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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榕声音很温柔:“等一等。”

他伸手去拿酒瓶,单手起开,这次没有倒进被杯子里,而是喝了一口,回来渡给索兰。

他今夜对他宽纵得过分,索兰对他也如是。

单口的酒,裹在吻中,暴烈的酒性好像减淡了,又多出了酸酸甜甜不知道是什么的滋味。他感到神经的确不那么紧张了,身体的感觉正在回来。

只是一两天没有碰酒,这一口伏特加却辣得有些呛。

“还要吗?”荆榕温柔地低声问道。

索兰·艾斯柏西托不要了。

黑手党家主更急迫地想要他的吻,他闭上眼,更用力地亲了回去。

*

用亲吻上瘾来戒断烟酒上瘾,直到第二天正午,索兰·艾斯柏西托才隐约察觉,这是荆榕的诡计。

仅仅两三天的时间,医生就让他做到了作息回正,并清淡饮食,他仍然时常感到右侧的后脑十分紧绷,但是要命的头疼再也没有发作过。

这让他感觉很好,并认为自己已经痊愈。

虽然他这么告诉医生的时候,医生露出了笑意,并说了一句:“这才哪到哪。”

但这个结果仍然让索兰感到十分满意。

这几天,奥托莉亚·修兰又邀请了索兰几次共进晚餐,索兰基本习惯了让荆榕陪同前去。

除了诊所走不开时,荆榕都会陪在他身边。

加尔西亚的黑手党势力中渐渐都知道了,索兰·艾斯柏西托身边最近多出了一个新人。

“确认过了吗?他给那医生什么好处?”

遥远的别墅宅邸中,阿尔·艾斯柏西托目光浑浊,坐在轮椅上,听手下给他的汇报。

“暂时不清楚,那医生应该还没有拿到索兰的家纹,但是目前,索兰对拿人很信任,很宠爱。”

“能收买过来吗?”阿尔问道。

一个黑手党家主竟然会信任一个医生……倒不如说,亚丽莎死于注射,就是一个足以警醒后代的例子。

“很难,那医生有自己的本事和想法,我们接到的消息是莱茵的主理人也曾经接触过他,但是被他拒绝了。”

“真是令人头疼。”

单是想一想就已经让人十分烦躁了。

阿尔压抑着自己无所适从的怒气:“就没有一点好的消息吗?下个毒都做不好,艾斯柏西托代代养着的都是这些死人吗?!”

阿尔·艾斯柏西托发怒的时候中气十足,怒音几乎能震碎玻璃,所有人都被吓得一颤。

顷刻间,他就和缓了下来:“算了。你接着说。”

手下人低声说:“索兰近日时常和他的小姨妈出去吃饭。除此以外他都呆在他的地方,我们进不去。”

“他的小姨妈?”

阿尔皱起眉头,进入了慎重的思忖,他对这些普通人毫无兴趣,但是他对索兰的档案了如指掌,“那个逃去了云之联盟的虚荣女人?”

“是的,前天她和索兰会面时偷走了一个餐厅里的骨瓷杯子,并私下拿去了拍卖市场问价。索兰那边的人出面摆平了这件事。”

“索兰本人的态度呢?”阿尔关心的是这件事。

“他很纵容这个小姨妈,和她有很深的感情。不论多晚都陪她出去。这很不奇怪,毕竟索兰在云之联盟七年,都是借住在这个女人家里。”

“奥托莉亚·修兰刚刚从教师职位上退休,虽然目前还没有开口,不过我们推测她是想要找索兰要些钱的,因为她的一对亲生儿子都面临着升职考核,他们需要贿|赂当地的考核员和上司,那要花费一大笔钱。”

阿尔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光芒。

“有了。”

“就从那老女人身上做点文章吧。”阿尔说道,“借用东方人的俗语,这可真是老天爷送枕头……”

作为一个黑手党首领,索兰·艾斯柏西托是在是太年轻,太感情用事了。即便他已经全力隐藏了这一点,行踪也进行了很好的掩盖,但他们有自己的耳目。

整个加尔西亚都知道,只有真正的孤家寡人才是无懈可击的,但凡有在乎的人,也即是把柄被握在了手中。

*

“是吗,他们已经派人去云之联盟了吗?”

黑暗的卧室中,索兰照旧坐在床边看报纸,阿德莱德立在一边,低声为他传递情报。

“是的,他们的线人昨晚乘火车去了南畔市政厅,奥托莉亚夫人的大儿子迈克正在实习转正期的考核中,小儿子捷亚也马上要从医科大学毕业,从业资格证需要拿取。”

“是吗,那么我亲爱的小姨妈她自己呢?”

索兰·艾斯柏西托翘着一条腿,单手放下报纸,拿起旁边的咖啡杯——杯中装着漆黑的液体。

里边并不是咖啡,而是医生为他小火慢煎煮出来的中药。

味道非常奇怪,但是苦涩的程度被调整成了和咖啡近似的效果,索兰喝一口就皱一下眉头,但一边看书一边喝,不知不觉就喝光了。

“她今天在市区乱转时,看到一家拍卖行正在以离谱的天价收购绿宝石。”

阿德莱德尽量客观描述着这件事,“她被好奇诱惑走进店里,本来是想询问收不收骨瓷杯,但被店主科介绍了绿宝石手串的收购价格,对此产生了兴趣。”

“店主说——”

索兰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想着这段话,他原本原样地复述了出来:“由于云之联邦的一处绿宝石矿场失火,导致全联邦的绿宝石断货,店主认为奇货可居,想要趁着加尔西亚本地还没涨起来的时候,高价大量收入纯度高的绿宝石。”

索兰·艾斯柏西托苍绿的眼底笑意盈盈:“而本地的绿宝石矿场都由黑手党控制,要是问整个加尔西亚,谁有最好的绿宝石收藏,那么必然是索兰·艾斯柏西托。我相信他一定把所有的宝石和资料锁在一个隐秘的保险箱里。”

这段话每一个单词都是他亲手写的。这个局也是他本人亲自设置的。

索兰的神情异常冷静,所有事情的走向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阿德莱德由衷地发出了佩服的声音:“没有人发现异常,boss,阿尔那边还以为这个局是自己的手下设置的,他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妙缜密的骗局,还重重嘉奖了提出计划的成员。”

这一招是索兰早已布下的。

他亲自训练了一批“干净”的年轻人,在阿尔的黑手党内从底层一步一步爬起来,每一次,这些线人都会如实传递索兰的谋划和计划,直到越来越得到阿尔一方的重用,越来越进入核心。

加尔西亚无人知道的是,索兰·艾斯柏西托发展自己势力的前期和中期,好几次“险胜”与“死里逃生”,背后实际上是他和他自己的计谋打架。

这也正是他不为人知的疯狂。

阿德莱德无条件相信索兰的判断,但是还有一点疑虑:“奥托莉亚女士真的会因为贪欲上钩吗?”

“贪欲或许不够,因为道德感还束缚着她。但是如果贪欲再加上自尊心……”

“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会直接向我开口要钱……阿尔那边还安排了人以被偷走的骨瓷杯勒|索她,让她如果拿不出三千万的赔款就让她在社会报纸上扬名;她不清楚一只杯子的真正价值,只会恐惧,而且会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因此丢掉工作。”

“她也会觉得,只是存放着宝石和资料的一个尘封的保鲜箱而已,这不会让一位家主真正蒙受损失;更重要的是,这比‘偷情报’、‘出卖侄子’听上去好多了。”

索兰用指尖摩挲着咖啡杯的沿口,眼底透着野性而冰冷的谋划,“她会上钩的。她是个可怜人。”

他并不是刻意布置这个局面,对奥托莉亚本人也并无愧疚。

只是线报从阿尔那边传来之时,他就决定启用这一谋划。

黑手党的确不应该持有多余的情感,这种情感中包括了责任心,也包括了傲慢。

阿尔是以精明的头脑见长于整个加尔西亚的,他自诩拥有看透人心的能力,擅于利用他人的弱点,这样的傲慢反而会让他人拥有可乘之机。

毕竟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头脑中,装着的远不止杀戮与暴力。

“我去按您吩咐的,继续监视那边的动向。”

阿德莱德对他俯身,“我也让兄弟们做好准备。”

“嗯,你去吧。”索兰喝完最后一口中药,苦涩留在舌根上,他顺手拿了一块身旁的小饼干。

阿德莱德看着小饼干,忽而想起了什么事:“医生……对了,boss,这件事通知医生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怔了一下,似乎被问住了片刻。

似乎是从计划启动的一开始,他就忘了自己的生活已经与以前有所不同,如今的生活里已经多出了一个医生。

拿医生怎么办呢?

索兰问道:“这件事和医生有什么关联吗?”

阿德莱德犹豫了一下,随后说:“今天我联系线人时,发现佐伊状况不好,他的孩子生了很严重的病。这件事我本想随后告诉您的,boss。”

“佐伊啊……”

索兰想了想。

佐伊算是家族中的元老人物。索兰的规矩和其他黑手党不同,他允许成员平安退休,而且会尽量保证成员退休后的生活质量。

佐伊曾经是他的保镖,陪着他回到加尔西亚出生入死的人,后来等到他地位稳固,佐伊也认识了自己的妻子,随后隐退远走高飞。

索兰只思考了片刻,随后说:“这件事要认真办。交给医生之外的人,我不放心。”

阿德莱德问道:“医生愿意去吗?您的伤不是还没好。”

他对医生的个人能力是完全信任的,只是医生不能分身,没办法同时给远在两端的两位病人出诊看病。

索兰笑了一下:“我这点伤算什么。我去跟医生说。”

*

今天荆榕一大早就去了诊所。

小亨利的指标已经稳定了,但是后续情况如何还要仔细观察;苯中毒极有可能留下终身的后遗症。他需要进行一个长时间的持续监测,才好安排后续的给药计划。

今天荆榕承诺给626加班费:即一碗面,下班就煮。

故而下班时间一到,626就开始激动地摇铃铛:“下班了!兄弟!下班了!长时间不工作在加尔西亚是要上审判庭的!”

今天没有碰到什么疑难杂症,荆榕的心情也很好,跟两位助手告别过后,就驱车回到了索兰的小庄园中。

今天一到家,荆榕就察觉了索兰有话要说。

这位黑手党首领和上次一样,穿着黑色的睡袍坐在客厅里,其他的佣人都被他放了假,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荆榕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随口问:“先聊事还是先吃饭?”

