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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从小养成

白天比晚上安全很多,虽然天气恶劣,但车队的速度还是远远胜过前天夜里的速度,几个小时之后,他们驶入了一座城市的废墟,在边缘处找到了地下入口。

第一基地的所有建筑都设在地下,用的是数十年前防御工程的核掩体。

小队收队要登记,时玉将这个任务递给了别人,随后自己单独带着荆榕往里走。

基地很干净,虽然是地下,但路面经过了重新固化和修正,贴着整齐的石砖,甚至还有瓷砖。分区十分清晰利落,住宿区、食堂、物资仓库、休闲活动区、医疗处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小型的学校:几间教室,为熬过乱世和这几年降生的孩子们准备。

这个点在基地的人不多,大多数成人白天都有任务,没有异能的男人和女人都有工作,剩下一些身体有疾病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负责清扫和一些简单的种植活动。

道路十分狭窄,时玉走在前,跟他讲着基地的事情,荆榕就在后面安静停着,看见砖瓦不平和踏空的地方就伸手扶一把。

“队长回来了?”路边的人见了时玉,都纷纷打招呼,时玉都点头回应,“何叔好,回来了。”

“在外边辛苦了,可累坏了吧?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你上次让人帮我拿的萝卜,特别好。”何俊竖起大拇指。

“您喜欢就好。”时玉颔首。

他给第一基地拿到了优先采矿权,第一基地已经派了第一波人去了,他们都知道这件事,第一小队的光辉履历中又添一笔,其他人对他更是无比尊敬。荆榕看在眼里,唇角微弯。

对话结束了,他带着荆榕走上一段错综复杂的楼梯,进入基地的更深处。

“这里,改建前是废旧的工厂,也快有七十年历史了。”时玉指了指头顶漆黑蜿蜒、错综复杂的钢筋铁轨,“H区第一炼钢厂,前身也是三线工程的核掩体。”

“他们常说安全部每一代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天灾降临后,这些地下掩体成了天然的避难点,我们的混乱程度也尚且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

荆榕听他提起安全部,眉毛抬了抬。

时玉注意到他的神情,说:“天灾来临前,气候已经非常不对了,国家提前设置了避难点,并且已经安排组织人员避难了,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天灾会有多严重,还是有很多人失去了生命。”

“安全部有70%的人失联,还活着的人都在带队出任务。”时玉看着荆榕,随后说,“我没有见到,但是我听人说,余昭哥还活着,还有一些人都活着。”

荆榕听着,点点头,也很为活下来的人高兴。

时玉领他去登记处,先登记了身份,随后领了身份卡和物资券。全程荆榕没怎么说话,都是时玉帮他安排好。

但荆榕看得出,时玉并不怎么回来,因为他在好几个岔路口犹豫了好几次,随后才带他走进了分配的地方。

作为一队队长,时玉的房间的确是最大的,大约有一百三十平方米。对于寸土寸金的地下基地来说,的确算得上宽敞。

房门打开,门槛后是一层细细的浮灰。

时玉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他往后退了一步,对荆榕说:“哥,你等我扫一下。”

“没事,先进去吧,等会儿我来。”荆榕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时玉的肩膀,随后看了一圈儿,“应该是外面的浮灰,透过建筑缝隙漏下来了。”

时玉和以前一样爱干净,所有的家具摆放整齐,对准得严丝合缝,整个空间里只有桌、椅和一张单人床,剩下的地方全部做了储存空间,用来整理摆放他的物品。

荆榕看到一辆自行车,一顶打开的单人帐篷。

时玉在他身后翻箱倒柜,想要找一些茶叶出来,没顾上和荆榕说话,荆榕半蹲下来往里看,在帐篷里看见一件眼熟的旧外套。

洗得很干净,用衣架挂了起来,肩膀的位置还垫了海绵布防止变形。

那是荆榕离开前,时玉晚上睡觉最爱披的他的外套。

荆榕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时玉已经找到了几包真空包装的茶叶,他去厨房的卡式炉点火,放上水壶,开始认真烧茶。

荆榕在桌边坐下,看见桌上放着一本陈旧的笔记,随手翻了翻。

上面是时玉写的外勤纪录,还有一部分战斗反思和异生物,每一页的纪录排布有序,笔迹简洁明晰,看日期,是一年前的纪录了,而且都已经写满。当中夹了一些单据和废纸,废纸上随便抄了一些食堂的菜谱。

“周一:芹菜炒午餐肉,焖土豆。”

“周二,不爱吃方便面和不爱吃蔬菜大杂烩。”

“周三,蚕豆罐头焖冷冻米饭。”

周四周五……

幸存者基地的伙食很难挑,毕竟条件限制在这里,荆榕只扫了一眼就知道时玉必定不爱吃。

现在是末世的前五年,人一少,资源显得没那么匮乏,大多数人的食物选择仍然是外部搜集来的物资,罐头食物等,如果想要吃新鲜的,就要付出更多的物资点数,去外面寻找没有被污染的种子,挑没有被污染的土壤,亲手种一批。

时玉倒好茶回来,看见荆榕在翻桌上的笔记,立刻咳嗽一声,先把茶水递过去,随后在荆榕伸手拿杯子的一瞬间,将笔记本抽了回来。他说:“以前随手瞎写的一些东西。”

“是吗?”荆榕眉眼带笑,等茶杯没那么烫之后,轻轻呷了一口茶,“很香。”

时玉看他喜欢这个茶,很高兴,他在荆榕面前坐下,也捧着茶杯慢慢啜饮。

他现在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怒大形于色,高兴和喜悦都压在眉眼中,眼睛比平常更加亮。

荆榕问道:“今晚还有事吗?”

