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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足够一个人在爆发状态跑十五米到二十米以上,而这种黑手党间最流行好用的混合爆|炸物的爆炸半径是四十米。

不论如何,索兰·艾斯柏西托尽自己最大努力进行了逃离。

他的运气一直都不是很好,但是在逃命上的运气不错,他失去的右手就是一例铁证。

索兰·艾斯柏西托直接受到爆炸中心的辐射,巨大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他及时往前扑倒以进行了一些缓冲,同时护住了自己的后脑。

这个决策非常正确,有三枚碎片直接穿透了他的左手,切入了手指内部,他的手臂、后背也被嵌入了不同大小的破片,新的伤口涌出新的血液,顺着贴身衬衫往下浸透。

他发现自己的意识竟然还很清醒,得到莱茵之戒的肾上腺素减缓了疼痛感的来临,他明白自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否则等到疼痛来临时,他将失去所有的行动力。

他咬着牙找到了逃生通道,扶着楼梯间的墙壁往下撤离。

他的人都应该在接应的路上,只是找到他所在的准确楼层并非易事,他现在还没有跟家族成员碰上面,如今只能祈祷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碰上莱茵的人。

但是很显然,这个祈祷并不成立。

三名莱茵家族的黑手党的脚步声从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脚底传来,所有人都听见了爆炸声,前来确认家主的情况。

三个人,每人身高一米八以上,一共持有六把以上的武器。

他们与索兰·艾斯柏西托擦肩而过。

索兰·艾斯柏西托荫蔽在消防门后,手里的枪抵在身前,血浸透他的手工小牛皮鞋,在他脚下聚成一小滩。

屏声凝气使疼痛感有些上涌,索兰·艾斯柏西托眼前发黑,他迅速找到了电梯井,顺着实现准备好的电梯井索道一寸一寸往下滑,当着所有莱茵家族成员的面,走正门离开了大楼。

街道上一片黑暗,台风过境,湮灭了一切灯火。雨水激烈地打在皮肤上,冰凉地和血混合在一起。

能见度太低,他朝电话亭的方向走去,但他的正面走来一个穿黑手党安保制服的人,对方打着手电筒,往他靠近:“什么人?”

“喂,过来,我把车停在这边了。”

另一个声音说道,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肌肉硬挺的手臂十分稳定地拖住了随时会倒下去的索兰·艾斯柏西托。

荆榕指了指旁边的货车:“我是洛尔巴顿大酒店的货运员,刚卸完货。这是我的货运许可证明。他是我的恋人,昨天的行动里受伤了,今天台风天,我不放心他,找阿里尔先生申请了提前下班。”

是的,黑手党也是有请假和下班之说的。

当然,也是有同性恋人存在的,而且比例不小。只不过会公开说明的人实在是比较少。

对面的人表情立刻变得呆滞起来。

626竖起了电子大拇指:“哥,绝赞啊。”

BUFF叠满了,每一个身份都因为过于真实而显得沉稳可靠起来。

荆榕真诚地说:“您要看我的货运许可吗?我回车里给您拿?”

“不、不用了。”

对面的成员变得表情复杂起来,甚至为自己查到了一对同性小情侣而感到有些尴尬:“你们、你们走吧,快一点,不要磨磨蹭蹭耽误大事。”

荆榕顺手往对面手里扔了包烟表达谢意,随后扶着索兰·艾斯柏西托往车上走去。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对抗疼痛和即将到来的晕眩上。

荆榕低声说:“坚持一下,回车里就好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如他所说,坚持走到了车边。

荆榕为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但是索兰·艾斯柏西托已经没有力气自己登车了。

荆榕把他抱了上去。

索兰在这个过程中已经闭上了眼睛,荆榕收回手,手掌上是深红的血。

大雨迅速地将一切冲淡了。

626对索兰的状态进行了基础的医疗检测,随后开始摇小铃铛:“好兄弟,你老婆失血过多进入休克,需要紧急补血。有十七处弹片需要剔除,手上有一根神经有被切断风险。”

荆榕启动车辆:“好,知道了。”

小货车在暴风雨里风驰电掣,火速抵达了玦之诊所。

荆榕把索兰抱回屋里,彻底锁死门窗。626已经提前开了家里的空调,室内温度宜人,消毒水的气味令人无比安心。

“B型血,我们的血浆储备可能不够了,昨天用太多了。”