索兰说:“你做饭,我在厨房里跟你说事。”

荆榕表示:“没问题。”

他今晚还是做面,普通的肉酱拌面,配一碟小青菜。

索兰·艾斯柏西托和上次一样,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

片刻后,索兰开口了:“医生,我希望你替我回一趟云之联邦。”

荆榕说:“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位辞职的兄弟正在云之联邦的一个小镇生活,他救过我的命,为家族做了许多事,是家族的功臣。现在他的儿子生了很严重的病,当地医生束手无策,我希望……不,我请求你去看一看。”

索兰说道。

荆榕毫不犹豫说道:“好啊。”随后转头看了看他。

苍绿色的眼睛,十分冷静和平常,看不出任何破绽,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徘徊。

荆榕单手将锅从火炉上移开,暂停了手里的事情,问道:“他的孩子多大了?”

“大概几岁,我说不清。他退休后,我切断了他与家族的联系,那对他好。”索兰吸了一口气,随后说,“他重新找回来,一定是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

“明白了。”

荆榕说,“我越快出发越好,是吗?”

索兰点了点头:“实际上,我已经让阿德莱德为你订购了去联邦小镇的火车票,明天上午的。”

荆榕笑了一下:“因为知道我会答应?还是因为你接下来有一些事?”

索兰:“。”

其实都有。

一方面,他知道佐伊需要一个专业的医生解他燃眉之困,另一方面,他确实觉得,接下来的时间里,医生不在他身边,对医生本人的安危更好。

索兰说:“是有一些事,不过你知道,黑手党每天都有一些事。”

荆榕问道:“危险吗?”

索兰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停顿了一秒后,说:“不危险,没有上次那么危险。”

不论如何,像攻占莱茵总部那样疯狂的手段,他暂时不会向阿尔这个老狐狸用。不过这些事情向医生解释起来就太过复杂了。

出于……黑手党并不需要的一些情感的话,他当然也很想留医生在身边。

索兰还来不及转入下一个思考,随后就见到面前的黑眼睛弯了弯,深处漾起一些浅淡温柔的笑意。

“那么我走了,我的星星没人管了,怎么办呢?”

“星星”这个词在加尔西亚语中并不单独作为星星的表意出现,它同时还被人用来代表“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刹那”。

和“怦然心动”。

荆榕声音低沉,他往前凑了凑,眼底的笑意映进了索兰的眼底,索兰·艾斯柏西托眼底震了一下,因为这个称呼出现了短暂的惊愕。

他随后很快恢复了素日里保持的平静:“医生,今天你的神智没问题吗?一定是被你自己的东方魔法反噬了吧。”

这个攻击实在是毫无攻击力。

荆榕说:“完全没有问题。”

荆榕说:“我还可以亲你,足以证明我的神智没有出现问题。”

索兰·艾斯柏西托极不认可地注视着他,但是完全没有躲闪,他迎上了荆榕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一刹那的温热触感,好像带着隐秘的甜味。

这么短的一瞬间,灵魂似乎都要跟着一起出窍了。

荆榕离开索兰的唇,看着他。

索兰·艾斯柏西托还是双手插兜,极不认可地看着他,但是不认可的神情已经减弱了许多。

荆榕歪歪头,看着他。

索兰注视着他的眼睛,仍然理智地聊着有关党内成员看病的事:“我会派两个保镖……一直……保护到你离开加尔西亚……境内……好了。”

他终于没忍住,伸手把荆榕往后推了推,以示郑重和不被诱惑。

原因是他每说一个词,荆榕都会低头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地啾一小口,不停地干扰他的话。

索兰·艾斯柏西托终于没了脾气,他注视着荆榕,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我会不适应你离开太久,所以今天晚上我们要做三次。”

荆榕挑了挑眉。

这个话题和走向的确有些出人意料。

荆榕:“没问题。”

第76章 血腥家主

第3章

夜幕降临的时候,索兰·艾斯柏西托在床上完全放松自己的神经。

他藏在被窝的最深处,眼底像是即将被热意破开的冰层,只要再往前探一点就会破碎,他不抗拒这件事,但是担忧灭顶之后会有失去控制的事情出现,于是他只闭上眼,紧紧地往荆榕怀里靠。

灰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眼睫也是。

房间里没开灯,荆榕开了一点窗用于通风散气,小雨吹来草场的气息。

上一次两个人没做得这么狠,结束后,索兰被荆榕抱着,双眼微垂,轻轻喘着气,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

荆榕也没有睡,他的呼吸很安定地响在他耳边。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他的小床上休息了一会儿,随后慢慢起身,披上衬衣。

荆榕躺在他身后,轻声问道:“不告别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想到他没睡着,猝不及防被抓到偷溜,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有所保留地说道:“明天一路顺风。”

和他素日的风格一样,不多说什么,却也足够坦诚。

“我不在时也好好照顾自己。”

荆榕说,“你知道的,我会东方的魔法,回来一摸就知道。”

索兰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再次强调:“不许对我用东方魔法,医生。”

随后他抓起外套,往门外走去。片刻后传来了主卧的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索兰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躺回床上,感受着心跳的平复。

就是要这样。

他得在医生离开之后完全做好准备,将自己的身体与心重新隔绝起来,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话是这么说,然而他尝试闭上眼睛入睡时,他的身体却违抗了这几天来好不容易养成的规律作息。

他已经尽力尝试了,然而清醒如影随形,他看着黑暗中的床顶,感到时间在慢慢流逝。

清晨四点半时女佣会起床,农夫也会去草场给马儿们喂新鲜的饲料。医生的动身时间很早,凌晨六点,他听见了侧间门开的声音,医生的脚步声。

医生的脚步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索兰立刻闭上眼睛。

荆榕随后轻轻推开了他的房门。

执行官想要放轻动作时,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索兰正在思索,或许医生是要进来给他留个字条,或者过来说一声他准备走,但是荆榕都没有。

荆榕站在他床边,很快、很迅速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后随意又自然地给他掖了一下被角。

索兰·艾斯柏西托由于右臂缺失的原因,靠右边的被子总是会往下滑,凉气往里漏,他本人不是很在乎这件事。

他怎么也想不到,医生进来的目的只是给抬掖被角。动作是如此平常,好像这样临行前的告别已经重复了千遍万遍。

窗外传来预约好车辆的声音,荆榕随后离开了房间,为他关上门。

舍不得是一种很简单的情绪,和疼痛一样,对生活不会造成什么干扰,只要不刻意去想,就并不强烈。

*

和索兰·艾斯柏西托预料的一样,第二天,奥托莉亚女士如愿进入了他的圈套。

阿尔·艾斯柏西托昨夜就已经派了人前去,以饭店经理的身份向她勒索一笔巨款,同时,也送去了她在云之联盟的两个孩子的求助信,上面写着急需资金。

第二天一早,这位可怜的女士就来到了典当行门前,等待着和昨天那位收购绿宝石的商贩谈生意。

当然,谈话的内容也全部由索兰·艾斯柏西托一手操控。

半小时后,奥托莉亚女士从典当行走出,走到最近的邮局,给索兰留下的通讯方式打了个电话。

电话中,女士表示自己即将离开加尔西亚,预备将自己给索兰准备和挑选的礼物送来——即一套古典沙发。

因为东西很大,所以这次她希望能够上门,亲自看着礼物送进索兰的家门。

电话几经转接后,阿德莱德转达了索兰的感谢,并邀请奥托莉亚上门作客:“如果您愿意与家主共进晚餐,那么他也会很高兴。”

奥托莉亚随后打了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她以为的饭店经理——实际上的阿尔·艾斯柏西托的部下。

她说:“我已经联系上他了。”

对方说:“索兰·艾斯柏西托是个十分警惕的家伙,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晚宴的时间恐怕不够,你要想办法留宿。”

奥托莉亚此时此刻,已经完全相信自己的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这是必须放手一搏的时候:“好的,我会记住的。我只要装作突然头晕发作,他就会留我在他那里居住的,他是个好孩子。”

对方所有的谈话都一字不漏地传达到了索兰这里。

索兰坐在窗前,发出了轻轻的嗤笑声。

*

傍晚六点半,奥托莉亚·艾斯柏西托准时来赴宴。

她带来了她“为索兰准备的礼物”,是一套还不错的休憩沙发,正好可以用于办公场所。

索兰·艾斯柏西托和往常一样温柔和蔼的接待了她。在命人将沙发搬去主卧时,索兰也为奥托莉亚介绍了自己宅邸的构造,并领她参观了感兴趣的房间。

“你有一个辽阔的山地作为马场!天哪,这真好。”

奥托莉亚跟随他走进主卧,佯装端详沙发的效果,实际上视线已经落在了角落的保险箱上,“亲爱的侄子,要我说,你这保险箱放在这里实在是太过惹眼了,或许你该考虑给它腾个地方。”

索兰笑了笑说:“没有什么地方比我们自己的地方更安全,姨妈。不过里面也没什么重要的文件,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奥托莉亚盯着他的绿眼睛,露出了有些刻意谄媚的笑容:“是吗?我还想不到有什么文件对黑手党不重要。”

索兰轻描淡写地说:“一些死人的名单,或是财宝的地点而已。姨妈,你知道我一直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啊……啊,那当然,你小时候……”

奥托莉亚努力在记忆中描摹曾经,然而此时此刻她发现,能聊的话题是这么的少,而自己的对话地位也在无意识中落了下风。

她想了想,随后肯定的说:“对,小时候你就不爱这些东西,你不爱吃糖果,也不要零花钱,总是让你那两位哥哥吃了。”

索兰微微眯起眼睛。他对过往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他说道:“很晚了,姨妈,该吃饭了。晚上我还有些事,需要离开,到时候还要请您先休息了。”

“那么,今晚我睡这间房吗?”