时玉想说没事,但这个时候他身上的无线电响了起来,里面是森驰的声音:“队长,掩体5和掩体7的负责人都过来了,他们想针对007禁区的问题开个战术会议。”

时玉停顿了一下,荆榕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如常做事,时玉于是对那边说:“我稍后来。”

通讯切断,时玉看着手里的设备,不快乐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又变得神色如常:“那,哥,你先好好休息,我回来了找你。”

荆榕先站起身,看着他笑:“去吧,我的小队长。”

他表情很平静,神态也自然,和小时候别无二致,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得时玉心里一跳,紧跟着发烧的感觉就开始从脖颈往头顶蔓延,好像连骨头也微微战栗起来,好像又什么东西软软的,酥麻温热了起来。

或许是这么一句话,他又找回了童年少年时那样有家的感觉。他的心底长出了一汪清泉,泉水边又抽出崭新的芽。

时玉头微低,眼往回看了看:“那,我先去了,哥。”

“好。有什么事我会给你留言,写在门口的笔记本上。”荆榕拿了钥匙,跟他一起出门,态度很自然轻松,“走吧,我们一起出去。”

时玉轻轻松了一口气。

荆榕仍然是以前的荆榕,他率性,自由,而且强大,这一片区域他已经参观完毕了,显然他更感兴趣的是生产部和外勤部。

会议区外人禁入,荆榕随着时玉走到门口,随后两人就告了别。

时玉整理好思路和情绪走进去,跟其他人打招呼。赤花他们好几天没休息,先休息了,只有森驰和新换班的佟冬过来顶班,等着他决策。

“有几个负责人在禁区7走失,掩体7的人集体情愿,请咱们第一队出山救人。”

时玉一面往里走,表情气息也已经发生了改变,“失踪的人有什么特殊吗?”

“是医疗队的,联合医疗救助的发起人之一。失联两天了,他们的生命信号还没有消失,大家不愿放弃。”森驰说。

时玉听到这里,点头说:“要去。”

他走过去,和初次见面的掩体7负责人握了握手,时玉说:“我这边一队人员需要休息,我带二队一共三人前去搜救,你们出补给点就好。”

掩体7的武力值不高,他们的生产建设已经做好了分工,更偏向于种植、手工和医疗,所以非常缺人。

所有掩体的负责人都知道,时玉的第一小队有求必应,没有他们不接的任务,救了不知道多少人于水火之中。

掩体7负责人正要感动落泪,时玉就露出了思索的表情,随后唇角一勾:“听说你们有种玉米。”

这话题跳跃得匪夷所思,负责人呆滞了一下,随后想起来了一些有关时玉的传言,立刻急中生智说:“对,对,我们种的农科35号,您听过吗?就是那种特别香甜软糯的糯玉米。”

“好,很不错。”时玉露出了很满意的表情,“这件事回头再说,半小时后一小队二队收拾出发,作战方案路上说,现在回去整编装备。”

二队成员都在场,他们如同听到了指令的机器人一样,一句废话都没有,比了收到手势,转身就回去收拾东东西了。

森驰则对两边负责人勾了勾手,兴致勃勃地说:“来点地图和天气情报。”

所有的资料都在掩体五的负责人手里,他们前两天才和一小队商量了矿点的开采权,负责人一边把资料递出去,一边问道:“森先生,您给透个底,这事有几成把握?”

“生命信号在,三天内的失踪,第一小队的救援例无虚发。”森驰的镜片闪着光,“我们通常看队长的表情来判断这事的成功率。”

“那。”负责人默默攥紧了手指,瞥了瞥另一边面无表情的时玉,“您看他现在的表情是百分之多少?”

“现在心情不算好,但我觉得可能不是这件事。”森驰往背后努了努嘴,他们队里的人都很会嘴里跑火车,“队长刚带回一个大帅哥,可能还没来得及享用。”

第142章 从小养成

“有这事?!”

负责人张大嘴,几乎能吞下一个鸭蛋。

森驰咳嗽一声,见好就收:“是带回一个人,不过您别担心,队长有自己的安排。”

时玉立在一边,正在看禁区地图,片刻后,他对任务安排有了初步的计划,随后收好地图往回走。

他想跟荆榕商量一下,告诉他今天的紧急任务。

荆榕没有走远,时玉回来后,别人略微指了指路,他顺着方向在农园找到了荆榕,荆榕正在和负责种植的人闲聊。

见到他来,荆榕先跳下一层一层的基地垦沟,走到他面前,时玉还没出声,荆榕就笑了一下,歪头问他:“马上要出紧急任务?”

时玉手指动了动,点头说:“嗯。”

荆榕说:“我跟你一起。”

他没什么犹豫,反倒是时玉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和踌躇。他跟荆榕刚重逢不久,基地可以说是世界上唯一安全的地方,他出于私心不想荆榕去外面冒险。

他很希望荆榕可以待在家里休养,只用他一个人出去,不必遭逢风霜雨雪。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时玉点了头:“好,你跟我们走。”

荆榕说:“不必为我改变你的编队和战术,我开车跟在后面,有些线路,我未必会一直一起。”

他指了指放在农园门口的一些物资——是荆榕拿他的入住点数换的行囊装备,混搭了一点时玉家里拿来的东西,显然荆榕已经打算好出门。

地面温度时而高至五六十摄氏度,时而低至零下,正常人根本无法在地面生存,大部分人的装备已经趋于一致:速干无袖紧身上衣,工装裤,随时备御寒外套。基地里可供穿着的装备大部分都是通用的,洗得很干净,不过都有些破旧。

荆榕换完衣服出来,穿着打扮已经和他们别无二致。

他看见时玉盯着自己身上的旧衬衣皱眉,笑了一下:“怎么了,不好看?”