626说。

荆榕说:“我给他输,这个世界里我和他一样。”

血型是执行官每次进入新的世界时可以自由选择的,从前荆榕没有刻意调整过这个设置,但种下执行官之印之后,他会跟着执行官之印的呼应,将自己的数据调整为和呼应的对方一样。

这个微小的习惯却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荆榕取了血样,交叉配血后,将血压计袖带缠在自己上臂上,随后取针穿刺。

这个环节通常需要两人辅助,626直接化出现实形态,长出两个机械臂帮助完成了这个过程。

血一滴一滴地汇入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身体里。

片刻后,索兰·艾斯柏西托最危急的指征全部恢复了平稳。

荆榕拔掉针头,剪开索兰的衣服,开始为他处理身上的伤口。

执行官的手前所未有的稳定和迅捷。

荆榕的神情和视线都格外专注。

他和626都没有预想到这个情况,荆榕原本预计的是用巴雷|特掩护索兰彻底离开,但是怀特·约翰最终还是引爆了炸|弹,他的动作最后还是慢了一步。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面色始终苍白,躺在床上毫无声息,呼吸也很轻。

“机械手也损毁严重,还有一些昨天的伤也没有处理。”

626跟着执行官一起处理着索兰身上的伤,越看越触目惊心,荆榕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

索兰·艾斯柏西托睡得并不沉,准确的说,他实际上只是昏了过去,并没有想睡觉的意思。

他的每一个细胞仍然沉浸在胜利和掠夺的快感中,每隔几分钟,他的意识会浮出水面,确认一下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这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索兰·艾斯柏西托永远精力充沛,尽管他并不像其他的这类人一样,每天格外活跃,但他的确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身体机能,他的大脑也远比常人活跃。

索兰·艾斯柏西托醒于清晨。

他的生物钟时间是清晨五点半。即便在身体机能严重损失的情况下,他还是如期醒来了。

他没有办法动弹,哪怕是活动任意一块肌肉,疼痛都直接飞上天灵盖。

鼻尖有消毒水的味道,眼前一片黑暗。

“咔哒”一声,抽绳小台灯被什么人打开了,三五米之外,一盏小黄灯幽幽亮起。

这个时代的遥控设备并不发达,纵然是索兰·艾斯柏西托也没有见过会自动打开的台灯。

他转过头:“?”

似乎是理解了他的困惑,台灯后面窜出一个拥有两个机械手的灰色圆球。虽然那只是一颗金属圆球,但它的姿势莫名透出一种骄傲。

这更令人困惑了。

什么东西?

626:“哥们,你快来,我怀疑你老婆想研究我——啊啊啊啊他还想拆我——”

626:“哥们——救我——”

荆榕提着沾满水珠的购物袋走上楼时,就看到索兰·艾斯柏西托披着一件衬衣,扣子没扣,坐在他的餐桌前。

右边的机械臂被荆榕拆卸了,还没有装好,右边的袖子空落落地垂着。

他正试图用缠满了绷带的左手掀开626的脑壳。

看到荆榕回来,索兰终于停下了动作,视线跟着他往上看去。

荆榕把购买的物品放在餐桌上,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把626收进了另一边口袋,626火速消失。

索兰·艾斯柏西托认识他,不过他暂时没有更多的话要问他,他的视线又放回荆榕的口袋中:“你的口袋扁了。它消失了,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消失?”

“好一个十万个为什么。”

荆榕笑了笑,说,“当然是因为我会魔术。”

“你会魔术?”

索兰·艾斯柏西托缓缓问道。

灰发绿眼的黑手党大佬认真问出这个问题,竟然显出几分乖顺和宁静。

“会很多。”

荆榕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以防万一你不记得,我还会治病。”

索兰·艾斯柏西托注视着他,说:“我知道。”

荆榕走到洗碗台前,捞出一只平底锅冲洗了一下,随口问道:“要打电话吗?电话在楼下。”

“还是你已经打过了。”

“我已经打过了。”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一个随意,一个冷静。

荆榕:“。”

索兰·艾斯柏西托:“。”

索兰·艾斯柏西托很快无视了这一情况,他说:“下午我的家族成员会来接我,在此之前我需要在你这里借住一个上午。”