奥托莉亚巴不得今晚的时间过得更快一些,她甚至没有想到自己留宿的请求被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她注意到的是荆榕的房间。离索兰最近,并不算最豪华的一间客房,不过里面收拾出来了,十分整洁。

索兰注意到她的视线,说:“不,这间房……”

他的思绪转了一下,随后一笑:“这间房闹鬼,姨妈。一般人都不住这里。”

只有这么一刹那,他起了一些非常小的坏心思,随后如愿以偿看到了奥托莉亚女士变得惊恐和难看的表情。

索兰说:“开个玩笑,姨妈,这间房里有许多灰尘,女仆为您收拾好了另一间,我们先下去吧。”

这种活像个少年人一般的小恶作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他甚至有些诧异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冲动。

不过他也决定收敛。

餐桌上的事情乏善可陈,酒过三巡之后,奥托莉亚表示自己已经微醺,希望可以早些上楼休息,索兰于是礼貌地让女仆送她上了楼,并叮嘱任何人不许打扰。

索兰独自平静地用完了自己的晚饭。随后,司机开来了车辆,索兰在阿德莱德的陪伴下离去了。

奥托莉亚此时此刻正关心着楼下的动静,等到确认索兰真的已经离开后,她迫不及待地潜入了主卧的房间,开始翻找重要的文件和资料。

她在云之联邦生活已久,平日里生活起居都是说通用语,对于加尔西亚语,她只懂得非常少的一些口语,单词则是完全不认识。

她在索兰的办公桌里找到了大量的文件,还找到了一把开保险箱的钥匙。

令人失望的是,保险箱里并没有绿宝石,而是一些更多的文件,根据格式来看,里边是一些人的资料档案。

……

一公里外的马场小木屋内,一群人蹲在一个巨大古怪的仪器前面。

阿德莱德问道:“这东西……能有用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相信一下科技。”

这年头各种各样的发明层出不穷,有了电力之后,开始诞生无穷的神奇东西,眼前这个监视器就是其一。

这东西是索兰动用了一些关系,直接从云之联邦军方仓库里弄来的,来路和用途都可以得到保证。

它将录下奥托莉亚在他房间里的一切所作所为。

即便如此,索兰·艾斯柏西托想要干什么,他身边的人还是不是很明确。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准备迎接的是什么。

他将要迎接一场加尔西亚史无前例的审判和诉讼。

*

荆榕抵达了云之联盟的南部镇,按照索兰给他提供的联络人和地址,拨打了对方的电话。

佐伊一家居住在南部镇一个普通的独栋公寓里,这个位置靠近托儿所,非常方便接送小孩,与此同时,佐伊目前正做着酒吧保安的工作,而他的妻子是一名音乐教师。

“佐伊,二十七岁,加尔西亚人,和你老婆同龄,他从小就在干街头黑手党的活,你老婆回加尔西亚后,他就跟着他干保镖。”

“他要退休时索兰同意得很干脆,这其实是很少见的事情。所有黑手党都默认,知道了太多的家族成员想要离开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杀人灭口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你老婆给了他一笔钱,并让他永远不要回来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普通的黑手党档案了,他的女儿今年四岁,但生了很严重的病,更多的情况还需要见到他们一家子后再说。”

626说道。

荆榕在火车站见到了佐伊,这是个一脸凶相但神情真诚的男人,他来得很急迫,上来找他确认了姓名:“医生?荆榕医生?辛苦您赶过来了。”

荆榕确认了身份后,说道:“是我,事不宜迟,别的话不多说了,去看看你的女儿。”

佐伊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听完后眼眶都红了:“好,好,我带您去看她。真的十分抱歉,家主的贵客远道而来,我却……”

“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个。”

荆榕很随意地摆了摆手。

两人叫了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地往佐伊家中赶去。

佐伊的家位于一栋很有年代感的公寓楼里,看外观,少说是二十年前建造的了,不过虽然破旧,但还算有序。附近时而会出没一些衣着破烂的街头少年。

荆榕的视线落在佐伊的婚戒上。

很不错的婚戒,但钻石已经被摘掉了,佐伊衣着打扮十分破旧,却很得体,他应当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吃穿不愁的生活。

“很抱歉,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您。我们所有的人已经为孩子的病焦头烂额了。”

佐伊将荆榕迎进家门,随后说,“我的妻子在上班,她需要补贴家用,我们已经找过了很多私人医生,每个人都来治疗了一番,但是都没有成效。”

“嗯,我看看。”荆榕径直走入卧室,来到了孩子的病榻前,拿出自己的检查设备,“其他医生怎么说?”

佐伊满脸憔悴地摇了摇头:“之前没有那么严重,本地的医生说是肠胃炎,后来的医生说是阑尾炎,需要开刀手术,另一个医生则说她……说她……”

“说是怀孕,是吗?”

荆榕看了一下薄被子下小姑娘肿的老高的腹部,笑了一下,“那些庸医该死。她才四岁。”

即便这个时代医疗技术落后,但出来行医的人至少也不能是这样的水平。

佐伊的眼眶又红了。

荆榕征得佐伊的同意后,戴上手套后开始为自己的小病人做检查。

他的动作格外专业有素,626也在旁边进行着扫描诊断。

不出三分钟,626说:“可以看到腹部有一个大的肿块,需要做手术切除。”

626随后将检测判断报告交给了荆榕,荆榕看完后立刻得出了结论。

“需要尽快手术,宜早不宜迟。”

佐伊对于这个结果早有准备,只是“手术”一词听起来还是十分骇人,毕竟这个年代的手术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六十,甚至更高。

荆榕了解对方的担忧,他说:“请您放心,我会尽力保障术中的安全和术后的护理,我过两天会联系一位信得过的护理人员过来,我也会一直呆在这里,直到您的孩子可以确认没有大碍。”

“您是家主派来的人,我信任您,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准备,尽管说就好,我们一定拼上命也要完成。”

他讲得很仔细,态度也很温和,这种气质给了人很强的信心和支持,佐伊几度落泪,十分动容。

荆榕也很少见地被打动了,他说:“没有关系,这个手术十分安全,危险性不高。不过术前,她需要做一些准备,需要你们作为家人共同协助完成。”

荆榕看了看时间。

包括术后观察时期,他至少要在这里停留两周。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加尔西亚与南部镇离得太远了,最快的信件也要三天后到达,不过好在他还可以打电话。

佐伊问道:“医生,手术在哪里完成呢?”

“我想在家里完成会更好,但是我需要一天时间布置一下无菌环境。”

荆榕看了看房间外的布置,“有空置的房间吗?”

佐伊迅速点头:“有的,先生,这房子还有一个空置的房间,还有一个阁楼,您跟我来,需要哪间都可以。”

荆榕倒是没什么挑的,只是房间里东西越少越方便手术布置而已,他转了转,选定了没什么物品的一间房屋,嘱咐佐伊这几天所需要的准备工作。

荆榕说:“最好的情况是我借住在你家,一直观察她的情况,看你们方不方便了。”

佐伊:“!”

佐伊说:“您愿意的话简直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医生!我们愿意把主卧让给您住。”

“不用了。”荆榕往上指了指,“我住上面就可以了。”

阁楼他刚刚看了一眼,虽然没细看,但是觉得还不错,里边堆的东西确实乱了点,但他收拾一下,打个地铺,也是很好的居住环境。

他的态度中没有半点矫饰,让人不得不听从。

佐伊踌躇了一会儿:“如果您坚持的话,我们很愿意,不过请您允许我出门给您购买一张阁楼床。里边有一些东西,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我待会儿会上去收拾一下。”

“不用了,我看也不多,腾腾位置就好了。”

荆榕说道,说完后他才察觉佐伊的态度好像有些不同,他想了想,问道:“那些东西有什么不方便动的吗?”

佐伊有点尴尬:“倒是没有,都是一些十几年前的旧东西,不过因为是家主的东西,我们一直没有动它,也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

“索兰的东西?”

荆榕挑起眉,问道,同时感到有些意外。

“您不知道吗?”佐伊看起来比荆榕还要惊讶,他随后反应了过来,“或许是太久远了,看来家主没有提起,这个公寓房子是家主离开南部镇前购买的,他念书的时候就住在阁楼上。”

“我离开加尔西亚时,家主给了我一笔钱,同时把这个房屋的所有权转让给了我,靠着这笔钱我才度过了刚刚落脚的那一段时间。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一直没有搬家,我们都想替家主守着这一处房产。”

佐伊放下心后,开始有空回忆往事,他很尊敬地说:“家主那时候还有一些没带走的东西,我都收起来放回阁楼里了。”

“原来如此。”

荆榕心底其实冒出了许多问题,但他没有打断对方的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好我这次来了,等我离开时就把它们带回加尔西亚。”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佐伊再次向他道谢。

确定了病症和手术方案后,佐伊一家的阴霾气氛一扫而空。佐伊的妻子还没下班,但他很快拨打电话告诉了她这一喜讯。

围绕在一家人身上许多天的阴霾忽而减淡了许多,虽然还要等待手术的过程,但能有一个新的呢过的有效办法无疑是一个强心剂。

荆榕在晚上等来了货运车,将消毒灯和手术器材放入了空置的房间,挨个试用和确认之后,他前往了头顶的小阁楼里。

阁楼的顶端有一道斜开的窗,下午佐伊已经带人进来了一趟,帮他打扫时打开了它,夜晚清新的空气正悠闲地透进来。

南部镇是个和加尔西亚截然不同的位置,这里是暖温带,气候和缓,阳光清丽,干净的城市中透着整洁与先进。

理论上,索兰在云之联邦的时间,应该多数居住在奥托莉亚家中,只是现在看起来并非如此。

这段经历被封得太死了,甚至不是封死,只是对于一个黑手党的家主来说,在异乡的一段少年岁月是如此的无足轻重,没有人还记得这段岁月。

荆榕在阁楼里盘腿坐下,随手翻了翻。他周围堆满了纸箱,里面什么破烂都有,一些少年人的衣服,破旧的皮鞋,断了腿的玩具,还有大量的书籍。

至少有三分之二的箱子里装着书本和杂志,而且都很破,有的还沾着污渍,甚至像是在垃圾站里捡回来的。

但它们不论有多破,共同点都是被好好地按大小整理了起来,每一个褶皱都被压得平平整整。

荆榕在里面翻到了一个本子。

厚厚的暗蓝色牛皮本,翻开第一页,扉页用漂亮的字迹写着:索兰·艾斯柏西托。

第一句话是。

“我认为我的右手没有消失,它不再是生病的,坏的,而是我的武器。”

“我有时候还能感觉到它在疼痛和存在,我这样告诉了学校的护理医生,他说这只是幻觉。”

第77章 血腥家主

第4章

往后翻,第二行字是。

“我想了一些办法来应对这种疼痛,马希尔说他可以给我一点高价的‘粉丸’,可以让我忘掉那种疼痛。”

“但我不喜欢他说的那些东西,我不愿意失去自己的理智和自控力,马希尔说那就喝烈酒和抽烟,用一种疼换掉另一种疼。”

“我问护理医生这种幻觉还要持续多久,他说很遗憾,或许是一辈子都不会停的。”

“我不相信有一辈子不能改变的事情,就像刚来时我认为学校的生活这辈子都不会停止了,但是我现在要毕业了。”

很薄的一个本子,只记述到这里,后边的部分都是崭新的。

荆榕将这个本子放在一边,随后又在几个巷子里翻了翻,看见了一些作业本和阅读随记。

阅读随记就更加的片段化和私人了。

其中也有一些东方的书籍和故事,还有《三国罗曼史》,少年的索兰不仅将全文读完,还将三个国家的势力划分了出来,批注为:“这个男人为何不能将另一个男人率先收入囊中?我认为他应该先发制人,以免先给了别人机会。”

626对着这一条笔记发出爆笑:“你老婆很操心曹操收了哪些人。”