时玉摇摇头:“有毛边。”他随手掏了掏,竟然掏出了一个指甲剪,往前踮起脚,好像要为他修剪一下,但凑近的时候,又踌躇了一下。

荆榕没有笑他这种时候还备着指甲剪,时玉爱干净的习惯扔然保留到现在。爱干净,讲究,时玉自己的内衬是自己改过的,更加修身漂亮,也比别人养护得更好。

荆榕偏头给他腾出空,时玉才扒着他的衣领,为他剪去那些因残损而磨出的细绒。

荆榕太高了,他的喉结几乎贴在他跟前,身体的温度格外明确,是鲜活的,存在于他跟前的。连呼吸也轻轻地擦过他的头顶。

时玉很快剪完,不知为何言行举止还是很踌躇,好像在决定碰他之前收了手,他说:“你自己扫一扫就掉下来了。”

荆榕于是自己扫了扫,让肩头的线头落下。

他唇边带着笑,认真看着他:“好像比小时候害羞了。”

以前这样的话都是他们俩背地里讨论,626不在,荆榕就随口说了出来,

时玉忽而一下耳根炸红,他视线先转回一边,定了定神才转回来,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荆榕点点头,很顺着他的话:“嗯,没有。”

时玉跟他说不下去了,他转过身,若无其事挥挥手:“十五分钟后基地门口集合。男士,我不会因为你是男士就多照顾你。”

荆榕还是笑:“知道了,小队长。”

荆榕到得很早,他整好装备前,顺便接了几个物资委托,都是一些小任务,但他挑的都是回报是新鲜蔬菜的任务,比如有的人需要完好的铅蓄电池,有的人则需要鱼线。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看见荆榕也在,纷纷打招呼:“哥,您好啊,这么快就出去吗?”

队长的大哥就是他们的大哥,他们齐刷刷跟着一起叫了起来。

荆榕说:“嗯,我要借你们的风,跟一下你们的车。路上不用等我。”

“这样。”佟冬挠了挠头,“你之前没出过车,新人一般是跟车队走,我们这次是去驰援救人,可能会非常快。”

荆榕笑了笑:“我喜欢开快车。”

佟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对他比了个大拇指:“这样!我也爱开快车,兄弟,有品!那我们一会儿不等你,你跟上!”

佟冬并不了解荆榕的真正实力,乱世之间,人与人的熟悉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人齐了之后,佟冬跟二队的人介绍了荆榕:“就这位,队长哥哥。”

二队今天出队的一共三人,佟冬、飞燕和柳柳。

柳柳好奇问:“亲哥哥?”

荆榕想了想:“以前在一个户口本上。”

“哦!”柳柳和飞燕迅速理解了,并设想了一个情况,“重组家庭兄弟,懂了。”

太离谱了,此时此刻跟上来的时玉:“。”

他终于出声打断了这场对话:“好,两分钟检查设备,马上走了。”

其他人嘻嘻哈哈地纷纷散开,检查了设备,随后仍然分车行动,时玉骑摩托车领路,到达禁区7之前,预计还有四小时的车程,到了禁区里之后,就说不好了,搜救行动最长曾有过五天四夜的纪录。

荆榕出发前就已经了解过基本情况,如今的禁区7正是灾难之前的B城中心,整体面积大约有五百平方千米,搜救的难度不啻于登天。

车队启动,时玉一辆摩托车走在最前,不过前方路途都是人类活动区,危险性不高。时玉放慢车速回到车尾,抬头看车里打方向盘的荆榕,对他吹了声口哨。

荆榕比了个手势:“开车看路。”

时玉说:“我很快去看路,你吃不吃柠檬片和辣条,男士。”

荆榕挑眉:“你还有这个?”

时玉说:“私藏的好货。”他显然心情很舒畅,一伸手,就准确地往荆榕的副驾驶上投了几袋零食,除了这个,还有一副墨镜。

时玉低调地说:“这段路日落前有很强的辐照反射,会伤眼睛,你拿着,是我的。”

“好。”

荆榕顺手拿了戴上了,又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时玉的心情肉眼可见又好了起来,他跟在荆榕身边开了一会儿车,随后才拧动油门,加速冲出,继续给车队领航。

这次任务紧急,车队中途只停下来补给一次油,只耽搁十几分钟就重新上路。所有人都只吃压缩食物和提前灌好的凉白开。

和以前一样,第一小队保持着车内联络,车程一长,就开始天南海北地聊天。

“有没有发现,这几天的车程安全得过分了?怎么一次异常生物都没遇到。是错觉吗?”佟冬大大咧咧的声音。

“有吗?”柳柳的声音,“不过也是,以前这个点出车,路边一串一串的全是,今天居然一个都没看见。”

飞燕说:“会是队长哥哥的原因吗?”

“什么队长哥哥,肉麻死了,队长就队长,还队长哥哥~”柳柳掐着嗓子,被飞燕吼了回去,“我说他哥!你什么脑子。”

“噢噢。”柳柳老实了。飞燕是他们这批异能觉醒者里,灵感最高的,灵感类型也最接近时玉,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开始回忆。

佟冬一拍大腿:“好像还真是,路上只要有他就特别安静,昨儿还不这样,今天他入队后就很平安。昨天他入队后,路上也没出什么事。”

“这么玄乎的吗?”柳柳惊叹道。

“是呢。”

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是柳柳一声悠长的喟叹:“不过那哥们长得可真帅啊……天杀的,队长哪儿捞来这么个哥哥,颜值会顺着户口本传染吗?”

“不行就问问。”

佟冬扯着嗓子喊外面的时玉,不过问的问题却是另一回事,“队长,今天的辣条呢?想吃辣条,薯片也行!”

“没有了。”时玉若无其事地说。

“我明明看见出发前你往包里装了,队长!”柳柳也指出了这一点。

时玉云淡风轻:“已经吃掉了。”

“队长队长,你哥有对象吗?”这是飞燕随机插入的问话。

话题太离谱了,时玉干脆不回答,他带着笑,一下子又窜出很远。

荆榕并没有全程跟着他们的车队,进入旧日的城区路段之后,他就基本不需要新的地图了。他会停下来采样记录一下附近的环境和生物情况,遇到可能有物资的地方就下去看一眼。

离禁区7越近,还没被掏空的物资点就越多,可想而见前方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越往前,电台里的话题就越严肃起来,开玩笑的话也不见了。第一小队到达了禁区七的入口,所有人下了车,做好标记。

