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玉于是就在荆榕身边盘腿坐下,靠着篝火,雨棚遮风避雨,和荆榕一起等待锅里的饭蒸熟。
626对刚来的这个世界感到很好奇,此刻正在雨里高速旋转,并给时玉展示它完好如初的七彩镭射灯光。
雨势并没有变小,凉风袭来,很快变得寒冷,又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听见了天边落雷一样的巨动,那是下雨后塌方的声音,预测中的塌房和泥石流准点到来,不会波及他们,但声音已经到来,淹没了周围的声音。
长达三分钟的巨大声响之后,周围才回归清静。
他们的驻扎地是这一带仅剩的高处,他们二人也是现在唯一的活人,雨点暴风骤雨般落下,篝火的火光盈盈跳动,时玉手里捧着书,眼神却分心看向身边的男人。
荆榕里面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被他脱下拧干,晾在篝火边,上身只随意披着一件外套,里面什么都没有。
时玉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直到两人头顶突然咔嚓一声,撑着雨棚的竹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
荆榕和时玉同时警觉地站起来,两人动作如闪电一般,不约而同地撑住了雨棚的最顶端,与此同时,四边的支架彻底倒塌,防雨布扣在了两人的头顶。
荆榕眼疾手快,倒塌的一瞬间就护住了篝火上的汤锅,防止烫到两人。眼前一下暗了下去,两人都被完完全全地盖住了。
时玉则护着怀里的书,闷哼一声——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力度都太大了,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时玉本来就膝盖受伤,快要站不稳的时候,荆榕伸手扣住了他的腰,把他带进了怀里,严严实实地抱进了怀中。
626:“噫~”
荆榕笑了,时玉看不见,只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好险饭没了。”
时玉被他抱着,感到隔着一层防雨布的头顶被雨水霹雳划拉地打着,比自己的心跳还要响。
荆榕说:“走,我们快回去。”
时玉很听他的安排,点点头:“嗯。”但是他很快感到荆榕的动作并没有变化,他抱着他的那只手也没有任何放松。防水布很快雾蒙蒙凝上一些温暖的水汽。
626火速抢了饭送入帐篷里,剩下荆榕抱着时玉,和时玉一起顶着防水布,从暴雨的岩层上跳下,快速回到帐篷里。
一场末世后最平常的极端暴雨,突然在此刻多出了一些冒险和快乐的感觉。
时玉抱着荆榕的脖子,被他慢慢放在睡垫上,被放下前的最后一刻,时玉感受到悬空,下意识又把荆榕抓得紧了一些。
荆榕:“?”
时玉:“。”
时玉佯装若无其事,把手放开,荆榕却调转了姿势,把他抱回自己身上,手肘拖着他的膝盖,让他坐在自己怀里。
时玉先是手红了,他手脚发热,最先从指尖出现,随后蔓延到脖颈,脸颊和耳根,他仍然面无表情,好像不服输似的,定定地看着荆榕,暗红的眼底微微闪烁。
就是呼吸又放轻了。
荆榕还是看着他笑:“小朋友,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146章 从小养成
时玉停止了反应。
他浑身都好像在烧,没有任何应付眼下情况的经验,甚至不知道应该先作出回答,还是先从荆榕身上下来。外面风雨雷震,狂风作响,里边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从来没有打算过将自己的愿望落实为现实,因为他还没有生出占有的愿望,因为他离开他太久了。
时玉看着荆榕,对方一双眼映在温暖的风灯之下,底下都是笑意,好像流淌的新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接近。
就好像从小到大,他在他身边葆有的勇气突然显现,时玉说:“喜欢。”
他好像并没有在思索,好像是被荆榕这双眼睛所蛊惑,不由自主就说了实话。
没等时玉来得及反应,荆榕就又弯了一下眼睛:“好,我也喜欢你,宝宝。”
时玉已经完全被发生的事震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反应,他觉得喉咙很干渴,自己好像一个快要烧断的灯丝,浑身都烫,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凉下来。
626用机械手偷偷捂住眼睛,并张开比成耶,好看得更清楚:“哥,你放过小孩哥吧哥。”
这谁受得了啊!谁家小孩哥能被这么逗啊!
荆榕又笑了一下,他终于不再逗他,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把他从自己身上放开:“来吃饭。”
荆榕原本要做四菜一汤,但因为中途挡雨棚塌了,只剩下三菜一汤。条件恶劣,菜品大多是半成品,汤是薅来的佛跳墙鸡汤煲,用水烧开,金灿灿地盛在不锈钢碗里。另外三道菜是笋片炒辣肉丁、辣椒雪里蕻和烤鸡翅。
这几道菜的出现放在现在的世界,不啻于魔法。
连626都震惊了:“其他的都可以理解,哥,你在哪儿搞来的新鲜鸡翅?”