还有对侦探小说的随笔和感想。

“这个故事中的所有人都过于冷漠,包括作者本身。人们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件凶杀案,沉迷于自己的才思,却忽略了这本身是一个惨剧的事实。”

“很好看,目前为止最喜欢的侦探小说。希望可以在南部镇找到第三部,书店的老板说第三部已经找不到了,只能等待新的出版社发行。但是听说作者投笔从戎了。”

这一随笔没有附录,荆榕又花了一些时间查找和翻阅626拿来的信息,确定了索兰少年时看的这本侦探小说,名叫《第一宗杀人案》,作者已经在十年前牺牲。

独立国与西联邦的冲突大大小小发生了好几次,其中最长的一次交火期发生在十年前,整个冲突持续了六个月。这套侦探书的作者是个强烈的联邦主义支持者,他报名了空降兵部队后,在一次实习军演中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作者已经去世,后面的几套书自然也无从看到了。

626还在继续检查剩下的物品:“其他的箱子里还有一些旧的衣物,一些过期了十年的止疼药剂,我看了一下,里边的药水都已经蒸发殆尽了。还有很多包干掉的廉价烟草,他或许在尝试自己卷烟,但是看起来都不太成功。”

*

索兰·艾斯柏西托十年前来到云之联邦南部镇,五年过后又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只有这些笔记呈现着最浅淡的那一部分。

奥托莉亚·修兰是他前来投奔的姨妈,尽管黑手党少年没什么人管着,但亚里莎至少是黑手党家主十分宠爱的情妇之一,钱财是不缺的,亚里沙给自己的这个儿子带了一张大额的支票,让他带着它去找自己的小姨妈,等到索兰在南部镇见到小姨妈后,这笔钱就不知所踪了。

奥托莉亚给他报了一个以培养孩子的军事素养著称的公立学校,每周给他一百块的零用。

一百块对于当地孩子来说是一大笔钱,足以过得很优渥,但与此同时,索兰也需要支付寄住在姨妈家的费用,住宿和食物费用都要单独计算,为了展示自己绝无偏私,奥托莉亚会带他去购物,给他指明南部镇超市中每一样物品的价格。

不过好在他回去的时间也不多,因为他的中学是寄宿学校。

沙克中学,一名男子学校。

那个年月,沙克中学的教师多由一群前线退伍的老兵组成,他们致力于培养男孩子们的“男子气概”,几乎没有文化课,全校认识单词最多的人恐怕是写食堂菜单的清洁工。

学生们每天大量的时间在学习拳击和搏斗,许多家庭会将不听话的孩子送过来,以求他们被训练得筋疲力尽,这样以后就不会惹是生非。

*

荆榕看完了一些阁楼上的东西,随后问626道:“沙克中学还在吗?”

“还在,不过破落了很多,也比当年正规了许多。现在他们有专业的教书老师了,不过和以前一样,这学校没教出过什么有名堂的学生,老师们也按部就班地混日子。当初的那一批退伍士兵都各奔东西了,或许还剩一些没走的,在当体育老师。”

荆榕打开626给他发来的地图。

沙克中学就位于附近一公里的地方,走路就能去。

今天晚上会是他未来几天里最空闲的时光,荆榕将手中的日记本合上,拿起外套下了阁楼。

佐伊正在等待妻子下班,夫妇俩打算晚上宴请他。

荆榕没有拂他们的好意,他坐在客厅跟佐伊闲聊了片刻,等到对方的妻子回来,用完晚餐后才表示:“我出去走走,晚上会回来。”

“没问题,医生。”

佐伊给他留了一把钥匙,生怕他夜里出去遭人劫持,还给他塞了一把枪。

荆榕收了下来。临行前,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佐伊道:“家主的右手是什么时候断的,你知道吗?”

佐伊仔细地回忆了一番。

“我依稀听说过是他念书时发生的事,但更多的就没有了。我在那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加尔西亚。家主当初在南部镇时,只有他一个人。”

“明白了。”荆榕说,“多谢。”

他离开了这个公寓楼。

南部小镇的街道整齐洁净,哪怕是在街边无所事事的少年们,打扮得也要比加尔西亚的孩子好上不少,年轻人谈论着新潮的装扮和找刺激的地方;大人们则在落日之后的小酒馆聊孩子和退休金的事。

沙克中学的门标已经被岁月侵蚀了很久,显得十分破败。不过时间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校门已经锁了起来。

门口正聚着一些等着女朋友去聚会的少年,荆榕扔了一包烟过去,问道:“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过这个名字吗?”

“什么托?”

为首的少年从善如流地接住了他递来的烟,但对于他发出的音节还是表示了疑问,“没有听过这号人,是学生吗?”

“十年前他在这里读过书,我想找一些有关他的资料。”

荆榕双手插兜,说得很随意。

看起来这些少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也只是怀着或许的心思随口一说。

“啊?找资料?你是什么人,调查局的探员吗?”

少年们先对着他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还是为首的少年拿着烟,像是看一个神经病一样地看着他:“管你是什么人,想进学校的话找个细铁丝就行了,没有哪一扇门是铁丝不能打开的,哥们。”

“谢了。”

荆榕抬手表示收到了回答,随后看了看立着铁尖的门,很轻松地翻了过去。

少年们:“?”

这人怎么走的?这道门不是有两米五这么高吗?

626也企图在大门的尖上表演一个两周半的系统翻转,但是不幸被挂住:“妈的,兄弟,这学校的墙和门真高啊。”

“看得出以前就被改造过,用了铁丝圈电网和碎玻璃渣,防止学生翻墙逃跑。”

荆榕谈笑间又翻了一道墙,坐在墙头等系统跟上,他移开手,看了一下墙壁缝隙里嵌入的玻璃渣碎。

626说:“这听起来实在不是什么好学校。”

放眼看到的也是这样。

日落之后,整个学校笼罩在暗色的阴影里,说不出的荒凉破败。

“奥托莉亚的两个儿子上的都是隔壁市最好的公立中学。”626开始记小本本,“绩点也非常一般。我想索兰带过去的支票,全都被奥托莉亚用在这里了。”

荆榕跳下高墙,沿着教学楼逡巡了一番,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档案室。档案室的锁已经锈死了,靠近后山,或许除了捉迷藏的学生,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

荆榕拆了锁走进去,沿着年份一排一排翻找,半小时后,终于翻到了属于索兰的学生记录。

第一份是入学档案,上面贴着一枚发黄的照片,索兰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十分清瘦,个字要比现在小很多,苍绿色的眼睛也远比现在看上去要内向。

“一年级评定表格:数学A+,通用语A+,体能不合格,纪律不合格。”

“二年级评定表格:数学A+,通用语A+,体能B+,纪律A+”

“教师评语:这是个加尔西亚来的孩子,他和那个地方的人一样贫穷落后,眼里充满着暴力,必须严加管教。”

“还有一个缺点,他太爱看书了,我们认为看书是一个人的道德变得败坏的开始,看书使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关注不切实际的事情,而忽略了生活中的小事,我们的目标是将他培养成一个正人君子。”

沙克中学的学年是五年制,十二岁到十七岁,中间有几页是体检报告,早几年的医疗报告里都很正常,除了体质偏弱以外看不出什么,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出现了断肢的报告。

但是这份报告中并没有写明他断肢的原因。里面只有护理医生急匆匆的批注:“大量失血,休克,精神状态不好,需要休学。联系不上监护人。”

*

“女士,你做得很好,我们的人已经检查过了你带过来的资料,当中的内容十分有用。”

加尔西亚。

窗外正在下太阳雨,阿尔的代理人满面微笑地坐在椅子上,跟神色紧张的奥托莉亚说话。

“那么你们不会再向我要那只骨瓷杯子的赔款了,对吗,先生?”她问道。

“是的,女士,您做得很好。”阿尔的代理人说道,“索兰·艾斯柏西托的秘密,现在全部都被我们掌控在手了。”

“这真是太好了。”奥托莉亚现在只想回家,她脸上又洋溢出那种谄媚的笑意,“那么我想我也可以离开了,下次见面,先生。”

“女士。”

阿尔的代理人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守在门外的黑手党们也纷纷走了进来,围着奥托莉亚绕成黑衣西装男们组成的一堵墙。

有人手里拿着枪,有人手里拿着棒球棍。

所有的圈套都在这一刻收网。

代理人说:“您来到加尔西亚之前,火车站上的工作人员都应该会跟您聊一句,告诉您就加尔西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只要你来到了这里,那么想要离开,就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 我保证您会见到您的两个优秀的孩子们的,只不过不是在云之联邦,而是在加尔西亚。我需要你们出庭作证。”

代理人看到奥托莉亚眼里的惊恐,故作惊讶地问道:“您怎么了?放松,再放松一些。出庭作证就是您最后的事了,请相信我们,我们只是黑手党,不是杀人狂。”

这一天是加尔西亚特别的一天,台风天过后紧跟着的连绵不绝的雨季,碰上了第一个艳阳天。

只是说来奇怪,天空中阳光耀眼刺目,云白得如同挤成一团的棉絮,雨却仍然下得滂沱。大地都被雨水和清洌洌的日光照得透亮。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这一天被捕,逮捕他的是法庭的人,来自云之联邦的审判庭,他被指控犯下多起杀人事件,加尔西亚本地的警察与法庭无所作为,必须交由联邦进行审判。

记者拍下了他被捕的那一幕,由于当天实在太亮,照片有了一些过曝的效果,索兰·艾斯柏西托淡漠而冷静地立在人群中,这是他第一次的公开照片现世。

最早的新闻由云之联邦新闻社率先发出,随后各地纷纷跟进,加尔西亚之外的世界纷纷开始震动,他们第一次看见了黑手党之地最新的无冕之王,而他还是那样的年轻。

他揣在衣服口袋里的机械右手也吸引了许多人关注。

“最年轻的黑手党首领落入法网!亲姨妈指控作证其为杀人狂!”

“黑手党BOSS曾在十五岁时连杀三人,为此失去一条手臂!”

“加尔西亚,罪恶之都,这样的城市为何还不受联邦控制地存在?我们的安全可以得到保证吗?”

……

言论纷纷,甚嚣尘上,加尔西亚这个地名忽而一夜之间成为了联邦热议的话题。

然而,没有人察觉到的一件事是,加尔西亚本地的报纸,甚至警察局,都没有人出来发声。

加尔西亚的人民对拂过上空的风最为敏感,他们明白这绝非单方面的逮捕,而是两股势力之间无声的较量。

开庭之前是长达五天的听证调查,加尔西亚本地警署和云之联邦的调查团会共同开启这一次调查。

这个环节之后,记者们再也没能拍到索兰·艾斯柏西托的任何一张照片。

“艾斯柏西托先生,你是说针对你在加尔西亚内部犯下的所有罪名指控,你都拒不承认,是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坐在席位上的姿势格外沉敛自然:“我只是个矿场的经营人,对于你们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

“加尔西亚境内的每一桩案子都已结案,警察局盖棺定论。”

索兰苍绿的眼睛往上一抬,看向警察局来的几个代表人员,声音沉定温和,“我想这些事情上,警察局会有更好的结论,不是吗?”