荆榕没有跟过来,时玉也没有提起。按照他们原定的商量,掩体五和掩体七的后勤部队会在今天晚一些时候到达,搭建营地,在更安全的禁区外进行搜索。

“拿好武器进去吧。”时玉戴上手套,核对了每个人的监测设备,随后动作利落,踏入了灰蒙蒙的大地。

*

荆榕去得稍晚一些。他走偏路搜集了一些物资,拿到了一些委托需求里的鱼饲料和化肥,但是其他物资仍然没有。

大地的气温开始升高,辐照的紫外线渐渐令人觉得无比刺眼。

禁区7里悄无声息,是真正的死亡地带。

它之所以成为禁区,是因为天灾之初首当其冲,海量的人口接受了第一波致死剂量千万倍的辐射和磁暴,奇怪的瘟疫也开始蔓延,四百万人死在这个区域里没能逃离。几月后,建立了幸存者基地的人们封闭了前往禁区7的多条通路,直到三年后的现在,仍然没有人敢踏足这里。

荆榕在路上已经看见了小队的标记,知道他们已经快速排查过这片区域。

荆榕戴着墨镜,靠在废弃小商店的柜台边,拿了一个电池款小风扇。

柜台下躺着几巨干尸,荆榕道了一声:“打扰。”

千禧年附近的物品质量很好,电池和风扇都能很好地运作。店里的灰尘有寸许深,小风扇一吹,尘埃一层一层地散落下去,散到最后,甚至没有指纹。

没有626,周围安静得可怕,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安静比死亡要更加令人崩溃和可怕,对他来说却是习以为常。

荆榕独自探索过火山深处,这点温度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他多拿了几个小风扇扔进车里,顺手拿起货架上的一包烟,用拇指顶开后,想要抽一根。

不过,他只略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忽而停顿了一下。

这盒烟没什么,异常的是摞起来的烟盒下面的那些,封条都已经拆过了。

荆榕伸手拿起一个下面的烟盒,打开后看了看,初看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是重量有一些轻微的差异。他将香烟抽出来一根,翻转捏了一下。

细小的碎末落了下来。

不是烟丝,而是普通的枯叶和沙尘。

荆榕露出思索的表情,他站在原地,掂量着这些被替换过烟丝的烟,半分钟后,他转过头,绕过柜台,蹲下来看那两具干尸。

店里尘埃滚滚,干尸身上却没有灰尘。

荆榕再说了声“打扰”,将两具干尸提起来,随后在他们身下看见了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很新,大约一周内留下,看大小大约属于成年男子。

荆榕很快打开联络器,想了想后,他又关掉了,只是转身上车,启动车辆,将油门踩到最深,顺着标记方向深入。

至少一周内,禁区内有活人活动,而且有对尼古|丁的需求,可能和失踪的医疗队有关,至少是医疗方面的需求。

而伪造没有人来过的现场,这一点只可能针对搜索队。更具体地说,针对时玉的第一小队。

第143章 从小养成

时玉的第一小队采用无线电静默,甚至舍弃了一些非常常规的通讯手段。

荆榕没有问,但是大约能够推测出来,末日来临之后,撑下来的人异能都得到了提升。时玉从小就敏锐,感受,甚至预知能力都远远超出常人,如今这样的能力只会被放大,而非减弱。

荆榕走出烟店,回到大皮卡上,油门踩到底,开始找寻第一小队的车辙。整个第七禁区都笼罩着深沉的灰雾,能见度极低。

626不在,荆榕敲碎了挡风窗玻璃,嘴里咬着一枚口哨,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看路,清冽的哨音与此同时持续打破着这一片寂静。

荆榕已经发现了第一小队的路标——染了蓝颜料的鱼罐头,并未做更多掩饰。每隔一段路程,还有一个新设置的物资点,以防万一有失踪人员顺着路找出来,还能够及时拿到补给。

荆榕同样沿途放下自己的标记物,直到路况已经变得无法开车。荆榕跳下车,在废墟上继续行进,判断着现在的方位。

高楼大厦已经倾塌,混凝土钢筋交错堆起,踽踽难行,没有任何地标性建筑,方位感差的人极其容易迷失方向。

一阵哨音之后,荆榕骤然在废墟中听见“啪”的一声轻响。他随后回头,辨认声音的来源。

天地间空空荡荡,灰色的大地上甚至不见一根青草。

荆榕问:“自己出来,还是等我把这地方掀开?”

寂静中,他的声音淡而无情。

灰蒙蒙的角落里,渐渐涌出几个四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是纯黑的,看上去却格外模糊,好像流动着一层模糊不清的马赛克,哪怕来到光下,也无法看清五官。

他们身上都穿着正常人的衣服,甚至都是新的,他们就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言不语,缓慢地聚拢。

荆榕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条蓝色的头巾,属于今天早上的佟冬。

下一瞬,没有任何犹豫,黑色的人影被风切开,一劈两半。

荆榕在黑影涌现的地方看见一个地洞,他看了一眼,随后才打量人影的尸体——那股黑气仍然滚滚摇动着,但躯体的断口出现了一些干涸的黑血。

其他几个黑影也涌了上来,荆榕以同样的方法,用路边的碎瓷切断了它们的轰隆,随后跳入地洞。

地洞里的景象十分骇人。

干尸白骨,层层叠叠垒了起来,几乎聚成几堵墙。底下的空气十分稀薄,温度比外面更高,恶臭遍布。

许多尸体的衣服都已经被扒了下来,堆放在一旁。

佟冬低着头倒在角落里,荆榕查看了情况,还活着,只是上身的衣服被扒了,因为缺氧而昏迷了过去。

荆榕把佟冬拽回地面,在他自己急救包里拿出吸氧设备,给佟冬用上。几分钟后,佟冬慢慢醒转,神智还不太清楚,看到荆榕时惊讶地瞪大了嘴巴:“……你?”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荆榕说,“你们队长呢?”

