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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玉这几年来做噩梦的频率已经很少了,为了不影响他的身体,后续一些异次元的事件,荆榕都拦了下来,没有把时玉带进去,只有他的生存技能训练还在坚持。后来只有变天时,时玉容易受影响,连夜睡不着或是做一些奇怪的梦。

只不过这个梦,是这么多年来最奇怪的一个。

626一听这个梦境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哥,这是什么情况?”

荆榕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他只用平常的表情略微想了一下,随后说:“好,别担心,这几天你在家里呆一呆,我去查查。谢谢你给我打电话。很及时。”

时玉点了点头,他扒了一口剩下的饭,随后随口问了一句:“你的大裂缝查得怎么样了?”

荆榕说:“还在找。不是很好找。不过我们已经在尽力缩小范围了。”

次元裂隙是没有形状和大小的,它可能藏在一片草丛里,也可能在天上,可能巨大得足以吞噬冰川,也可能细小如同蚊蝇。

这几年来,荆榕已经查了许多,事实上他们已经将范围缩到了极小,而且这个途径是一般人想不到的。

自从四年前那几起事件之后,全国乃至全球,许多地方都出现了类似的事件。安全局的人将所有时间出现的地点和可能性进行了连线,结果发现遍地开花,根本没有规律。

是荆榕首先提出了水循环。

在所有人都神棍着,认为那些怪物的刷新点是随机的时候,的时候,荆榕的思路却是最唯物主义的,那样短时间内循环全球的途径,只有水,故而他们锁定了洋流与云层。

事实上,他们的飞机和轮船也的确在大西洋海域里捕获过巨幅的粒子波动,但是每一次显示的位置都不一样,事情在有了转机之后再度进入停滞。

大西洋海域太遥远了,他们没有办法使用更强硬的办法深入那里探究,因为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变成政治事件,这是客观条件上的限制。

这些进度,荆榕没有跟时玉提,时玉也没有主动地问过他。

烤鱼红红火火的汤在面前咕噜噜冒着泡,这一刹那,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感应到了四年前的某一天,时玉第一次问出分离的那个夜晚。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顿饭吃完,荆榕开车带时玉回家,时玉先提出:“我想一个人睡会儿。”

“好,在你房间吗?”荆榕问道,“我给你换新晒的被子。”

时玉摇摇头,他指了指外面:“我想去帐篷里睡觉,可以借你的电脑玩一下吗?”

“当然可以。”荆榕起身去拿那个笨重的大电脑,和冰箱里的柠檬水一起送到外边的帐篷里。

时玉抱着书包等在帐篷外面。

荆榕问道:“要我陪你吗?”

时玉摇了摇头,表情又变得有些低落,眼睛往下垂,看得人心里很柔软。

时玉升初中之后,有时候会一个人回房间睡觉,大部分时间是不愿意影响出差倒时差的荆榕,小部分时间是需要独处,只愿意和626安静地躺着看天。

少年一样有自己的秘密和心事。

荆榕站在窗前,和626一起看关闭的小帐篷。

626拿抹布擦着窗:“兄弟,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的,很难猜透他在想什么,妈的,我怎么有点惆怅呢。”

不过说到底,时玉一直都是这样。聪慧的孩子自小就有秘密,心思深沉如成人,只不过以前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和荆榕分享,现在有另一部分,因为成长而变得难以诉说起来。

比如依恋,比如不舍得,比如仍然和童年时一样的爱掉眼泪和离不开家。

626踌躇了一会儿,说:“兄弟,其实小孩哥的这个梦境指向很强,你觉不觉得。”

荆榕回到沙发边坐下,说:“是。”

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时玉的天赋,当时玉开始形容的时候,几乎可以确定他梦里的那个目标在海里。他们可以排除掉一半的搜索范围。

626继续回想:“那,为什么会有心跳声呢?”

“鱼有心跳。”荆榕只简略提了提,就锁定了接下来的范围,“也可能是海底的地动,有许多频率可能会被误认为心跳。”

“那接下来的搜索范围就是。”626开始麻利地检索内部已有的资料数据,“大西洋海底的地震数据,板块运动数据,火山分布,还有一些不明的比较大的震动……我去偷一下其他国家的海底监测数据,预计计算时长:三小时。”

626开始辛勤工作,荆榕的工作电脑被时玉借走了,他靠在沙发上,安静看着外面。

他们今年种的蝴蝶兰开得很好,种出了混色,花圃里姹紫嫣红一大片,奇香袭人,快到傍晚时,天幕中那令人不快的沉红色才慢慢散去,风也凉爽下来。

时玉两个小时之后从帐篷里出来了,表情也恢复得和平常一样,看起来睡一觉和天气变化很好地抚平了他的情绪。

两人下午两三点吃了一顿饭,晚上没有打算做饭了,荆榕原本和时玉一起在客厅打游戏和闲聊,不过中途时玉说自己饿了,跑去煮了一包泡面,要和荆榕分享。

是时玉最喜欢的香辣牛肉泡面,通常是由荆榕来煮,因为荆榕是真会顺便往里加点自己做的牛肉卤,时玉很少对厨房产生兴趣,今天算是十分破例。

一碗泡面,一人一半,时玉还煎了一个蛋,不是完美溏心蛋,但没有煎破,很完美。

“不想多洗一个碗,就这么吃吧。”时玉说。

荆榕没有反对,他们俩一人一双筷子,头碰头地吃掉了这碗面。因为都不饿,所以吃得比较慢。时玉不爱放油,面汤很清澈,小麦的香气很浓。

吃完后,时玉又迅速站起身,把碗拿去厨房洗了。

他要换下今天去外面睡过的睡衣,时玉收拾好衣物,顺便问了荆榕一句:“你有要洗的衣服吗?”

626:“反常,兄弟,十分的反常。”

洗衣服晾衣服这件事,通常他们是各做各的,遵循彼此独立的原则,偶尔的时候时玉才会用帮忙浇花之类的事,找荆榕兑换一个小吃,不过总体来说,在家里没有什么谁必须做家务的铁律法则。

“怎么了小孩哥。”荆榕笑着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无事献殷勤,我看你有求于我。”

时玉又垮着脸瞪他,有点生气,但也没有认真的生气:“我在做好人好事,因为看你上班很辛苦,还要带一个很任性的小孩子。”

荆榕故作惊讶:“任性?谁任性?谁这么说?”

时玉的声音还是硬硬的:“我。”

“怎么会。”荆榕笑了笑,说,“我不想控制你,所以不会觉得你任性。你是天下最聪明、正直、勇敢的小朋友,我的愿望就是把你养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还记得周光光为什么出了事吗?”

“嗯,记得。”

“我希望你变成一个有向前走的勇气的人,虽然你本来也是。”荆榕说,“而给你这样聪明的好孩子以勇气的最好方式,就是什么都给他。”

因为是他家的小朋友,所以注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注定拥有与常人不同的一颗心。走出昏暗无光的年月里,走出被世间要求的一切匮乏的感觉,才是日后面对生活的勇气。

那将是没有人知道何时结束的一段灰暗时光。

比起任何的生存技能,心底的快乐泉眼打开,这是最要紧的事。就像他不要求花如何,他不要求树如何,他只给它们最好的养料,最充裕的阳光,接下来怎样都好,哪怕不想开花也很好。

时玉说:“那我要跟你提要求了。”

荆榕表示洗耳恭听:“你说。”

“我明天自己一个人上学,我在电脑里给你留了一些信息,等我去上学了,你才可以打开电脑。”时玉认真地说,他眼睛里的光很坚定,“今天我来洗衣服晾衣服。”

荆榕认真听着,点头答应:“好。”

时玉抱着衣服走到洗衣机前,倒入洗衣粉,随后按了按钮。水流的声音很快充满了房间,滚筒开始旋转,家里的生气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一样。