“你的伤恐怕还需要卧床休养五天左右。”荆榕转身从购物袋里拿菜,淡而平稳的声线表示了他的不赞同,“你的左手手腕反复脱臼,无名指的神经被切断,我给你做了缝合手术,如果你无法好好地完成休息,那么你的左手可能也会需要换成机械的。”

他的话语中没有任何的情绪和情感指向,却很能让人听得进去。

索兰苍绿的眼睛里透着打量和思索:“我会考虑的。医生。”

荆榕点点头,接着去洗菜。

他买了一些新鲜西红柿和莴苣菜,煮成汤后,又煎了无盐培根和鸡蛋,端给索兰·艾斯柏西托。

索兰看了看盘子:“这是什么?”

荆榕说:“病号餐。”

索兰·艾斯柏西托并不是很愿意吃,他说:“据我所知,我们的病号餐一般是燕麦粥配酸奶。”

荆榕端着咖啡杯,靠在洗手台边说:“这是东方的病号餐。”

就加尔西亚的餐饮水平,主食一般都是熏鱼和硬猪肘子,或是一些沙拉、腌制食品煮成的肉粥,煎蛋都算是比较少见的了。

不过荆榕做的饭很香。

索兰·艾斯柏西托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煎蛋味道。

这种香气很快唤醒了病退的味蕾。

索兰·艾斯柏西托将手抬了起来,不过很快发现荆榕没给他刀叉。

他一动不动注视着他:“医生。”

荆榕说:“稍等。”

他探身去开水龙头,索兰·艾斯柏西托本以为他要去水池边冲洗刀叉,但是他发现荆榕并没有。

荆榕只是洗了手,擦净后拿了一副刀叉,并没有给他,还把他的餐盘拿了过去。

香喷喷的煎蛋瞬间离他远去。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视线跟着煎蛋,随后又抬起来:“医生。”

荆榕微微歪头,双腿交叠,乌黑的眼睛里带着平静的笑意:“索兰先生,你是我的病人,我认为病人听取医生的建议会是明确的建议。”

索兰·艾斯柏西托注视着他:“我完全同意,但我不明白这和我的煎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因为这需要我喂你。”荆榕说。

索兰·艾斯柏西托:“……”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喂过东西。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医生说的是对的,他现在没有哪一只手能稳定地使用刀叉。

这种感觉令人非常不爽。他又有点想要暴揍这个医生了。

也或许不需要暴揍……或许他只是想要用什么东西敲敲对方的头。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沉静在他把视线再次放在医生的脸后展现了出来,他微微点头,说:“好。”

没有任何坏处。

这个医生的脸让他的心跳有点快。呼吸也有些加快。

荆榕切下一片煎蛋,精细地保留了爆汁的蛋黄部分,和培根一起用勺子送入索兰口中。

索兰·艾斯柏西托拒绝后,咽下了这一口食物。

确实。

很好吃,甚至可以说比他吃过的大多数饭都要好吃。

这个医生的喂食手法……也有些让人说不出来。

非常见鬼,荆榕能最准确地在索兰内心想吃蛋黄时,给他喂一口蛋黄,也能在他想喝水时,给他喂一口水。

索兰·艾斯柏西托完成了暴风吸入,等到盘子空了之后,他还有点恋恋不舍,舔了舔唇角。

紧绷的神经得到了舒缓,索兰·艾斯柏西托现在很满意,没有需要提高警惕的事情。

荆榕转身去放盘子,索兰·艾斯柏西托也站起身,想要返回床上躺着——但是这一瞬间,他动作太大,肌肉牵动昨晚才缝好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最后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荆榕没有对他这个行为发表什么意见,而是顺势把他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

索兰·艾斯柏西托紧紧地盯着他。

这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再次出现了。

荆榕神色平静如常,索兰·艾斯柏西托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巴和喉结。

医生的身上很香,干净的肥皂气息。

索兰·艾斯柏西托被重新放回柔软的大床上。根据床单上清洁的气味,他能隐约意识到,床单被换过一次,他的血恐怕已经将上一张床单染透。

荆榕在他身边坐下,开始在旁边的工具箱里拿什么东西:“你如果能再成功入睡的话,对你的恢复会更有好处。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你现在做动作会很疼。”

