要作陪。”
柏家。
柏岚马上要赴任外交议长的事,虽然民众还不知道,但贵族官员内部都得到了消息。柏家在琴岛变得更加炙手可热,与之一起风光无限的,还有众人耳熟能详的柏家那一大串盘根错节的世交。
众人对此津津乐道,对柏家的出身扒了又扒。这一扒,自然也一衣带水地牵扯出近来几乎隐身的荆榕。
荆家大少爷归国,初来时阵仗很大,众人也以为这留洋的少爷必然要有所动作,结果等着等着,不仅没有什么大动作,大部分人还没有在公共场合中见过荆榕的面。
最新的消息,也就是荆榕裁撤变卖了一些小厂,又将手里几个更大的纺织印染厂迁得更远,又买了一些新布料。都是普通的商业操作,看不出来什么大动作的痕迹,甚至这些动作是不是荆榕授意的,都要存疑,毕竟荆家背后可是还有一个叱咤商场的李燕婉。
“荆大少今天没有出席,和柏岚一起出席宴客的是柏大小姐。”老吴还不知道荆榕和卫衣雪那几面的事,说秘密似的告诉他,“我看这荆榕少爷神秘得很,查也查不出什么,如你所说,的确十分危险。”
卫衣雪心想你觉得危险,那就安全了。
不过他没说这话。他从案前起身,顺手烧了计划书,伸了个懒腰,让老吴关店休息了。
后面一天,卫衣雪一直居家没有出门,到了第三天,拜访完一位联系人后,他才搭车回家。
新戏在琴岛的演出大获成功,第一天演完,第二天又加了中午一场。日报刊出“万人空巷”,来表示这次演出的盛大,剩下的人纷纷猜测最后一晚唱什么。
现在已经是第三晚,卫衣雪没什么事,路过琴岛大剧院,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他不爱和相熟的人坐在一起,找路人换了座,贵宾席换成普通席的前排,一半隐在柱子后,一半可以看到半场的观众。
今天的贵宾区没有坐满,柏家人不在,来的大多是有钱的散客。当然也不见荆榕的影子。
台上金碧辉煌,艳光逼人,开场前万众翘首以盼,幕布拉开,扮相一亮,果然没叫大家失望:唱的是长生殿,叫好又叫座,男女老少都爱看。
卫衣雪不怎么热衷,他只爱听惊变的下半场——“ 遏云声绝悲风起,何处黄云是陇山”,不过打发时间也很不错。
唱到一半,小二上来斟茶。卫衣雪没怎么在意,直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碧绿清透的茶汤里飘着顶香的茉莉花,手边的点心盘里只盛了两样:豌豆黄,腌咸梅。和别人都不一样。
再仔细一看,茶盘下压了张字,蔚蓝的钢笔字:“来者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