时玉蹲在地上,专心地看着洗衣机里的漩涡。

荆榕在他身后看着他,寂静持续了一会儿后,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会回来的。”

“嗯,我知道,我们拉过钩。”时玉的表现异乎寻常的冷静,他背对着荆榕一动不动,声音也很稳固,他很懂事,完全不会哭闹,因为已经得到过足够的陪伴与关怀的感觉,

他尽力表现得沉稳以让荆榕放心。“你要注意安全,很完整地回来。”

荆榕笑了:“保证完整,玉总。”

感受力太强就已经决定了,他们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也不需要更多的告别。他们的相遇和离别都是突然的,好像突然袭击进入生活的闪电,只有相处时的每一个片段,仍然深深地牢固地扎在心里。

就像荆榕说的,变成了种子,长成了树,而非死去的石子。一名为离别,另一名为爱。

荆榕遵从时玉的要求,晚上和时玉分开入睡,并且第二天没有主动送时玉去学校,时玉自己很早就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往学校。

626在家里狂飙电子眼泪:“我们玉总要一个人了,怎么办呢,虽然我们都安排好了但是好难过,怎么办兄弟,我要哭死了。”

荆榕没有说话,他已经从时玉的言行举止中获得了预感——时玉非常笃定,离别很快发生,而他们还不知道时玉在电脑里留下了什么。

荆榕走到院子外,去帐篷里拿来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没有关闭,是待机状态,插电后重新亮起,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软件表格,拉取了一长串坐标数字,后面跟着一个音频小喇叭。

荆榕点击播放小喇叭。

巨大而缓慢的心跳声如同地动,在音响中响起。

一声、两声。

那一串被拉取的数据,是时玉在荆榕的电脑数据中找到的,他轻而易举就判断出了自己梦境的来源——

隐匿在以兆亿计次的数据里的信息,是一条在茫茫无边黑暗的深海之中,不断游动的巨鲸。

第136章 从小养成

看完数据,荆榕没说什么,他拿起笔记本和自己日常使用的装备,只对626说了一声:“走了。”

“就走了?”626问道,它还留着电子泪花,只坚持了一下,“那,哥,你等我整理一下冰箱,再给小孩哥换一下床单。”

荆榕点了点头。

“你要去看看你种的花吗?”626问道。

这是执行官每次从大世界出发的习惯,他会整理自己居所的植物,让它们休眠。

荆榕摇摇头,他在客厅茶桌边拿下一张便签,想了想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随后,626给时玉换完了床单,又恋恋不舍地打量了一下这一幢他们仨一起住了三五年的小洋楼。

“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还会不会这么漂亮。”626说,“我们能赶到那之前回来吗?”

“如果任务轻,就可能。”荆榕说。

但是他的表情显示了,执行官已经预估到他要面临的任务并不简单。“早点出发,早点回家。”

626迅速地跟上,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它决定和小孩哥一样坚强,“早点出发,早点回家!!”

荆榕早在刚上任的时候就已经借安全部之手,安排好了自己离开后的一切,时玉自然是第一位。当天,荆榕申请了远洋捕鱼船的随航许可,直接前往大西洋海域。

在他踏上航船的那一刻,626已经替他处理好这个世界的一切数据——所有资产全数转移至时玉名下,并赋予一切严格的执行流程,其中有许多固定资产由安全部代为接管,直到时玉成人。

在时玉十八岁之前,他的法定监护人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安全部的几位熟人都会主动接手照顾和辅助时玉成长的任务,这是一向人情淡漠的荆榕与人相处的唯一目的。

这艘捕鱼船是中外合资的,其中动用了一些暗地里的关系,表面上这是一艘出航半年的普通渔船,实际上船只内部的设备包含了捕鲸设备,他们将要违反国际法规进行捕鲸合围。

荆榕拿到的声呐数据是两年前一艘科考船传回的数据,定位器至今仍然以每五小时一次的频率传回数据表。

十四天后,捕鱼船联合其他几艘捕鱼船停在定位外围,附近海域的气候已经非常复杂了。

“按照船员们讨论的,这几年的船难事件也有很多。”626低声说,“显而易见是受裂隙的影响,但是在陆地上的各种事件的高发之下被掩盖了。”

陆地上人多,事故等级和概率就更多,而海是一望无际的,这么多年里,或许哦还有许多危险的生物,人们根本没有发生。

“不能再近了,停在这里,按照原计划的播放声呐,对鲸鱼进行阻截,五小时后返航。”

荆榕向船长确认了返航时间,随后整理好装备,登上直升机,从甲板上起飞。

随后,他进入了全世界唯一一个真正意义的绝境区域。

手表出现了强烈的波动幅度,荆榕慢慢往前推着操纵杆,让直升机进入滑翔状态。

这片海域直到昨天都有航船正常通行,但就在荆榕往下看的那一瞬间,似有眼睛看见了他。

这一瞬间,风速变慢,往下看时,海域竟然平静无波,呈现出极深的黑色,仿佛是一个邀请。

*

大洋彼岸的另一端,时玉坐在课桌前,很平常地看着书,忽而手指一僵。

世界上有一个独属于他的联系在此时消失,无影无踪。世间从此少去一个人的呼吸,一层温柔朦胧的罩壁。

*

大世界,执行局白境。

荆榕浑身是血地回来,其他人和灵魂都已经就位。

“还撑得住?身体是否需要修补?”

“赶时间,回头说。你们先进行分析和配对。”荆榕压着喉咙里的血,摆摆手,将626采集的数据发回主世界,主世界开始迅速弥合、分析次元裂隙的信息,从而制作相应的修补方案。

次元裂隙在一头活鲸身体里,还延伸和藏匿了许多细小的次元裂隙,许多离不开海洋的异常生物,和封印在这个世界中出不去的所有能量存在,全部聚在一起,组成了几乎没人能离去的黑沼。

荆榕问:“要用多久?”

神族同事看了看,语气中充满严肃:“说不太好,情况很复杂,赶在末世降临前肯定是回不去了,我们还是建议您先去修复身体。626号专员的数据也乱流了,他也需要修复和重装。”

“好。”

荆榕也不再坚持,他把带回来的626的元件拿了回去,和它一起接受修复和治疗。

对于主世界的人来说,他们不过只离开了一瞬,但是对于正在快速消散的世界来说,连主世界的人无法通过维度轴跳跃时间点,因为那些世界里,连时间都在跌落。

医疗部的人来给这一人一统做惯性治疗。

季星33是今天值班的修理医生,他熟练地用八只机械体给荆榕换新的骨骼体,给626接入新模块,同时不忘闲聊:“您回来得好快,一个世界定义里的五年都没用到吧?”

“嗯,四年半。”荆榕说。

“找到你家那位了吗?”季星33饶有兴趣地问道,他已经和AI结婚了,荆榕是局里很少有的人类执行官,大家都很难忍住八卦的兴趣,“这么短的时间,应该没见到吧?”

“见到了,还养了几年。”荆榕说。

季星33惊讶地冒出一个像素感叹号:“这么快!”

“嗯。”荆榕说。

“具体说说哦?有照片吗?”季星33暗戳戳地,开始翻626的脑壳,被荆榕不动声色拦住,荆榕双手在小腹前方比了一个大小:“还很小,是个小朋友。”

看见他比这个手势,季星33包括周围的所有助手灵魂,所有走来走去的执行局员工,都被震撼了一下。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荆榕执行官带着淡笑比手势!!!