“据我所知警察局和你或许有所勾结,有人匿名检举加尔西亚的警察局不作为。”

索兰往后一靠,神情姿态更加放松了,“那么这不是你们应该问我的问题,对么?我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而已。”

他们很快发现了异常。

奥托莉亚偷来的那份文件,里边的确是详细清晰地列举了一些看起来和索兰直接相关的案情和死者,其中甚至有一些悬而未解的案子,每一个案子都有可以探查的余地,可是每一个案子都无法继续往里推进。

而那些可以推进的案子,都和警察局有关。

索兰·艾斯比波西托的确和警察局没什么好的关系,但加尔西亚的警察堪比恶棍,是平民百姓人尽皆知的事情。

即便收受了阿尔·艾斯柏西托的回路,警察局也注定在一些证词和投票上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没有人想把外人扯进来,云之联邦就是一个绝对突兀的外人。

每一步都进行得很顺利,都在阿尔·艾斯柏西托的意料之中,可是每一步又总有那么一点让人说不出的阻塞感,这一点让人尤其不安。

调查进行了几天之后,审判团开始将注意力投注到别的地方,在诸多案件相关的名目里,他们找到了索兰·艾斯柏西托十六岁时的案子。

奥托莉亚·修兰对此信誓旦旦,那是她最了解的一次事件,她绝对能找到足够多的证人来为此事佐证。

联邦中,未满十七周岁的少年杀人后不用进监狱,只用蹲几个月的看守所,不过根据后来修订的法律,一个人是可以因为危险性够高而被判处流放的。

加尔西亚尽管不受管辖,但名义上仍是西联邦的属地,如果这个罪名能够成立,那么他们也将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云之联邦的势力介入,将索兰驱逐出境。

奥托莉亚·修兰也因此被要求出庭公开作证。

本来,对于被黑帮要挟背叛亲侄子的行为,她尚且存在着一丝惶恐不安,可是当她察觉,所有的媒体都从云之联邦蜂拥而来,将摄像头对准她的时候,她可以成为一个勇敢揭开黑暗地带的一把钥匙。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死在黑手党内的亲姐姐,这足以使她扬名天下。

奥托莉亚的出庭作证也因此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

*

“毫无疑问,索兰·艾斯柏西托是一个天生的坏种,他有一个臭名昭著的黑手党父亲,一个死于药物注射的母亲,他失去的右手手臂,就是他第一次杀人的后果。”

“他十五六岁时,就连续杀死了三个成年男性,但是由于年纪过小而逃离了法律审判。”

“他从小就沉默寡言,喜爱看一些恐怖血腥的杀人小说,内向又不服管教,我也是事到如今才有勇气揭露他的罪行……”

录像带里,奥托莉亚的陈词显得正义而慷慨激昂。

索兰·艾斯柏西托坐在监狱里的沙发上——外边的人怎么都不敢想的是,他们把索兰的私人豪华大沙发也毕恭毕敬地送了过来。

旁边甚至还有果盘和茶点。

摆在他面前的放映机也是最好的,一切都有人为他安排妥当。

如果不是他本人拒绝,阿德莱德那一帮人会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给他塞进来。

警察局确实和他们关系不好,不过监狱是外包的——阿德莱德本人,在跟上索兰之前,就是为上一代的监狱长做事。

“这是今天的庭审纪录,boss。”阿德莱德站在放映机前,把磁带抽出来,“我从法官那里拿到的,按您说的那样,我们没有生长。阿尔那边还在寄希望于这个案子。他们连夜去云之联盟找人了,我们的人也已经前往南部镇。”

“南部镇……”索兰咀嚼着这个地名,沉寂好几天的称呼,忽而在这一刹那冒了出来,“医生现在在那里?”

“是的,佐伊给我们发了电文,说医生已经完成了手术,手术十分成功,这几天医生都还呆在他家里。”

“让他帮我把人留着,最近事不太平,不要让他卷进来。”

索兰·艾斯柏西托坐牢的时光有点闲出泡泡了,他靠在沙发上,陡然提起医生的名字,忽而有点心痒难耐 。

“去家中,把医生床头的那几瓶红酒给我拿过来。”

他关于那些酒的记忆又开始复苏了,那是酒庄主人特意为他酿的烈性红酒。

医生不在,他应该可以偷偷摸摸地喝几口。

不,是光明正大大的喝几口。

毕竟想念这件事就和真人一样,只要不在眼前,思绪就能让它沉下去,沉得好像自己没有拥有过。

这样的日子也很畅快,因为无所挂碍。

阿德莱德有点迟疑,他也知道医生正在尝试帮索兰戒酒,事关索兰的身体,他有点游移不定:“都……拿来吗?”

索兰稍加思索,很快赞同了自己的决定:“就这样,都拿来。医生不会知道。”

第78章 血腥家主

索兰·艾斯柏西托可以拿到他想要的一切东西,包括酒庄主人特意为他酿造的三瓶烈性红酒。

阿德莱德火速从家中为他取来。医生放在床头的三瓶全都拿了过来,他还为索兰精心准备了一桶冰块和配套的柠檬与盐。

索兰自己并非那种有空研究每一度的温度上升会对酒的口感造成什么影响的人,他只是单纯爱喝而已。

辛辣醇厚的烈酒下肚,连录像带里的奥托莉亚女士都和蔼可亲了起来。多数人喝酒之后大脑的运转速度会变慢,而索兰喝完酒的表现却是头脑更加清晰,指令也下达得更加频繁。

医生说这是一些神经过于敏感的人常有的表现,酒精使他过于活跃的神经得到了放松,这有助于他停下雪片一般的有关可能性的思绪与尝试。

索兰摇晃着手里的方形玻璃杯,冒着寒气的冰块在里边晃荡,他想到什么就吩咐什么:“把律师团的陈词再给我看一眼,我需要再审核一下。”

黑手党的律师团可以说是律师天团,他们可以没有能打的打手,但不能没有手眼通天的律师,索兰的律师团是他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他们甚至在索兰被逮捕之前就已经预设了可能出现的情况,并为法条的漏洞进行了专项的研究。

审判的主题已经开始转向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危险性,以阿尔一方的判断,证明索兰·艾斯柏西托是一个绝对危险的人物就可以了。

证明一个黑手党家主的危险性,这还不简单?

然而外来的云之联邦调查团惊讶地发现,他们无法在加尔西亚中成功地采访到任何一个普通居民,即便路边遇见的最小的孩子,也将缄默法则刻入骨髓,不论是对于索兰·艾斯柏西托,还是对于“黑手党”这个词,他们都不予回应。

甚至最令人意外的是,本地居民听过“黑手党”这个单词的概率都不多,他们在接触外界信息之前,更加熟知的是“家族”、“帮会”、“领地”之类的词,没有黑手党会自称黑手党。他们并不在乎外边的人怎么看他们。

调查团犹如遇到了一堵铜墙铁壁,他们大多数都收受了阿尔的贿赂,但是随着调查的屡屡碰壁,他们开始渐渐意识到自己走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困局中,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可以证明索兰的危险性,而可以活着控诉他的人,却暂时拿不出更加强有力的证据。

调查团的人已经前往南部镇调查。

而在暂时被监控在监狱中的索兰·艾斯柏西托,在第四天的时候,收到了来自南部镇的第一个包裹。

发信人:医生。

荆榕的确是没有想到,自己来到南部镇后就已经没有了给索兰打电话的机会。这个计划的布置远比他和626能想的还要大,事情发生的第二天,他们就在云之联邦的新闻头版上看到了索兰被捕的消息。

佐伊十分激动,甚至当场就想抛下身边的一切前往加尔西亚,最后还是荆榕劝止了他。

荆榕联系上了阿德莱德,通过对方保守的描述,大略推断出了索兰的计划和布置。

这一次与索兰对簿公堂的不仅是阿尔·艾斯柏西托的背后势力,更是加尔西亚与云之联邦部分高层,连带着背后警方的势力,如果时机得当,借用斡旋这几方的力量,他将能至少将阿尔和警察局的任意一方斩落马下。

邮局旁的旧书店里,荆榕一边翻找着一本书的索引,一边跟626对话。

626说:“云之联邦的想法是不要出乱子,但是阿尔给了他们好处。不过好兄弟,你说,他门会起心思,彻底想要接手加尔西亚的统治吗?毕竟加尔西亚的的统治权名义上是归联邦所属。

“如果能那么干,他们早就干了。”荆榕想了想,说道,“加尔西亚的语言和民风都仍然更接近独立国,而且加尔西亚人民对本土的归属感很高,他们要想彻底掌控,必将花费大量的代价。”

626说道:“这倒是。加尔西亚的战略位置不重要,资源的话,倒是有一些宝石矿,不过西联邦的宝庭矿场开发时间更久,人力物力资源也功能也更加齐备。其他人暂时也没有想到加尔西亚这里来。”

除了绿宝石矿之外,加尔西亚还有少量的硒矿和锌锰矿,这里的资源并没有强大到特意安排产业为它运转,更不用说派人来惹黑手党了。

荆榕说:“这一次加尔西亚在大众视野中扬名了,有一些云之联邦的政客或许想从此做文章。可以调查一下调查团的政治立场,随后找到他们的对家进行游说,让他们看到,如果索兰·艾斯柏西托下台了,他们的对手就会得到更多的选票。”

626搜索了一下今天的几个电台频道信息,说道:“兄弟,已经有人开始这么干了,而且根据我搜集到的动向,你老婆已经派人去了。不愧是操心曹操收了什么人的家伙。”

索兰·艾斯柏西托最善于祸水东引和平地放把火,他早在少年时度过的书中学会了权术——其中不少的书籍正是东方的学说。

“阿尔·艾斯柏西托尚且没有意识到,他通过金钱和丑闻所掌握和结交的关系并非坚不可摧,一旦有太多势力入场,那么倒霉的不会是短期内获益最小的一方,而是最好蚕食的一方。”

626认为荆榕言之有理,它琢磨了一下:“云之联邦调查团,政客,加尔西亚警察局,阿尔·艾斯柏西托……这其中最好蚕食的是谁?”