荆榕说:“用积分找基地里大爷兑的,刚刚还想炒个卷心菜,不过雨棚塌了,炒不了,切碎了拌沙拉吧。”
他和626都不爱吃沙拉,只有时玉不论哪一世都爱吃,或许是因为简单快捷,同时也很健康。
时玉吃了很多,或许也是因为如果不显得很忙,就难以面对荆榕,他的耳根到现在还是红的。
他喜欢吃汤泡饭,汁水浇一点在米饭上,不能太干,也不要太湿润,汤汁没过米饭一点点就好。他也爱吃辣,尤其喜欢小米辣椒,但切块太大的有生味,只有荆榕做饭时会去籽,切得很细碎,拿去给他炒下饭的菜。
他吃了很多,荆榕等他吃得差不多,拌米饭的速度慢下来的时候,才继续接着刚刚的话题:“我问了基地的人,两个人如果申请为皆为伴侣,积分可以合并,还有一次重新挑选更大的房间的资格。”
时玉差点被一口拌米饭噎死。
荆榕给他递来一杯烧热的茶水——是荆榕自己的喝法,用焖好的茶冲兑生可可粉,既不冲散味道,又具备多种层次。这个喝法一般人不喜欢,但他们家就爱这么喝。
时玉不敢多看,低头看着杯底沉降的生可可粉,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哦……”
这个年头了,人们没有什么没见过的了,两个同性结为伴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有这个条例是因为在基地中,一个家庭的组合总比一个独居者要更好管理和统筹,稳定性也更强。所以相对于单身者来说,生存者基地会给予结伴者更多的福利。
荆榕还在跟他谈论细节:“只要同居人数达到了两个人,还可以领一块无污染的地。”
这一项出现了谬误,时玉忍不住替他纠正:“要三个人。”
这个规则还是他参与制定的,时玉补充完,又硬着头皮说:“土质也要自己处理……”
这下换荆榕说:“哦……”
时玉喝了几口茶,用勺子在饭盒的浅表挖来挖去,灯火边,荆榕不再说话,专心吃饭加菜。
626在旁边转着圈跳舞。
时玉停顿了一会儿,小声说:“ 但是可以私下买卖分配的土地种植权,房子也是。我有很多积分,你可以种……”
可以种菜,可以种花,种荆榕以前喜欢的混色玫瑰 ,只要他喜欢,什么都可以。时玉的积分高到可以让荆榕在基地里任性自由地做任何事。
荆榕看着他。
时玉捏了捏手指,深吸一口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他稍微撑起身挪动了一下,从自己的装背包里拿出了……
一张伴侣申请协议书。
空白的,装在防水袋里。时玉没有带笔,他随手捡起篝火边的木炭,挑了细的一支,在申请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将这份协议递给荆榕。
他的动作很干脆,暗红的眼底衬着篝火的微光,嘴唇紧紧抿着,好像在完成一件比较艰巨的任务。
626:“!!!”
626:“卧槽!哥,我们时玉嘴上扭扭捏捏,但真是行动派啊!”
荆榕惊讶了一瞬,随后接过来,他大略查看了一下上面的条款,这个过程里,时玉默不作声低着头继续吃饭,显得很专心——尽管他已经把剩下的饭粒垒成了一个横平竖直的立方体。
条款不多,像末世时代限定的婚姻公约,主要规定了在基地中的义务和权利,最后一条是“承诺彼此爱护,彼此帮助”。
荆榕也拾取了一块细长的木炭,正准备往上写字,时玉忽而伸手挡了一下。
时玉的声音显得郑重而严肃,像他平时在外的作风:“签了就不能反悔了。”
荆榕说:“我不反悔,小朋友。”
他看着时玉,时玉很快回避他的视线,将眼神挪走了。荆榕落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似乎是他捡的那支木炭不太好用,过了一会儿,荆榕就签好了。
时玉听见他问道:“这个东西不该是一式两份吗?”
时玉耳根还红着,但还是面无表情地说:“有一个人提出申请就可以了。”
“好。”荆榕随后问,“找谁批?”
时玉又默不作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印章。
很小巧的印章,红色的小篆体刻着他的名字,是时玉高中毕业后,安全局给他的私章,他带到了现在。
时玉是第一基地的负责人之一,所以他自己当然那有权利批复这一份伴侣申请书。
时玉“啪”地往纸页上一敲,随后把文件和印章都收回防水袋,神情不是很自然地说:“好了。”
荆榕也说:“好。”又对他笑了笑,随后将吃得差不多的炊具拿出去,以备之后冲洗,
时玉又抬眼看了看他,说:“那,哥,我们这个……就办好了。”
“好。”荆榕又看了看时玉。
时玉还在自己的饭盒里砌米饭墙。大约是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玉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喜欢的悄然生长。在他开始被递情书的年纪,他就会更多地注意到荆榕在家的动作姿势,他会在自己一个人在房间时,放下书去看他种花;在他厌烦了生活中的一切的时候,只会向他寻求温暖,因为他好像就是生活本身。和他对话,好像生活中的一切才转动了钥匙,七彩的光芒才会从盒子中飞出来。
他小心不敢惊动,但是却没有想过还能做更大的美梦。
“吃饱了?吃不了剩给我,我一起洗了。”荆榕一只手向他伸过来要饭盒,另一只手撩开帐篷的帘子,外边天色青灰,“这场雨不知道还会下多久,晚上我们联系塔台问一问情况。”
这雨如果继续下下去,地基会变得很软,他们到时候要考虑换地方扎营,甚至先撤离。
时玉交出自己的米饭墙。
荆榕看了一眼垒得整整齐齐的剩饭,笑了一下:“不送你去砌墙真是可惜了。”
时玉:“。”
荆榕站起身,往里走了走,时玉以为他要在物资包里拿东西,于是往旁边挪了挪,把背包递给他。荆榕蹲下来,却并没有去包里拿东西,他偏过头,时玉以为他要和自己说话,但没有等到荆榕开口;荆榕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很轻的一下,好像羽毛拂过碧波。
第147章 从小养成
从前时玉无法想象荆榕会怎样去吻一个人,也想象不到这样的人会亲吻谁。
可当这一切发生,好像这样出乎意料,却又这样自然。
暴雨没有停下的趋势,荆榕用过滤水洗了锅碗瓢盆,擦干后收好。
时玉浑身都还红着,但已经开始动作,配合他打包装备。
他们本身就在高处扎营,远离了河滩和危险的山体,但是只下了一个上午,暴雨就已经将周围的土地泡软,不单是做饭的防雨棚,队伍留下的其他扎营设施也都倒了下去,这不是一个安全的信号。
荆榕整理好装备,又拿回626从河道边收集来的数据,看了看:“河水已经涨了,泥石流还截断了原来的一处小堤坝,我想我们得快跑,小队长。”
提到正事,时玉暂时忘了刚刚那个吻,他凑过来展开一个地图,指给荆榕看他们现在的位置。
“这是两周前的地图,现在应该有所改变。”时玉仍然用那支很细的炭笔,在来路上画了两个小叉。地图是时玉自己探索和绘制的,时玉对周边每一个地方都无比清晰:“四公里内本来还有两个扎营地,但都离原本的松丹水库太近,现在已经不是好的时机了。”
从前这个标点是为了方便获取水源和食物,这样的暴雨下很可能遇到洪水,还有很有可能直接发生地形的改变。
荆榕说:“只能再回去一趟了。”
时玉也赞同他的意见,无声地点了点头,把地图收了回去。
第七禁区是原本的大型工业城市区,地下排水系统要远胜于野外。这里没有其他人,除了时玉腿受了伤,没有其他的限制因素,回到第七禁区是最好的一个决定。
“那我们现在就走。”
荆榕问道,“好吗?”