佟冬胸肺剧痛,还不太能说太长的句子:“禁区里,还有别人,异生物。医疗队被他们藏起来了,队长和我们分头追,我们被伏击了。”

“知道了。定位器借我用一用,你在这里恢复一下。”荆榕把带上来的物资留在他身边,给他灌了几口水,佟冬费力地站起来,抓着他,告诉他队伍频道的秘钥,“千万小心,有人。很奇怪的人。”

“好,多谢你。”荆榕说,“恢复后赶紧离开。”

他连上定位器,看了一下目标。另外三个生命点都移动着,而且十分平稳,柳柳和飞燕在一起行动,只有时玉一个人的坐标远远地深入禁区身处,而且正以极高的速度飞奔。

那是天边最黑暗的一块,暗如永夜。

*

时玉在逃,也在流血。

越野摩托的轮胎已经在地面上擦得烫手,几乎可以冒烟,他拧动油门一个高跃,堪堪避过一道毫无减速、凶猛异常的棍风。

摩托车带着他飞上一道崎岖的平台,时玉回过头,眼里带着笑:“那可不兴当武器啊。”

他对面的人并没有回应,一双怨毒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根崎岖的钢筋,时玉的撬棍底部有一个狭长的斜钩,他单手驾车,往回旋了几尺,手里的银钩就已经将钢筋钩得甩飞起来,随后被还以更加强力的力度,插入了人群的内部。

又有几个“人”,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合围他的人黑压压的一片,举目望去,满眼漆黑。时玉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来历,但是他知道对方的来意。

涌动着黑气的人流之中,有一个人是红色的,那种红代表了一种强大无匹的力量。

时玉统称他们为“精英怪”。这是他自顾自的一套乐天方式,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敌人很多,但很少有人是这种红色,鲜亮得几乎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上一个红色的人,异能暴走,杀绝一个小掩体的人之后逃窜,在被时玉手刃之前,给他留下了眼角的一道疤。

时玉深吸一口气,却在眼前看见那道红逼近了——这群人的速度都非常高,哪怕是越野摩托都没能够彻底甩掉。包围圈被他破开,又反复聚拢,仿佛来到了虫群的窝巢。

他刚刚歇了一口气,下一瞬,车身一轻。

一只异常健壮的手徒手捏起了他的车轮,失重感直接袭来,迎面而来的就是戳着钢筋的墙壁。

时玉抓住最后时机反向蹬了一脚,在砸成肉泥之前滚到了地上,借着打滚的姿势化解了大量的冲击力,但也因此耽搁了几秒时间。

时玉从地上站起来,先看了一眼摩托车——摩托车从中间断开,显然已经报废。

接着,他才看向面前走来的,“红色”的人。

除了身材异常高大,但好像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有半边脸被涌动的黑气覆盖着,整个人仿佛在阴影中,怎么看都看不清。他不说话,和他带来的“人”一样,甚至不发出声音,让一切都带上了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但只有这喜人看向时玉时,他们周围会散发一种沉黄的模糊的颜色,那种氛围一通交织笼罩,成为了“贪婪”,进食的欲望被发挥到了最大。

时玉贴着墙壁,察觉自己左边膝盖无法用力,应该是碎了。

他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应该无法离开这里了。自从发现这群人的轨迹,也推断出对方的目标之后,他的任务就变成了拖延时间,柳柳和飞燕负责搜救撤离。

他看了一眼手表。

刚刚拖延了四十五分钟。

时玉看完时间,忽而笑了一下,和蔼开口说:“能聊聊吗?”

他不确定对方还能不能听懂人话,但这是他拖延时间的机会。时玉反其道而行之,主动走上前,低声说了一句模糊的话语。

这些“人”都还保留着作为人时的基本反应,他们在这一刹那发生了停顿,伸长脖子想要听清,但也就在这一瞬,时玉一个过肩摔,将最近的“人“摔倒在地,随后抢了他身后的摩托就跑,动作一气呵成。

这个小动作却并没有逃离“红色的人”的范围,他伸出手,立刻如法炮制,伸手就要抓他的车胎,不想时玉却调转车身,油门踩到底,直接撞向“红色的人”。

这个“人”身体硬如一堵墙,时玉这么一撞,竟然没能撞开几分,但这一瞬造成的冲击,已经给时玉争取回了几秒喘息时间,他直接跳上另一边的废墟,随后翻身下去,用复杂的地形为自己做掩护,即便这样撑不了太久。

时玉忍着疼,心脏跳得几乎快要炸开,他的膝盖已经无法用力,坠下时已经无法利落地起身。就在他快要摔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时玉。”

荆榕的声音。

下一瞬间,时玉就感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撤入了旁边的小洞。

头顶全暗了下去,这里是一个建筑物的凹陷处,人藏入里面,无影无踪。

“哥。”时玉看清荆榕的脸,先剧烈咳嗽了一下,他的面容不再像平常那样害羞平静,反而变得冷静严肃,“危险,走,快走。”

“任务完成了吗?”

荆榕声音很温柔,带着异乎寻常,令人平静的语调。他替时玉展平身体,察觉时玉疼出了冷汗,手下开始迅速动作,为他冲洗和固定伤口。

时玉艰难地说:“医疗小队被他们囚禁,我们找到地方了,柳柳和飞燕在帮忙撤离。”

“撤离还要多久?”荆榕问道。

“等,消息。”时玉察觉自己疼得不正常——身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神经毒素,已经连说话都十分困难。

“好,我会去。”荆榕说,“我们换一下衣服,小时玉。”

时玉无法说话,冒着冷汗,他皱着眉头看荆榕迅速换下两人的衣服,进行了交换,接着,荆榕又往他身上喷了一点不知名的喷雾。

“低浓度液化硫磺。”荆榕说,“短暂掩盖你的气味,我去处理它们。”

这个地方不够安全,荆榕换上时玉的外套,戴上墨镜,将装备里的白色喷枪拿了出来,将发色喷白,随后戴上时玉沾血的手套。

时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有一点点小了,但是勉强穿可以够用。

时玉勉强支撑起身体,看见荆榕在旁边停了一辆车——和他原来那辆十分相似,但是有所不同。

时玉说:“哥。”

荆榕抬起眼,“嗯?”了一声。

时玉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你原来的那辆车被我摔坏了。”

“好,没关系,我送你新的。”荆榕说,“旧的回头我们也修好。”

车辆发动,发动机的声音如同惊雷一样暴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某品牌同系越野摩托车,机油款,三年前的最新款式,被荆榕发现在某个已经沉入地下的奢华商场,瞬间提速可以达到三百公里,极其危险的赛场摩托,普通人无法驾驭。

荆榕调整好墨镜的位置,以最肆无忌惮的身影出现在废墟之中,发动机的声浪持续不断地炸在人耳边,戳动人最危险也最兴奋的神经。

他身上同时有猎物和捕猎者的气息,凛冽如同一道深渊,染白的头发好像一道刺目的雪光,挑拨着杀戮的意志。

“红色的人”速度放缓,好像有所犹豫。

荆榕也放缓车速。冲对方鸣笛两声,他甚至点了一支烟。

风里带去他衣服上的气味,时玉身上的血的味道,烟味。

那种不知名的躁动氛围又蔓延了上来,“红色的人”好像暂时又丧失了理智,身边的黑影也如山如海一般涌来。

直到荆榕将他们引开足够远,通讯设备中传来柳柳和飞燕筋疲力竭的声音:“队长,全部撤离了。”

荆榕方才停下车,下来让摩托车靠在一边的废墟上。

他显然欣赏这辆新车,下车后还拂去了上面的灰尘。

随后,他摘下手套,指了指身后的废墟建筑:“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知道吗?”