索兰·艾斯柏西托躺在床上,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查一下血压。”荆榕垂眼调整着血压表,将它扣在索兰的左手手臂上,这是老式的血压表,出结果需要等待三五分钟。

“好。”

索兰·艾斯柏西托安顺得令人意外,他平躺在床上,视线平静地望着天花板,感受着血压仪的收缩和舒张。

室内还是没有开灯,只有餐桌上的小黄灯亮着。这个小诊所隔音极好,百叶窗拉下来后,几乎听不到外边的风雨声,让人感到十分安宁。

几分钟后,索兰感受到血压仪停止了震动,他转头说:“好了。”

随后一怔。

荆榕抱着手臂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眼睛已经闭上。气息透出几分在外时的冷冽。执行官的头微微歪着,靠在墙壁上,五分钟的时间里,他已不知不觉进入了浅眠。

第67章 血腥家主

索兰·艾斯柏西托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荆榕有一张对他来说人畜无害的脸,干净美丽,虽说眉睫神情中都透着冷淡,不过这一双眼睛唯独对着他的时候会显得温柔。

——也或许,并非如此,只是他看他觉得有些温柔。他也并没有见过他对其他人的样子,大约医生这个职业就是如此。

他面对他时的熟悉感和轻松感也不是常人能在他面前演出来的,对方过于放松,甚至有些懒散了。

“医生。”

见人没动,索兰·艾斯柏西托又叫了一下他,声音并不大。

他原打算荆榕要是没醒就不再喊了,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荆榕睁开了眼睛:“嗯?我刚睡着了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出声,他躺在床上盯着他。

荆榕的精力本来是远超常人 ,但是他连着两夜没有睡觉,之前又负责了太多次手术,相当于一直连轴转,没有得到休息。

“看来得招点人了。”荆榕喃喃说道,他站起身,从索兰的左臂上取下血压表看了看。

只偏于正常值一点点,大体不用太过担心。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了看他:“既然累了就睡觉吧。我给你让一点位置。”

说完,他往旁边挪了几乎看不见的一小点距离,来表示他的不介意。

他身上太痛了,挪这一点已经是极限了。

荆榕说:“暂时不了,我去弄点咖啡。你的机械臂丢失了一些零件,我买了新的暂时替代一下,回头我去弄点更好的材料。”

索兰·艾斯柏西托跟着他的视线,望见了床边小工作台,上边分门别类摆着拆下来的零件,每一个零件都用专门的洗剂擦拭过,晾干后摆好。

他的机械臂制造得比较复杂。纯机构造,需要肩部发力带动,有上千个齿轮契合结构。在废弃工地之后,这只机械臂就已经受到了损伤,加尔西亚没有这种手艺的机械师,他原本打算一切事情了结之后,去一趟云之联盟定做一副新的。

但眼前这个医生好像很熟悉这些东西。

索兰·艾斯柏西托问道:“云之联盟的医科大学还教机械修理吗?”

“不教。”荆榕说,“不过或多或少都会接触一些。我看过大量断肢的病人,配备义肢通常来说都有利于病人的身心恢复。”

实际上他还去过很多赛博程度非常高的世界,那个时候已经不再有新的“人”降生了,每个人都与机械不可离分,荆榕耳濡目染,多少都会。

荆榕起身去关了厨房的灯,重新坐在桌前进行拼装和整合。

室内非常暗,但荆榕好像不需要开灯,他的手仍然十分稳定。机械零件这么零碎的东西,竟然不会碰撞出什么声响。

索兰·艾斯柏西托反而困意退却了,他歪着头,一直观察着荆榕的动作。

荆榕头也没抬,仿佛知道了他没有在睡觉似的:“你戴着它的时候,会经常幻痛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生平第一次进入医生的对话中,他停顿了一下后,说:“不会。”

“不会吗?”面前的医生看起来相信了他的话。

荆榕将手中的新零件侧了侧,给他看了一眼:“通常来说,机械肢体与神经元活动链接越紧密,幻痛发作的概率就越小。你没有经常发作的话,是一件好事。不过你选用的材料和人体的生物适配性很低,不排除以后会强烈发作的可能。”

“幻痛之外,还可能会有过敏和感染的情况发生。”荆榕打量着原本的合金材料,“看得出做机械臂的人已经尽量挑选了低敏的合金,不过总会有更合适的。”

这个话题引起了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兴趣:“你这里有更合适的?”