这件事实在是令人惊讶,他们开始慢慢地相信,626在员工论坛里发的那些帖子,并不完全是精神错乱,反而有可能是真的。

虽然【执行官11号会穿围裙做小蛋糕】这种帖子,他们仍然还是坚定地投了“弄虚作假”,因为626至今没有放图。

“626数据恢复还要一段时间,需要选派别的助手跟着你吗?”季星33收到了一条信息,确认了大约需要的时间之后,对荆榕说,“它和你一样碎得太严重了,可能会耽搁一点时间。”

荆榕摇了摇头,说:“不用别人,要是时间耽误了,我就先自己过去,让它回头找我。”

如果不让626跟着下去,恐怕626回头又要飙电子眼泪不说,时玉也会很难过。

修复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执行部将修补材料交到了荆榕的手里,荆榕的身体修复也刚刚完成。

他换了新的材料的骨头,身体内部也植入了一个道具装置,可以让他适应海下的水压;除此以外,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因为不能造成太剧烈的能量波动,荆榕无法携带更多高级别的道具。

这个装置是为了让荆榕回深海的时候受压强影响更小,这个装置位置还是626剩下来的,因为626的修复工作还没有完成,荆榕这一次要先独自下去。

回到高危脱离093世界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得非常不一样了,

天空中弥漫着昏黄的沙尘,云不再是白色,而是透着肮脏的深青。海洋漂浮着大量的泡沫,海是真正的“死”了,死灵淤堵聚集在深海深处,大海幽幽苍苍,毫无生机。

荆榕在离开之前,将鲸鱼杀死在这个坐标上,方便了回来时的定位,黑暗的裂隙没有变大和延伸,属于这个世界的混乱程度却已经大幅度的增加,这种混乱会无限地影响气候环境、生物意志和能量场合,天灾事故的发生频率要无限次地高于其他,生存环境会变得极其恶劣。

气温也发生了异常,海水温度上升了六、七摄氏度左右,这代表着地面温度已经高到不可思议了,至少变得绝不宜居,人类可能需要一定程度的身体异能,才能够活下去。

荆榕无暇他想,他花了一些时间,有惊无险地补好了次元的裂隙。补好之后,他将回到标记位置,乘船观察几天,随后才能够安全离去。

*

苍凉的灰色大地上,一片断壁残垣,灰尘、砂土呛入喉咙,混合着烧焦的味道,令人无法呼吸。

废墟中,有一个小队在缓步进行着搜查。

“五号掩体所看来在昨天中午的时候发生了地震,他们的人没来得及发回联络。”走在最前的人拿着生命探测仪,表情里透着疑惑,“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还有幸存者吗?”

他身后的队员已经不忍地吸了一口气,那位队员是女性,年级偏大一点,口吻中透着不忍:“铁皮箱都压扁了,可能没有生还者。”

“再找找,说不定会有幸存者。”刚刚的队员说道,他重新蹲下来进行细致的扫描,“说不定会有地方形成避难结构……”

“不会。”

直到此时,队伍里唯一一个没动的人说话了。

他声音微微的沙哑,声音不大,但是所有人都停下来听他说话。

“他们撤走了。风里的消息。没有去世的人,但是有伤者。”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漆黑作战服的男人,很高,身形清瘦,但露在外边的手臂线条清晰修长,他戴着一副墨镜,手里举着军用望远镜,“继续往东边走可以和他们汇合。只不过我们本来是来要医疗援助的,这下他们自己也吃紧了。”

凛冽规整的打扮,透着强大的执行力和专业性。和他一身黑的装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人的头发是白的,并不是黯淡的那种白色,反而像月光,泛着浅浅的暖色。他手边横搁握着一根撬棍,漆成银色,和他一样鲜明。

末世来临后,许多人的外貌都发生了改变,发色和肤色的改变已经是最常见的一种了。

“队长,那……”其他人听了,都有些紧张。

“去找他们,他们没太走远,天黑前可以汇合。”男人收起望远镜,忽而笑了一下,“路上还能遇到一点意外事件。”

“啊?什么意外事件?”

“先去再说。”男人转瞬之间已经跃下断墙,跨入墙下的摩托车。他的动作十分轻盈,随意而自然。摩托车在他手里发出低沉的轰鸣,“谁先第二个赶到,奖励归谁。我先去了。”

没有人有异议,因为队长是他们的先锋,也是唯一有独自作战能力的侦查员,他们习惯了他永远明朗跳脱的带队风格,这会儿已经开始猜他说的事件了。

“不会还有能用的物资吧。”其他人纷纷猜测,“还是他又背着我们拉了一片净水网?不会吧!”

“我觉得很有可能。”为首的男人仔细分析,“前几天队长不是单独出去了很长时间?那天大暴雨,给我们吓死了。”

“那是和掩体7的带领人喝大酒去了,还橇了两个新的异能者回来。”另一人充满向往地八卦道,“听说掩体7还有03年的可乐,和99年的茅台……说得我想抽支烟了,来一根不?”

“来点。”剩下三人互相凑一凑,一人分了一根烟点上。知道这场地震没有造成大的伤害之后,他们的心情立刻放飞。他们追着摩托车的轨迹,飘飘然抽完烟后,开始扯起嗓子朝天空吼歌。

“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越疼她,越伤心,永远得不到回答——”

这群人还各唱各的。

“风云万里浪奔如滔——”

“If I can dream of a better land——”

风也捎回这些乱七八糟的歌声,队长已经在前方停好了车,他身形散漫地靠在一棵枯朽的树上,神情轻松平静地摘下墨镜,看向灰蒙蒙的天。

“真难听。”

他有一双和穿着打扮很不一样的,清润而漂亮的眼。

第137章 从小养成

第一场天灾降临已经过了三年,他们从前和第五掩体的人没有什么联络,近期通了路才有所往来。他们这群人跟在队长身边快八个月了,已经从当初的草台班子成长为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们现在太缺人了,不仅是搜索物资、抵御怪物需要,所有的衣食住行都需要人力参与,他们此行除了来要医疗物资,还有从掩体五那边挖点人的想法。

一群人紧赶慢赶走去了队长说的地方,看见了一个比净水网更牛逼的东西。

朽木林外是一片干涸的浅滩,浅滩因为地表活动而坍塌出许多不知名的地洞。

“底下埋了一个以前的硫磺厂,之前大家都来过这里,但是不敢轻举妄动。”队长又把眼镜戴上了,拿手里的银色撬棍戳了戳土地,“硫磺厂坍塌后,他们的冶炼设备塌了,上方是三米多深的钢铁保护层板,没人吃得动。”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他后面的话,大家都知道,队长提起这件事就代表他有了解决方案。

“下去时要小心,戴好防干扰设备。”队长说,“我违背公共法则养了两只‘雾’在这里,养了四五天了,现在保护层应该疲软如泥,我们可以下去了。”

“卧槽!!!还有这招!”小队的成员虽然吃惊,但是更多的是兴奋——毕竟这八个月来,他们已经见识了队长的本领,他们轮流跳下浅滩,拿起手中的设备开始挖掘。

“雾”是目前最常见的一种对人无害怪物,但是因为其对金属制品的损坏,也在生存者基地的危险公约里,一般人是不能擅自接触,甚至圈养和控制的。

“这地方,我们基地能吃动吗?”代号赤花的女人用手里的长棍捅了捅已经软化的金属,“咱们的基地离这可是有四十公里。”

“先打个标记。我们吃不动,但可以和掩体五的人谈谈条件。”队长的声音透着轻松,“他们富得流油,说不定能再从他们那儿掏几辆沙地摩托车。”

“几辆?”另一个男人冒头问道,语气中难掩期待,“我们先拿吗?”

队长那辆黑色摩托车很老了,放在十年前也是时髦古董货,许多人眼馋得不行,基地3的负责人曾经想要用三辆大皮卡来换,队长都没有同意。

“当然是先给您们。”队长一笑,仍旧坐在高处。他性子懒,能靠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动手,其他人早就习惯了。

他们是清楚他们队长的特殊之处的——队长实际上是这帮人里年纪最小的,但论呼风唤雨的程度,让他们情愿在他手下打工,也很愿意惯着他。有时候哪怕有的基地和掩体开价更高,他们都不愿意离开,因为这个小队里有非常难得的一种气质。

一种自由放松的气质,在这末日之世。

“掩体5联系上了吗?”

