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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血腥家主

索兰·艾斯柏西托从未亲手给人做过刺青。

他是十七岁之后回的加尔西亚,不像其他人,在很早的时候就拥有过刺青,他身上是干净的。

但是他完全清楚这个过程。每一个新人加入他的家族,都会在他眼前烧毁原有的刺青,直至家族的纹身师纹上新的,完全属于索兰这一派的刺青纹路。

艾斯柏西托家原本的家徽是篝火,这还是战时的传统,阿尔·艾斯柏西托至今也在沿用这一传统,而索兰·艾斯柏西托自成一派之后,用了新的家纹,是一位艺术名流亲手为他设计的,一只机械与齿轮之鹰。

鹰翅高悬,略有倾斜,一眼就能看出翱翔舒展的姿态,线条极其简约流畅。

普通的黑手党成员以纹身内容辨别周围人的经历和态度,许多狱中杀人的黑手党会在肩膀上纹上匕首,在眼睑中插入一枚金属片,让纹身针刺入眼睑皮肤,以示无需唤醒,也有人在脖子上纹一只带血的眼睛,意为对告密者的警告——那就是至高无上的缄默法则。

索兰自己并未拥有纹身,但当荆榕微抬起头看他,将硝石和墨水针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开始感受到自己的手因兴奋而颤抖。

医生将完全属于他。

等到他亲手给他烙下刺青,天涯海角,这个人都完全是他的,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索兰低声问:“有墨水笔吗?我先画一遍图样。”

荆榕又翻了翻,找到一支墨水笔递给他。

索兰的手很稳,他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艺术天赋——不仅在阅读上面是顶级的,在绘画上也是,他对图形的掌控和记忆也绝非普通人能比。

墨水留在温热的肌理上,深色的墨迹与白皙的肤色互相衬托,鹰展翅留下烙印。

这个年代尚且没有发展出更专业的刺青针,装了墨水的针头刺破皮肤后,要用硝石水擦洗去渗出来的血水,随后重复多次,直到颜料彻底渗入肌肤。

索兰为荆榕选择的地方,是他的锁骨。

鹰的翅膀缓缓拂过他的心脏,停留在他的领口之下,漆黑的墨痕之下渗着隐秘的血,这两样颜色都将永远存在于荆榕身上。

整个过程很长,每一次落针时,索兰都扶着荆榕的一只手臂,感受着医生炙热的呼吸,因为细密的疼痛,荆榕的呼吸声要比平时沉重和绵长,让索兰格外想要凑近亲吻他。

这样的医生简直性感至极。

索兰·艾斯波西托低下头,吻住医生的锁骨,用舌尖将细小的血点舔舐干净,荆榕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后颈上,缓缓摩挲,感受索兰因为炎热而渗出的汗水。

刺青完成了。机械之鹰在医生的锁骨上彻底展开,为面前这个英俊沉敛的男人增添了一丝不驯的邪气;没有人能想到医生的外袍之下竟是黑手党家主亲手纹上的刺青,那是整个加尔西亚最无情、冷酷、无可动摇的血契。

阵雨绵绵下着,牢房里阴暗湿冷,唯有两人的体温如同火焰一样交融。荆榕从此成为索兰·艾斯波西托的家人,刺青如同烙印一般链接了他们那彼此,比任何世间其他的关系都要牢固。

*

荆榕选择听从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建议。为了不使他分心 ,他在监狱短暂逗留一阵子后,乘上了离开加尔西亚的车辆。

加尔西亚的黑手党事件正在扬名,而云之联邦的拉黛尔大法官接下了索兰一案的审理,这件事无疑为正在热烈燃烧的事件中又加了一把油。

“铁面无私者?真是意想不到。”

阿尔·艾斯波西托的宅邸中,众人议论着这件事。他们本来向另一个大法官备选人投入了大量的贿赂,但最后事情落定,这些努力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铁面无私者来审判黑手党,这下索兰·艾斯波西托岂不是麻烦大了?"

阿尔的顾问团纷纷讨论着。

他们其中并没有人知晓阿黛尔已经来过加尔西亚的情况,事实上,荆榕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近水楼台先得月,阿黛尔回去之后,各方的联络拜访才转移到了她那里。

所有人都期待着大法官可以给出符合他们心意的裁定,却没有人知道大法官心中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裁定。

索兰·艾斯柏西托被控诉的罪名包括但不限于谋杀、抢劫、侵吞私人财产、买凶杀人,第一次开庭持续了整整七十二小时,两方的律师团都准备了周密详尽的资料

奥托莉亚背后的阿尔·艾斯波西托团队提出一项又一项罪名,但均被陆续否定,否定原因是资料不详、不尽、不实,尤其是在索兰一方出示了监控视频资料之后,许多证据变成了非法来源,而且无法排除伪造的可能性;这件事彻底击垮了奥托莉亚作为被推上台的人的自尊。

修庭时,面对诸多记者的来访,奥托莉亚和阿尔的团队都有些无力招架,他们面色凝重的照片很快被摄入记者们的相机,随后继续作为云之联邦的报纸头版进行刊印。

人们似乎窥见了正义势力如何节节败退,如何被无形的大网所操控。连铁面无私的大法官都没有给“正义方”应得的待遇,这让人们不满地聚在一起,上街举着抗议牌子,催促政府赶紧对加尔西亚市进行管辖和监督。

在这样的情况下,云之联邦调查团和法庭人员的压力变得格外大。

索兰·艾斯波西托是一块啃不动的硬柿子;而人民的怒火和上级的压力,又注定了他们必须撬动一个结果,哪怕这个结果离谱,也必须对公众交出。

就在此时,调查团负责人亚修忽而接到了一封信,发信人为他指点了明路。

这封信发出于云之联邦中央,信件内容是一些黑手党的秘密资料,以及加尔西亚警察局的一些采信记录。

除了这些记录,留下来的仅有一张字条。

“黑手党不是加尔西亚唯一的黑暗。”

发信人没有落款,但这封信会落在亚修手中,已经说明了发信人的地位非同一般,甚至位高权重。

这封信其下的含义十分明显:要么对警察局动刀,要么向加尔西亚的党争中加一把火。

与此同时,云之联邦最有影响力之一的报社刊载了一条新闻,与其是说新闻,不如说是檄文,文中痛斥了调查团的一无所获,将索兰·艾斯波西托描述得手眼通天,成功激起了新的一波浪潮。

中央联邦也终于对调查团下了紧急命令,要他们一个月之内结束调查和审判,让一切水落石出。

冥冥之中,他们感到有人在推动各个事件进程,或许有很多人都在摸摸地推波助澜,但那双无形的手隐匿得极深,几乎让人摸不着头脑。除了服从这种战栗之外,别无他法。

中央联邦,《雷达通讯日报》的核心董事会。

荆榕独自一人坐在精致古典的股东会议室中,黄铜的电梯直通这里,桌椅和门窗的金漆闪闪发亮。

626正在阅读最新一期的报纸,而荆榕则无聊地把所有的董事摇铃都收了起来,挨个摇晃玩耍。

几天之前,这家报社由不同层级和政治立场的云之联邦高层所持有,而仅仅过了这么一小段时间,荆榕已经通过一些不怎么光明正大的手段,成为了唯一的持股人。

“兄弟,调查团看起来也要拿警方开刀了。”

626逐字逐句阅读着最新通讯,“黑手党之城无人知晓的隐匿者——暴行的警察局。”

“还有这一篇,真正的黑手党——加尔西亚执法者曾威胁殴打妇女儿童。”

荆榕说:“他们的脑子转得还算快。”

626点头说道:“这样一来,你老婆的胜率就十拿九稳了。”

电梯“叮”了一声。

一位侍者样的男人礼貌地出现在了电梯门口:“尊敬的先生,您好,您约的车辆已经到达,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荆榕从桌边站起身,说道:“不用了。跟其他人说一声,未来一个月我不在。”

“全部已经为您安排妥当,先生。”侍者对他恭敬地俯身,“您是整个中央联邦中最年轻优异的医生,您选的旅游地点也如此与众不同。我相信,您的此举必然掀起新的潮流。”

“过誉了。”

荆榕拿起外套,和他一起乘电梯下了楼。

这是荆榕买下报社之后做的第二件事:聘用了一位生活管家和一名新的司机。管家用于替他打点和运行城堡的管理事务,司机用来送他去云之联邦最偏僻的雪山马场,作为度假的场所。

云之联邦的贵族通常不会去那种偏僻的荒郊野外度假,荆榕是第一个。

只是没有人会知道荆榕选这么个地方的真正目的。

司机将荆榕送到山下,随后充满敬佩地注视着他背着装背包走向白雪皑皑的山顶。

这座雪山方圆五十公里内都没有人烟,唯一的补给点在山脚。

这是荆榕唯一能找到的、最方便省事的时空联络点。

626:“开启异世界的世界开口会产生巨大能量波动,抓紧我,兄弟——不过已经投入这个世界的情况下,临时再去别的世界,算违规吗?”

荆榕说:“算不算都不重要了,我只去一会儿,希望他们别发现。”

626:“。”

626说:“所以还是算违规啊兄弟!!”

巨大的能量自脚下诞生,隐隐的光芒将山上的积雪缓缓融化。

此时此刻,时间暂停,一切都暂停了,索兰·艾斯波西托的剪影留在了世界的剪影中,执行官荆榕短暂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去往了赛博世界087号,某个执行局医疗部的医生正在此休假。

“是你,前辈,我记得你应该在休假,这时候过来,你的骨骼有什么异常吗?”

医生站起来,对荆榕礼遇有加。

荆榕直接扔过来一叠打印图纸:“电信号机械臂,加装三个区块,需要你帮忙尽快做。”

“很荣幸,前辈。”

医疗部成员迅速加载了他的这份图纸,随后推入设备进行制作。

赛博世界的这一切都很成熟,医疗部成员仔细打量着图纸,觉得这份设计图未免有些保守了。

居然真的只是要一条感应完好的机械臂。

加装的区块也十分保守,只选用了灵活性增加和防御增加,这种设计已经十分古老了。

窗外,全机体改造人正驾驭着喷火巨兽从街上奔袭而过,窗户上正实时变动显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诊疗请求。

“巨人改装体i632-正遭到金属疲软状况,请求道路救援和医疗援助。”

“地下城遭受不明磁暴攻击,请求非改造者技术员前往支援。”

荆榕和626坐在一边,打量着街道上层出不穷的状况。

“您已经很久没回来看过了,是吗?”

医疗人员一边操作着系统,一边说道,“您年轻时好像经常来这里,但近年来很少了。”

“年轻时”——执行局并没有具体的寿命概念,有些执行官喜欢选用更老成的身体,而荆榕一直保留着这样的面貌和状态。

如果以世界时来计算,他的确是执行局内资历最深的员工之一。

荆榕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是的,很久没回来了。”

赛博世界的混乱程度高,世界经验丰富,荆榕从前经常前往这里刷经验,无非是打断骨头了换骨头,血液流干了换血液,一切都可以再造与重生,许多执行官都会选择这里作为度假地点。

荆榕说:“是的。很久没来了,很怀念。”

“您看起来并不太怀念。”

医疗部员工娴熟地将成品放入冷却舱,随后加以打磨,“有更好玩的事情了吗,前辈?”