“红色的人”在他面前四五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汹涌的黑气好像有风吹过,一直往后退去,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壁,让它们无法接近荆榕。

“汽油厂。”

荆榕说,“喜欢火吗?”

仍然是寂静。

没有人会觉得可以从这样异常的生物口中得到回答,但是竟然就在此刻,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冒了出来。

“喜……欢……”

“这种地方的确会让人喜欢明亮温热的东西。”荆榕抽了一口烟,又问道,“喜欢烟?还是为了止痛?”

这句话不知哪里挑动了对方,“红色的人”突然喉咙里发出了一些扭曲痛苦的叫声。

“疼……我……疼……”

荆榕看着它,随后在墙边碾碎了烟头。

“世界已经修补好了。”

“不论生死。”他说:“痛苦很快就会结束。”

*

浓浓的黑烟和漫天的烈火,将灰蒙蒙的天幕染成怪异的紫红,却让整片荒芜的废墟显得格外的亮。

在禁区7里放一把烈火,没有什么不好,禁区七气压异常已久,只要有风被这场火吸引而来,头顶的雾霾就将吹散。

荆榕独自一人坐在高处,看着楼下这场火势。他身上没有伤口,只有一些细小的擦伤,而“红色的人”在火焰的中央,身上遍插十七根深入地底的钢筋,将它彻底地顶死在原地,与此同时,也解放了他的灵魂。

时玉已经不在原地了,荆榕离开之前就报给了小队时玉的坐标,他们的人赶来将时玉安全解救,随后在出口营地,等待荆榕返程。

荆榕顺手又拿了点物资,随后才开着车,顺着小队原来的标记点回去。

掩体5和掩体7的人已经到达补给点,门口架设了几个大帐篷,近百人驻扎成为一个新的医疗基地,对伤者进行救治。

第一小队的人守在第七禁区的出口,大家都很疲惫了,兴致不高,直到听见一阵摩托车的轰鸣时,他们全员才站起身看向门口。

荆榕停了车,第一句话先问道:“时玉呢?”

“哥,在里面,医生刚刚给了镇痛,睡着了。”柳柳怯生生地说。

“好。我去看看他。”

荆榕再次摘下手套,用一边的水管浇了浇沾满灰烬污渍的手,他对认识的第一小队成员挥了挥手表示打招呼,随后就去查看时玉的情况了。

剩下飞燕和柳柳面面相觑。

他们都没有说,刚刚一瞬间,他们看着荆榕下车的时候,还以为看见了他们的队长。

又或者说,他们到此刻才恍恍惚惚地明白,他们的队长为何如此钟情于摩托车、手套、墨镜和工装外套。

第144章 从小养成

时玉已经得到了及时的救护,荆榕过去后,同样是一身狼狈、风尘仆仆的医护人员告诉他:“髌骨粉碎性骨折,已经做了处理,好在队长的身体恢复素质异于常人,按之前的经验,静养一周左右的时间应该就能痊愈。”

荆榕向对方递了一支烟:“他以前也受过这样的伤?”

“很多。”医护人员说,“前三个掩体的建设都跟队长有关,他经常和怪物、变异人种战斗,受伤很严重。”

荆榕没说什么,他看着医护人员也是满身疲惫,于是说:“您休息吧,我留下来照顾他。”

医护人员知道他是自己人,很相信他,起身离开前叮嘱道,“他沾上了一些神经毒素,伤口会很疼,大约也要一段时间才能转好。这几支药膏交替给他的伤口使用,会慢慢起效的。”

荆榕送医护人员离开帐篷,随后关紧帐篷,留了头顶的帐篷灯。

地上残留着带血的消毒棉和绷带,荆榕把它们清理掉了,随后提了热水进来,拧了热毛巾,给时玉擦拭脸颊和额头。

时玉刚打完止疼药,白天也高强度搜救了一整天,即便睡着后脸色也显得苍白。荆榕灌了几个自制的热水袋,给时玉放在颈后、脚边,随后将灯光调至最暗,合衣在时玉身边躺下。

时玉在睡梦中感到极度的寒冷,那是神经毒素作用于他身上的反应——周围的温度并不冷,帐篷内要比外面高二十多摄氏度,但疼痛和寒冷一直在梦中,如影随形,就好像这么多年来,每一夜深渊的召唤。

但是今夜,他听见的不是深渊的召唤,时玉在梦中恍惚想起,他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再梦到那座死在深渊里的巨鲸。

他梦到许多年前的景色。

自从灾难来临之后,许多人都惊恐地发现,随着世界的颜色越来越灰暗,他们的梦境也越来越灰暗,色彩正在他们的梦中失去。时玉没有这样,只是不常梦到从前。

今夜的梦好看得过分,他梦见从前小别墅的花园,自己午睡醒来,外边下起了小雨。他拉开帐篷往外看,荆榕正在远处拉防雨布,给昨夜刚开的玫瑰花。

空气里浮动着水汽、花与叶子的味道,满院翠绿,院前就是一路盛大的浓阴,一阵风吹来,雨点就疾风骤雨般往下落,冷不防浇人一头。

雨忽然下大,回别墅比到时玉这里远,时玉冒着雨去拯救雨中的男士——把荆榕拽回帐篷里躲雨,同时捞起卡在花枝里动弹不得的626。

暴雨不放过任何人,时玉怀里抄着626,荆榕则抄起他,火速回到帐篷里,时玉伸手拂去对方肩上、发上的雨。

荆榕迁就他,低头让他拂去,从这一瞬间起,或是许多个瞬间起,时玉在心底默默地有了一个愿望:他想要永远为他拂去肩上的风雨。

太冷了,时玉骤然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空气中湿度的变化,随后才察觉自己身边有人。