“还没,我在试图联系中转联络站,他们既然遭遇了地震,联络站可能要重新搭。”队里的联络员森驰说,他刚说完,手里的通讯是设备就闪了三下黄灯,这表示他们的信息得到了回复。

“有了,他们回了,给了新的逃难坐标。”森驰赶紧戴好耳机,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信息,“他们转移到了一处安全的空地,坐标在七点三公里外,我们今夜动身吗,队长?”

“今夜动身。”队长点了点头。

“他们还发来了额外的请求,说路途中请多留心,附近地域傍晚有特殊的瘴气,他们有三个人在坐标点附近走散了。”

“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或许会晚点到达。”队长对着通讯方向喊,“让他们把82年的老白干拿出来!我们没到,谁都不许喝!”

“怎么说呢。”赤花对森驰耳语,“我们不像物资队,我们像抢劫的。”

“我倒是已经习惯了。”森驰一字不差地进行了回电,掷地有声回答道,“我们就是最大的劫匪。”

他们谈查完了矿的情况,天快黑了,队里的人点上了火把,准备撤离。

他们的基地有许多手电筒储备,但带着火把是队长的要求,因为按他的说法。“火是火,光是光,在黑暗的地方,火比光更好开路。”

队长骑上摩托,身前也插着一个点燃的户外露营灯,摩托车呼啸行驶,走过掩体5号的人们走过的车辙,他闭了闭眼,辨认着风里的气息。

片刻后,他在一片林子边熄了火,回头比了个手势:“有五个人在这里走散了,我进去找,你们搭好安全点,不要随意离开。”

“好的队长!”森驰把信号枪递给他,“有需要叫我们。”

“嗯。”队长说道。

随后,他一脚油门驶入了林子,摩托车的轰鸣震碎了黑暗。

夜间的任务通常是他独自一人做,因为除了他,很少有人可以在天黑之后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也很少有人对那些丛生的怪异生物有如此强悍的震慑力和了解程度。

面前是黑暗,什么都看不清,空气中隐隐有一种古怪的烧焦味道。

编号84号异世界生物,入夜后无色无形,会在特定的人身边制造十到十五秒的时间错觉,以此来让猎物落单甚至死亡,或是躲避天敌。

涉水的人要尤其小心,当去河边打水时,自己以为的低头喝水的一瞬间,可能已经被延长到了半分钟,从而错过大部队;天黑赶路的人,也会因此错过目的地,而反复兜圈子。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这一点已经很致命了。

队长没有被任何外界因素影响,他的嗅觉远超世界上的一切存在,黑暗中仿佛有无形的脚印引导在面前,他看见了一些凌乱的脚步,涉水的影子,听见一些仿佛电光幻影的呼救声和落水的声音,还有上岸后劫后余生的惊呼。

他轻哼一声:“嗯?已经有人来救了吗?”

当时的场景甚至被清晰地还原了出来。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水里!是孕妇,她落水了,往瘴气林里去了!”

“那边是吗?”

说话的人是一个男性,一个格外特殊的男性声音。

这声音只出现了一瞬,电光幻影一般,队长却猛然停下脚步。

他的回溯感知只有一次,后面的感知没有那么强了,无法再还原那道声音,也无法进行更深的辨认,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

这个声音,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两三秒后,队长才回过神,继续往前走去,但是脚步已经慢了下来。

他掐了一把自己,以自己身处现实之中,也并没有进入什么奇怪的的幻境。周围稍稍亮了一点,可以看见脚下被踩得倒伏的枯草,河边有人点了很小的一堆火,有人聚在那里取暖。

他没来得及说话,他的脚步很轻,篝火边的人并没有听清他的动静,反而是稍远的黑暗处,一个黑色的影子飞身掠来,在他走出林子之前将他拦住,拽出了黑暗。

这动作是带着警惕和防备的,但力道并不轻;他反手一挡,下意识的动作在互相确认了是人类之后收住了。

彻底的收住了。

他的外貌已经发生了十分彻底的改变,眼前的人没有认出他来,但是他已经认出了眼前的人——黑发黑眸,身量极高,一双对着陌生人时会变得淡薄的眼,这双眼只匆匆扫了他一下,随后就转了回去,那是确认了安全的表情。

男人面对他,随后转身坐下的动作,应该只有一瞬,但是他觉得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

第138章 从小养成

“第一小队,是你们吗?天哪,是你们。”篝火边的幸存者已经认出了他们,他们涌过来围住了队长,“我们遇到了84号异常生物,险些减员,幸好被人救了下来,谢天谢地……”

“可以帮忙联系一下掩体吗?我老公孩子可能已经急坏了……”

“我们当时想停下来储水,白天这里的溪水还算干净,但是……”

……

众人获救的心情显然十分复杂激动,他们围着队长,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话,直到刚刚的男人垂下眼,快速切断了话题。

荆榕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快速结束对话:“天黑了,我们刚刚修正完毕准备返回,孕妇快要临产,有一人骨折,你们有能联系得上的掩体吗?”

他看向刚刚的队长的方向。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好像能带给所有人平静的安慰。

天太黑了,光源不足,他不是很能确定对方的长相,只看见一头银白的短发,脸颊上有疤痕,像是打斗的新伤。

那人穿着漆黑的户外作战服,比一般人要高许多,身材修长,但肌理很紧实,短兵相接时,力量极强。可以判断为训练有素、身手极好的作战人员。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没有说话,只低头很快点燃了一支信号烟。信号烟花窜天而过,短暂照亮了周围,只一瞬间,银光照雪一般掠过人眼前。

孕妇的情况有点危机,她满头是汗,捂着肚子不敢走动:“羊、羊水要破了……”

“一队有车!孕妇伤员先走!”

一队剩余的成员赶到的速度非同寻常,他们在一分钟内就完成了集合,并组织了调配:“赤姐带孕妇先回,其余人跟我们走。”

事情十分紧急,容不下其他,赤花带着孕妇乘摩托车回去,剩下两辆物资皮卡,空位也已经不多了,除去开车的人,剩下的人只能挤货仓,包括队长。

森驰要负责提前联络,让对面掩体准备好接应事宜,他有点焦急地问:“快到八点了,我们队队长开车,你们呢?你们谁会开车走夜?”

“我会开,什么是走夜?”荆榕问道。

其他人面面相觑地看着他。

显然这问题很离谱,但当下没人顾得上质问他,一个伤了脚踝的女人勉强举了下手:“我会,我跟过走夜车队,我来开。”

“好,注意安全,我们会在前面领路,每隔两公里规律鸣笛,记住了吗?”

“好。”

没有人为荆榕答疑解惑,他也不在意,他立在一旁看着幸存者爬上皮卡的后车厢。车厢里显然装满了物资,连车尾都挤不下了,几个成年人只能攀上订着铁皮护栏的车顶,硬着头皮坐在车顶。

荆榕默不作声,最后上了车,没人看清他怎么上来的,好像手一扒,脚一提,身体已经凌空上去了。

两辆车迅速地被分割,剩下有什么话都没来得及交代。

“那个黑发黑眼睛的男人。”

队长上车后,森驰刚发完新的电报,他低声说,“一个人夜里救了他们三个人,还有迷路的两个路人,身手很好。但是他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走夜?”