“或许吧。”

荆榕坐在椅子上,忽而笑了笑,“我正赶着回去,做黑手党。”

他赶着回到一个落后、失去秩序的旧日的世界。

机械臂最后做出来的成果非常漂亮,镀银的机体,表面还有一层极其浅淡的金属蓝光,它的重量配比按照索兰·艾斯波西托的体重和骨骼力量进行了周密的安排,确保它与索兰接上时,就像他自己的手一样。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荆榕回到现实世界时,索兰·艾斯波西托的审判已经结束,周围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只是山顶的积雪好像厚了一些。

荆榕感到了微微的、一点点的不妙。

他沉稳地问626道:“兄弟,过去了多长时间?”

626在紧急核对外界信息,有点结巴:“两、两个月。”

荆榕:“。”

626:“。”

626也眼前一黑。

完了。

计划中并不是这样的,他们已经在极力控制时间了,但时空隧道中,多耽误一秒,凡在这个世界里可能就是一周,三秒就是一个月。

他们原本计划是十五天左右回来,现在超出了计划,只能说谁也没想到。

荆榕毫不犹豫地说:“先下山,找最快的列车回加尔西亚。”

山下,荆榕预设的补给点已经被雪埋了很厚了,荆榕废了老大的劲儿,把车从仓库里拉了出来,但开到了一半就熄火了,荆榕不得不站在路边等人路过,将他载回市中心。

好在这一回他的运气不错,荆榕很快搭上了一辆火车的顺风车。

货车司机是个本地人,他得知了荆榕在山里滞留了两个多月后,发出了惊讶的赞叹:“天气这么冷,您居然在这么僻静的地方呆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令人惊讶。我们每天为生活奔波,您却将生命与时间交给荒野。”

这位司机的话十分诗意,不过现在的整体情况有点刻不容缓了。

荆榕没等626查到资料,他直接问道:“H我想知道之前的黑手党案子有结果了吗?”

“您说加尔西亚的那件事?嗨,那个大黑手党家主,叫他完全逃了!法律制裁不了他,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司机明显是一个关心时政的人,他打开了话匣子,“警察和调查团一个比一个废物,警察局本身就爆出了不少丑闻,反倒是让邪恶可怕的黑手党获得了机会!索兰·艾斯柏西托出狱那天,他们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一定是世间公理消失的第一步!”

司机义愤填膺,而荆榕终于松了一口气。

即便离开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索兰的胜算,但事情的结果总要亲眼见证,这样才能安心。

荆榕迅速委托626帮他订票:“帮我订购今天下午去加尔西亚的票。”

随后,他礼貌地问司机借用车载电话,拨给阿德莱德给他留下的通讯号码。

没有人接。

荆榕有点疑惑,他低头核对了一下电话数字,正要打第二遍时,626忽然说:“好兄弟,先别惦记你那电话了,你抬头看看。”

与此同时,货车司机一个急刹。

一辆漆黑的豪华轿车忽而冲入马路,横着逼死了货车的正前方通路,与此同时,前后左右的侧道同时逼近了十几辆如同漆黑幽灵一样的高级车辆。

荆榕:“。”

司机已经被吓呆了,脚还踩着刹车,动都不敢动,起码二十把枪正黑洞洞地对着他们。

索兰·艾斯波西托出现在视野中心。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风衣,面色冷峻,手里的动作毫不犹豫,他拉开副驾驶门,一道锁链直接拴住荆榕的脖子,把他死死地锁住。

只不过力道轻柔很多。

索兰·艾斯柏西托抽着烟,问道:“还认识我吗,医生?”

荆榕:“。”

荆榕:“老婆,我可以解释。”

索兰:“。”

如今面对这个人,哪怕他有多么冷静,也实在没有办法因为生气而下重手,索兰将荆榕直接按回了轿车的后座,随后摸出一副冰凉的东西,咔擦一声拷在了荆榕手上。

626爆笑:“哈哈哈哈!!好兄弟!天道好轮回!这回换你被拷住了吧!”

荆榕神色温柔,根本不反抗,他微仰起头,在索兰·艾斯波西托微凉的视线中说道:“别生气,我的星星。”

索兰注视着他:“少来花言巧语,医生。”

荆榕却还笑着看着他:“我的宝贝,我的老婆,我的最厉害的家主大人。”

“我警告你,不许玩花样。”

索兰维持着面色的凶狠,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软化了许多,甚至有点被哄得找不着重点:“你去哪里了?”

荆榕说:“去取我订购的医疗材料,中途出了点差池,交接后发生了雪崩,我被困在悬崖下两个月。”

这个理由实在是很荒唐。

但是又很合理。毕竟索兰确实是通过手下人得知的,医生是从山上下来的。

索兰注视着他:“伤到哪里了吗?”

荆榕看着他,放慢语速,轻轻逗他:“没关系,已经处理好了。”

索兰·艾斯波西托立刻说:“不许对我隐瞒。快说,伤到哪里了?”

荆榕双手被拷着,自己也动不了,索兰不等他回答,就开始掀他的衣服,检查他是否有外伤。

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吻。

索兰低头检查时,终于凑得很近了。荆榕温柔地注视着他苍绿色的眼睛,偏头吻上他苍白微凉的嘴唇。

索兰·艾斯波西托终于知晓,自己已经中计了,而他的怒火已经消弭不见,完完全全被眼前这个人哄好了。

荆榕说:“我没事,别担心,你也没事,我们都好好地回来了。”

他的声音仍然和以前一样温柔,眼底找不出任何的诓骗。

索兰·艾斯波西托没有说话,他贴过来抱着荆榕的肩膀,片刻后开始回吻他,甚而开始狂风暴雨般地亲吻他,在他脖子上留下清晰的牙印。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彻底占有一个人,两个月的失联和消失,足以让他抛却一切发疯。

哪怕搜遍天涯海角,哪怕医生是变了心,后悔了,他都要把他找回来,锁在屋子里,一辈子对着他。

荆榕被靠着,被压制着,但他抬起头,温柔的神色却表明着,他才是完完全全的压制方: “我们回加尔西亚,宝贝,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的城市。”

*

索兰·艾斯波西托完全相信医生的话。

虽然这并不影响他把医生捆回了加尔西亚,锁在了屋子里一个多月。

这期间,索兰·艾斯波西托与荆榕都一步没有离开过别墅。

审判已经落幕,外边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了。警察局的所作所为遭到了彻查,阿尔·艾斯波西托引以为傲的警局人脉消失殆尽,加尔西亚的立身之处一寸一寸被毁灭,剩下的只有被索兰侵吞的份额。

从没有人想过阿尔·艾斯波西托的覆灭不是通过武力,而是政斗,随着警局权力的崩解,他们的势力也如日薄西山一般,让所有人看着一点一滴地暗淡了下去。

一个月后,索兰·艾斯波西托终于确定了医生不会跑路了,他解开了荆榕的人身限制……随后荆榕不走。

医生很放松地留在了他的别墅中,对他的身体进行着新一轮的调理。

索兰已经接上了新的机械臂,他的幻痛症状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他甚至可以如常人一般随意控制机械臂的五指,这在这个时代下是绝对的神迹。

不过因为这一点,外界开始流传一则新的传说,即加尔西亚黑手党的主人实际上是某个神秘教团的代言者,有神秘的力量被交给他看管,所以索兰·艾斯柏西托才能屡次化险为夷,并拥有着常人想象不到的神通。

“你又在看报纸了。”

下午茶时间,索兰·艾斯波西托坐在窗边,吃着他的中医芡实糕茶点。

他手里是一本新的侦探小说集,而荆榕则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看着云之联邦最大报社送来的最新消息。

“加尔西亚罪恶之王的背后秘密:或许有神秘组织存在。”

这个年代随着各类新奇的事物兴起,神秘学说和阴谋论者也开始层出不穷。

索兰说:“他们越写越夸张了。”

荆榕笑笑说:“他们都很愿意相信你是一个邪恶的大坏蛋。而且谁都不能动你。”

索兰·艾斯波西托放下手里的侦探故事,说道:“胡编乱造而已,不会有人信的。”

他的视线在医生的领口停留着。

荆榕今天刚出诊回来,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衣扣子比在外边的时候多解开一颗。

这一颗足以让他锁骨到胸膛的那一部分线条落入眼中。

苍鹰隐匿在黑暗中,翅膀却是张开的,似要捕猎,似要撕碎一切。

那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终极性感。只属于他,只有索兰·艾斯波西托知晓。

荆榕说:“他们愿意相信,这很好。”

他动了动笔,给报社写下了一些修改意见和新的思路。

他要确保索兰·艾斯波西托拥有整个加尔西亚,黑手党之都,他要所有人畏惧这罪恶之主的名号。

无人会知道,只要他仍有一天留在这个世界,他都将控制这件事。这是属于医生的秩序,医生的秩序就是索兰·艾斯波西托,在他陪伴下,永远坚不可摧——

本世界完——

第82章 轮椅大佬

"这个世界你来过。"

626说道。

荆榕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废弃钢管,说道:“是吗?”

他抬起头打量眼前这个世界。

他身处一个狭窄干燥的房间里,头顶有一扇狭窄的天窗,大约只有一副扑克牌那么大。房间没有门,取而代之的是狰狞而粗大的铁栏杆,排成一溜,上面斑驳肮脏,还带着可疑的血迹。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烟尘味道,混合着一种廉价蔬菜汤的香气,透过铁栏杆的缝隙可以看见,外边每一层都是这样的房间,脚手架上搭建起来了简略的水泥板房,简略破败得可怕。

毫无疑问,这是某个地区极其简陋的监狱。

荆榕对这个世界没有印象了:“这是哪里?”

和以往不同,这是他休假后来到的第一个去过的世界,执行官之印在此生效。

626说:“编号446的普通世界之一,科技水平已经步入了工业时代末期,即将进入信息时代。你所在的地方是时洛尔斯的混乱区监狱,你进来的原因是。”

626看了看这个世界的罚单记录,“闯红灯。”

荆榕:“。”

他说:“时尔洛斯闯红灯判几年?”

626说:“拘留三天兄弟,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荆榕:“我为什么闯红灯?”

626说:“你是个雇佣杀手,兄弟,你当时正开着你的银色改装车在市中心持枪杀人。”

荆榕:“然后他们就判我闯红灯?”