“暂时没有,我可能需要去其他地方调货。”荆榕想了想,说道。

——准确地说,是动用自己的执行官身份,去赛博机械飞升世界里整点材料。不用花太长时间,一个晚上就好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有更详细的信息吗?”

荆榕说:“目前没有,不过如果我来做的话,我会稍微调整一下你这支机械臂的机械结构,随后植入电神经传导系统,让你可以更灵活地控制它。”

索兰·艾斯柏西托思考了一下:“做一副你说的这样的,需要多久?”

荆榕翘着二郎腿,微微将身体倾向他:“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索兰的眉头很轻微地皱了皱。

他一向是没什么耐心的人,一个月够他把阿尔·艾斯柏西托挫骨扬灰了。

“造成伤害只需要一瞬间,而治疗和修复一直都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荆榕说,“如果你有这个兴趣,下次可以找我。”

索兰·艾斯柏西托有点被这个理由打动了,他说:“好。”

荆榕挑挑眉:“不问问我收费怎么样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那无所谓。医生,你想要城堡我都可以给你搞到,不过你已经有几座城堡了,对吗?”

荆榕笑了笑:“是的。不过我的收费也不算昂贵,新店开业,我通常是打八折,不过对您我可以打三折。”

索兰听说过他开业的规矩,自动补上一句:“附送巨龙饼干吗?”

荆榕点点头,两人一起笑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一笑就牵动胸腹的伤口,荆榕说:“要是你更喜欢吃蛋糕,我就做蛋糕送给你。”

索兰想了想。

他不爱吃饼干,也不爱吃蛋糕。更准确来说,他不爱吃饭。因为吃饭浪费时间。

但是早上的煎蛋的确十分美妙。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我需要你把早上的病号餐做法教给我的厨师。”

荆榕抬起眉:“就这样吗?可以。”

索兰·艾斯柏西托又想了想:“所有在你这里接受治疗的病人,都吃你的病号饭?”

这个私人医生的业务好像还挺多。看起来服务要比普通医院周全独到。

“不。”荆榕说,“我一般会叫他们别惦记烟熏酸面包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又没有忍住开始笑,他迅速吸了一口气。

加尔西亚的人们确实将烟熏酸面包视作美味,因为食品业不发达,有许多云之联邦的美食,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他不能继续跟这个医生说话了。他的笑点真的变得非常低。

好在荆榕之后也没有说什么话了。

他继续安静地帮他调试和拼装零件。

房间里还弥漫着一点煎蛋的香气。室内几乎完全不透光。

索兰·艾斯柏西托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他的意识没有反复浮上来看,或许是感到了久违的安全。

下午三四点左右,楼下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这个电话还是旧的的律所电话,虽然拨号系统已经换成了荆榕自己的,不过铃声并没有进行调整。最传统的电话振动铃声,吵得像敲钟。

索兰·艾斯柏西托微睁开眼看了看。

昏暗中,他的医生还靠在椅子上,只不过桌上的机械臂已经修复拼装完毕。

医生本人的姿势也更加的狂放不羁。两条长腿伸直抵在桌前,整个人往后倒,下巴微仰着,外套扔在一边,在抱臂补眠。

居然这个姿势都可以睡着。

电话铃声还在响,荆榕在第二声时听见了,揉揉眼睛起身下楼。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他放轻脚步的声音,随后接起电话,刚睡醒的嗓音还有些低沉微哑。

“喂?”

电话另一头是索兰的部下。

阿德莱德问道:“荆榕医生吗?我们六点半来接boss,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知道了。”荆榕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索兰手下人办事十分滴水不漏,“到点来接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也可能是错觉,索兰竟然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勉强和不情愿。

而且他这次明确地听了出来,医生和别人说话的口吻不一样。要冷淡疏离许多。

荆榕挂了电话回来,索兰不动声色,继续闭眼平躺。

还有半个小时。他这一觉睡得很好,也感觉精力恢复了很多。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了拉开抽屉柜门和拿走瓶瓶罐罐的声音。

紧接着,医生的脚步靠近了,在他床边坐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感到脖颈一凉。他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做反击动作,但因为疼痛,手刚轻飘飘地抬起来,荆榕就以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了手腕:“先别动。”