森驰这问题是对队长问的,但后者显然分神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事。皮卡摇摇晃晃地开了起来后,队长才回过神,恢复了和以前一样散漫随性的笑意:“啊,可能他刚从原始森林里走出来。”

但是说完这句话,他又笑不出来了,嘴角的弧度维持不住,不由自主向下压,最后抿成一条线。

荆榕坐在车顶上,看着漆黑一片的前路。

他刚离开水域不久。他从大西洋中心返回东国土地,实在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幸好船上的发电机和发动机都够用,至少他不需要游海了,而且根据现在的情况看,海水污染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

这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什么人,遇到过一些遇难者的尸骨,随后就是今天,他白天上午捡了两个失去行动力的迷路人,随后是今晚掩体五的这几名走失者。营救行动并不困难,荆榕自己受了点小伤,但是并不影响行动。

这些人都发现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荆榕就随口编了个借口,说自己从一个海岛上来,物资已经耗空,最近才上岸,所以并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眼见车辆平稳上路,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

“你救了我们这么多人,可以加入第五掩体了,甚至可以直接进生存基地。”旁边一个男人给荆榕递了一袋水,给他慢慢讲解,“我们第五掩体今天发生了剧烈地震,但是我们的人提前感应到了,组织了撤离,我们现在正是要回去。”

荆榕思索了一下,随口问道:“那个小队呢?”

不知为什么,小队队长的银亮发色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那奇异的沉默。

好像有许多事在这一瞬间发生,但是又没能抓住,从指尖掠过了。

“第一基地的第一小队,很神的一个小队,搜救、探点、探路、战斗全部是顶级。他们队长的异能非常强大,队员也都是顶级。”

另外一个人插嘴说到,又往前看了看,第一小队的队长和通讯员都攀着车尾的金属板,坐姿闲散而随意,甚至有几分气定神闲。

“是吗。”荆榕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问道,“队长叫什么名字?”

“没人说过,我们好像一直就叫一队长。”旁边人说,“哎呀,算了,这些都是小事,反正现在都是用代号了。”

撤离的天线竖起来,费力地搜寻着附近频段的广播。

“接下来播放的是夜间预警:今日空气微焦,可能有异常生物出没,请大家夜晚不要外出,如果外出,也要小心掉队。如果您独自在野外,请寻找距离您最近的避险牌,遵从指示,向避难掩体靠近。”

“预报:三日内或有小型陨石雨,再次警告,不要外出。”

“以下是寻人启事:掩体7的老韦寻找大天灾中失散的女儿,陶芷心,失散前你在H市读小学,希望你和爸爸一样平安活到现在。”

“征婚启示:第一基地有适龄男青年五位,有意者可以前往联系。”

广播的内容和眼前的现实一样复杂交织,无奈又诡谲。

荆榕注意到,所有人几乎都使用化名和代号,这也是末世初期的人群特点。信任并不普遍存在,人与人之间并不会轻易交换信息,除非找到了一个确认安全的避难地。

“对了,您贵姓?要不要考虑来我们掩体五。”旁边的人说道,“我们很缺人,尤其是您这样好身手的,我们的物品分配是多劳者多得,您拿物资分配权轻轻松松。”

“我姓荆,荆棘的荆。”荆榕未置可否,他说:“我跟你们去看看,主要是想找一个人。”

“哦!找人。”

其他人对此作出了反应,随后就十分默契地不再提了留下的事了。

找人者也是末世中常见的一个群体,他们曾经有刻骨铭心的爱情,或者相互依偎的家人,在灾难毁灭了一切之后,他们还是不会放弃生还的希望。

但也因为如此,他们的去向不稳定,通常也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每一个基地和掩体里都贴满了寻人启示,广播也特意开着寻人频道,天底下失散的人还有很多。

“找什么人?家里人吗?有照片的话好找,或许我们见过。”其他人提议道。

荆榕摇摇头。

他不被允许带入和带出任何照片,因为质量代表能量,他两手空空地走,两手空空地回,但他已经提前想好了办法。

荆榕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纸:“这个长相见过吗?”

众人提亮灯光,凑过来一起看。

防水纸,圆珠笔画的一个人像。

说是人像,但实际上非常抽象,因为整张纸上并无具体的轮廓,只有分开的、笔意模糊的五官,好像执笔人眼里的人脸就是这样飘忽不定的。

但是很奇异,荆榕画出来的眉眼十分灵动,神韵极强,灵感强的人一眼就能恍惚见到一个十分漂亮灵秀的男孩。灵感稍差一点的人则完全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脸呢?”

荆榕说:“我有点脸盲,不太会画他。”

这个理由令众人信服。

所有人再次闭嘴了。

“多大了?是个男孩儿吗?”

“现在应该长大了,二十一岁。”荆榕想了想,大约比划了一下,“黑头发黑眼睛的男孩,话很少,性子闷一点,不喜欢和人相处。”

荆榕早就知道这样找希望不大,他收起纸页,打算到了人群聚落再问一问。

他的靠岸点离原本的B市大约有三四百公里的差距,时玉不好找,甚至不一定还会留在这片区域,但当年的安全局或许会留下一些线索,他可以在掩体5暂住一段时间,将消息发布出去,再作打算。

走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随着天黑后的时间推移,路上的危险等级越来越高,所有车辆必须每行驶四公里就停车检查全员状态,每行驶一次大的地形变化就鸣笛呼应。开车的人必须学会在不同的环境下开灯、关灯和熄火,给夜里的异常生物让行,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七八公里的路程,他们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抵达目的地。

掩体5的人们正在搭建好的临时帐篷中休息和避难,孕妇已经在二十分钟前被赤花送达,没有发生意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赤花早已经将事情经过告诉了掩体5的负责人徐垂青——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男子。徐垂青看见车来,先护送伤员去了安全的平地,接着过来跟荆榕握手:“您好,特别感谢你救了我们的人,如不嫌弃,请在我们这里过夜,想留多就都可以,我们送您一套物资。”

掩体五的物资是宽裕的,他们的人前段时间探索了一片城市废墟,物资非常充裕。

负责人很快给荆榕拿了一个崭新的简易睡袋,五个沉甸甸的肉罐头和一些药品,并请他去篝火边坐坐,他们有人正在为信赖的这一支队伍制作晚饭。

刚刚搬迁的掩体有很多事情要做,荆榕没有打扰谁,他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脱了外套,一边把肉罐头扔进火里加热,一边看着掩体里的人们。

掩体里人们的分工很明确,有人负责搜集物资,此刻大多数都已经躺在帐篷里休息了;留守的人负责维持大家的生活起居条件,搬运水资源和食物,分配制作工作等。

大部分人都已经吃过晚饭休息了,只有他们这里还燃着一小堆没熄灭的篝火。

徐垂青正在大皮卡旁边,跟第一队谈条件。

从荆榕这里望去,皮卡的后车车厢上坐着两个人,外边围着几个第五掩体的人,氛围很融洽,不过那位没跟他说话的银发队长,坐姿十分嚣张。

“看完矿点之前这些条件都不成立。我们的成本可是很大的。”

那声音很清润,但是带着一种轻快自信的调侃,似乎是笃定了自己不会输。过了一会儿,徐垂青敲着脑袋又说了什么,银发队长说:“不,我要双倍,我们还要在路上喝。”

“他X的,你们这群小强盗。”徐垂青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但是看表情是痛并快乐着,他指挥了一下自己的搭档,“给他们四箱可乐。明天有大货,早点起,我们跟他们去矿点。”

搭档不说话,愁眉苦脸地抬出四箱可乐,搬运到皮卡车厢后。

可乐在末世的地位已经足以和战略物资媲美,每个基地里,都是把这一批饮料当做最高等级分配物资的,第一小队直接要走四箱,不可谓不心疼……

“那行,今晚收工,大家好好休息。”徐垂青拍了拍手,说,“大家放心睡,我们有异能者值夜。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们躲过了地震,这件事就已经能证明,大家跟着我们掩体5,一定是安全的。”

其他人纷纷走过去和他击掌,银发队长也和他击了下掌,随后说:“合作愉快。”

其他人纷纷回到自己的帐篷里。

掩体5的生活条件还是不错的,已经登记结婚的家庭可以多人共享一个大帐篷,其他的人则按照搭伙习惯,一般是两人共用一个帐篷。

荆榕初来乍到,而且是成员的救命恩人,他独享一个小的空间,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墙角的火焰已经快要熄灭了,荆榕没有着急入睡——这还不是他的睡眠时间,他默默烤着白天被淋湿的衣服,将路边随手捡到的坚果一起扔进火里烤。

直到面前传来了脚步声。

荆榕抬起眼,见到是第一小队的队长,隔着快要熄灭的余火,对方银色的头发在夜里十分惹人注意。

漆黑的作战靴在他面前停下,随后是一只修长而布满伤痕的手,握着一罐可乐,在他面前放下了。

他没有很靠近,眼底还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一双眼在夜里一样的亮。

荆榕怔了一下,随后说:“多谢。”

随后,他感觉到,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这句话说出之后,悄悄地溜走了。

银发的队长还是没有说话,他放完可乐,随后背过身摆摆手,往车边走了过去,走路的姿态仍然潇洒不羁,平静得好像刚刚就是随手送了个东西给路人。

“队长送了一瓶可乐给那个人。”森驰他们几个也看见了,他们低声讨论,“会不会想挖那个人?”