他问得很温柔,时玉点点头。
荆榕等了一会儿,见时玉还没吭声,好像是完全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他笑了笑,重复了一下:“现在走,身体感觉怎么样?”
时玉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他抿着嘴说:“没问题,还可以开车。”
他只是膝盖受伤,身上和脚上都能动,他昨天就是这样回到营地的。
“恐怕开不了大车了,我们要丢一部分物资在这里。”
荆榕走出帐篷,声音从外边的风雨中吹过来,“里面的地形还是开摩托方便。过来。”
荆榕发动了车辆,将两人的物资包在车尾绑好。
时玉冒雨走出来,看见荆榕正在解开一件超大号雨衣的领结,敞开了对他说:“过来,坐我前面,我们挤一挤。”
山地摩托车足够宽大,可以容纳两个人,荆榕伸手一拉,时玉就坐上了他身前的位置。
荆榕替时玉绑好膝上的防水绑带,又给他塞了一张大的保温毯,最后才拉上雨衣的拉链,让时玉整个人都兜在他怀里。
时玉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衣:“雨衣为什么这么大?”
荆榕说:“其实是一个防水汽车车衣。我改造了一下。”
时玉:“。”
包裹在雨衣里的身体迅速升温,荆榕越过他的身体把控车把手,发动了车辆,以均匀的速度驶向第七禁区城市深处。
他们昨天的标记点都还在,只不过今天他们的目的地已经不同。
时玉看着路边由荆榕做下的红色记号,空气中的尘烟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依稀可以见到昨日战斗的惨烈状况。
昨天时玉没有参与战后总结讨论,时间和情况都不允许他们再加调查。不过如今,时玉看着路边倒下的“人”,看见他们已经和普通的尸体没有差异。
荆榕知道他想看,将车速放慢,停靠在一边,带着时玉查看了一番。
“衣服都很正常,但是穿得很乱,很奇怪,不像……”
荆榕说:“不像活人会穿的衣服。”
没有搭配,如果仔细看,这些“人”的衣服连正反都不在乎,眼镜挂在耳朵上;皮带系在头顶。
他准确形容出了那种怪异感;比起人类,他们昨天看见的这些“人”,更像是偷偷穿人类衣服的野兽。而抢活人衣服的这件事,也令人不寒而栗。
“或许是人,但被什么异常生物入侵了生物体。”
“是寄生。”荆榕说。
时玉往后靠了靠,眼睛也往后看,认真听着。
“被寄生的人很疼,像是有另一套神经系统在侵蚀他们的神经系统,他们在有意识的初期,会非常需要止疼。有止疼药就吃止疼药,没有的时候只能求助于烟草,但当物资耗尽,就必须向外探索了。”
荆榕说,“那个人至少在一周之前都还支撑着自己的独立意识,他们在入口做了掩饰,想引你们小队进入救人。如果按照他们的计划顺利发生了,跟在后面的恐怕就是整个第一基地,还有联合人类基地。”
他说的是那个“红色的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遇到禁区中有人的情况,失联的医疗小队恐怕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时玉问道:“他为什么不出来呢?”
荆榕沉吟了一会儿:“以人的角度看,有可能是恐惧正常的生还者基地。以异次元生物的角度看,这里是窝巢。”
兽类是不愿离开窝巢的,它们更喜欢诱捕猎物进入自己的地方。寄生体和被寄生者的意志以如此异常的状态共同存活,甚至长达三年之久。
时玉说:“那是个很强大的人。”
他说这话并没有其他的意思,而是非常客观的评价。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变异类型,无法想象活人还能够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坚持自己的心智,谋求活命的办法。
日以继夜旁人无法想象的疼痛,最后到了需要生嚼烟草的地步。
“那些冒着黑气的‘人’,应该就是被寄生者的最后形态。”荆榕说。
被附生者已经死去,只剩下最微末的神经反射。
时玉点点头。
和他直觉中看见的差不多,只是荆榕平静的叙述将其拼合了起来。
时玉说:“如果我们早一点来,或许不会变成这样。”
荆榕听着。
暴风雨打落在他们的雨披上,气温开始急转直下,如果人暴露在这样的雨天和风速下,没有保暖设施,即将快速失温,然而他们现在拥有彼此,彼此之间只剩下暖意。
时玉微微下垂的眼睛表示他在思索:“应该不止这一个人,或许还有其他。我们应该早日做好记录,通知其他人这类异常生物的存在。而且,我认为剥离寄生的办法也需要被研究出来,受这种苦的人以后还可能出现。”
时玉是永远有帮助他人的手段的,即便是和“红色的人”战斗,他也没有出手攻击,他的战术永远是防御。
“嗯,回头我陪你来。”荆榕说,“不用为他难过,对他来说,这是解脱。”
他双手扶着握把,并没有放松,只是低头轻轻贴了贴时玉的脸,随后就感到怀里的人无措地一颤。
时玉:“。”
626表示简直没眼看:“说正事时逗老婆!非常坏!”
时玉定了定心神,随后才重新握紧面前的皮革。
他的脊背挺立得非常直,因为只要但凡往后松着靠一下,就会完全被纳入荆榕的怀中,靠在他的胸前。
那是令人脸红心跳的,温柔的海。
“宝宝,有件事告诉你。”荆榕查看了一下地形,绕了一个圈子,从未塌陷的大路绕进去。整个车身微微倾斜,时玉手里抓得更紧了一些。
时玉没声,因为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从前很寻常,现在很不平常的称呼。
荆榕说:“海里那个大洞已经补好了。”
他想了想,记起来之前自己和626记录到的鲸歌,他说:“那条鲸鱼也已经回到了灵魂可以去的地方,它对许多生物说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只有你听见了,它说谢谢你。”
时玉怔了一会儿,随后说:“……嗯。”
“它们的去处是海里,人的去处是陆地上。但也有一些人,不会是海里。”荆榕说,“因为能听得见两边的讯息,所以一半在海里,一半在岸上。”
荆榕很少说一些字面意义以外的话,除了这一次。
时玉问道:“红色的人,他最后会去浅海吗?”