“加尔西亚警察局,但这一点还没有完。”

荆榕合上面前的书,说道,“阿尔·艾斯柏西托和云之联邦调查团都可以成为第二个好蚕食的势力,这口铡刀最后落向谁,取决于这场游戏的最后的投票结果。”

626说:“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可以帮你老婆做些什么呢?”

626刚问完,荆榕的视线就扫到了一篇新的图书索引,随后说:“找到了。”

那是一册泛黄的联邦印书厂的仓库索引,上边记载了一些久久无人归档的书籍记录,荆榕花费了好些时间才查到这个渠道。

岁月中消失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现在某个废弃的图书仓库里还堆放着大量战前发行的书籍,荆榕记下地址后,决定直接前去。

在联邦的另一边,加尔西亚的监牢中,索兰·艾斯柏西托在喝完一瓶烈性红酒之后,拆开了医生寄来的包裹。

根据阿德莱德说法,医生给他打了电话,只不过时机不太合适——指当时的索兰正在被捕途中,阿德莱德只能请求医生等待后续的联系,不过之后医生就不再打电话来,而是送来了一个包裹,他们不敢打开查看,直接火速送来了索兰这里。

“这是什么……是书?”

索兰挑起眉毛,有些没能理解眼前的东西。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指尖拂过陈旧却整洁的书页之后,某些回忆才忽而跃动涌来。

《第一宗杀人案》初版,通用语版本,是他少年时期最喜欢的一套侦探小说。

所有的内容他都已经忘光了,但是他仍然记得这套书,他只看到了第二册。他当时语言不通,靠着这本书学习了一段时间的通用语。

现在医生居然找到了这套书的第三本给他。

索兰翻到书的末页,看见了一张小纸条,笔记是医生的手记:“在洗手不干的出版社商那里拿到了当年没有出版刊印的第三本,听说有关第四部,也已经有部分手稿面世了,只不过现在可能流落在了哪些收藏家手里,我正在寻找。”

日期是三天前。

索兰被捕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医生这个信件来得格外别具一格,沉稳俊美的字迹如同小雨一样抚平人的心绪。

或许不要用小雨来形容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难得在心里使用了属于问人的比喻句,随后又进行了否决,毕竟最近几个月,属于加尔西亚的雨实在是太多了。

索兰还没有想出新的比喻句,他随手把纸条翻过来防盗背面,紧跟着就看见了背面的一行字。

“在喝酒吗?”

短短一行字,却如同雷霆和闪电一样。

索兰看了看字条,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红酒瓶。

这正是来自远方的医生的关怀,除了病患本人隐约感到了一丝凉意以外,没有任何人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伤害。

索兰·艾斯柏西托想了想,把纸张团成一团塞进了衬衣领口内,假装这事没有发生。

他喝点酒怎么了?他还不能支配自己的人生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手伸向红酒杯,稳稳地握在手里,但是半分钟之内,他没有再喝新的一杯。

他又把小纸条拿了出来,展平,看着上面医生的字迹。

用暗蓝色的钢笔写着,这颜色是南部镇一种本地墨水的颜色,其他地方都没有,比一般的蓝色墨水要颜色要更沉一些。

喝过酒的感受忽而变得有些剧烈,他对这蓝色的渴望就如同被火烧着的人对水的渴望,只是得不到的现状让他变得更加心焦。

他知道医生一定去了佐伊的家,说不定还见过他少年时居住的阁楼,因为医生发现了他看过侦探小说的事。

那些过往太青涩、太弱小了,索兰第一次希望这件事不要发生,荆榕的视线不要停在过去了,他应当看一看现在的他。

他把酒杯随手扔到一边,嚼了几块碎冰,想要让自己的躁动平息一些,但是效果并不好。

索兰·艾斯柏西托于是改变了主意,他直接叫了监狱外的看守:“您好,请帮我把阿德莱德叫回来,让他带一个电话上来,我要跟医生通电话。”

*

荆榕一直到回到佐伊家中时,才接到这通电话。

周转的地区太多,接线时间又太长,不过他回拨回去的时候,对方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电话。

索兰·艾斯柏西托低沉磁性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您好。”

电话背景中似乎还有加尔西亚的雨声。

荆榕觉得有趣,他也很正式地说说了一声:“您好。寄送的包裹收到了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急着说话,他在电话那头很放松地舒了口气。医生的声音让他的神经都舒缓了。

荆榕听见这声音,问道:“你在吸烟?”

索兰断然否认:“没有。”

他往后靠了靠,在监狱的沙发上摆正自己的姿态,停顿片刻后,他说:“我在和五个帅哥喝香槟酒。医生。”

荆榕显然预料到了他的胡说报道,开始配合演出:“说来听听。什么样的帅哥?”

索兰·艾斯柏西托开始即兴发挥:“上次我们吃饭餐厅的老板送来的,各种各样的都有,有一个也是联邦念书的医学生,很高很帅,还会调酒……嗯……”

他的胡说八道并没有进行得很顺利,因为他察觉只要医生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透过来,他就想不起来其他的东西,眼前只有医生似乎近在眼前的脸,连思维也停止了运转。

荆榕说:“多看一个帅哥就多喝一剂中药。”带着点笑意的威胁。

索兰说:“那么我今夜将点一百个帅哥,医生。你要给我熬一百天药,或许会过劳。”

荆榕说:“过劳是小问题。我很愿意为你煮药,先生,不过我不希望你需要服药的时间太长,好不好?”

他的声音尾音往下落,又温柔又低沉,勾得人心痒痒的,明明没什么别的情绪,可就像是平地起了风波。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声音恢复了正经,他思索片刻后,认真道谢,“医生,谢谢你送来的书,我这几天正好可以看。”

“不客气,先生。”荆榕说,“我之后又找到了一些好东西,已经紧跟着寄来过来,希望你喜欢。”

“哦?”索兰被勾起了好奇心,“是什么?你找到那位作者后续的手稿了吗?”

“不是这个,你提的这样东西随后另说。”荆榕说,“我已经订了去往联邦中央的火车票。”

索兰想了想,说:“你跑得很远,医生。又需要出诊吗?”

荆榕说:“你知道这次前往加尔西亚的审判官是谁吗?”

索兰眉毛抬了抬。

这件正事说得在他意料之外,不过他想了想:“中央联邦的两位正级大法官之一,加帕斯与拉黛尔,他们会派其中一个过来。”

都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完全默认荆榕为自己人:“我的人已经有所安排,加帕斯是个内部知名的收受贿赂者,哪一边开价高,他就判哪一边赢。拉黛尔是最年轻的大法官女士,她出身于贵族,有一个称号是‘铁面无私者’。”

荆榕问:“你的人去接触了哪一方?”

索兰说道:“拉黛尔。我的异母兄弟想必已经给加帕斯那一方塞了钱,我对卖方市场没有任何兴趣。”

荆榕说:“你想要劝说她不插手是吗?”

索兰说:“是这样的,我希望她能将目光放在她手里的事情上,联邦中央还有几个大案需要裁决。加尔西亚不需要铁面无私者。他们的存在不会拥有任何实际的助力。”

荆榕笑了:“我认为我们应当尽力争取让她加入。”

索兰说:“说说你的判断,医生。你更了解中央联邦,不是吗?”

荆榕说:“我为她的父亲动过手术,她本人也与我有过几面之缘。”

——准确的是说,是一些贵族曾经试图撮合他与这位年轻的大法官女士,不过两边都没有这样的意愿,最后两人聊了聊天气就作别了。

不过他们对彼此的印象属于非常不错,还算是能交个朋友。

索兰笑了一下:“不愧是医生,人脉广阔。”

荆榕听出了某些人话里并未较真的阴阳怪气,笑了一下。

索兰也没有认真,他只是开了个玩笑,随后问道:“你有什么把握?”

“没有把握,但法庭派出大法官时更多取决于他们本人的参与意愿,这位女士可以争取,是我的判断。”荆榕说。

“要不要信任我,听从你的判断。”

索兰只思忖了片刻。

他的直觉永远先于他的思考:“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可以争取到这个人,那么有利于我们的胜利砝码又将多出一件。我准许你去做这件事。”

“那么,我现在是你的家族成员了,是吗?”荆榕问道。

索兰·艾斯柏西托被这个说法惊得微微一震。

他一时间没说出话来,他停顿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想吗?”

荆榕说:“当然。”

索兰沉默了一会儿。

面对这个议题,他忽而变得格外慎重,他说:“医生,等你回来或者等我这件事结束,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荆榕问道:“为什么?”

黑手党家族的加入需要经历一系列严苛的考核,对于荆榕来说,这些考核当然无足轻重,但是索兰清楚,医生是本该在无暇的城市任意翱翔的鸟——

他又开始使用比喻了。而且是没什么创意的那种。

他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词来形容。

索兰·艾斯柏西托换了一个比喻,他对荆榕说:“就像你生了一个孩子——不要打断我,我知道男人没有办法生孩子。假设你有一个孩子,或者你就是这个孩子——你会送他去加尔西亚还是南部镇?或者条件更好的中央联邦。医生,用你的理性去思考。”

荆榕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会让他自己选,如果他选不出来,就都陪他去看看。”

索兰说:“不,这个假设并不成立,重点是南部镇的确优于加尔西亚,选了加尔西亚,你将没什么后悔的余地了。我希望你已经充足地考虑过这件事,医生。”

听到这里,荆榕的声音停了停。

过了几分钟后,他说:“我后悔没有选择加尔西亚,没有陪他离开加尔西亚,也没有陪他回到加尔西亚。”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不知道说什么。

*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十五岁那年犯下了第一起人命案件,而且是连杀三人,每一个死者都是体格数倍于他的成年男子,而且是学校的教师。

那一天的日记并没有出现,索兰·艾斯柏西托在那一场动乱中失去了右手,半个月后,他才在剧烈的疼痛感中性转。

参与那场动乱的人不少,只有他真正杀死了地位高于自己的成年人。

高年级的学生对低年级的学生进行体罚,男性教师们对此不闻不问。每天都有新的刁难和折磨的方式,在被欺负的对象里,孤儿是最好的一个群体,其次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娘娘腔、贫穷职工们送来的孩子。

即便所有的人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被送入沙克中学“锻炼勇气”,但入学之初,鲜明森严的阶级和等级就已经立在了眼前。

那是一个小的社会,小的军营和战场。

弱小的人最先被蚕食。

索兰·艾斯柏西托曾在加尔西亚的街头得出这一结论,他靠着不要命的疯劲儿避免了被蚕食,当他踏上前往南部镇的火车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要和血腥、暴力和反人性的地方告别了。