“能挖就好了。”另一个成员说道,“就是咱们第一基地任务重,任务难,不知道能不能留住。睡吧睡吧。队长,你睡哪儿?”

队长还是没回头,他卷着自己的帐篷往远处走去,只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今晚他自己找地方放哨守夜。

“他还是那么喜欢独处。”赤花耸了耸肩,“算了,我们睡吧,他一个人比谁都要安全。”

角落里,荆榕捡起树枝捣了捣,将剩余的火星熄灭,随后自己躺入帐篷,拧开夜灯,对光看着防水纸上的画。

蓝色圆珠笔遗留的气息挥之不去。

荆榕在脑海中思索时玉可能面临的问题和可能选择的去向,但是没有什么结论,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刚刚开启,而对长大后的时玉又太不了解。

但是很奇异的,他的脑海中屡屡复现那个银发队长的神情。不说话,脸上有疤痕,眼睛微圆,眼尾是往上翘的,唇边的笑意似有似无,好像在这荒诞的世界里游戏人间。

荆榕于是转而在意识中观察印象里的这双眉眼,直到电池耗尽,他没有察觉地进入了沉睡。

修补次元裂隙加上赶路、救人,他已经十分疲惫了。

荆榕握着手里的纸页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接近黄昏。去完矿点的人已经回来了,大家都兴高采烈地谈论着那一批已经变得很好开采的矿点,在营地里走动着、做着事。

荆榕坐起来,睁开眼。

睡着后的时间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上一刻的经历仿佛还是深夜,篝火边,那一双伤痕累累、经历过战斗的手,和被放下来的冰凉的可乐。

荆榕看了一眼,可乐还好好地放在帐篷的角落。他打开拉环喝了一口,随后定了定神,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荆榕几下喝空了可乐,随后起身去找掩体五的负责人。

徐垂青已经回来了,正在他自己的帐篷里谈事,荆榕敲了敲门,随后进去问道:“第一小队呢?他们去哪里了?”

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

徐垂青也有点意外,但是他很快给出了答案:“今天探矿结束后他们就走了,他们是找我们交换物资的,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往第一基地的方向回程了。”

荆榕估算了一下距离。

接近一个白天的行程,对方可能已经走了一百公里以上,这是保守的估计。要追的话,必须日夜兼程地追,才有可能在他们更换目的地之前追到。

荆榕随手摘下自己的粒子手表,随后又脱下身上的防水黑夹克,他的话语很简短:“一个表,一件衣服,换你这里最快的一辆车。要摩托车,两箱油。”

他怎么会这样迟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是他一手养大的人,正因为太过熟悉,所以错过了相认。

第139章 从小养成

仍然是日落。只不过现在是夏季,光照时间很长,炙热的白天连着布满金光的黄昏,直到这样的黄昏时刻,凉风才会出现在大地上,让燥热的心微微凉下。

荆榕预计的打算是沿着路线日夜往回追赶一百公里,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刚离开昨日的一片浅滩,来到第一个岔路口时,就遇到了第一队的车队。

这个路口还算热闹,经常有探索小队的车辆来往。皮卡车只剩一辆,旁边的小营地里点着新火,赤花和几名换班的成员搬运了一些设备,在旁边检修。

阳光很盛,金灿灿格外刺眼,荆榕看见第一队的队长还坐在原来的地方——背对车辆的车厢尾部。车厢顶棚垂下来两块军绿色的布,为车厢内挡着光,那布并不高,影影绰绰地能看见人的轮扣,走近后才看见队长在暗处。

那头银发闪烁着轻微的光泽,那一双眼睛里的笑意也一样闪着光泽,好像有风拂过。

荆榕把借来的车停下,走到他跟前。队长还是没有说话,但是微微仰起脸,安静地看着他。

荆榕说:“时玉。”

他的声音放低,很温柔,几乎比即将到来的夜色还要沉。

队长的表情停滞刹那,听到话音落地之后,脸很迅速地垮了——这是荆榕所熟悉的表情,时玉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但是时玉现在没有哭,他用力眨了几下眼,只发出了很低的“嗯”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少年的嗓子压着不明显的哭腔。

周围还有人,但是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队长,设备检查好了没问题,这次我们要推迟几天回去?”旁边传来赤花的声音,“队长?你不回答我就跟他们说三天了。”

森驰说:“就三天吧,他说不定是想在掩体5多玩几天,多套几箱可乐。不过他这也真够一时兴起的。”

队长经常比原定计划多逗留几天,又或者独自一人时心血来潮去别处玩,他们已经都习惯了。

这条路上不一会儿就有路过的人在这里借火补给和休息,皮卡停在补给点边上,车尾背对着所有人,他们没看见货车后面发生的事情。

时玉跳下车厢。他长高了许多,肤色比以前深,从前的清瘦也变成了有着形状漂亮的肌肉,十指不沾阳春水水的人,现在脸上、手上都带着伤痕,一道浅色的疤痕留在眼角,像是刀伤。

离去这么多年,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足以让一个金尊玉贵的少年改头换面。

荆榕伸出手,很轻地说:“要不要抱一抱?”

他的语气很温柔,时玉死命咬着牙,被他揽入了怀抱里,随后浑身都像是卸了力,连脊椎和手都轻轻发起抖来。

七年的时光,他离开他的时间早已远超他陪伴他的时间,重逢和失而复得在此刻降临,终于确信无疑。

他是他家的小朋友,即便现在已经二十一岁,而且已经变了样子,但是荆榕仍然认出了他。

时玉花了一些时间恢复情绪。他面对他时,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加不擅长说话。

他问:“哥,你车上有物资吗?我给你配一些。”

说完,他就从自己的大皮卡里搬东西。可乐直接抱来一整箱,还有坚果、巧克力、肉干,还有只能短期储存的大米和晒干的蔬菜。

第一小队原定今晚要出发,但是时玉自己要求在临近掩体5的地方搭建基地,多停留一番。

荆榕没有问他留下来的原因,因为这个原因明显跟自己有关。

时玉上上下下给他的车塞满了,在荆榕的注视下,再对他笑了笑,笑意里全无在外时的不羁和随性,反而显得很乖:“我给你扎营吧。这里的土很薄,我们一般去那一边扎营。”

荆榕跟在他后面,停顿了一下,随后说:“我想今晚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更接近平直坦白的陈述,时玉背对着他,没有什么犹豫,他很轻地点点头,又不再说话了。

他们找到的扎营地点离休息点大概四五十米,靠近一些低矮的石头滩,地面很干燥,地钉要费一些力气才能打进去,索性周围危险物不多,风也不大。

时玉的动作专业利索到了完全是专业人员的程度,他没有让荆榕插手,一个人帮他做完了所有的事。荆榕没有阻止他,等他铺完睡垫,点好火堆之后,荆榕就靠过去,给他递来一杯刚刚烧热的温水。