荆榕说:“不,我想他最后想当人,所以他会去岸上。”
时玉看不见荆榕,但能感觉荆榕在笑,声音仍然很温暖:“是你在浅海中,我想你不要觉得自己要往更深的地方走。”
时玉张开嘴,想说话,但是没有说。
曾有无数个日夜,他在梦中凝视深渊。当他还是个少年时,他就一直在梦里想要看清。看清的那一刹那,他失去了他的男士。
那之后,他仍然每晚梦见深海。大地满目疮痍,天空也失去活力的时候,他也曾经在想,是不是只有当自己也完全投身进去之后,这世间的一切不正常之事就可以消散。
这是个十分自然的想法,只要有人听见过一次世界的低语,随后就不能停止。而且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听见和看见那么多事情的人。
但现在和以前唯一的变化,就是荆榕回来了。
这天地安静无比,两人的谈话,摩托行驶的响声,在天地间形成回音。
“晚上煮泡面怎么样?”荆榕很快转移了话题,“我带了一包辣白菜底料。想不想吃芝士年糕?”
时玉惜字如金:“吃。”
“想不想喝咸奶茶?”
“想。”时玉的思绪很快被拽回现实。眼前的风雨,雨披之内的温暖,还有身后人的体温,此时此刻都是无比真实的。风吹得耳朵冰凉,甚至带出隐痛。
随后,他又听见荆榕问,“那我们的小队长,还想不想被亲一下?”
第148章 从小养成
他们已经行驶到了大楼面前,荆榕的车速已经放缓,任由它在砂砾满地、布满灰色泥水的地上缓慢滑行。
时玉或许模糊应了一声,也或许没说什么,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他浑身都就僵硬了,心跳在胸腔里震动。
他不动也不躲,直到车辆停稳,荆榕一条腿跨在摩托车一侧,支撑着车身。
他们两人还套着同一个雨披,荆榕不动,时玉就动不了。
“不说话就当想了。”荆榕轻轻凑上前,偏头看时玉,时玉眼神镇定,只有嘴巴抿着,代表了他内心的慌乱,身体却已经往他这边倾了过来,指尖还牢牢抓着前车的车身。
荆榕低头靠过来,呼吸就擦过时玉唇畔。
时玉的手指抓得更紧了,他不躲,视线对上荆榕乌黑的眼。他在荆榕眼底看见了隐藏的决定,随后才感到那个吻又落在自己颊边,而不是唇上。
时玉意识到这个吻或许本该落在唇上。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第一反应隐约是着急,好像唾手可得的宝物就在眼前溜走,唇齿间骤然生出焦渴;可这一瞬太快了,好像电光石火,荆榕已经低下头头去,替他解开雨披,随后抱他下车。
荆榕选择的避雨地点是从前一个老旧军区的军供所,荆榕之前看过设计图,地下有稳固的排水系统和抗震钢材,三年来风雨不倒。
两层的军供所,纵深极大,门窗封得很死,荆榕踹开门进去时,里边的地面都没有多少灰尘。
白色瓷砖地面,靠楼梯的地方看起来是从前值岗的哨所。出乎意料的洁净,甚至是这几天来荆榕到过的最干净的地方。
看得出天灾来临之前,这里就已经及时地关闭撤离了。
荆榕扶着时玉在干净的地方坐下,把物资和626留给他,自己打着手电筒去楼上和地下转了一圈。
“物资都干净了。”荆榕几分钟后回来,下来对时玉说,“应该是末世初期,这里经历过短暂的秩序期,军供处把物资分了出去。”
“嗯。”时玉点了点头,对此情况,他也早有预想,因为这里显然是提前被关闭的,室内陈设都被好好地打理过。
“晚上如果雨小一些,我去隔壁发电厂看一下。”荆榕说。
他们进来之前,荆榕就已经看到隔壁的风力发电机,虽然现在全部停摆,不过按照现在的设施完整程度,还有很大重启的可能。
只要电力可以恢复,第七禁区的探索或许可以开启。
荆榕看见时玉靠在角落,仍然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刷刷地写,间或停止思考一下。626在时玉身边安静呆着,给他当手垫。
所里没有找到物资,荆榕也就不找了,他关上门,开了一扇小窗,蹲下来垒了个小的防风炉,开始烧热水和铺睡垫。
时玉调整了电台频率,开始通知第一小队,自己已经和荆榕转移到禁区中的事,同时,也听着那边发来的汇报。
荆榕没有打扰他。烧泡面的水缓慢冒着泡,防风炉里暗红的火舌舔着小锅的底部,暖呼呼的。
“队长,掩体三和我们一起发现的采集点也因为暴雨暂缓了,这几天太危险,我们都在互相通知,最近所有人收队回来,以防万一出事。”
“做得好。”时玉捧着笔记本,“雨天不外出,还有没回来的人吗?”