索兰·艾斯柏西托于是保持着一只手被他按住的姿势,躺平在床上。

这种凉并不是其他的,是沾着消炎药膏的棉签贴上肌肤的触感,荆榕很轻地滚动搽涂,虽然仍有疼痛感,但是已经被减轻到最低。

他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多处伤口,八处缝线,手上的伤最严重,光是上药就要很长时间。

索兰·艾斯柏西托能忍受剧烈的疼痛,但是不太耐受细如抽丝的疼痛,他低声说:“你快一点。”

他疼得有点抑制不住地吸气和冒冷汗了,当然,这和医生没关系,不过他希望这个过程快一点。

荆榕听见这句话,眉毛挑了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很轻地笑了一下。

626:“妈的,兄弟,你黄了对不对。”

荆榕:“没有。”

626:“妈的,你一定黄了,兄弟!你已经开始回想了。”

荆榕不动声色。

微微一黄表示尊敬。

因为这句话他实在很容易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听见。

索兰·艾斯柏西托察觉了他的停顿,但是并没有意识到这背后的联系。

荆榕说:“先忍耐一会儿,上药之后还要缠绷带,药如果上不好,只会增加治疗的次数,你也不愿意三天两头伤口复发吧?”

他声音轻轻的,仍然带着笑意,像是在哄人。

索兰·艾斯柏西托不说话了,手掌也放松下来,给他握着,让他在指缝中极轻地点着药,随后一圈一圈缠上绷带。

荆榕有一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他会用食指将绷带抵住压平,随后整个缠上去,不会过分厚重也不会过分松垮。

“腰和背上也有。”荆榕说,他凑近了查看了一下伤口情况,“还好,没有渗血了,回去后三天内不要碰水。”

索兰·艾斯柏西托不怎么走心地听着,忽而头就被敲了一下。

索兰:“?”

荆榕换了一组消毒棉布,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表情很随意:“感染后很难办,伤疤会变成片状,或许还会增生,很难看的,一点都不酷。”

索兰·艾斯柏西托生平第一次被人敲头,但他居然没有来得及打回去。

他甚至有点被带跑偏了,开始认真想荆榕的话。

他无所谓地说:“黑手党身上哪个没有点伤疤。”

“话是这样。”

荆榕指尖探入他的领口,顺着领口滑下去,微凉的手指撩开他衣领,给他肩膀上上药。

“您也没有刺青。”

这动作好像带来了一阵微风,让索兰·艾斯柏西托身上起了一阵悄无声息的战栗。

他的确没有刺青。许多人在他回到加尔西亚之前,都没听说过,艾斯柏西托家族中还有这么一号人。即便亚丽莎是他的母亲,不过亚丽莎也有很多孩子,他是十岁起就被送出去念书的那一个,倒不如说,加尔西亚这片地方给他本身的期盼,就是他永远不要回来做黑手党。

他躺在床上,灰色的发丝在枕上散乱,苍绿的眼睛安静地盯着荆榕俯身靠近的脸。

荆榕看着他的伤口,还有空抽时间跟他对视一眼,没什么别的情绪,仍然是像在看一朵花,一个病人。

“我扶你起来,你不需要用力,我动作会慢。”荆榕避开他伤处,靠在他身后,手很稳定地扶着他,将他慢慢推起来。

“背上的情况不是很好。”荆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过卧床休息,只能这样,虽然翻身很疼,但也要多翻翻身。”

“好。”索兰·艾斯柏西托这回应声了。

他觉得这医生大概弄错了什么,他不是那种会躺在豪华大床上休养的人,只要回去,他卧床的时间并不会很多。

索兰·艾斯柏西托是死了,埋在棺材里,都要在第一捧土落下来之前往外面扔个手。榴|弹的人。

医生微热的呼吸就在他身后,轻轻擦过他的发尾。

背上的伤痕也全部处理好了。

索兰没有再躺下去,他试着活动了一下,重新适应这具身体带来的疼痛。

他整个人每一寸几乎都被绷带缠了起来,穿不穿衣服区别已经不大了,不过他还是对荆榕说:“医生,希望您能借我一套衣服。”