里边撒了一小把碾碎的生可可粉,很香甜。

时玉坐下来,和荆榕肩并肩,面对着帐篷口的营火。四下渺无人烟,触目所及只有荒芜的石滩,和即将下坠的夜幕。

时玉塞给荆榕的行囊里有一条毯子,很大,是睡毯,荆榕拿来披在了时玉身上,时玉又将毯子分给他一边,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围着同一条毯子,感受着暖意渐渐上升。

“昨天夜里太黑,我没有认出你,对不起。”荆榕很认真地道歉,他的声音温柔低沉得让人想要发疯,或者流泪。

时玉低下头,表情没有大的变动,但是眼泪倏然滚出来一大颗,被他佯装无事地擦掉了。

时玉吸了一口气,眼里还带着泪花,但努力对他笑:“没关系,我想很多人都认不出来。”

他想如果荆榕没有认出来,他也会守在掩体五附近,等待看看他是不是失忆了。

失忆了也没有关系,他现在是小队长,他可以保护荆榕。

没认出来,也没关系,他会找时机回去挑明,等一个阳光好的日子,出其不意地在他面前出现,说:“嘿!想不到吧,我是时玉。”

他想说自己可能并不如荆榕的期望,他没有按照小时候的轨迹长大。

什么是近乡情怯,这一刻他终于知晓。

他已经失去了黑色的头发,脸上身上都增加了疤痕,他不再是小朋友,末日到来之后,他也不再有余力窝起来看书,而是必须拿起武器,在外边的世界征伐和拼搏。

不过荆榕认出他来了。

时玉没觉得自己在流眼泪,直到荆榕拿一条干净的布替他擦掉。

荆榕问道:“昨天晚上回去,不会在偷偷哭吧,小朋友。”

他声音里带着很柔和的笑,时玉听完擦擦眼泪,点点头,低着头跟他认真比手势。

“我哭出那——么大一个湖。差一点把我们队的帐篷都淹了。”

虽然是玩笑话,不过时玉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长大后的成熟与沉静。他像是还在难过,荆榕摸摸他的头发,轻轻说:“不难过了,是我不好,你看,我今天就来投奔你了。我们时玉长大了。”

时玉看着他。

荆榕说起话来仍如以前一样,对外时那种凉薄和淡漠已经散去,如同寒冰开化,带着笑的乌黑的眼睛也如同从前,只对他温柔地凝视:“很高,脸上的疤很帅气。我想过很多你长大后的样子,不过再怎么想象,都不如现在。”

银白的发,显得比以前冷冽,当整张脸被帐篷的阴影遮住的时候,却觉得那一双眼,那带着淡笑的眉睫,好像黑暗中一抹轻薄的雪,影影绰绰的冷,和影影绰绰的甜。

少年的筋骨在岁月的磨砺中长成,他不再文弱秀气,因为末日来临时,从身到心都必须坚强。他必须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强者,方才能成为一个保护者。

“头发是第一年的时候白的。”

时玉靠在他身边,慢慢地解释,“那时天空中出现奇怪的射线,肉眼不可见,没撑过去的人皮肤和视网膜受到强烈的刺激,很快就会不能见光,随后死掉。撑过去的人里很多人头发变白了,虹膜的颜色也会有变化。”

他有点踌躇,但还是微抬起眼,让荆榕查看他的眼底:“我的眼睛也有变化,光照下我的眼底有点泛红色。”

荆榕靠近看了看,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底的确有些暗红色。

荆榕揽着他,安静地听。

“安全局很多人都没撑过来,我们活下来的人组建了第一个安全基地。”时玉说,“但大部分人还是失散了,灾难后,我没能联系到任何人。”

“辐照,地震,全球升温,随后是大量的异次元生物,很多人的身体都产生了变化,可以看到它们了。”时玉轻描淡写,几句话带过这严酷的三年时间,“也有很多人不想活了,杀人越货,不计后果。不过现在好了很多,只是如果不结伴行走,只身一人在野外遇到人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善和恶都在极端的环境下显现出来。恶人喰飨同类,活人相食,另一波人则搭建基地,将物资进行共享,从第一基地成立到现在不过两年时间,他们已经收容了很多人,而更多的人效仿他们,也在别处搭建基地、建立通讯设备,同时派出人进行联合搜查。

秩序只建立了一点,但正在建立中。

两人坐在一起,从黄昏聊到了深夜。时玉并没有提他自己遇到了哪些辛苦,他总是说着“很简单,我们就做好了”,随后跟荆榕分享下一个话题。

天色渐晚,气温急转直下,荆榕熄灭了火堆,拉上帐篷,带着时玉一起躺进了这个小小的帐篷。

只有一条毯子,两人简单脱了外套,合衣躺下,共用一条毯子。两个人没有任何尴尬的感觉,就像从前在家里一样。

时玉闭着眼睛,迟迟不睡,他总担心这样的瞬间,睡着之后就会消失。

他安静地侧躺着,面对荆榕,呼吸声都很轻。直到片刻后,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眼尾的疤痕。温热的指腹,带着柔和怜惜。

荆榕说:“睡吧,从今往后我每一夜都在。”

第140章 从小养成

38

昼夜温差变得极大,甚至每天的气温都有可能产生令人想不到的变化。

时玉醒来时,发现荆榕已经比他提前许多醒来了。荆榕把两人的外套都盖在时玉身上,将侧边的遮光帘卷上去一些,自己的身体将外面透出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他一只手拿着一本不知哪里来的薄笔记本,圆珠笔在上面不出声地写着,而另一只手放过来,放在时玉的头顶。

等时玉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察觉自己从始至终都以十分眷恋的姿态紧贴着这只手,头顶温温热热的。

他感到不好意思,但同时并不想改变这个姿势,因为荆榕好像还没有发现他醒来。

他就静静地躺着,闭眼着眼睛。

气温下降三十度左右,出现飘雪,尘霾严重。”

荆榕在册子上写着,“大地尘霾阻挡了阳光,洋流运作能力减弱,不常有风,长期在这种环境中,可能致人罹患呼吸道疾病,同时情绪病、心脑血管病发作频率也会上升。”

这是他回来这几天以来的观察日记。作为执行官,他也需要长时间记录次元壁修复前后世界的数据和变化,这个工作本来应该是626的,不过626现在还在疗养中,他需要自己手写。

写完后,荆榕收回手翻了一下页。他听见这一瞬间,防水垫上传来很轻的摩擦声,于是知道时玉醒了。

荆榕把透明窗的卷帘放下来,帐篷里重新暗了,他低声问:“吵醒你了?”

即便重新暗下来,时玉发梢的银光也如地面的结霜一般,闪烁了一下柔软的光泽,他的眼里只带着对温暖舒适的眷恋,摇了摇头,随后伸了个懒腰,在用外套简单搭建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发出很轻小的喟叹。

他眼里的碎光证明了他的快乐从昨夜延续到了现在。

荆榕看着他,唇边挂着点很淡的笑,他问:“什么时候收队?”