626:“根据存留的记录,主要是有个警察盯上你很久了,而且他看上了你的车。如果把你送上法庭,你的车大概率会受到抵押;而如果以闯红灯的名义将你拘留,你的车本身会用作抵押物,他就可以合法占有你的车了。”

荆榕:“。”

荆榕:“真是有够丧尽天良的。”

他隐约有点想起这个世界了,他在这个世界非常、非常的穷,一台车他攒了很久,有一段时间他天天去蹲赛车场垃圾堆,今天捡一个离合,明天捡一个悬挂,积积攒攒终于凑出来一台银色的小轿车。

他的身体自动适应年龄,发生了一定的变化,今年他二十四岁,距离他成为黑市的雇佣杀手已经两年了。

荆榕透过天窗看了看天色。

天很阴。

时尔洛斯是首都城市,作为全球实力顶端的独立国家,这座城市如同它的国度一样,握住了时代中发展的钥匙。

工业、淘金和战争。

时尔洛斯是靠战争发家的,过去的四十年代,它靠着自己的石油和橡胶产业掺和了不少世界战争,加上刚刚落幕不久的边境独立运动,吸引了大量的人才前来淘金闯荡,当然,也包括杀手。

荆榕不是本地人,如同他每个世界中保留的设定一样,他黑发黑眸,来自大洋彼岸之东。

只不过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错,他的故国已经回不去了。

楼层之间忽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大腹便便的狱警腰间别着两个圆圈钥匙,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

钥匙在他身上发出了夸张的响声。

荆榕提起了精神,来到狱门前:“嘿,兄弟,我今天拘留到期了。”

胖狱警停下脚步,眯起三角眼瞥了他一眼:“噢,是你——我知道你。”

他在门前踱来踱去,片刻后问道:“你真的没有人来保释?”

荆榕说:“兄弟,我唯一的车已经抵押了保释金,不过我相信我老婆会保释我的。如果我有老婆的话。”

狱警显然觉得很晦气:“一点都拿不出来吗?”

荆榕摸了摸衣兜。

他穿着一件染了汽油的灰色短夹克,时下流行的牛仔裤,长靴。

夹克兜是破的,原本应该存在于其中的硬币荡然无存,还剩下一枚弹壳。

荆榕的手指摸到那枚弹壳的时候,关于这个世界的回忆更多地涌了上来。

时尔洛斯的弹壳还挺值钱的。这个年代的子弹编号还没有很严格,许多人为了混淆警方和军方的视线,会大量回收废弃弹壳,进行军火仿制,好大赚一笔。

一颗黄铜的子弹回收价可以给到0.7时尔洛斯币,虽然也并不是多么豪横的价钱,但是对于狱警贪小便宜的习惯来说,或许就是撬动情况的一把关键的钥匙。

荆榕指尖顿了顿,诚恳地说道:“先生,我真的没有钱了。”

“噢,那真是令人充满同情。”肥硕的狱警发出夸张的声音,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去,“愿上帝保佑您,先生。”

狱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626:“呸呸呸!”

荆榕将手搭在狱门上,试了一下。

对于他来说,这道门并不牢固,应该可以说是脆弱得如同豆腐块一样。

“嘿兄弟,我不建议你那么做。”

旁边的监牢里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流浪汉打扮的人同情地看着他,“这里的牢狱最好越了,但大家都不那么干,因为被条子咬上之后还是会很难过的,他们的强权会保证你无路可走。”

荆榕收回手,说道:“是么?”

“你不是本地人吧?那就更要小心了,这里的警察有将你驱逐出境的权力。”

流浪汉说,“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会放你走的,再一个就是交保释金了。我正在等我年迈的父亲来交保释金,真倒霉。”

荆榕听完后也不着急离开了,他靠墙站着,问了一下那人:“您是怎么进来的?”

他往外探了一下头,流浪汉看清了他的脸,表情很快震惊了一下,随后恢复如初。

流浪汉说:“我拉皮条,兄弟,大洋彼岸有许多国家在战火中乱成一团,他们中有很多男男女女无处可去。您别看我这样,实际上我很赚钱……打扮成这样只是让他们想不到要讹诈我。”

荆榕礼貌地说道:“的确令人尊敬。”

“要不这样,兄弟,我替你交保释金。”

流浪汉忽而计上心头,他说道,“你来我这里打工怎么样?我只抽成百分之五,兄弟,你在东方人中算是长得非常好的,简直可以说是绝色,我们两个人搭配,一定能大赚一笔。”

荆榕不为所动,他只靠着墙,抬起眼皮:“是吗?”

“相信我,兄弟,我在道上很久了。”

流浪汉开始怂恿他,“掮客西腾尔,谁都知道。以你的长相,一定会有大客户喜欢你,你完全可以挑客户,而不是客户挑你。”

荆榕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真的?我可不是那种好脾气的。”

“那有什么,我手里也过过好多烈性的妞儿和小伙,有的人就喜欢这一口。”流浪汉好像嗅到了几分希望的气息,他眼底闪烁着光芒,问道,“要不考虑一下?”

荆榕暂时没搭话。

他漆黑的双目微微垂下,看起来在沉吟思索。

626:“?兄弟?你不会来真的吧?”

荆榕说:“确实值得考虑。兄弟,我们在这个世界还有多少钱?”

626火速开始查询。

半分钟后,626灰溜溜地回来了:“好兄弟,你竟然这么穷过,在这个世界里的资产怎么是负的!”

荆榕说:“想起来了,我还买过一笔投资基金,后来基金的老板卷款跑了。”

626:“。”

626还是没有放弃:“你老板呢?给你雇佣单子的中间商呢?你应该很能打兄弟,他们应该会来捞你吧?”

这件事荆榕倒是记得:“我闯红灯的时候,敌方狙击手的子弹也闯进了他的脑子。好兄弟,我们现在没有老板了。”

626:“。”

626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他妈的。

毫无疑问他们现在来到的是执行官的某些黑历史世界,一直以来,执行官在626眼里的形象之一,除了帅气能打之外,还有一点是有钱。

直到现在,这个刻板印象终于被打破了。

626:“不是,哥们你真没钱啊。”

它开始有点忧心这个世界的度假生活了。

626用系统小手掏出自己的钱袋,充满不舍地往里看了看。

它可以按照世界汇率,用系统经验给自己的好兄弟兑换一些金钱,但这件事就属于,给系统的汇率并不划算,而且现在也并不是打折季。

荆榕:“兄弟,不至于,不至于。”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按住626的手。

626闪烁着泪花:“兄弟,这钱不花,你可就要下海了。我怎么可以看着你下海?”

荆榕说:“还可以考虑不是吗?对方不是说可以让我来选择客户?”

626说:“道理是这样……”

但信什么都别信掮客,这是道上的铁律。

荆榕说:“脱身要紧,还没找到老婆呢。”

再这么等下去,唯一的机会可能就只有等老婆进局子,而且还得正好和他关在一起才行。

虽然概率上来说,这件事并非不可能发生,但概率实在是太小了。

荆榕说:“行,兄弟,给点钱我,我跟你干。”

西腾尔就在等这个回答,他立刻直起身来,问道:“真的?”

荆榕说:“真的。不过,我还是要说,我脾气不好,而且我打人很疼。”

西腾尔笑了一下:“这算什么,兄弟,时尔洛斯多的是发财的机会,我根本不会为难你。而且我看你也不像是满脑子暴力的人,对了,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他向荆榕确认道。

荆榕微笑了一下,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根本没有丝毫犹豫:“闯红灯。”

*

两个小时后,荆榕拿到了一笔钱,获得了出狱许可。

西腾尔甚至没有骗人,他的确有钱在身上,不仅给了荆榕多余的零钱,甚至还提供住宿。

虽然住宿环境也只不过是贫民窟的廉租房而已,单人房间设计得比监狱还狭小,不过起码还算一个住处。

他住进来的一晚,和他同时出狱的西腾尔就送来了客人。

一位女性,穿着打扮十分华贵,她拥着廉价的皮草衣服,浓妆艳抹,用挑剔的目光将荆榕打量了一下。

“这个还不错,可以说,很不错。不过这个地方不够干净,这个人也不够干净。”

荆榕挑眉:“我?”

女人说:“是的,你的衬衣简直像是垃圾场里捞出来的。”

荆榕彬彬有礼地为自己的衬衣正名:“用肥皂洗过了三遍,女士,它只是比较旧了。”

西腾尔赶紧用手肘捅荆榕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这女人的老公靠淘金发了一笔大财,她说找到满意的后可以给八万,八万!老哥,你想买一个矿井都够了。”

女人用可以称之为贪婪的眼神看着他——荆榕的确是很少见的那种俊美清正的长相,锋利中透着点淡漠邪性,事实上,她愿意出更高的价钱。

“您的眼光很好,女士。”荆榕略带歉意地说道,“只是我不为女性服务,我是个同性恋。”

“什么!!!”

这个年代同性恋十分遭人歧视,这个名词也和许多不好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女士的面色立刻从惊讶变成扭曲。

西腾尔见状说道:“不,不会的,女士,他只是心情不好随口赌气,我跟他说一说,请您稍等,我来跟他说一说。”

西腾尔把荆榕拉入房间里,没说话,先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楼上叮叮咚咚传来震天的脚步声,一群肤色黝黑的肌肉大汉冲入了房间内,五个人将本就逼仄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626:“哦豁。”

荆榕挑起眼皮,似笑非笑问道:“不是说,选择权在我手里吗?作为掮客,你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西腾尔抱拳笑道:“要是掮客都做慈善,那么当选总统的就不该是别人了,兄弟。你应该了解,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做慈善的人。我没对你说谎,我不太会为难人,只要你识趣一点,我根本不会克扣你的抽成。外面那女人完全可以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她和她老公的财富都可以是你的。”

626发出了赞叹:“好先进,新时代男小三。兄弟,你下海后可是直通地底啊。”

荆榕:“。”

荆榕无视了626的话,对西腾尔说道:“兄弟,我也告诉你一声。”

荆榕随便看了看,从桌边的废旧笔筒中抽出了一支铅笔。

铅笔被他拿在手里,以一个漂亮的姿态转了转:“我脾气不好,也没有欺骗您。”

一分半钟之后,荆榕放倒了最后一个彪形大汉,随后用削尖的铅笔头饶有兴致地对准了西腾尔的太阳穴。

西腾尔面色如土,嘴唇苍白,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着:“饶命,饶了我,你是个人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我兜里有一万的支票,请饶了我,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

西腾尔哆哆嗦嗦的,彻底放弃了抵抗。

皮条掮客一般是这一行里比较好料理的,比黑手党要好对付多了。

荆榕完全没有跟他客气,他从他胸口的衣兜里抽走了这张大额支票,随后才将铅笔弹回原处:“好了,希望你下次找一个好一点的客户给我。”

西腾尔:“?”

626:“啊?”

荆榕熟练地说道:“我是个同性恋,我喜欢那种有特殊气质的人,给我找一个这样的客户。”

“人种没什么限制,年龄也没有,但那会是一个相当聪明,性格和手腕都相当强硬的人。只要有这种人,介绍给我。”

荆榕反客为主,开始列举找人要素,“如果他平时喜欢双手交叉进行思考,那么也没错,我要知道这类人的全部信息。”

西腾尔目光呆滞地听完了这段话。

这一切实在是有点冲击他的世界观。

眼前这个人的意思,是还要跟着他干?而且还要介绍这么条件精确的客户。

这人神经病吧?