“我们基地的人全部回来了。其他基地和掩体还不知道情况,大雨通讯不是很顺畅。”他们在第七禁区,对面的联络也不算很清晰,断断续续的,频道里的声音也十分不清晰,“还有几单生意有人想找你谈,四基地有几个人想谈谈蔬菜供应的事。”
“我有印象。他们报价多少?”时玉问道。
传来一阵哗啦啦翻书的声音。
“第一单报价一斤绿色蔬菜换0.3个金属点数。第二单价格高一些,不过承诺给咱们的都是净化土种的菜,还有那个刚来的供货商……”
时玉听完了第一小队的汇报,随后说:“跟他们说,我们只要我们小队的供应量,价格高点没关系。不要胡萝卜。”
“哎呀呀,知道了,还挑呢。”
这边频道关闭了,时玉随后拧开另一个播音频道,里面有人播新闻、念书和唱歌。
“不吃胡萝卜?”荆榕问道,他晃了晃手里的胡萝卜青豆罐头。
时玉轻咳一声。
小时候时玉爱吃这个,喝胡萝卜汁,荆榕印象里没有他改变的时机,只有可能是后来,时玉的口味发生了改变。
时玉低低地说:“你不爱吃胡萝卜。”
荆榕看他。
时玉把电台放到一旁,把保温毯往上拉了拉,自己往后靠在墙边。他解释了一下:“供应蔬菜的人如果定好,很难改变品种,过后几年可能都是那几样蔬菜。”
荆榕笑了:“知道了。我们小队长心疼我。”
他并不隐瞒自己的饮食喜好,比如他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线的番茄和胡萝卜,不过时玉喜欢吃,他会专门给他做,没有空闲做其他的时候,也跟着吃几口。
时玉把自己埋在保温毯里,不出声看着天花板。因为隔绝在室内,外边的风雨声听起来小了很多,风吹雨打中,火焰静谧燃烧,香气也慢慢浮上来。
荆榕煮了个辣白菜底的泡面锅,往里放了一些现有的食材,放了干的芝士片。一个锅散发着滚烫的热气,每一根泡面都浸泡了红润的汤汁,甜香逼人。
外边极其寒冷,室内唯一的热源来自于荆榕手里的防风炉。
荆榕端着锅坐过来,和时玉挤在一起。他伸手摸了摸时玉的指尖,说:“还是很凉,”于是又把热水杯递过来给他捧着。
时玉只是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那么虚弱,喝了几口热水后,又把水杯给荆榕递过来,两个人安静头碰头吃了一顿泡菜汤面。
这几顿饭都好吃得有些奢侈了。时玉细嚼慢咽,咀嚼着每一口饭。面弹性十足,韧而入味,面汤散发着清心的麦香,也不像普通的泡面。
荆榕说:“还是积分点数买的,我看见有手擀的油炸小麦面,买了一些。”
时玉知道基地里有人卖这个,他说:“那个很贵。”
荆榕笑笑说:“钱财都是身外物。花了就花了。”
时玉跟在他身边,曾经钱多得怎么花都花不完,如今,世界上甚至已经没有了钱的定义,人人都要和不可预测的未来作斗争。
时玉默不作声,实际上很认同他的说法。不过时玉指出:“不过也不用太挥霍,点数存起来,还可以买巧克力。”
从前时玉就很担心荆榕这么花钱会破产,现在时玉不用担心了,荆榕看起来就是会把所有的点数全部花光,来随心所欲地买一些东西的。他还在荆榕包里看见了手工品,是隔壁大娘卖不出去的手工编鸟。
这个男人不论何时,带给他的都是另一片自由开阔的光,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哪怕他们现在一无所有,在荒野的城市里流浪。
时玉从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块巧克力,是全新的,包装金光闪闪,是外国货。
荆榕和626都爱吃巧克力,时玉也记得。
“昨天就想给你,可是忘了。”时玉解释了一下。和辣条一样,他都私藏起来想要送给他。
这块巧克力是他某次出外勤任务时找到的,来自一家已经倒塌的商场废墟,里面所有的物资都已经毁坏,砂砾之下唯独翻出来这么一个金光闪闪的巧克力。
“好。”荆榕说,“小队长的聘礼我收下了。”
时玉听完,反应过来,脸上又瞬间红了。好在天色非常暗,整个房间也暗暗的,并没有那样能看得清。
神经毒素的效果还在时玉身上发作,除了冷热感知不好,尖锐的疼痛已经消退,变为伤口本身的钝痛。
荆榕看出他神色变得疲惫,于是说:“来休息吧,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几天。”
时玉很听话,在睡垫上躺下来。
周围很安静,小队长很少有这种成片的休息时间——从他落满灰尘的房间里,已经可以窥见一二。能者多劳是基地中的定理,世界上还有无数流离失所的人,他们都需要一小队的帮助。一队和二队尚且可以轮值,只有队长一直不能更换。
救援队的累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荆榕离开前也想象过时玉会经历的辛苦,但所有想象,也都不如亲眼所见。
“我想……”时玉躺在地上,轻轻地说。或许是黑暗,也或许是屋外倾盆的大雨,他获得了一些勇气,低声说:“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睡。”
荆榕没有任何犹豫,简单说:“好。”
他熄灭了炉子,把窗户关上,随后把自己的睡垫铺在时玉身边,靠着他躺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荆榕侧躺下,伸手把时玉拉过来,手轻轻扣着他的腰。
再度呼吸相贴。
时玉又想起白天那个亲吻,他心跳得非常快,但心底的渴望却仍然如同拔地而起的树一样生长茂密。
时玉的声音有点低哑,听起来像请求:“哥,你可不可以……”
他话没有说完,自己主动往上看,找那一双乌黑的眼睛,找他薄而漂亮的嘴唇。周围忽然好像热了起来,他的手困在胸前,指尖一碰,就是荆榕的喉结,和微冷的领口。
时玉感到很微小的战栗,从脊椎滑到头顶,如同电流,他咬着牙关想要克制这个战栗,但很快,这微小的冷被暖意取代。
荆榕低头,终于给了他这个吻,很轻柔,撬开他齿关。过了一会儿,荆榕暂停了一下。
荆榕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好像在说悄悄话:“不要动,小队长。快把我咬了。”
第149章 从小养成
时玉根本没有经验,他不会接吻,也忘了逞强,唇和舌都反应慢一步,气息也慌乱,的确是差点咬到荆榕的舌尖。他心跳如雷,动作越来越乱,荆榕又往后靠了靠,伸出一根手指,示意暂停和冷静。
“不要怕。”荆榕说,“我教你。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小队长。”
他也是他的。
荆榕不断用行动强化这个认知,时玉好像也只有在这种不断的强化中,找到一丝安全感。
荆榕用陪伴他整个童年的时间,养好他幼年起的伤痕,而他的离开,却又长成了新的枝叶,深埋在时玉心底。人生就是如此,总有遗憾。
荆榕轻柔抱着他的背,低头轻轻地、若有若无地吻他,教他怎么接吻。时玉感到自己也如同炉中的火,在他手中缓缓升温,慢慢熔化。
他无知无觉,可平常中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全身心的依赖,最让人心软。
荆榕抱着时玉,等他睡着。626也靠在墙角,困倦着在睡着的边缘。
风雨不停,荆榕拾起一支手电筒,轻手轻脚往外走去。室内室外的温差至少有二十度,凉气飞快地往他的领口里钻。
626也被吹清醒了:“兄弟,去哪?”