他曾想要做个和加尔西亚地区的人完完全全不同的人,故而他从不率先使用暴力,他不说那些粗俗的俚语,他将通用语学得很好,期待着有一天走向不同的生命。

他在学校里学到的第一课,仍然是弱小会被蚕食。

弱小的教师被同性蚕食尊严,被异性压榨身体;弱小的学生会被命令脱光衣服头顶尿壶站在走廊中;弱小的成人绞尽脑汁使用言语的欺凌;弱小的警察以暴力对待妇女和孩童。

并无不同,甚至更加隐晦,也更加高级。人们蚕食的是更高级的东西,而加尔西亚只用付出血与骨。

他杀人的那一天,是学校的退伍兵教师们终于玩腻了“镇上千篇一律的女人”,他们聚众嗑@药后,终于将目光放在了未成年的学生们头顶。

他率先发起战争。

就是那一次,他察觉自己可以运用和率领更多的人,他用一把改锥直接捅进了一个男人的心脏,随后将它交给了那个正在流眼泪的瘦弱男孩。

他缜密而冷静地发动众人,袭击了剩下的男人,并缜密地划伤了所有人的眼睛,好让他们无从对证;这一场争斗彻底挑战了自认为权威不可侵犯的教师们,也激发了剩下的学生们的恨意,那几乎变成一场全校参与的死斗,死伤者无数。

没有人在乎荒草的围墙之后,那个破落的学校里正在发生什么。会从里边走出来的无非几种人:暴力狂,抢劫犯,杀人犯;里边的成人尚且是被社会看不起的下九流,学生更如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

索兰·艾斯比波西托的右手受了伤,并不严重,他被一个持刀的退伍军官拖在地上生生压断了右手胳膊,随后又挨了一刀;他拖着手臂点了一把火,正是这场火焚烧时的滚滚浓烟引来了外人的注意,当地警局在两个小时后派来了警车和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只有两个,周围的居民纷纷前来围观,捂着鼻子叹息说道:“那真可怕!我就知道那所学校有一天会出这样的事!”

“太荒唐了!民风淳朴的地方竟然发生了这样血腥、恐怖、毫无人性的师生死斗,这个世界是否不公正?是否有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如果有人愿意投给我一票,那么我将承诺,在我出任镇长之后的第一时间,我就将取缔这所混乱的学校。是社会关注的不够导致了这样的惨剧,我们完全有理相信,里边的所有人精神你都已经不正常,他们需要接受更加专业的诊断和治疗,在此,我们呼吁社会各界进行捐款,这笔善款将被用于教育基金。”

那是索兰·艾斯柏西托两天后在镇上的医疗室听见的内容。

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断裂的骨头也没有人处理,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断裂的骨头突出血肉。

镇上一共只有两个医生,而需要处理的伤患和病人实在太多了。

他习惯沉默,习惯等在角落,许多人走来走去,还有记者对着他拍照,更多的人是叫他“等一等,孩子,医护人员马上就来”。

“等一等”、“等一等”。

“这真是一场可怕的动乱。”

他身边的瘦弱男孩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呼吸,后来人们说,那个孩子死于长期的营养不良。

男孩死前紧紧握着他递给他的改锥,很珍重。

索兰拖着已经没有知觉的右手,站起来说:“他死了。”

他有一双苍绿色的眼睛,瞪着人时清凌凌的,几乎令人胆寒。

没有大人回应他的话,但其他人穿梭的脚部因此停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重复说道:“他死了。给我救治。”

“我的天哪。”

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道,“那不是修兰家的那个孩子?听说从加尔西亚来。”

“他真的和加尔西亚人一模一样,你们看他那双眼睛,好像只会说脏话和杀人似的。”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右臂终于得到了救治,但救治结果是:已经感染坏死,需要截肢。

除此以外,他学会了:不要将命运放入任何人手中。

医生、教师、养育者,这三种是比女人、小孩、老人更容易掌控他人命运的存在,他发誓从此以后不会再信任这其中的任何一种,他发誓从此以后回到加尔西亚,他要自己每一滴血都流得有价值。

第79章 血腥家主

荆榕踏入熟悉的地方,他的私人宅邸。

比起他继承的那么多所城堡庄园,他更愿意回到这个地方。离开联邦中央之前,他遣散了家中的园丁和助手,并承诺等他回来后,会接着启用他们,只不过,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趟离开后,他的家已经另有其所。

拉黛尔大法官看着手中的时间,对荆榕说:“您很准时。”

“我应该来得更早一些,但列车晚点了,非常抱歉。”

荆榕察觉自己没带家门的钥匙,他于是翻越了花园门,从里边打开后,请拉黛尔进去:“十分抱歉,家中会有些灰尘。”

“没有关系。”

拉黛尔跟随他坐下,见他要去泡茶,伸手拦了拦:“茶可以免了,老同学。我希望你带来的是有价值的情报。”

拉黛尔曾在大学时期与荆榕短暂同窗过,她以才思敏捷和想法特别而著称。

荆榕刚在她面前坐下,她敏锐的眼睛就盯住了他:“那么,你是哪一方的说客?”

荆榕回答得很坦然:“我是索兰·艾斯柏西托的人,我未来会留在加尔西亚,所以这件事也涉及我的命运,我需要和你聊一聊。”

拉黛尔只想了一瞬:“索兰·艾斯柏西托?他的人最近似乎都在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但是越是转移,你越是感兴趣,不是么?”

荆榕笑道。

拉黛尔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

能在中央联邦得到“铁面无私”称号的大法官,和世人想的不同,真正遵循法条与纸面公义的人无法来到这个位置,也无法得到这个称呼,身处这样的环境中,她乐于在世间找到适用于自己的法条。

加尔西亚的人情报再准确,也无法判断一个法官的意图和动向,事实上,贿赂和转移注意力的手段对这种人来说只会适得其反。

“我是很感兴趣。”拉黛尔说道,“医生,请你给我讲一讲加尔西亚。”

荆榕递来一张不记名火车票,VIP座位,上边用通用语和本地语言同时写着出发地和目的地:从中央联邦直通加尔西亚。

“我正要请您聆听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荆榕说。

*

火车呼啸而过,带起滚滚浓烟,又消散在狂风暴雨中。

今年一共有两团巨大的台风经过加尔西亚,并被留在在加尔西亚西侧的山脉之前,丰沛的雨水将灌溉今年的空心菜,也为水稻田留下更加繁复多样的微小生态群。

得天独厚又有些与世隔绝的地理条件造就了加尔西亚,独立国和西联邦的战争不是没有对他们造成影响,那是个每个人每周的政府救济只有一块黑面包的时候。黑手党诞生于政府的缺位;而当战争来临的时候,他们又接过了保护者的旗帜。

“艾斯柏西托,其在加尔西亚语中的含义是:孤儿们。这是诞生在战争年代中的一个姓名,所有的加入者都抛弃了自己的名字,为自己,为自己的亲眷寻找一个谋生的机会,他们付出血和生命,拿回金钱和尊严,这是艾斯柏西托家族最初的诞生。”

“他们的入会仪式至今是吃烟熏酸面包、喝血酒。当然,战争年代已经远去了,战时的秩序不会长留,但黑手党的传统保留了下来。”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这里建立起新的秩序。他不向平民收取保护费,家族内部有严格的抚恤和晋升制度,在这里,所有人都认同他对其他家族的掠夺和侵占,且都不赞同有外部的势力介入加尔西亚。”

街边的小吃店里,乔装打扮过后的拉黛尔举起盘子里的烟熏酸面包,放入口中尝了尝。

她点点头:“医生,不必多说了,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身为大法官,她远不是外界那些人云亦云的从众者,在这之前,她对加尔西亚的调查就已经很深了。

聪明人之间无序多言,聪明人之间通常也有共同的兴趣;比起践行秩序的公义,不如扶持和确认一种全新的、他们自己认可的秩序。

这是拉黛尔作为法官的追求,和荆榕的诊所许可证的获得过程 一样,不符公众良俗的统一规范,但他们喜欢这么干,没有人能够阻止。

拉黛尔说:“我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回去后我会申请调查。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想见见一个人,不知道你是否能满足?”

荆榕说:“请说。”

“我想见一眼索兰·艾斯柏西托。”拉黛尔说,“眼见为实。”

她的眼神饶有兴趣地看着荆榕,“不会不给看吧?看起来我的老同学对这位家主很着迷。”

荆榕说:“的确如此。不过我会尽力一试。”

*

下午,荆榕给阿德莱德打了电话,安排了阿黛尔和索兰的见面时间。

阿德莱德还没有来得及为医生的回来而感到惊异,得到了拉黛尔已经在加尔西亚的消息后,更是震惊了内部的人。

没人知道拉黛尔和索兰·艾斯柏西托交谈了一些什么,不过没有人会怀疑索兰说服人的能力,四十分钟后,阿德莱德礼送拉黛尔离开了监狱。

荆榕站在监狱门口,目送着拉黛尔的车辆离开。

“要保证这位大法官的安全。”荆榕低声说,“她足以成为制胜法宝。阿尔·艾斯柏西托不会提防她,但也要防止意外发生。”

“真是神了,先生。”阿德莱德回过神,惊讶地看着他,“您说的这段话,家主刚刚几乎一字不差地全部说过。我们已经派了最好的人前往接应和护卫,请您放心。”

他说话的时候,荆榕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身后的监狱大门上。

很古典的那种监狱,外边可以看见狱长办公楼外的绿茵,墙体由灰浆浇筑而成,里边掺入了钢筋,高达六米,插翅难逃。

荆榕问:“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阿德莱德忽而露出了一些笑容:“先生,我没告诉他。我只说您联系到了拉黛尔法官,她特意过来想和他会面。”

毕竟中央联邦过来八个小时车程,一般人也不会往荆榕也跟着回来的方面想。

荆榕说:“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已经快要半个月没做过身体检查了。

阿德莱德说:“当然可以,医生,你想给谁做检查都可以。”

他带着荆榕,直接开了监狱的门,陪同他踏入A区域的监狱,这座监狱很有名,是加尔西亚战时关押重刑犯的地方,蔓延都是幽闭的单间牢房,进去后不见天日,每个门都加了三道锁,只留着一个送饭的口子。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牢房位于最顶层,整层只有他一个人,只有入口处有一个卫兵象征性地守着。

索兰·艾斯柏西托牢房的门甚至都是打开的,因为牢房内部没有窗户,只有穿过过道,才能看见对面的窗户。

荆榕的脚步声格外的轻,他在一个他能看见索兰,而对方看不见他的位置停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监狱的条件上,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显示自己的身份,至少穿着打扮上是这样。

他穿着一件干净却有些陈旧的白色衬衣,灰色的西裤,稍长的灰色头发用麻绳编了一个束在脑后。

他没有穿戴机械手,空荡荡的袖管就自然地垂落在身侧,但却并不显得怪异。

比起他平日里的形象,索兰此刻宛如平白年轻了好几岁。

他正在阅读放在膝上的一本书,这个是荆榕前几天寄来的侦探小说的续本。他已经完全遗忘了这本小说的所有内容,正在从第一本开始看起。

由于入神,他没听见荆榕的脚步声,直到他的手再次伸向身边的酒瓶的时候,荆榕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索兰·艾斯柏西托火速警觉,将酒瓶推回了原位。这个动作他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他抬起眼睛,终于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荆榕。

索兰:“。”

索兰放下手中的书本,只思考了一秒钟如何解释。

他很快放弃了解释。

他说:“如你所见,我正打算喝一口酒。”

索兰苍绿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他:“如你所见,我并没有来得及喝,只有意图而无实际行动,所以你并不能因此责备和惩罚我。”

荆榕低头笑了,他走入他的牢室内,将沾着雨水的手套放在一边,随后靠近了索兰,俯身吻了吻他淡色的唇。

他低声说:“好,不惩罚你。”

“我的星星一个人呆在这里很久 了,很孤独。”

索兰闭着眼睛,在这个吻面前放空了一段时间。

待到一吻结束,他睁开眼睛,严谨地说:“不,我还有八个美男陪我。”

荆榕把他身边的书放到一边,紧接着,把他整个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是吗,详细说说?”