出门打劫三天都够这个人花了,为什么非要下海呢?

西腾尔艰难地说:“先生,您……”

脑子没问题吧。

但是西腾尔不敢开口,他清楚自己仍然在死亡的边缘。

“您好好休息,我、我会按您说的办的。”

荆榕很满意,他放开了西腾尔,随后逐个踹醒被他打晕过去的大汉们。

此时此刻,肮脏的走廊外,那名暴发户女士还等着。

西腾尔战战兢兢地走了出去:“抱歉,女士。”

“是我们这边弄错了,他真的是同性恋。我会为您换一个条件不错的。”

……

礼貌地送走了所有人后,荆榕回到小屋內,开始打扫卫生。

626转来转去地感叹道:“真是不可貌相啊,兄弟,没想到我626还有下海的一天。”

荆榕嘴里咬着一只烟,指挥它道:“去把床底下的灰尘吸了。”

626给自己打上腮红,穿上夏威夷草裙,配合下海身份,花枝招展地吸尘去了。

“真有你的好兄弟,居然还能通过这种方式查老婆。”

这个年代,连市长都搞不清楚整个城市有多少人口,又有多少人用假身份蒙混过关,想要查人比登天还难。

反而是皮条生意里的掮客,能认识的人脉也更广。

当然,这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荆榕在这个世界身份的确很特殊。

荆榕拖完了不足七平方米的地面,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随后倒回床上,拿起枕头下的黄铜弹壳。

编号30A3001,上边的语言已经模糊了。这颗子弹不是现存于世的任何一种子弹,它生产自一个战败后解体和覆灭的国家。

那个国家也曾辉煌一时,荆榕作为流浪的东方人的孩子被他们捡去收养,随后顺应战争入伍,被情报部门挑选。

他们曾是全世界最精锐,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特工组织,子弹壳上的枫叶花纹即是敌人眼中鬼神的代表。

这个组织一共存在了二十年时间,荆榕参与了它的最后七年时光,最后注视着它老朽,随着国土一起覆灭,同伴、老师纷纷遭到清算,只有他一个人和仅存的几个战友逃离了故地,漂洋过海,改名换姓。

这并不是一段寻常的经历,荆榕注视着这段回忆,如同注视着另一人的人生,情感已经离他很遥远了,只有淡淡的感觉萦绕在心间。

他当初脱离世界的原因很简单,仅仅是世界任务完成了。

他的任务也只是参与、观测和记录一个国家覆灭的过程,没有人等着被他拯救,当观测的对象失去之后,执行局就派人来回收了他的灵魂,故而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一直被封印在此,自那之后不再流动。

执行官之印会在这个地方亮起,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找人谈何容易。他的对象此时此刻在哪里干什么,都还是未知数。

*

黑市中,昏黄的光打在两侧的铺子中。“回收家电”的招牌格外明亮,垒成山的废旧音响、汽车背后,藏着一条更深,更加曲径通幽的小径。

这是秘密人物才能进入的绝地。

“狙击手铁尔斯,他是猎户出家,三岁就能打中沙地中的兔子,他接的单满意率是百分之百。”

“猎、枪。”来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笑了笑。

他的笑意和声音有着一种令人着魔的力量,微有些沙哑,但低沉下来时却温润如水。

这是听起来有些文弱的嗓音,和这个地方绝对不相符,但每个人都对他尊敬有加,根本不敢忤逆他的意见和要求。

他说:“我需要一些人,能打得更远、更准。有吗?”

“有。”

介绍人再次抽出一张档案,“莫提,军队退役的狙击教官,他在战场上狙杀过两百多人,而且最高纪录是一千八百米。”

“一千八百米?”

来人又温和地笑了,“我要能打两千五百米的人。”

“条件这么死吗,先生?”介绍人知道问太多并不符合行业标准,但眼前人的要求实在是匪夷所思了,“您是否在找总统军队里卡星那种级别的狙击手?他们都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不可能有人和他一样。”

威尔·卡星是总统直属护卫队的王牌狙击手,他的最远狙杀距离可以达到两千五百米。

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找到,不要说黑市了。

来人又笑了笑。

他的笑意很和蔼,但眼神很冷静,“如果我要取威尔·卡星的项上人头,那么我至少要找一个和他实力相近的。”

介绍人:“!!!”

这可怎么找。

介绍人说:“您稍等一下,我再为您查看一番——您需要烤烤火或者进行休息吗?”

“你在担心我的双腿?”

来人注意到介绍人的视线,正放在他身下的轮椅上。

来人再度笑了起来,他的蓝眼睛透着点灰,“不必担心它,它见过的战争比你这里任何人都多,先生。”

第83章 轮椅大佬

阿尔兰·瓦伦丁是一名十分特殊的重要客户,他看起来和这个黑暗的地下黑市没有任何关系,文雅、温润、样貌清秀,而且有一双略微发灰的蓝眼睛,如同北方远处的海。

他的双腿和身下的轮椅为他增添了几分文弱,然而他看人的眼神却如同寒天不化的冰雪,缜密,透着他自己的思索和衡量。

没人摸得清楚他的底细,不过介绍人也不在乎。这个城市里的一切都日新月异,每天都有人发大财,只要钱给够,那么什么事情都会有人愿意为你做。没有人真正愿意和财神过不去。

所幸阿尔兰·瓦伦丁不论任何时候,钱都给得十分足够。

“先生,我们手里的人只有这些了。”

介绍人诚恳地说道,“下周我们会从海上运来一些新人,资历测试后,或许会有相符的,当然,我们也会进行悬赏,如果现在找不到,我们就地培训一个给您,您看如何?”

阿尔兰·瓦伦丁不知可否,他的面色很平静,语调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等您联系,先生。”

这就是婉拒了。

看起来他要人头要得比较急,这一单并没有他想要的结果。

阿尔兰是个十分大方的人,而且他一直只以黄金交易,通常介绍人能拿到不菲的价格,哪怕这个国家就此覆灭,他也能拿着足量的黄金逃到世界的犄角旮旯里度过余生。

介绍人急中生智:“等一等!等一等,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是还有个人,他曾经在名单上。”

“他的老板在上周死了,他本人不知所踪,我们没见过他,但他在业内的代号是阿利克西,他有过改装狙击两千七百米杀人的记录,在十年前。”

“阿利克西。”

阿尔兰的灰蓝色眸中冷静无匹,“前独立国人?”

“是的,很多前独立国人都来了我们这里打工,其中有很多无法想象的能人异士。”

介绍人沉吟了一下,到底还是有点心虚,他有些为难地承认道:“只是没人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外貌,他前老板已经死透了,或许替他本人也死透了。其他人都这么传。”

“有点意思。"

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兴趣,他一向对幽灵般的死人更感兴趣,“我希望您替我发一个悬赏。”

*

贫民窟与市中心仅仅一街之隔,从黑市中离开后,路边走动着形形色色的人。

当夜幕降临之后,那些被路灯照射的小巷的阴影中,会藏着一些面容姣好、穿着暴露的女性,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穿得很单薄的男性坐在街头,有的光明正大穿着黑色薄网蕾丝衣,眼神里都透着不同程度的无聊和期待。

阿尔兰·瓦伦丁驱动着自己的轮椅,神色如常地穿越着这条界限。

整条暧昧旖旎、灯红酒绿的街道中,他是唯一的异数。

阿尔兰·瓦伦丁有着无人有勇气亵渎的冷淡面貌,不笑的时候,对外时维持的温润消耗殆尽,他像冬日里的雪,真正无所遁形的是他身上的平和冷淡。

“过来喝杯酒吗先生?”

有柔美的声音藏在巷子里喊他,甚至让人无法听清具体的朝向,无数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盘算着他的价值。

只是当那些人发现了他身后的保镖后,都纷纷离开了。

再过了片刻,有人探头去看时,男人的身影便已经消失。

他像一个苍白的幽魂,走过任何地方,不惊动任何人,即便轮椅无声地碾过错乱的砖瓦,却也不留下任何痕迹。

*

有关阿利克西的悬赏至今无人应征,在这个年代,人们都知道了和前独立国的人牵扯太多没有任何好处。

黑市中孤零零的重金悬赏因此又多了一条。

烟花街中,荆榕也在查阅西腾尔发回的资料。

在荆榕的时不时关照下,西腾尔在当皮条客之余,每天都不忘兢兢业业地发回他掌握的所有人脉消息。

从贫民窟的无业游民一直到对面的金融大楼的白领,上千人的信息资料轮番递送到荆榕面前。

不过由于缺乏具体的照片资料,能拿到的资料也十分有限。

而且西腾尔的针对性……实在是过于强了,他搜集了几乎全市的暴发户和色情狂的名单,意图直接奔着压榨对面的钱包而去。

荆榕躺在床上,把这份名单资料扔去了床头:“没什么帮助。”

626说:“兄弟,我想吃火锅。”

荆榕:“这个话是不是应该接在‘今天吃什么’后面?”

626有点羞涩:“没有办法,我只知道吃。”

它这几天一直穿着草裙和红花,自认为对于扮演下海系统的形象十分有心得:“兄弟,我们都下海了,最快的找老婆办法,难道不是去寒冷熙攘的白杨大街吃火锅,然后出门偶遇吗?”

“概率可能不大。不过走吧。”

荆榕抓起外套,推开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色阴沉,时有细雨,确实适合适合吃火锅。

黑市往外延伸出一条低廉而丰富的商业街,有许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在那里做着生意,荆榕把西腾尔的支票兑了现后,现在一人一统勉强能吃上里面最便宜的火锅——荆榕的负债还没还完,这一人一统干脆过上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

荆榕又穿上了他那件灰色的短夹克,天气已经转凉,他的牛仔裤看起来薄得过分,粗劣的布料隐隐勾勒着他的身形。

626正在给自己贴系统假睫毛:“兄弟,记得检查一下衣兜,不要让钱从口袋里溜走。”

荆榕检查了一下,他的两个衣兜里有一个破了,裤兜则都是完好的。

沙地靴的底部也破了一个洞,看起来是走过什么地方时被图钉扎穿的,平常不碍事,但到了雨天就会漏雨。

今天没有下雨,不过地面上遍地都是脏污的地下积水。荆榕顾不上那么多,他们现在穷得连伞都买不起,只能以执行官高超的身手躲避着一个又一个深不可测的肮脏水洼。

路边有人对他吹口哨。

荆榕抬眼一看,一位非常标准的金发美女正靠在巷口对他抛来飞吻,腿部不安地晃动着,展示她的傲然身材。按正常人的眼光来说,这绝对是一位绝色佳人。

“帅哥,这么美好的夜晚,不去喝杯酒吗?”

荆榕回以一串漂亮清脆的口哨:“同行,女士。”

“同行?”