“睡不着,去发电厂看看。”荆榕拿手电筒四处照了一下,观察着夜晚的地形,“可以追溯一下地下的走线吗?”
626火速加载电路数据:“完全没问题兄弟,一个暴风雨夜的大风车,就已经足够让一间小办公室亮起。这里的设施保存都很完好,我想恢复电力并不困难,兄弟,你很会找地方。”
荆榕也对它比了一个大拇指:“运气最好的一次。”
时玉不在身边,荆榕放开了限制,开始快速移动,626围在他身边说:“我也觉得,兄弟!我们可是刚来这个世界第一天就找到了小孩哥,还在很早的时候就找到了裂缝!这几乎可以破纪录了!”
他们冒雨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了隔壁的发电厂,所有设施都被完好封闭保存了起来。
荆榕启动了CMS监控设备,很快大概了解了发电厂的构造。这里有十七座兆瓦级别的大型风力发电机,其中大部分叶片已经遭到锈蚀,偏航转子都已错位,需要人工修复。
“问题不大。”荆榕看了几遍结构,理解了这里的设施,他拉下闸,和626一起上发电机顶端进行基础的维修。
修补材料暂时是没有的,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矫正偏航转子,至少让它们运转起来。
这个工作很危险,黑夜的暴风雨中,荆榕独自一人站在高处,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接近四个小时之后,荆榕才下来,他打开了闸门,很快,洁白的叶片在黑夜里迎风缓缓转动起来。
首先亮起的是监控系统的灯,上千个表示电流导向的仪表盘红的红绿的绿,荆榕和626反复测试后,关掉了几个发电机,开启水冷设施,获得了一条稳定的通路,紧接着,他们试着打开了电厂的灯。
柔和的光芒照破了黑暗。
电能意味着光亮、热水与恒温,这代表了又一片生存之地被开启。
626被外边的风雨吹得涂装皮肤都掉了,它高兴地围着荆榕转圈圈:“兄弟!兄弟!我们成功了!可恶,我的眼睫毛被吹掉了……”
外面的风大得人的肌肤都已失去知觉,626的眼睫毛是执行局材料特制的,是二维和三维复合材料。
不过只吹掉了一边的,626于是开始保持眨一只眼的表情。
荆榕客观评价道:“很好看,兄弟。”
626:“真的吗?那我可就相信了,兄弟。^w0”
二人又回到了军供所的小办公室。时玉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荆榕离开前将自己的外套留了下来,给时玉抱着,就像以前一样。
电力已经恢复,荆榕查看了一下办公室其他地方的设施,先恢复了热水器和取暖设施。大地微微震动,热气从尘封已久的建筑物中缓慢爬升,将环境中的阴冷彻底驱散。
这样的环境,已经称得上舒适了。
时玉还没醒,荆榕查看了热水器里的水,可以用。所有管道直通水库,所以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水热之后,他先放了一小盆,把626端进去洗了洗,洗下一堆在暴雨天摸爬滚打出的泥水。626失去了自己的一遍眼睫毛,贴到镜子前反复观察,顾影自怜。
时玉听见水声,慢慢醒了过来。他休息时间不定,睡了三四个小时,算是恢复一些元气。
他首先看见的是灯光。从隔壁房间,满溢出的灯光,亮得人一阵恍惚。
他披着荆榕的外套起身,自己慢慢踱步过去,在门口停下。
时玉愣了一下,随后才看见,这是一间更大的居所,应该是原本军供处的盥洗室,老式的,瓷砖垒起的台盆和下水道,中间有不大不小的四方泡澡池。
他看见荆榕的衣服放在一边,正泡在水里,荆榕本人头发湿漉漉的,正背对他泡在水池中,626在旁边伸长机械臂,为他举着一本书。
水中热气氤氲。荆榕背对他,看不见他,却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醒了,小朋友?”
时玉“嗯”了一声,扶着门框,他想极力把眼神挪到其他地方,但有点控制不住,只能飘忽不定地四处看看:“有电了?”
荆榕说:“嗯,闲着没事去电厂恢复了一部分电力。”
他似是看完了一页,随后让626收回机械臂,从水里站起来。
时玉下意识屏住呼吸,转身背对他。
荆榕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水很干净,我给你烧了新的水,可以过来泡个澡,小朋友。”
时玉脸红了,但荆榕的反应很平常,他也只能镇定自若。
时玉等了等,说:“你,穿衣服了吗?”
荆榕在他身后笑:“穿了,向后转,小队长。”
时玉捏了捏手指,转回来,看见荆榕果然穿上了衣服。
不过他穿得也很随意,一条黑色的工装裤,白色的干净衬衣,领口敞开,迎面就是洁净的肥皂香气,未干的水珠顺着胸腹落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荆榕眼里并无任何调笑的意思,他歪着头看他:“检查一下,小队长,我的衣着合格吗?可以进你的后勤队吗?”