索兰是个成年男性,这个动作荆榕做起来竟然不复杂。他握着索兰的腰,指节隔着薄薄的衬衣去蹭他薄薄的骨节,将他紧紧地收在怀里,脸颊贴过他的侧颈。

甚至没有任何色情意味,拥抱和亲近先于一切感觉。好像土地亲近春草。

索兰·艾斯柏西托原本认为自己不可能孤独,但他真正被这个拥抱深深地吸引了,两人越贴越近,他无声地、近乎于贪婪地嗅闻着医生身上的气息。

真是有够完蛋的。

索兰·艾斯柏西托静静地想。

他人在监狱里,外边满城风雨,有许多事都等待着他决策,可是只要医生一来,他就什么都干不成。

索兰·艾斯柏西托稍微后撤一点,用指尖捏住荆榕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

他专注地凝视着荆榕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真要命,医生。”

荆榕也低低地回应了一声:“嗯?”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我想我爱上你了。医生。”

作者有话要说:

稍后二更~

第80章 血腥家主

第7章

荆榕弯起眼睛,眼底带着笑意:“再说一遍,没太听清。”

索兰冷静地注视着他,他独断专横,才不管医生听没听清:“你知道你这次回来很危险吗,医生?”

荆榕说:“怎么个危险法?”

索兰说:“你有可能一辈子离不开加尔西亚了。”

他按住医生的手腕,将其捉住,放在自己的唇边亲吻。医生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他的吻绵密地落在其上,似是宣示主权,也似是轻佻与辗转。

他苍绿色的眼底有着仿佛小兽一样的隐光,打量着荆榕眼底的神色,好像对方是一只猎物,只要有片刻的退缩与犹豫,他就会直接上去锁住对方。

荆榕还是笑:“那就不离开,毕竟有这么重要的病患在这里。谁都知道当索兰先生的私人医生很有好处,钱多,事少,还有很大的庄园马场。”

索兰接着吻他的指尖:“你的城堡呢?医生?”

他坐在荆榕的腿上,挺直脊背,微低着头看荆榕,手已经不老实地往荆榕领口里摸,“还有那么优秀漂亮的老同学。都不要了?”

荆榕说:“城堡足够大,还可以装下你的八个美男。不如就让给他们,好让他们别再来勾引我老婆。”

“老婆”这个词的亲昵的性质和他说出来的自然程度,让索兰·艾斯柏西托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

低沉的两个字好像钻进了心底最深处,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痒痒的同时,浑身也燃烧起滚烫的热意。

他好像成为了眼前人的所有物,但这样的占有却并非单方面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也正占有着医生。

索兰低下头,蹭了蹭荆榕的耳垂,似是倾吐一个秘密:“我没有八个美男,医生。”

他当然知道荆榕不会当真,不过他就是想这么说。

他低声说:“你离开后的每一刻我都在想你,医生。留下来做我的人吧,在加尔西亚,我将永远保护你。”

*

阵雨潺潺,雨丝被风吹乱,飘飞落进监狱走廊上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

守卫很懂规矩,他本身就受阿德莱德打点,绝不倾听和记忆每一个艾斯柏西托家的访客,也绝不关注那些谈话或者奇怪的声响。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不愿意让任何人听见他们弄出来的动静。

荆榕将索兰的衬衣放到一边时,摸了一把墙壁上的湿润,低声说道:“加尔西亚这么多天里,一直都还在下雨吗?”

索兰抱住他的肩膀,说道:“是的。”

“疼不疼?”荆榕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和机械臂的链接处,“疼就喝一点酒,没有关系,事情都办完了,我接下来给你换新的机械臂。”

“我不喝了。”索兰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里面笑意盈盈,他认真地说,“疼一点没关系,为了你我可以不喝酒,医生。”

作为一个黑手党,能有一个亲近的人给出承诺,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许多黑手党最后都死于承诺,也有许多黑手党到死也未能找到可以给出承诺的人。

承诺这件事就像未来一样虚无缥缈。可是时至如今,索兰·艾斯柏西托才理解了这其中的无穷魅力,也理解了为何承诺让人无数前赴后继地献身。

“话说得很好听。”荆榕又低下头,在他唇上啾了一口,“到时候不要来求我,先生。”

“我现在就要求你,医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咬住他喉结,微微用了点力气,在他喉结附近咬出了一个牙印,“你动一动,医生,你的东西还留在南部镇没回来吗?”

荆榕:“。”

他对象这张嘴,真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

荆榕在这件事上一直有一些异乎寻常的嗜好,雨声中,索兰·艾斯柏西托皱着眉,忍耐着一切好的或坏的感受,但荆榕偏偏会刻意引导他,想要看他发出一些声音。

这坏心眼的医生。

等到这阵雨歇下,索兰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他披上荆榕的外套,嘴里咬了一根烟。

这是医生特许的,一直呆在监狱里的生活,加上下雨,他身上很不舒服,荆榕并非那种以强制为乐的人,他允许他抽一根。

索兰咬着烟靠近荆榕,荆榕光着上身为他点燃,火光照亮了二人的面庞。

索兰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南部镇那边怎么样,医生?”

“手术很成功,佐伊说回头一定要拜访你。”荆榕说。

“那样就好,不过拜访就免了,退休的人就应该永远滚出加尔西亚。”

索兰说道。

荆榕说:“我这几天住在你的阁楼上,还去你的学校看了看。”

这句话引起了索兰的兴趣,他扬了扬眉毛,左手短暂地将烟放下:“哦?有什么发现吗,医生?”

荆榕看着他的眼睛。

只有几秒,他组织着看到这双眼时的第一感受。

“没什么发现,先生。它们都不如加尔西亚美好。”

疼痛的过去已经成为了过去,他来得太晚,已经无法改变,索兰·艾斯柏西托站在此刻回望当初的人生,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索兰·艾斯柏西托想了想,说:“骗人,你至少看过了我的阅读笔记。”

他还记得年少时的自己有写读书笔记的习惯,医生一定是看过了那些笔记,故而才给他寄来这套书。

荆榕说:“那不算。”

索兰认真地盯着他,脸色变得格外凝重和严肃:“我已经成长了很多,医生,有一些我不懂事时的尴尬发言……我希望你当没见过。”

“比如什么?”

荆榕在脑海中回忆道,随后一字不漏地原样复述道,“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漫画,我认为男主角长得十分的帅气,比很多真人偶像要帅气很多,而且他具有一颗温柔的心,但我还是认为黑发更适合他,我想我喜欢黑发的人,或许是因为从没见过,我感到安全。”

索兰:“。”

这他妈什么东西。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还写过这样的漫画读后感,但这样的内容他完全没理由否认。

索兰瞪着他:“我就是喜欢黑发男人,怎么样?医生,你不要太张狂。整个加尔西亚都在我手中,冒犯我的下场会很严重。”

荆榕还是笑,他伸出手,指尖拂过他灰色的、闪烁光泽的发。

就这么摸了还在瞪着他的黑手党家主的头。

索兰对这样的抚摸没有任何异议,他凑过来贴了贴医生的鼻尖,呼吸他呼出来的热气:“这段时间你先回家吧,医生,我这边很危险,恐怕还有人对你不利。”

荆榕“嗯”了一声,说:“好啊,刚回来,我老婆就赶我走。”

“不许这么叫我。”索兰又开始耳热,他花了几分钟才恢复冷静,“这会有损于我的家主风范。但医生,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这里每个人都穷凶极恶,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做出什么,尽管你见多识广,但不一定能招架得住他们的疯狂。”

索兰说,“听我的,回阿德莱德那里,或者回南部镇,等这件事平息后我再接你回来。对于这次大法官的事,我非常感激,有你做的这件事,我相信审判流程会缩短很多。”

荆榕沉吟了片刻。

626:“妈的,怎么你在你老婆眼里还是小白花?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解?”

在亲眼见了荆榕做过这么多事,还告知了自己的骨骼是金属的之后,索兰·艾斯柏西托仍然偏向性地认为,荆榕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情人。

荆榕只想了想,随后说:“好,我答应你。我会回云之联邦的家主,你要记得去接我。”

“我一定去接你,医生。”

索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动了动,像是想到短暂的会面和离别后,下意识地想要再抓住点什么,但他又下意识地收回了。

荆榕却主动接住了他的这只手,他将索兰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随后轻声问道:“那么,是不是还缺少一个契约呢,先生?”

契约。

索兰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加尔西亚人人都知道什么是黑手党的血契,不论天涯海角,家人之间都通过血契相认,血和用火烧过的契约书一起混入刺青颜料,最后刻印在身上。

家人将永远对家人提供庇护和帮助,与此同时,此人永远归属于家主。

一家人同生共死,共享恩仇,背叛者挫骨扬灰。艾斯柏西托是天地间的孤儿,世间孤独的一切人,靠着黑手党的契约链接在一起。

冥冥中,索兰·艾斯柏西托的灵魂一痛。

执行官之印在最隐秘的地方显现。

仿佛在何时何地,他已经和眼前的人立下过刻入灵魂的誓约,连骨头都一并战栗。

荆榕从背包里拿出一把鹰头小刀和一些材料器具,其中包括消毒镇痛。

索兰·艾斯柏西托这次着实有些惊讶:“你连刺青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荆榕说:“没有点准备怎么来见您,先生。”

他微笑着注视着他:“我要你亲手给我刺青,我要你亲眼看我身上怎么出现你的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