女士缩了缩脖子以示她的惊讶,不过当她的视线在荆榕身上打量了一圈后,释然了:“你很穷,小哥,我想你的外套口袋已经破了。”

荆榕说:“正是如此。”

“你长得很漂亮,会很受一些厉害人物的喜欢,好好打扮一下,你会发大财的。”

女士似乎很中意他的样貌,她在自己精致妥帖的大衣兜里翻找了一下,将什么东西扔给了荆榕。

一枚没开封的润唇膏,包装纸上的字迹大胆热辣——“用您的蜜吻俘获他的心吧”。

荆榕准确无误地接过来,看了一眼后,举起来晃了晃:“多谢。”

“不客气小宝贝,哪天你也需要当客人的时候,欢迎回来找我噢。”

女士对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我向来给帅哥打三折。”

626:“你很惹眼啊兄弟。”

荆榕说:“我相信她对每一位客人都这样说。帮忙检测一下润唇膏的成分,兄弟。”

626卸掉装扮,仔细地对润唇膏进行了检测。

“是新的,没有任何问题,里边没加任何料,其中含有的植物成分甚至对你的嘴唇健康有好处。”

荆榕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我的嘴唇看起来健康吗?”

626仔细观察了一下:“可能不太健康兄弟,你的嘴唇不够红润,如果按照我们同行的规定的话。”

荆榕回忆了一下,散漫问道:“那你认为我涂一下后找到我老婆概率大,还是不涂概率大?”

626说:“我认为吃完火锅后我们找到你老婆的概率大。”

荆榕说:“为什么?你加载了算卦模块么?”

“当然不是兄弟,是因为我十分想吃火锅。”

他们嘻嘻哈哈地走进了火锅店。

店老板也是东方人——如果按照这个世界版图对应的话。他很愿意给黑发黑眸的荆榕打八折的折扣,这让他们的火锅之旅变得快乐了许多。

店里坐满了,荆榕来得晚,店主支起了一个简单的透明挡雨棚,给了他一张小桌,就在充满潮湿和临期水果的气息里烫菜吃。

热乎乎的水汽里,喧闹繁杂的火锅店里有人讨论着最近的事情。不同的人,不同的语言,这一切汇聚起来被荆榕捕捉进入耳中。

“嘿兄弟,最近有什么来钱的路子?”

“在地下城,有一个神秘人物重金招人,他开出了一年一千万的薪资,而且通过了地下城的检验。”

按照现在的物价水平,一千万几乎是天文数字,谈论这件事的人坐在火锅店的角落,把声音压得极小。

“什么考核?好过吗?”

另一人低声问,“是政府的人吗?”

他们听说过时尔洛斯的安全局的确干过在黑市里招聘人的事,毫无疑问的是,出得起保证金的人非富即贵,与政府沾边的可能性极大。

“还不清楚,但只听说考核十分……奇怪。”

“奇怪?”

“我也没去过,但我听报了名的兄弟说,考核……真的非常奇怪。好像每一个报过名的人都这样说,可是没人说得清考核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这么玄?”

“对……但是正因为这样,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我也有点想过去看看了。”

“反正去一下不会亏。不过听说也不是每个报名的人都能获得资格,他们需要一份简历。”

……

荆榕夹起一片豆腐皮放入热腾腾的调料碗中,626说:“兄弟,一千万,我们的外快好像要来了。”

荆榕说道:“嗯……可以考虑。”

626知道他在为什么心不在焉,它正在吃一块椰子清凉糕:“主要是现在没有很缺钱,兄弟,那一万够我们用很久了——在追债的人到来之前。对了,你兑出来的钞票呢?”

荆榕摸了摸衣兜:“?”

气氛在这一刻陷入了沉默。

荆榕:“。”

原本只有一边口袋破损的夹克,现在两边口袋都破了。

他兑出来的纸币早就不知道落入了哪片臭水沟——在黑市里,没有一张落在地上的钞票可以被找回。就像没有一片鸭血豆腐会被遗漏在火锅的深处。

转瞬之间,一贫如洗。

荆榕:“。”

他和626面对着欢欣沸腾的火锅,齐齐陷入了沉默。

在身上的夹克也被抵给了火锅店老板后,626发出了穷困潦倒的感慨:“兄弟,我们怎么会这么穷?”

荆榕穿着一件细旧的衬衣走在风里,也感叹了一下:“是啊,为什么这么穷?”

执行局在这种世界里的预算都给得很抠搜,因为记录型的任务本身能量回报也不高,要说赚钱,肯定还是626的老部门豪门狗血部更加赚钱,预算都是以首富级别拨出。

荆榕说:“看来不想去也得去了,走,我们去看看一千万的悬赏考核。”

*

考核的报名条件确实很严格,荆榕找到位置后,首先领到了一张周密的个人信息表格,让他如实填写。

姓名:荆榕

年龄:24

身高:???

血型:B

出生地:东国

职业:安抚师,对特定的对象进行物理或心理的治疗。

626:“。”

626说:“哥,你把下海说得真清新脱俗啊。”

荆榕挑了挑眉,接着往下填写。

特长:

荆榕想了想,填了一个开车。

626:“。”

在市中心闯红灯持枪|杀人的那种开车吗。

爱好:钱。

应聘这份工作的目的:钱。

是否会使用各类枪械武器:是。

荆榕咬着街边五毛一包的雪烟草,龙飞凤舞地填完了表格。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填的随意,前独立国人的身份本来就敏感,以荆榕的真实出身来说,那就更加敏感了。

许多雇主并不希望自己的团队里有前独立国的成员,那意味着政府随时会以政治敏感为理由对他们进行调查和掣肘。

荆榕熟悉这样的行情,他办了许多张东国的假身份证,而原本属于他的那一张早就沉入了大西洋。

"恭喜您,您的报告通过了初步考察,现在场地里正好有空,请问您是否要现在开始?"

荆榕交完报告后,后边的阴影中很快走出一个黑人女性,她用简短得有些古怪的语言描述了规则:“八分钟,您有八分钟的时间。”

“做什么?”

这句话并不是荆榕问的,而是跟在荆榕身边一起进来的人问的。

黑人女性微笑着,什么都没说。

一道简易的门帘在他们眼前打开。

这是一道极其简易的门,通往这间小屋背后的街区。整个黑市的街区到这里被封锁了一段,封锁也只是简单拉上警戒线而已。

荆榕没什么迟疑,他先进了门,随后看见黑人女性很潦草地在他身后放下了门帘。

没有计时,没有规则,没有目标,眼前是非常平常的街区景象,灰暗的街道地面上沾满了漆黑的泥水,墙壁上到处是随处可见的涂鸦。

整个场地中并不止进来的两人,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两米多高,山一样的肌肉猛男正不解地控诉:“你们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在这里站了八分钟,然后你们就说考核结束了,我被淘汰了?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规则?有人可以来说一下吗?”

同样的情况不止一个人发生,跟在荆榕身后的人疑惑不解地返回了门帘边上,隔着门槛问黑人女性:“如果我现在跨过这道门槛回来,会发生什么?”

黑人女性端着一盘蕃茄肉酱意大利面,耸了耸肩膀,她的神情表示着她真正的疑惑:“那您就回到了这个房间。”

她说完后,房间里的人都发出了爆笑。

半分钟时间已经流逝。

626注意到,荆榕的表情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它熟悉了解执行官身上的每一个情绪变化,当执行官出现这样的神情时,代表着艳琴的事情已经引起了执行官的兴趣。

荆榕说:“有趣的考核。出题人很有个性。”

他快速地检查了周围的环境。

一条直的街道,街道两侧分立着被清空的建筑物,有的墙壁下放着各式各样不同的枪械武器,都是在报告中被提起过的。

整个被封锁的街道区域并不大,甚至可能没有一百米长。

有人在此留下了思考。

"不会我们需要在这里演示枪法吧?"

荆榕听见身后的人絮絮叨叨地说,“可是演示给谁看呢?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他们一定安排了人在周围观察。不论如何,让我试试这把枪。”

很快,有人做出了选择,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了空的啤酒瓶,打算给或许正在观察的考察员展示枪法。

擅长涂鸦的人在墙上留下彩绘和男女的裸|体图案,还有人尝试在墙面上的各类无规则图案中找出一些规律。

也有人选择继续往深处走,可是最深处也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巷子,那里什么都没有。

荆榕停在原地,进行了短暂的思考。

626看起来也有点迷惑不解:“兄弟,这谁什么情况?”

它已经开启了红外检测,事实上,这个片区里没有任何观察员,也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626说:“这不会是政府的人做的什么奇怪的社会实验吧?比如议题是《当人们不知道做什么时他们会做什么》——”

荆榕摇头说:“不会。”

他伸出手,指了指墙壁上的涂鸦:“昨夜在下雨,这道墙的水溶涂鸦还在,说明这里的环境至少在夜里被保护和维护了起来。”

“涂鸦没有被清理,说明墙上的信息不重要。”

荆榕说,他的目光重新转向旁边的武器架。

武器架七零八落的,每一种武器都缺少了一些部件,大部分能用的枪都已经被抢先拿走,还有一把重型狙击|枪被留在原地。

很复古的款式,枪|管很长,但是瞄准配件有所缺失,只剩下镜筒中的枢轴和凸轮管。

它甚至很新,只不过因为缺失瞄准镜的原因,没什么人选择它。即便是有,也只是对着远处的木板展示一下自己的盲狙水平,作为一把狙击枪,它能在这个不足百米的小巷中发挥巨大作用。

荆榕走过去,将它拿了起来,随后笑了一下:“有意思。”

626说:“什么有意思?”

荆榕说:“观察者既然不在这里,也不通过监控看我们,那他在用什么看我们?”

626忽而福至心灵,灵光一闪:“狙击镜!我知道了,兄弟,对方肯定在远处通过狙击镜在观察你们!”

荆榕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事实上,只要把思路放在了这里,那么一切答案好像变得简单了起来。

这条街道正对着贫民窟最高的一座废弃钟楼,那是一个地标性的建筑,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俯瞰全场的为止,目测直线距离在二千二百米以上。

荆榕背着枪,手里把玩着一枚随手捡的玻璃片,忽而笑了一下:“真的很有意思。”

展示枪法的那群人已经离开了,他们打碎了上百个玻璃汽水瓶后,没有见到任何实质性的反馈,已经悻悻然地离开了。

荆榕却开始在满地的碎玻璃中寻找着什么。

半分钟后,他捡起一枚圆形的透亮玻璃。

626说:“好光滑的瓶底!不对,玻璃瓶底为什么会这么光滑?”