时玉低声说:“可、可以。”
虽然有些不检点,但是在他面前,时玉觉得可以接受。
时玉小时候就爱泡澡,他有一个单独的木桶,每周固定要泡一泡,浴室里放了一整排的水枪和小船,还有出现在广告片里的橡胶小黄鸭——这是荆榕出于一些刻板印象给他放的,时玉不太采用,但同意了黄色小鸭进入了自己的领地,一直和水枪们并排放着。
他一直单独泡澡,但今天行动不便,荆榕显然没有要置身事外的打算。
荆榕扶着他在水池边坐下,随后拿来热水,说:“来,先简单冲一下,我给你贴防水贴。”
时玉乖乖坐下,动作利索地开始解衣服。他的害羞总是好像迟一步,先做了才后知后觉地烧红耳朵,而且很多次。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衣服放到一边,荆榕随后就拿去放进了洗衣桶,又拿出了准备好的干净睡衣和毛巾。
“在他们生活仓库里发现的,肥皂也是。”荆榕拿来一块新的羊脂皂,递给时玉,“我看看你的伤。”
时玉拿起肥皂,沾湿后开始往身上打沫。荆榕半蹲下来看他膝盖上的伤。
外伤不多,骨头碎在里面,关节是活动的部位,除了固定器以外,必须静养,淤血青肿黑压压的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以泡一泡,但伤口不碰水,好不好?”荆榕跟他是商量的语气,“我用冰块给你冰敷。”
时玉轻轻点头,没有异议。
荆榕调试了一下池子里水的深度,保证其在时玉进去之后,屈膝姿势不至于让伤口碰到热水。
从前时玉泡澡是一场盛会,这小孩哥要所有的水枪储满水,热水放满盆,水果切好了和零食放在一起,装在一个盘子里,有时候还要找荆榕要一些甜葡萄酒。他泡澡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只有626可以进来,给他播放007电影和阿童木。
现在没有这个条件,时玉也不再提了,只是他冲掉身上的肥皂泡后,荆榕抱他坐进水池中,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盘小零食。
是时玉爱吃的青梅干。旁边一杯袋装泡茶,茶里放了干玫瑰,仍然是男士的混搭泡茶法。
时玉接过来喝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混着花香,随后问荆榕:“你的呢?”
荆榕拿起旁边的杯子,倾斜了一下给他看黑漆漆的杯底:“比你多三勺可可粉。怕你不爱喝,没给你加。”
时玉说:“我想和你一样。”
荆榕又笑了,低头把自己的杯子换给他,顺便又在他唇边啾了一口。
时玉不说话了,低头安静泡起来。应该是终于高兴了。
626评价道:“我们小孩哥和小时候一样好哄,还比小时候话少。”
荆榕:“都很可爱。”
他递给时玉一本书,626顺理成章地又窜过去,为时玉服务起来,给他举着书。
书还是昨天时玉看的那一本,但时玉已经知道自己是被纵容的,他不看那本书,转而悄声问荆榕:“哥,你在看什么。”
荆榕就坐在水池边,说:“一本日记。仓库里发现的,写这本日记的人不知道现在哪里。”
他递给时玉。
日记或许曾经属于一位维修工程师,上面记录着每天的开支和生活琐事,大到花一万两千块买一辆二手桑塔纳,小到周末看望父母的开支。根据内容判断,笔记的主人大约四十岁,已经是老工程师了,不过有许多段内容是犹豫着要不要给领导送礼。
——“或许是我太清高!唉!社会复杂,谁能自处!”
每一行字迹都鲜活呈现在眼前,行文叙事颇有古风,两个人交换着看了看。
这种笔记随处都能捡到,大部分人见到了都是存起来当点火燃料,他们没有经历再好奇陌生人的过往。只有荆榕什么都看的习惯保持到了现在。
时玉泡在水里,荆榕坐在一边,周围水汽氤氲。
荆榕看起来并不打算拿这个笔记点火,看完后他放回了干燥的地方,预备待会儿放回去。
荆榕说:“或许他们还会回来。也或许会有人路过我们的别墅。”
时玉说:“希望我们的家,也可以为别人遮风避雨。”
荆榕看了看他,问道:“或许有别人也会去我们的浴室洗澡。”
时玉笑了笑,低头说:“已经有人去过了。”
灾难发生的最初,他们的房子还在安全区,他们宁静的花园曾经成为二十人的庇护所,直到瘟疫开始蔓延,他们被迫逃往更远的地方。
时玉说:“家里的东西,能给出去的,都给了。”
迟疑了一下后,时玉又说:“你的东西,我也给别人了。”
荆榕并不介意,他伸出手,放入水中,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好酷的小孩哥。”
他知道时玉只留下了三样东西。一辆他的摩托车,一件荆榕的外套。另一样是他自己,他是荆榕在这世界上的遗留物。
第150章 从小养成
时玉低头泡着,荆榕背对他坐在池边,手里拿着搜刮来的书,逐页翻看。
荆榕烧了许多热水,足够时玉彻底放松地享受一次洁净的沐浴。充满水汽,温柔滚热的盥洗室,安静得只剩下晃荡的水声,还有荆榕翻动的书页声。
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如果不是刻意去想,时玉很容易已经忘了,他们已经签了伴侣书,又接了吻。
荆榕听见背后游动的水声,水波往两侧轻轻晃去,拍打在洁净的浴池边,那代表池子里的人靠了过来。
他仍然没有转身,只说:“小心伤。”
身后的人没有声音,只有一双手环了上来。时玉从水里起身,坐在他背后,把他牢牢抱住,湿润又温热,全身心伏在他背后,一言不发,认真相贴。
带起来的水花沾湿了荆榕的衬衣,肌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时玉此前从未觉得,人的体温这么烫过。没有人教过他,他一向远离尘世,只有这个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心旌神摇。
喜欢的心情是这样明朗,膨胀,几乎要溢出头顶。他感觉到,自己喜欢眼前这个人,喜欢到想要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献给他,包括自己骨头和血,自己的生命。
这不是一个队长会做的事,却是时玉会做的事。
时玉泡完后,自己扶着浴池边缘跨出去,拿起荆榕为他准备的毯子披在身上,和荆榕一起离开了盥洗室,和他一起坐下。