头顶的光影已经几乎熄灭,光亮格外黯淡,对时玉来说也仍然刺眼。他适应了一会儿后,方才看见睡在自己面前的荆榕。

荆榕没盖被子,闭眼休息着,侧脸看起来淡漠而冷峻。

时玉怔了一下,好像现在才从梦中转换过来,他忍着疼痛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荆榕的肩膀。

是热的,硬的。仍然是真实存在的。

确认了这一点,时玉不再有别的想法,他迅速地又陷入了沉睡,甚至伸出被窝的指尖也没有收回。

再下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时玉清醒过来的时候,察觉自己在一个人的怀里,自己的手臂搂着对方的脖子,头也埋在对方胸前,暖意融融。

嗅到熟悉的香气,时玉身体一僵。

他想要不动声色地爬回去,但是刚有所行动,就被一道低而磁性的声音叫住了:“早上好,小队长。”

时玉还一动不动,他有点疑心自己还在梦里,也有点晕眩,因为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荆榕的声音却很放松,带着点笑,又带着点温柔:“还疼吗?感觉怎么样?”

时玉说:“还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显得平静镇定,直到荆榕也平静轻松地说:“昨晚你醒了一会儿,说疼,要哥哥抱才不疼。我就抱着你睡了。”

时玉的呼吸一滞。

短短一段平铺直叙的话,几乎让时玉的脸颊瞬间烧红,从头到脚好像都涌起一阵热流。

时玉没有反驳。或许是他觉得这事真的可能发生,自己神智不清,也十分可能是真的。

他压着自己的呼吸,微垂着眼睛没有看他,只动了一下,想做起来,但稍微一动作,左腿的剧痛就牵动他的神经,时玉头顶立刻冒出冷汗,眉头也皱起来。

荆榕扶住他,仍旧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指尖伸过来贴在他脖颈间,查了一下体温。

体温是正常的,但毒素对神经造成的破坏难以迅速压制,时玉的感觉仍然有一定的错乱,按照医疗队的说法,这样的感官失调可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毒素被清除干净。

时玉低声说:“哥,我梦到以前了。”

荆榕安静听着:“嗯,梦到什么?”

“梦到外面下雨,你和626在外面收花。”时玉忍着疼痛,身体呈现微微蜷缩的姿态,“我们在帐篷里躲雨。”

“嗯,我记得。”荆榕搂着他的肩膀,轻轻晃动着,“是我种出来的第一批混色玫瑰,那个夏天下了很多场雨。想626吗?”

时玉点了点头。随后,又是一阵幻痛袭来,他皱眉问道:“它还在吗?”

“还在,你等一等,我们把它叫回来。”荆榕说,“它也有事先休息了,我们可以先不等它,背着它吃大鱼大肉。保证让它气得立刻就冲下来。”

时玉被逗笑了,虽然还因为疼,笑意浅浅的。

外面有雨声,还有人走动的声音。荆榕说了声稍等,离开片刻后,带着一身湿润回来,给时玉注射了新的止疼针。

打过针后几分钟,时玉的神色才稍稍缓解,身上的冷意也慢慢褪了下去。荆榕点了新的露营灯,问道:“是不是想叫其他人开会?”

昨天时玉状态很差,包扎完就疼昏了过去,对于这次的小队出勤没有作总结,其他人也累了。按照一小队的惯例,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时玉点点头,但说话的力气还没怎么回复,荆榕说:“我去跟他们说。别担心。”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去另外的地方找佟冬一行人。时玉昨晚刚被送来营地时,,叮嘱了一些基础事项,小队和医疗组也都按照命令做事。

今天遇到的新情况是暴雨。他们返程的路线只有一条,就是原路返回,今天哨位探知到,如果不趁早离开,往回的路可能遇到泥石流,他们没有补给,也不能贸然再进入禁区7,必须立刻出发。

外面,医疗组已经顶着大雨开始收拾东西,只有第一小队的副队还在犹豫。医疗组没有去第一基地的经验,必须有人带路和护航;同时,第七禁区的驻扎点也必须有人留守,为之后的物资清扫作准备。

荆榕只思考了一瞬,随后就做出了决定:“你们离开,我留在这里照顾你们队长。”

佟冬、柳柳、飞燕:“!!!”

这个安排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但是仔细想想 ,居然最合理。

他们昨天都见识了荆榕的可怕力量,而且对方是队长的哥哥,不论如何都可以放心。

而如果考虑到队长……如果时玉的精神完全恢复,第一时间肯定要霸占第七禁区的优先搜索权。

小队成员没什么犹豫,就同意了他的提议,随后,一群人去帐篷里看望了一下时玉,跟他打招呼。

时玉对这个安排也没有异议,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见到时玉状态比昨夜要好,他们也更加放心了。柳柳把背包里的果冻拿出来留在帐篷里,无意中扫过帐篷旁边荆榕的背包,不慎看见了几包辣条。

“我就知道,队长肯定偷偷把辣条给荆哥了。”柳柳举起一包辣条,“我建议我们抢走一包分了,大家举手表决怎么样?”