荆榕随后又蹲下身,扒拉了一下,又捡起稍小的一枚圆片。

他笑了起来。

“兄弟,这不是玻璃瓶底。这是目镜、矫正镜和物镜。”

“我要是没猜错,我们还可以从栏杆上拆下一段三点七米的钢管,而且它的直径尺寸非常合适,中枢轴管正好贴合。”

荆榕将镜片放在眼前观察了一下。

626:“哥,你眼睛好大。你大小眼了。”

荆榕没理它:“很好的东西,我们走,我想我们很快就能拥有一个八倍镜筒了。”

在自带矫正系统的情况下,手搓一个八倍镜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毕竟这东西最初诞生时,也没有数控系统辅佐矫正,更多的还是需要工匠手动校正。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荆榕以最快速度进行了组合装填,随后找好了位置开始使用。

的确没有错,混入玻璃渣和垃圾堆里的东西,正好是上好的狙击配件。

今天天阴,但无风,非常有利的机会。

荆榕睁开一只眼,瞄准钟楼的方向。

二千五百米的瞄准距离,任何最细微的肌肉抖动都会导致镜头偏移,但他经过改造的身体比机械都要稳定,没有一次电讯号会导致他身体的紊乱。

如今他确信,设计这个局的人正在寻找一个万里挑一的狙击手。

子弹飞过需要时间,而声音的传播也需要时间。

340米每秒,两千五百米狙击距离。

七秒后。

金属撞击古钟的生意浩然传来。

古钟之下,阿尔兰·瓦伦丁抬起双手捂住耳朵,他的视线淡漠而意外地向楼上望去。

他的轮椅无法通过前往钟楼的阶梯,震耳欲聋的钟声中,一枚弹壳掉在了地上,而钟楼上的观测人员跑下来,气喘吁吁地递给他一张现场传真的资料。

“先生,有了,他就是敲响钟声的人。他的名字叫荆榕,是个出卖色相的东国人。”

第84章 轮椅大佬

钟声传遍了整个时尔洛斯的白杨街区。

荆榕收回狙击枪时,连这一片考核场地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被突然响起的钟声吓了一跳。

在人们的记忆中,那座钟已经很久没有人敲动过了。

荆榕将他自己手搓的简易八倍镜卸下来,在掌心转着玩,和其他人一样眯着眼睛望向钟塔的方向。

荆榕说:“我想起来了。”

626问道:“什么?”

荆榕眺望着远处,说道:“那座钟是三十年前建造的,我听人提起过它,它是前独立国和时尔洛斯建交时,人民自发按前独立国风格设计造成的一所钟楼。那时候还有一个职业叫做敲钟人。”

这座钟通体采用古铜色钢铁建造,所有的接面和切面都是光滑一体的,看不出填充和空余的成分,一般的钟楼由建筑砖体垒砌而成,共振也少;只有这座钟塔本身就是一个共振装置,它能将钟声传得很远。

只不过三十年已经过去,敲钟人这个词都开始变得古老,人们有了新的钟表和计时器,还有了电台广播,以往代表宵禁安全或是午夜时分的安稳钟声,如今反而可能成为了一种突兀的存在。

不过不论如何,在这样的天气里,这样的一次令人毫无准备的钟声,总是让人感到一种与众不同的体验。

有细微的雨滴开始往下落。

荆榕欣赏了一会儿美景,随后说:“运气很好,刚刚那一狙没有风也没有雨。”

626开始四处观察:“那么我们算通过了吗?我们的一千万呢?”

到现在为止,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八分钟,不过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收到被淘汰和时间结束的通知。

什么都没有发生。

荆榕说:“先走吧,我们去问问情况。”

现在比起那一笔钱,执行官更想知道自己的解题方法是不是正确,毕竟这种体验十分特殊,他也觉得很有意思。

荆榕跳下楼,将枪支放回原位,随后回到最开始被封锁的街区门口。

门帘已经被拉了上去,那位黑人女性正在接电话。

荆榕踏入门内,随便找了一把椅子坐着,听那女人说话。

“是,先生。”

“好的,先生,我问问他。”

黑人女性跟对方说了一会儿后,忽而放下电话——但没有挂断。

她眼睛往左上方偏,显然是在回想和复述:“先生,我们需要您填写一份更加详细真实的资料。”

荆榕挑眉说:“上面的每个信息都是真实的。”

“并非如此,先生,据我们的调查,您一周之前才来到这片地区,而在西腾尔记名之前,您在蹲大牢。”黑人女性说,“我们老板喜欢和公开诚实的人合作。”

荆榕说:“确实如此,不过我要说的是,我是因为闯红灯进去的。”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的接收处传递给了另一边。

声音很沉稳,透着点随性,和雨声一起响拿起来,构成了阿尔兰·瓦伦丁第一次听见的一种奇异腔调。

时尔洛斯语中有许多顿挫和低音下沉的地方,这个男人说话时低沉,尾音却微往上翘。

黑人女性听完他的话,捂着话筒又跟电话另一头的人说了些什么。

随后她说:“我们老板非常尊重您的意愿,他向您保证,我们不是政府人员,只是需要您的履历……呃,更加的可靠。”

荆榕挑了挑眉,又看了看听筒。

他站起身来,随后说:“这也在考核之中吗?”

“是的,先生。”

荆榕沉吟了片刻,随后说:“那算了。”

他挥了挥手,双手插在破洞的裤兜里,声音冷静凝定:“这钱拿得有点麻烦,我还是回火锅店打工吧。”

黑人女性:“!”

室内其他人也放下手中的事务,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通过了初级考核,一千万奖金即将收入囊中的时候,他却突然不要了?

这到底是什么整顿职场的叛逆打工人?

放弃一千万的确很令人心痛,不过荆榕和626其实都没那么在乎。执行官想要搞钱简直是太容易了(虽然方式不一定合法),荆榕没什么兴趣通过更加复杂的入职测试,随后给谁打工。

他更喜欢原来的方式,找一个掮客,随机接单,这样比较自由。

“等一等。”

黑人女性叫住了他,神色有些窘迫和着急,“非常抱歉,我老板想和您通电话,请您不要着急走。您可以来接这通电话吗?”

不论如何,对面的态度是很好的。

荆榕同意了对方的邀请,他走到桌前,接过了黑人女性手中的听筒。

荆榕将电话贴在耳边。

对方的通话环境显然不怎么好,透着一种电磁干扰的声音,当对方的声音传来时,荆榕短暂地愣了一下。

“您好。我的名字是阿尔兰·瓦伦丁,这次考核游戏的发起者。”

遥远的被电磁干扰的频段中,对方的声音淡如尘烟,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每个单词每个字音之间,间隔着同样的频率。

如果不是机器调整不出这样温润冷漠的音色,有一瞬间,荆榕甚而会以为对方是AI,而非真实的活人。

只有静谧的呼吸声表示着对面的人是个真实的存在。

荆榕说:“你好。”

“很感谢您愿意来参加这场考核,你的应对能力、专业素养都十分强大,我很希望能与您合作。”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停顿地说道,“我想电话的传达会有许多误会,所以我想付您五万时尔洛斯币,作为后续考核的邀请。”

荆榕还没有反应,626就已经发出了惊叹:“五万!!”

“五万只是邀请费用,您可以通过后续的相处确定要不要继续这样的合作。”

阿尔兰·瓦伦丁说道。

荆榕想了想,随后说道:“那么我还需要再写一份调查报告吗?”

“您不愿意,那么可以不需要。”阿尔兰·瓦伦丁说,语气十分坦诚,“因为知道您真实身份的办法还有很多。”

他的语气还是毫无波澜,甚至称得上是平静而无感情,因为这样,本来充满挑衅意味的话居然都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荆榕:“。”

即便去过无数个世界,见过无数个人,面对这种人,他还是不能免俗地产生了一点兴趣。

就像会激怒他人的考核游戏,对他来说反而是少见的玩乐一样。

荆榕挑起眉,冷静地向对方确认道:“可以,我答应你。不过我想找你确认一下,如果后续退出的话,这笔钱我应该不用还吧?”

626无语了:“哥。”

他们能不能有点尊严!

怎么这个时候还在想钱的事!

荆榕低声对626说道:“白捡的钱还是要慎重一些,兄弟,时尔洛斯的这些资本家最喜欢在这种事上做文章了。”

“不用。”对面的声音说,“我们已经为您付清了欠款,剩余的支票已经有人兑换好,还有十分钟就会送到你手里,钞票您可以现场验,编号全部打散。”

看来对方处理业务比他还熟练。

荆榕放了心,说道:“没问题。后续考核是什么?”

对方没有声音,一秒后,电话挂断了,看来是“无可奉告”。和第一场考验一模一样的开头。

626说:“妈的,脾气好臭的甲方,等见到了,看我不在他头顶画个大恐龙!”

荆榕反而笑了笑,赞同道:“说得对。”

他放松地在这个陌生的休息室里坐了下来。其他人都没有再继续关注他,黑人女性继续进行接打电话的活动。

十分钟后,果然来了一个人,递给荆榕一个牛皮纸袋的信封。

“先生,这是您的款项,请务必收好。”

荆榕查看了一下,里边都是兑换成散的支票,还有一些现金,数额的确够五万。

626一边帮忙数钱,一边忍不住惊叹到:“兄弟,有点厉害,每一张支票都出自不同的银行和发起人,每一张钞票都是新的,但编号都被打乱了,这个人一定和银行有很深的关系。”

手腕通天的人,要不是政客,要不就是富商巨擘,能开出这种支票的人,也一定精通于洗|钱。

荆榕对这一笔钱很满意,他站起身,说道:“多谢。”

随后,荆榕和626沿着原路返回,握着手里这笔钱,先把火锅店的夹克拿了回来,随后去了一趟银行。

荆榕是前独立国人,必然不可能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开户,他将到手的这笔钱汇了出去,给自己和626留了五千块。

钱顷刻间流入又顷刻间流走。金钱化作各种各样的不同的数字抵达大洋彼岸,从来不为人知。

626注视着他的转账操作,没说什么。他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小系统,执行官的行为,他从来都是支持的。

从银行出来,626千叮咛万嘱咐道:“兄弟,回去后千万把衣服口袋缝好。”

荆榕表示低调:“没问题。”

他随后又拐进了二手便利店,用很低的价格购入了一些针线,还买了一些洗衣粉和食材。

*

“已经查到账户钱款去向。老板。”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开,随后又轻轻关闭。

“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

“是的,老板,”

阿尔兰·瓦伦丁坐在办公桌前,注视着桌上电脑散发出的幽幽荧光,蓝色的光映照在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平常那么深色,反而显得清锐透亮。

这是一处废弃的实验室机房。阿尔兰·瓦伦丁时常更换他的办公地点,没有人摸得清他真正的办公地点在哪里,接头地点又在哪里。

电脑的光标以一个略微延迟的频率闪烁着,系统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验算和追查数据的去向。

哪怕在时尔洛斯,这个时代中能够将计算器用作彻底工具的人也并不多,但是阿尔兰·瓦伦丁除外。

计算机和大脑是他最好的伴侣,是它们帮助他完成了今天的一切。

只不过有些事情在时尔洛斯行得通,对于一些已经在动荡中覆灭的人和事,只有一片空白。

有关今天通过考核的那个男人,阿尔兰暂时没有查出更多的事情。

东国人,缺钱,目前在皮条客那里做事,看起来是风月老手。

手指上没有枪茧,事实上,连经常训练的痕迹都没有,但对于今天完成的两千五百米的狙击的水平来说,这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阿尔兰·瓦伦丁面无表情,寂静地处理了一会儿别的工作,等到天色渐晚时,他才拿起桌上的那一份档案。

他有一组员工正在密切关注这个人的一切动向。

“他拿完钱后去了银行,把那笔钱汇入了银行,账号是隐藏账号,不是很好查,只能知道他邮给了五个不同的收款方,收款地址各不相同。”

“有三个地址显示在前独立国,一个地址显示在东国,另一个在加尔。”

都是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名。放在地球仪上都无法连成一个能看的三角。

阿尔兰·瓦伦丁眼中闪过无声的瞬光,他将档案扔进一边的焚烧炉,显然并不在意上面带来的信息。

他随后拿起一枚弹壳,微微拿远,在灯光之下缓缓旋转打量。

很少见的一枚弹壳,黄铜质地,上面镌刻的语言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某种说不清的花纹仍然清晰。

*

荆榕的小房子里,626正在大展身手。

作为一个全能系统,它再次展现了化妆、吸尘之外的家务技术,顷刻间就穿针引线,补好了荆榕的外套。

荆榕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等着:“我还想要你帮忙改一下肩线的部分,这个夹克穿起来有点勒。”

“没问题。”626发送了一个打响指的表情包,迅速给荆榕调整了肩线,“还会为您改造成时下最流行的版型哦,短款外套,下摆收一收,很显腰身。保证让你老婆第一眼看见你,就想包了你。”

荆榕表示怀疑:“是吗?万一我老婆更喜欢那种穿风衣的呢?”