荆榕拆开他伤口附近的防水布和纱布,用凉水清洁后擦干,重新上药,打上固定器和绷带。
时玉终于有些习惯了和他的重新想相处,他披着毛巾,一丝。不挂,低头看荆榕认真地给其他地方的伤痕也做了处理。
他身上有许多老旧的伤痕,都留下了疤,浅灰色的印子,荆榕手里多了一支不知道哪里来的药膏,给这些地方都涂抹了起来。
荆榕的手指带着点凉意,时玉脊背战栗,有点瑟缩,但是他没有躲闪,让荆榕看见了他身上每一道过去的伤。
等荆榕涂好后,时玉问他:“哥,你想不想……”
他看着他,咽了咽口水,目光称得上直率。
还没等他鼓起勇气说出后面的话,荆榕就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他说:“不着急。我们往后的的时间还很长。”
这个话题过于成人。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谈过这方面的话题,也因为荆榕一直把他当小孩看。
“你怕我觉得这些疤痕不够漂亮?”荆榕指尖拂过时玉的手臂,歪头问道。
时玉没有否认:“疤痕有什么漂亮的。”
“我觉得很好看。”荆榕直言不讳,随后说,“不过你要是不喜欢,回去我们找办法恢复。”
时玉看着他,脸颊发热,随便“嗯”了一声,又扯过被子,裹上躺下了。荆榕在他身边的睡垫上躺下,拍了拍旁边的地方,时玉就埋着被子滚了过来,凑到了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探出腿,把荆榕压着。
“害羞归害羞,行动上却还是很猖狂。”荆榕评价道。
时玉假装没听见,像八爪鱼一样扒在他怀里,就这么继续睡了。
第二天醒来,两人的姿势分毫未动。时玉腿上带着固定器,荆榕没有任何动作,没有碰到他的伤口。
626已经起床——它昨晚没有成功挤入任何一个空间,遂睡在门口,惆怅地遥望外面的雨幕,哀悼它失去的眼睫毛。
荆榕半边身体被压麻了,始作俑者已经醒了,但仍然装睡。
荆榕起身穿衣,把外套盖在时玉身上,走到门口,拉开两道门,和626一起看外面白花花的雨幕。
这片地方的地下排水系统很好,地面没有汪起来的水,只是天气仍然很差。
“听听早间新闻。”荆榕碰了碰626,626自动代替了电台的功能,开始播放今天的节目。
“您好,欢迎收听第一生还者广播基地,刚刚结束的是早操频道,五分钟后,我们将播放《金曲合集07》,敬请期待。”
优美的华尔兹响了起来,不知道是谁收的老碟片,或许是盗版的,西班牙华尔兹的下一首是北风关刀,十分精彩。
626自己会切频道听,它见到第一基地一切如常,于是轮换着切到了其他频道。
“您好,我们是商道保护团,在此诚招有独立作战经验的成年人加入我们的团队,为各基地、掩体及私人之间的通讯与交易,目前已开通掩体五至掩体7的安全道路,如您有其他需求,如寻人、寻物、搬家……也尽可以联系。联系频道:xxxxxx”
“承接小型婚礼仪式,用过的都说好。目前仅限掩体4及周边生还者基地,可用积分可用金属点数,详情咨询私人频道xxxxx。”
“没有其他事,花两点积分上来喊一句,我草这个几天的大暴雨,把我种在外面的花全浇死了!”
“闲着也是闲着,花两点积分回答一句,上面的兄弟姐妹这个天气就别在外面养花了,天气莫测,风云变幻,过于未知了啊!”
“花三积分上来问一句,你们哪个掩体的,大范围广播竟然只要二积分?”
……
“人多就便宜,人少就贵,我们只有一个信号塔,大范围广播要花五积分,花不起。”
“那你还花?”
“这不是管不住嘴么。”
早间是人们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也因为大暴雨,有许多事情做不了,只能呆在地下听广播。许多人活跃在电台里讲相声,人气比之前更加旺盛,也给这边的空旷增添了几分热闹。
荆榕就将电台频道停在这里。
时玉在他身后起身穿衣,穿了一会儿后,说:“哥。”
荆榕回过头,看见时玉在给衣服扣扣子。时玉见他回头,默不作声,对他举了举手里的裤子。
他爱干净,爱整洁,医疗队本来要剪他的裤子,但他没有允许,只准从中间剪,于是带伤穿脱衣服变得更加复杂。
荆榕走过来,伸手一捞就让他坐在了自己怀里,抱着他,给他穿裤子,还有空揶揄:“很时尚,是大破洞裤。”
时玉的脸垮了一下。
他的衣服裤子都是自己挑的,受伤之前干干净净,荆榕忍不住逗他,见好就收,在他头顶揉了揉:“好了,回头我们挑新裤子。”
时玉应声,随后问:“哥,早饭吃什么?”
“可以免费吃泡面,点菜要加利息。”荆榕说,“给我五百点积分。”
“给你五千。”时玉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吃鱼罐头,还有卷心菜。大米饭。”
他昨天已经窥探过荆榕的物资,知道他们的食物库存。
荆榕说:“没问题小队长。想吃咖喱吗?”
他还带了一盒咖喱。
时玉点点头。
荆榕又凑近了,歪头看着他:“那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时玉还坐在他怀里,一抬头就能碰到他,唇几乎都要碰上他的嘴唇。荆榕一双眼如墨色点星,照下来的时候,好像湖水,全部倒映着他的影子。
时玉被他勾得受不了,定了定神,从一边的包里翻出一整摞积分卡。
他看也不看,全部塞进荆榕怀里,然后说:“我在家里,还存了一点,回去给你,哥。”
时玉根本不问他要这么多积分点数做什么,只知道他想要,就全部都给他。
荆榕低声问:“全都给我?”
时玉点点头,目光很认真。
荆榕的声音放轻了:“怎么一点防骗意识都没有,万一我是男狐狸精呢?”
“你不是男狐狸精。”时玉说得十分肯定,但说完后,又不是那么肯定了——他忽而想到,荆榕的确是他见到的唯一一个彩色的人。时玉很快改口说,“你要是,那么我认了。我带领第一小队这么久,见过很多妖魔鬼怪,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的逻辑清晰得好像在写收队总结。
荆榕说:“好,我是男狐狸精。”
他从这些积分里抽出一小半,说:“给我八千,目前只要这么多。”
626:“呔!哥!这就开始吃软饭了!”
荆榕对此不予否认,他笑着把时玉从身上放下来,随后去门口准备食材,又点好炉火。大雨噼里啪啦下着,凉爽的风吹入温暖明亮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