时玉看着他:“等我想的时候。一般是中午前。”

荆榕笑说:“权力很大啊,队长。”

时玉不出声,但是眼底也挂上了有点高兴,又有点谦虚的笑意。他默不作声地爬起来,披上外套,随后将荆榕的外套递给他:“外面很冷,哥。”

他担心荆榕不能适应,也担心他的身体——他还不知道荆榕经历了什么,怎样回来的,他只知道现如今路上险恶重重。

荆榕说:“没事,我不冷。”

他向时玉伸出手,让他探查自己掌心的温度——时玉已经忘了这回事,他凑过来,将手交给他。

荆榕的手掌仍然温暖,修长有力。让人心定。

这么多年时光,荆榕的面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乌黑的发,乌黑的眼,细密微冷的睫毛。他仍然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哪怕末世已经来临,也不改丝毫本色。

“吃饭吗?”荆榕问,“你再睡一会儿,我煮点早饭。”

时玉摇摇头,他不睡,他就起身跟着荆榕,拉开帐篷。

外边寒气袭来。

昨天夜里尚且还有二十多度的温度,今天就已经急转直下,接近零下十摄氏度,急速转换的温度让含水量高的大地变得更加坚硬,周围除了一些生命顽强的杂草,几乎没有什么植物还活着。

天是阴沉的,夹杂了另外一种不同的铅色。天光浅淡,地面浅浅反光,是结霜的颜色,冻气袭来。

荆榕重新点燃昨天门口的枯枝堆,等了一会儿后,用几个空的罐头罐取了蒸馏水,随后开始做饭。

这遍地的苍凉,他居然还很有兴致好好地做饭。时玉昨天给他的物资很多,除了可乐,还有大量的腌制罐头和速食食品。他看了一圈儿,挑了一盒压缩饼干,一些冷冻米饭和一罐鲅鱼罐头。

时玉在旁边看着,过了片刻,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荆榕将压缩饼干碾碎,加水煮开,正好搅拌成香酥甜美的糊糊,装进杯子里,和一个塑料小勺一起递给时玉。

时玉端详了一会儿后,开始捧着杯子吃,一口一口,滚烫香甜。他一边吃,一边抬眼看,荆榕很快又做出了一份炒饭,而且竟然散发出了非常惊人的香气。

“鲅鱼肉蛋黄炒饭。”荆榕做完后,把罐头分了分,两人一人一个,“小心烫。你不爱吃咸的,我把鱼肉过了一道水。”

时玉:“!!!”

时玉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做出来的:“哪里来的蛋黄?”

“拆了一个过期蛋黄酥,外壳不能吃了,里面的蛋黄碾碎了还能用一用。”荆榕说,“先对付几口吧。”

时玉吃了一口,愣了一下,接着又塞了一大口,吃得头也不抬,被烫到了也只是停一停,随后越吃越大口,热气腾腾的。

荆榕给他递水:“慢慢吃,没吃饱我再做一点。”

他看着他,唇角勾了勾:“平时在营地里吃什么?”

时玉停了停,终于因为他的对话而物理放慢了吃饭速度:“吃食堂。营地有人做饭,厨师拿补贴。平常出外勤,我们吃压缩饼干,有时候也抓兔子烤。”

可以想到,大部分时间来不及吃饭和只吃压缩饼干、火腿肠之类的食品,这已经很好了。天气恶劣,食物匮乏,肠胃不病的概率也不大。

荆榕没什么表情,但时玉观察他的眼睛,觉得他大概率已经有所打算。

时玉很随意地说:“其实,我们第一基地的条件已经非常好了。吃的也并不算差。我也很喜欢吃火腿肠和压缩饼干。”

荆榕挑了挑眉。

时玉这话骗得了任何人,骗不过他,时玉从小就爱吃小孩菜——孩子们口中气味不强烈、味道不复杂的饭菜,大多数是甜的,比如糖醋里脊,松仁玉米等等。他体质特殊,过敏原很多,天气变化都能对身体和情绪造成很大的影响,不要说吃进肚子里的食物。

不过时玉这样说,他也没有提。

荆榕把自己那一份饭也递给了他,时玉吃得很高兴,眉梢眼角都是光。吃完后,两人收了装备,时玉先站起身,手背在背后,说:“哥,我先回队里看看,你来找我。”

荆榕很放松,说:“好。”

时玉于是先回了营地。

荆榕在原地纪录了一下附近的风景,拿了一些土壤作为标准,放回车内,随后开回营地原处。

早晨没什么过路人,而且今天太冷了。

营地的小队成员一起床就开始嚎:“好——冷——啊——”

“冻——死——了——”

“喝酒喝酒。”后半夜跟他们会合的车手佟冬开始用石头敲不锈钢盆——昨夜他们枕着这个睡觉,他号着,“队长呢?队长我知道你藏了一车好酒!拿出来拿出来!”

赤花睨他:“大清早喝酒,真酒蒙子啊?”

“就几口,跟队长比,还不知道谁是酒蒙子呢。”佟冬开始四处搜寻,“他人呢?昨天半夜就不见了,上哪里鬼混了?”

话音刚落,时玉春风满面地回来了。

他一回来,其他人就开始起哄。

“哦哟,队长上哪去了,这么开心。”森驰调着电台频率,好奇问道,“抢来四箱可乐,开心到现在?”

时玉摆摆手,矜持内敛,但笑得更开心了,他什么话都没说,从怀里掏出一瓶烧刀子,凌空扔过去。佟冬凌空接住,大为惊奇:“今儿这么爽快,队长?”

“喝吧。”时玉说,“回去我开车,对了,这一趟回基地,我带个人。”

“什么人?”其他人没反应过来,“你有女人了?”

“不是。”时玉断然否认,说,“你们见过,是跟我们一起去掩体五的那个人,他是我哥。”

“啊???队长,你还有哥哥?什么时候有的?”

时玉唇边又开始挂上笑意,他一如既往保持着神秘:“很早有的。”

前天夜里太黑了,赤花一个先走,佟冬不在,剩下几个人都在前车,并没有看见荆榕,顶多在掩体五的营地略有了一个印象,但天色一晚,印象也十分模糊。

直到荆榕开车下来,跟他们碰头后,他们才面面相觑着,对荆榕有了一个更加具体的印象:帅得可怕。

荆榕停完车,下车走过来,挨个打完招呼之后,小队们对他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黑发黑眸,话很少,动作干练,看起来身手不凡。他身上那种黑色很正,乌黑如墨,即便仍然有许多人没有产生发色的变异,也很少有人与他相同。

佟冬一听说这回事,酒也不喝了,他一拍大腿:“队长的亲人?那要好好庆祝,大办一场,走走走,我们往基地去,让老头子给最大的一间屋子!今天我出五十点分配分数,给队长庆祝!”

“好好好,今天不如大吃一顿!”其他人很快响应,“队长的大哥就是我们的大哥,怎么都不能怠慢,我们待会就收拾收拾出发!来,早饭先吃了,这么冷,今天煮泡面吧。”

荆榕和时玉已经吃过了,他们两人先回到车边,收拾装备。

荆榕也是此刻才看见,前夜被赤花开走的摩托车——是多年前他开的那一辆,时玉一点都没动,原样开到了现在。

“你的沙漠越野摩托,质量很好,只有去年排气管堵了一次,不过修好了。”时玉领着荆榕,给他看,他踌躇了一下,“看上去有点旧了,有一阵子连下酸雨,后座的皮革我换了一次,换成了棕色。”

“嗯,很漂亮。”荆榕的眼神仍然温柔高兴,这让时玉更放心了,他说,“基地里还有很多东西,等我回去给你看。”

“好,我等你带我看。”

荆榕笑着说。

时玉好像在交一份成绩单,也好像他们的身份终于调换过来,从前是荆榕保护着他,带着他看遍人间,如今是时玉带着他,给他讲述末世。

“基地里按分配分数决定资源去向,贡献多的拿的分高,选择权也很多。基地在地下,我住702室,面积比较大。”

时玉说,“我们可以一起住,你也可以申请一个单间,就是基地的条件可能比较一般。”

他的声音里有一些谨慎,好像是担心他不喜欢。

荆榕也随意地说:“哪里都行,有个挡风的地方睡觉就好。”

“好。”时玉点点头,他说,“哥,我待会儿要在前面骑车领路。”

所以这段路,没有办法和他一起。

荆榕也点头:“我知道,很帅气。”

他很客观地称赞了一下,视线掠过他的装备打扮。他的夹克外套下是无袖工装,紧身设计,深色的领子,的确帅气,露营风的工装裤和长靴,骑摩托车时如同一道清冽的风。

时玉一下子想起往事,以前他换新衣服的时候,也会找荆榕评价一下颜色和款式,荆榕每一次的回答也都是真诚的夸赞,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分别太久了,时玉看着他温柔平静的视线,忽而觉得手心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