这一行也有很多打扮流派,一派崇尚“更有男人味”的穿着,通常都穿无袖上衣和短裤,大冷天里也要露着腿。耳朵和舌头还需要打几个钉子。

尽管626也如此怂恿过,但执行官仍然表示那种风格不是他的菜。

626说:“这件事目前讨论起来,是没有下文的。因为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您老婆。”

它将补好的外套熨烫平整,随后丢给荆榕:“哥们,来试试。晚上吃什么?”

荆榕从床上起身,说:“火锅。”

626:“真是毫无创意。”

荆榕说:“那么吃什么?”

626说:“火锅。”

一人一统你再度爆发出大笑。

这种无聊的小游戏他们一直在玩,玩多少次都乐此不疲。

荆榕穿好外套,626又从拆了润唇膏的包装,把膏体丢给他:“兄弟,涂一涂试试。”

荆榕没有抗拒,他涂了涂嘴唇,随后和用凡士林冻疮膏一样,在几处旧伤附近也涂了涂。

626没来得及制止这可怕的直男行为:“你给我住手——兄弟——算了,妈的,就这样吧。”

荆榕说:“没关系,反正只有我一个人用。”

他将润唇膏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随后,他的动作停滞了一刹那。

荆榕说:“坏了。”

626说:“怎么了?”

荆榕说:“我子弹呢?”

他说的是那枚黄铜弹壳。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它就一直呆在完好的那边口袋里,虽然今天口袋破了——但口袋破得并不大,比如润唇膏,就没有丢,随风漏出去的只是那张万元支票而已。

荆榕确信那枚子弹壳不会以同样的方式落地,因为那玩意毕竟是金属的,不像轻飘飘的纸张,只要落地了就会有十分明确的响声,他和626都会听见和察觉。

唯一的可能,就是阿尔兰·瓦伦丁拿走了那枚子弹壳。

他们的人帮忙付了火锅店的钱,同时也拿走了那颗子弹壳。

荆榕摸了摸,忽而很轻地叹了口气,说:“算了,丢了就丢了吧。”

本就是一个纪念意义的东西,它本质并不代表了任何事情,也不具备任何实用性。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个世界了,如果不回来的话,那枚子弹也和他的记忆一样,将要被尘封在很深的地方,连他自己都无从察觉。

今天仍然下着雨,荆榕和626合计了一番,还是决定省去买伞的费用,冒雨出行。

其他的事情先不管,他们又有钱了,又可以吃一顿火锅。

626说:“为什么,这家火锅店为什么这么好吃?”

荆榕说:“很正常,我来之前调查过这里,这里的老板是厨神转世投放的灵魂,他的任务是在这个世界线里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火锅。以我的厨艺经验点也没有办法超过他的手艺。”

626大为震撼:“还有这件事?”

荆榕信誓旦旦地说:“你可以回去查,我保证说的都是真的。这样的机会十分难得,所以我们必须天天吃火锅。”

不管别人信不信,626已经彻底被绕了过去。

鲜香麻辣的火锅端上桌,荆榕和626仍旧选择了在店外吃饭。

微风细雨,昏暗的下城区弥漫着平时很少见的清新气味,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大多数人都没有下班,又是雨天,路上的行人比往常也少了很多,连街边卖唱的人都比平常寂静。

荆榕夹了一片热腾腾的雪花牛,放入他的特质蘸碟中,忽而,有个人打着伞从他身边路过,在他桌边放下了一台漆黑的东西。

一台很新的无线电对讲机。

荆榕:“?”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追出去,浇筑对方说你东西掉了。

但荆榕没有动,他第一时间就观察到了对方的背影,戴着帽子,穿着很大的雨衣,动作并不匆忙,是为人办事的。

荆榕还夹着肥牛片,他将它在蘸碟里滚了滚,让它沾满料汁,送入口中。

无线电在这时候传来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一个单词,一个人名。

和昨天一样的没有停顿、没有感情,声线和音色却温润磁性的声音。

“阿利克西”。

这是一个时尔洛斯极少能有人听懂的单词,在过去的时代,这个单词曾经葬送许多人,许多比人更重要事物的命运。

这个词出于十年前,一个已经覆灭的国家和组织赋予一个人的名字,荆榕曾经的代号。

荆榕拿起旁边的玻璃瓶,灌了一口可乐,随后对老板说:“稍等一下,我还会回来。”

他拿起无线电对讲机,目光陡然间变得清醒而利落,如同一头自冰原上苏醒的狼。

对方既然已经找上了门,那么他没有不应战的道理。

荆榕冒雨踏上街道,快速穿过层层错杂的小巷。

外边就是殷行街道和贫民窟的交点,斑马线上正在亮红灯,不同的人群站立在马路的两边,等待着过路。

倒计时只有五秒钟。

荆榕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根本没有做任何伪装和荫蔽,他和荆榕一样没有撑伞。

一个清俊、瘦弱,肌肤苍白的人,坐在轮椅上,目光注视着他。

他有一双蓝眼睛,即便这种蓝色有些发灰,但仍然掩盖不了那种漂亮。

漆黑的睫毛,轻微的呼吸声,在大雨中一切好像都远去了。

626:“!!!卧槽!”

它根本没有想到,声音的主人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坐着轮椅,而且如此漂亮。

626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荆榕就已经迈开腿往前面走了过去,他的视线紧紧追着对方,神情冷然,嘴唇抿着,一言不发。

那是他找到了猎物的眼神。

626突然明白了什么:“卧槽,兄弟……那是你老婆?”

红灯还没有转绿,荆榕已经直接跨过了人流,来到了斑马线上。他的突然闯入导致了一辆车子的急刹车,司机开始骂娘,但是荆榕浑然不觉。

但幸好,三秒后绿灯就亮起了,红灯转率,人流也开始不知所以地跟他往对面走去。

错杂的人流涌了上来,那个坐着轮椅的身姿却忽然间如同鬼魂一般消失不见了。

雨天过马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汹涌的人流中,荆榕的视线追丢了目标,他穿过街道,片刻后仍然一无所获。

绿灯还有十秒结束,荆榕没有理会别人看神经病一样的视线,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忽而回过头,又穿过了马路,回到了刚刚离开的地方。

在一处躲雨的檐下,荆榕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一个人的手腕。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立不动,直到被他握了手腕,才转过头来,一双冷然无情的眼睛对上他的黑眼睛。

随后,阿尔兰·瓦伦丁说:“你果然很聪明。”

荆榕没说话,他专心地看着对方的脸。

对方的手腕瘦得吓人,而且微微透着凉意。

“当人们的视线追着一个坐轮椅的人的时候,往往不会觉得他能站起来。”

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和缓有礼,凑近了看,他的眼睛和他的声音一样漂亮得惊人,“不过我确实不能站立太久,先生,我的脊椎曾经被人打入一枚子弹,就出自您曾经同事的手笔。”

第85章 轮椅大佬

他站在那里,手边杵着一个细长的金属手杖,浅灰色,几乎和旁边的墙壁融为一体。

荆榕没说话,他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低头找了找,神色凝重问道:“你的轮椅呢?”

“在旁边,不必担心。”

阿尔兰·瓦伦丁说道,他对他微微地颔首了一下,随后从某个阴影中推出了轮椅。

他回到轮椅上的姿势很自然,神情平静而从容,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掌控感。即便他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周围的人都好像被模糊了,只能看见他清瘦的脸颊和锐利清明的眼睛。

微风细雨中,荆榕认真看着他。

让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追逐的感觉是对的,这一点不需要再经过多余的确认。

阿尔兰·瓦伦丁或许二十九岁左右,过于苍白的肌肤和比外貌强硬漂亮得多的眼睛模糊了其他的记忆点。像雨天中的一枚青金石,油漆火烧一样的颜色,烙进人心底。

连626都没有忍住感叹:“你老婆的出场真的让印象深刻,兄弟,而且他长得真好看啊。”

荆榕没有说话,阿尔兰·瓦伦丁也没有说话,双方都注视着彼此,只不过就荆榕在看他的眼睛,阿尔兰只是在检索他获得的信息。

确实没有枪茧,面前人的身高比档案中获悉的或许还要高一些;涂了唇膏,看脸的确是很风流的人。

黑头发,黑眼睛,眼底很深邃,气质却沉静,没有什么矫饰的意味,但是却让人感到危险。

的确是个很危险的人。

“阿利克西。”

阿尔兰·瓦伦丁说,他没有表情,声音也没有波动,只是完整描述着他的履历,“最后一次在档案中出现是十年前,在前独立国覆灭前夕,你在撤退前一枪狙杀了叛党的负责人 ,对方当时还坐在直升机里。”

荆榕抬起眉毛,笑着说:“好故事。”

“可以跟您聊一聊吗?”阿尔兰·瓦伦丁说道,“请相信我的绝对诚意。”

尽管如此,他的话语还是和之前一样,每个字的间隔和停顿都相同,也几乎没有任何特殊的语调。

他看出了眼前的人并不怎么喜欢提起过往,这不难理解,这里没有人喜欢提起过往。

荆榕只思考了一秒。

他说:“吃火锅吗?”

*

十分钟后,荆榕回到了他的火锅桌前。

露天的火锅小桌和扔满了虾蟹壳子的水沟,看起来实在和阿尔兰·瓦伦丁不相配。

但他的神情仍然很自然从容,西装外套纤尘不染,他坐在火锅的蒸汽中,看着荆榕继续涮菜吃。

荆榕和626点的是“穷鬼套餐”——一套配餐十二个小碗涮菜,四素八荤,都是最便宜的那几个品种。锅底中的鸭血和豆腐可以续一次。

荆榕问道:“你不吃吗?”