除了时玉之外的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时玉:“。”

柳柳:“少数服从多数,我们走了,队长,你要好好养伤。”

时玉被他们吵吵得头晕脑胀,自己拉起被子躺了回去,想要趁着止疼针的作用继续睡一会儿。

其他人嘻嘻哈哈地走了,顺走他一包辣条,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少,大队伍很快出发,周围寂静下来,只剩下暴雨的声音。

荆榕回到帐篷内,查看了一下时玉的情况。

营地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所以彼此的动静格外清晰。荆榕一个人的脚步声与众不同,静而沉稳,时玉一听就能听出来。

他没有睡着。时玉听见荆榕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在他身边半跪下来,查看他的体温,那只手在他颈侧轻按了一下。

时玉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放轻了,他一紧张就这样,气若游丝。

时玉感到荆榕照在灯下的影子微微一偏,好像他察觉了什么,偏头看了一下。

“时小玉。”

荆榕声音很低:“怎么现在跟我在一起就紧张。”

第145章 从小养成

他好像并没有等着他的回答,像是一句普通的玩笑。

帐篷里安安静静的,荆榕将声音放得更轻:“我出去做个饭。好好休息,小朋友。”

时玉感觉身上又冷又热,心跳的速度变快了,或许过于快了,引来了不知道是生病还是什么导致的眩晕。

他盖着被子,这下梦里也只剩下心跳的声音,无比清晰。

大部队离去后一个半小时,暴雨开始下了,荆榕在外面收拾搭建了一个简单的雨棚,在地下用石头垒起一个户外灶台,往上放了过滤水和折叠锅。

周围很安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帐篷内的灯被晃动的棚顶吹动,叮地一声撞在支撑架上的声音。

荆榕正在等锅烧热,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了看时间。

他下来已经好几天了。不知道是昨天那场火,还是今天这场雨,天幕反而比之前要干净。

“还不下来?我要开始做饭了。”

空旷中,荆榕随口说了一句话,好像在对某个不知名的存在说似的。

没有人回应他,除了雨中的地面爬来一些小甲虫。末世之后,活下来的虫子也都十分健壮。荆榕给它们分了点过期饼干,随后把它们弹走了。

片刻后,荆榕的物资包后探出一个圆溜溜的机械脑壳。

荆榕勾起唇,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

626“嗖”地一下冲到了锅边,系统接入后头顶飘出一个亮晶晶的小眼睛表情:“兄弟!”

荆榕说:“欢迎回家。”

626热泪盈眶。

无需多言,分别这么久,连它都已经十分不适应了——没有执行官和执行官的老婆,这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如果吃不到兄弟的饭,摸不到执行官老婆的头,它的休假又有何意义?

一人一统简单地接了个头,626花了半分钟时间加载了这个世界的数据,看完了执行官和他老婆的相遇过程,百感交集。

“卧槽!兄弟!这个世界好黑。”

“卧槽!兄弟,我们小时玉头发白了!眼睛还红了!”

“卧槽!兄弟!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老婆!天哪!我们小时玉骑摩托车的样子真帅!兄弟!我好饿!”

626一下涌出来许多话:“兄弟,我在休眠时梦到了一千九百九十九只电子羊,正要梦到第两千只电子羊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你们要偷偷做饭不带我!好兄弟,你说这是幻觉吗?”

荆榕表情一本正经,他点头肯定道:“对,一定是幻觉。我们吃饭怎么会不带你呢?”

626感动得冒出了一个电子蛋花泪。

当荆榕拿出一碗温暖的桂花藕粉小丸子时,626的蛋花泪变成了两个。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美好!!

它又吃上兄弟做的饭了!

荆榕给它拿了一个小碗,随后又分了一碗藕粉出来,放在626头顶,说:“小朋友在里面,他要是醒着,你俩就在里面慢慢喝。等我做好。”

执行官的心情显然不错。626的回来,好像在他与时玉重逢后的生活中,重新注入新的颜色,直到现在为止,重逢才完整。

时玉趁着止疼药效起来,又断断续续睡了一个半小时。再次醒来后,药效已经消失了,身上的锐痛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

随后他闻到一阵清淡的甜香。

帐篷里有滚轮运动的声音,很轻,但这声音一下子就撞入了时玉的记忆。

时玉直起身,看见了帐篷门口头顶一碗藕粉小丸子的626.626伸长机械臂,外壳上打出一个七彩眩光LED笑脸。

时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62……6?”

626把碗放在一旁,旋转冲过来,飞入了时玉的怀抱。

这可是它的小孩哥!

几分钟后,时玉外套都没穿,他抱着626冲出暴雨,一出去,抬眼就见到荆榕在高处看着篝火,带着笑意看他。

时玉立刻明白了,荆榕已经比他提前知道626回来的事情。

“过来,宝宝。”荆榕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点心吃了吗?”

时玉没有回应,只是又跑回帐篷,把藕粉小丸子端了出来,走上来坐在荆榕身边慢慢吃。

他低着头,怀里抱着626,嘴唇凑在碗边,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清甜暖意入肺中,小丸子煮的Q弹软糯,不太甜,里面加了半勺槐花蜜。

“冷不冷?”荆榕看见时玉虽然面色苍白,但状态好了不少,伸手过来想碰碰他的手。

时玉的第一反应是微微地往后撤了一些,随后不动了,让他用手背贴到了自己的体温。

“体温正常。”荆榕说,“感觉上呢?还冷吗?”

时玉摇摇头,随后说:“还好。就是身上有点疼,嗯,不是大问题。”他惯用了那种随意散漫的语气,好像在谈论一件小事。

荆榕伸手递给他一包糖:“吃点糖。”

时玉停顿了一下,接了过来。

荆榕手里拿的是一包跳跳糖——应该是第七禁区里顺手拿来的。没有正常人会用这种东西挤占生存物资的位置,但荆榕就是会这样。他不仅拿了半箱跳跳糖,还拿了好几桶巧克力杯,626已经流着口水两眼放光了。

时玉把糖倒进嘴里,听着糖在口中噼里啪啦的炸响,心情也快乐起来。

他说:“哥,我给你打下手。”

“你看着就好了。”荆榕又好像变魔术似的,从物资包里拿出一本书,“昨天找到的,怕你无聊,请你看看。”

时玉接过来,摸了摸书封。

书还很新,带着旧时代的柔和气息。

“看过吗?”荆榕说,“赶时间回来看你,书店里大部分你都看过了,只来得及给你找这一本。”

时玉摇摇头:“没有看过。”

找一本他没看过的故事很不容易,他们两人的书单平时不太重合,荆榕仍然按照他们唯一重合的部分,给他捎来一本非虚构案件纪实,六百多页,足够消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