阿尔·瓦伦丁感谢了他的好意:“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尝试太多食物,先生,不过请您尽情享用食物。”

他拿起菜单,找老板加了一份套餐,荆榕欣然接受。

他在这里吃,阿尔兰就坐在对面,显然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荆榕捞了一碗素菜,逐个过水,随后去店里找老板要了一碗骨头汤,往里加了一些葱花调料,随后热腾腾地端去了阿尔兰面前。

“不想吃就放在那里,这家火锅店很好吃,尝一尝没有损失。”

阿尔兰说:“多谢。”

他仍然在观察和打量面前的人。

灰色的夹克外套,肩线被很周到地改过,虽然洗得发旧了,但对面的人身上透着好闻的洗衣粉味道。

他看人很准,实际上,比起手下的那些人无头苍蝇一样的分析,他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

阿利克西在档案中消失已经很久了,手上没有枪茧的人,却能击中两千五百米外的巨钟,这并非常人可以做到。

在整个考核中,荆榕所展现出来的专业素养,也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它只能产生于战争。

战火之后,什么样的人会流落到什么地步,又或是能爬升到什么地步,阿尔兰都能想象和推测。

626说:“你老婆在观察你。不过好兄弟,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资料很少,太少了,连我都查不到。”

荆榕喝掉眼前的一碗山楂红糖冰粉,在意识中对626说:“没关系,至少遇到了。”

他和626都有许多疑问,但是荆榕也不是唐突之辈,他熟悉阿尔兰·瓦伦丁身上的气息,那是生人勿近的气息。

第一次见面,他不会犯他逆鳞。

荆榕放下碗:“你有什么需求,可以直说。我想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很难完成的任务。”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想我们还需要更深入的了解彼此,因为我的处事手段你不一定能接受。”

荆榕说:“我想这件事应该由我判断。”

“并非如此,先生,以我的数据来看,人们总是对自己持有更多的自信。”阿尔兰·瓦伦丁说道,“您很需要钱,对么?”

荆榕说:“对。”

他很平静,甚至有些柔和地看着阿尔兰的眼睛。

“你弄到钱的办法有很多,但进过一次监狱之后,弄钱的办法就需要更小心一些,因为警方已经将你留档。”

阿尔兰·瓦伦丁仿佛在毫无感情地朗诵,“你长着东国人的脸,这是迄今为止你没有受到注意的原因,但长此以往,他们会察觉你的身份是伪造的,你实际上是前独立国人,而且是‘枫’组织的遗孤。你的钱用来资助至少三个以上的前战友家庭。’

荆榕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是的。”

这也是他欠下巨额负债的原因,他是“枫”里仅存的成员,而他的老师、他的战友,全部已经在清剿中丧生,他们的家人全部离散,荆榕在尽全力满世界找他们,并且尽全力用自己的力量给他们提供帮助。

这并不是执行局派发给他的世界线,这是当初年轻的荆榕自己选择的做法。

如今再回来,不过是延续之前的坚持与习惯而已。

阿尔兰·瓦伦丁说道:“请相信,我并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只是在我们进入合作之前,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能更加更加稳固。”

荆榕又夹起一片豆腐,问道:“这样的关系让你感到更加稳固吗?”

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

如果荆榕这句话里透着半点攻击和试探,那么他都会立刻丧失对眼前人的兴趣,但荆榕的眼睛是真诚的……和看着涮好的鸭血时一样真诚。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正面回答他的话,他停顿了片刻,随后说:“我会照料好他们,如果你能够相信这段合作关系。我也会给予你一些其他人无法满足的帮助,比如一个或者几个全新的时尔洛斯公民的身份,而且完全合法。”

这是个十分诱人的条件,对于荆榕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来说。

荆榕透过雪白滚烫的蒸汽注视着他。

在这一瞬间,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不过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说:“我拒绝。”

阿尔兰·瓦伦丁仍然平静地坐在对面,似乎也没有对这句话有别的反应,他说道:“那很遗憾。”

荆榕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626:“???”

626:“哥们你疯了!你拒绝了你老婆!”

荆榕说:“我很清醒。”

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还有很多办法接近他,但目前来说,并不考虑这一种方式。

他要以他自己的方式。

阿尔兰·瓦伦丁身上有一种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气质,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的遇见。

他说:“告诉我你想要谁,我去杀他,你给我钱,我喜欢这个方式。”

阿尔兰·瓦伦丁微抬起他灰蓝色的眼睛。他的睫毛极长,双眼皮透出儒雅和极致的冷静宁静,让人联想到如果它能笑起来,那么将变得格外迷人。可惜这双眼睛像是遗忘了笑容的感觉。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考虑过这个方式,先生。但我需要更加长期的一些关系。”

“更加长期的一些关系?”

荆榕很认真地俯身上前,稍微靠近了他一点,阿尔兰·瓦伦丁没有躲,他好像根本没有任何要躲的意识,只是和之前一样看着他。

荆榕说:“我现在挂名在皮条客西腾尔那里,但我也接对私业务,只要您肯出钱,我随叫随到。”

阿尔兰·瓦伦丁还是很近地看着他,眼底浮现出几乎不可查觉的静止。

阿尔兰·瓦伦丁迄今为止,接触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政客、商人、特工、调查员,上至时尔洛斯总理,下至贫民窟的黑市,各路人员都接触过。

不过这当然荆榕这种职业类型。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人,也没有接触这类人的相关经验。

当然,他并不是歧视。反而他认为,如果一个前独立国的特工沦落到要出卖自己的身体,他十分同情这样的遭遇。

阿尔兰·瓦伦丁思考了一下,问道:“需要多少钱?长期包你的话。”

这句话被他说得好像在询问吃火锅时一般是多少辣度一样。

626忍不住感慨:“兄弟啊,真的,你老婆从来都是这样的与众不同。”

荆榕仍然保持着靠近他的姿态,微偏着头,眼睛微弯,带着微暖的温度:“你想长期地要我?我们这一行提供的服务,和普通市场里能找到的杀手,可是不太一样哦。”

阿尔兰·瓦伦丁又停滞了一秒。

他的视线放在荆榕的脸上。

阿尔兰·瓦伦丁对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强烈的感受,凭理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属于是十分的俊朗帅气,但他并不对自己的感受进行更多关注和理解。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不需要性。服务。”

周围很安静,只有沸腾的火锅在咕嘟咕嘟冒泡,这个单词引来了好多人围观。

626:“。”

626:“我兄弟不社死,我兄弟的老婆也不社死,我是勇敢小系统,我也不该社死!——妈的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啊!我现在非常想死兄弟!你居然还吃的下火锅!”

荆榕还是那个神情,很真挚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好,不过等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叫我。我们的服务会永远保留的。”

阿尔兰·瓦伦丁似乎到了此时,终于感到这个话题有些出格,他咳嗽了一声,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价多少。”

“不用额外的钱,先生,就按您刚刚说道付清。”荆榕说,“帮助我安置好我那些战友的亲眷,我的命交给你。”

“嗯,好。”阿尔兰·瓦伦丁点了点头,很平淡的答应了。

他也没有问荆榕具体信息的打算,毕竟他自己花点时间就能查到,最重要的是,主动权在他手里。

荆榕拿起桌边的啤酒喝了一口,随后又问道:“那么你现在是我老板了?”

阿尔兰·瓦伦丁似乎没有理解他的话,他说:“随你怎么称呼。”

“好的老板。”荆榕带着笑意看着他,又问道,“那么你有没有一些需要注意的偏好?”

“偏好?”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荆榕,有一瞬间不能确认他在说哪方面的偏好。

眼前男人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细碎的黑发,吃完火锅后微红的唇,而且是常见于那种风流种子的唇形。

他说的任何话,如果不经辨认,几乎会立刻被认为是调情。

阿尔兰说:“我不喜欢烟味,我喜欢和下属之间进行单线联系,通常情况下我会用我的方式联系你,我并不希望你费时间找到我。”

荆榕认真记下:“还有呢?”

阿尔兰·瓦伦丁对自己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和了解:“没有其他的事了,问题先生。”

他的声音让他发音时多出一种异乎寻常的低沉和性感。

荆榕笑了一下:“我想了解雇主的习惯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你以后想起了别的,记得告诉我。我会用一个本子记下来的。”

荆榕拿起桌边一个没有使用过的消毒杯子,往里倒入了一点干净的冰块,兑店家特产的一种果汁饮料,慢慢推过去:“对不起,今天是意外。不过既然你已经坐在了我眼前,今天没有我要做的事吗?”

“暂时没有。”

阿尔兰·瓦伦丁神情格外正经严肃,“需要你出动时我会通知你。”

他的布局还要一段时间,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也还没那么着急通过荆榕的考核。

他喜欢万事万物都掌握在心,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格外好掌控,只要给出利益就可以,不过他明确地知道面前的男人并非此类。

多年不摸枪还能打出那样的准度,意味着这个人平常在以压抑自我地方式生活,荆榕真正的实力和意图还未可知,他需要首先确定这个人的稳定性。

“那好,我先回家了。”荆榕站起身来,又望着他笑了一下,“你可以试试我给你涮的菜和调配的饮料,这家店的老板是火锅的神转世,相信我。”

荆榕走出几步,去柜台找老板结了账。

阿尔兰为他加了一份套餐,不过他的穷鬼套餐还没结——之前赊账的几笔也还没结。

服务员抽了一张发票单给他,复写纸,上边是青蓝色的油墨,用指尖一划就能留下印痕。

荆榕将发票单随手压在桌边的菜盘底下,随后很礼貌地告别了:“再见,等待您的联系,先生。”

626挠了挠自己的系统脑壳:“就这么走了,兄弟?”

荆榕:“不然呢?你觉得他的样子是会邀请和我一起回家的样子吗?”

626:“。”

好有道理。

如果说之前他们遇到的执行官老婆,是冰封下的火焰,这个世界的阿尔兰却的确像冰。

春日里的一块透明的冰,不要惊动它,否则易碎。

这种感觉不知道从何而里来,即便阿尔兰·瓦伦丁手眼通天,但他的行为模式中也仍然能看出,他不擅长和人相处,或是早已放弃了和人相处,留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天又阴沉了下来。

亲自谈完了约定的阿尔兰·瓦伦丁正在看餐盘底下压着的那张复写纸。

上面除了店家给出的消费纪录外,多了一行用指甲划出来的浅淡的字。

不是时尔洛斯语。

是前独立国语,屈折语,他选了一个既不是阳性也不是阴性的共性形容词,既不是对男性的打量,也不是对女性的打量。

“您很美丽。”

这个词的选用代表了其中没有什么情色意味,这是一句平常客观的想法。

阿尔兰·瓦伦丁精通各国语言,因此他才垂眸看了看纸条上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