他坐在床边等待着。

荆榕说:“稍等。”随后他就去柜子里翻了起来。

他来这座城市的时间也不长,随身衣物带得不多,倒是有合适索兰身份的大衣和衬衫,只不过全部被荆榕PASS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着他把一件长风衣扔掉了,问道:“你在干什么?医生,我要穿那件。”

“你不能穿那件。很沉,对你的伤口不好。”荆榕随口说,在靠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件纯棉的睡衣。

睡衣上还有小熊刺绣。

这件睡衣不是他买的,是他和626逛超市时打折附送的,

除了显年轻以外没有别的毛病。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想要把他杀死。

荆榕熟练地无视了他的眼神,兜头给他套上了:“回家后买衣服也买这种的,纯棉的居家服,知道了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又有点想打人了。不过出于礼貌,他忍住了。

他穿着纯棉小熊家居服,皱着眉站起身。

上过药后好了很多,荆榕给的药里有镇痛成分,他没有早晨那么难以行动了。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很有特色的短-长-短三声,是黑手党独有的信号,一楼的门也被敲了敲。

阿德莱德在门外说:“您好,我们来接人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披上外套,揉了一把头发。

外边仍然风雨阵阵,雷点的声音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飘进来,风一下子吹散了室内的暖意。

好像忽而回到了现实之中。

索兰·艾斯柏西托见到自家人的车队,没什么表情,只略微颔首,往后挥了挥手,就算告别了。

阿德莱德开始名片夹:“非常感谢您救治了我们老板,先生,我们都已经听说过您的名号,您尽管开口,艾斯柏西托家族一定为您实现。”

荆榕的神情倒是很随意,他正在一张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写完后,只随手把纸张一递:“让他及时复诊。做医生的会有回访需求。”

阿德莱德:“。”

这还真不好实现。

索兰对医生的态度是出了名的抵触,可以说,索兰·艾斯柏西托居然还在这个小诊所里呆了一晚上,已经让他们十分惊异了。

阿德莱德接过纸条仔细看。

上面写着……

煎蛋步骤?

这是什么东西?医疗界的神秘黑话吗?

阿德莱德一头雾水,回到车边将纸张交给里边的索兰。

车窗已经升起了,留着一个狭小的缝隙,看不清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表情,只知道他接过了纸条,然后放在了膝上展开。

荆榕的字很漂亮,煎蛋的步骤写得简单明了。

只是这一份菜谱看起来和普通人家的煎蛋是差不多的,目前看不出更多的秘密。

司机在前方启动了车辆,雨滴顺着单面透光玻璃流淌下来。

索兰·艾斯柏西托转过头,看向这家小小的诊所。

被送来时,他没有仔细看,这个诊所居然就在艾斯柏西托家族和莱茵家族的势力分区边缘,门口有一棵苍郁的杉树,干净又漂亮。

医生已经回去了,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

一天一夜的时间,各界暂且按兵不动,莱茵方面能够确认的是怀特·莱茵已经死亡,但由于现场没人活着,他们也不知道事情到底进展如何,索兰那边又掌握了什么信息。

没有人想到的是,索兰手中的赢面已经比任何人要大了。

莱茵的家族纹章戒指已经落在了他手里。

索兰·艾斯柏西托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缠满绷带的手把玩端详着那枚家族纹戒。

狮身人面像纹章,狮眼怒目凝重注视着一切来人。

他并不急于公布这枚戒指的归属。他是个投机者,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蛰伏的时候,他选择发动反击,而且要将敌人蚕食殆尽;而当所有人都陷入混乱,寻找他的存在之时,他选择蛰伏。

这正是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家主之道。

窗外风雨如晦,草地和马场都被天空的灰色染上阴霾,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水汽。

他和他的部下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boss,您要的煎蛋来了。”门外,有人敲了敲门,阿德莱德带着厨师走了进来。

一枚煎蛋,配以纯金托盘,盘中点缀着昂贵的鱼子酱和少女的手采摘的香草。

从价值上来说,这枚煎蛋不配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但这是索兰·艾斯柏西托点名要吃的东西,于是所有的一切只能成为陪衬。

一切都很完美,煎蛋煎得微微溏心,勺子撑起来后,包裹着蛋黄的蛋白还会微微颤动,Q弹可爱,香气四溢。

索兰·艾斯柏西托吃了一口,随后放下了叉子,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只能说一般。没有印象里的那么惊艳。

不过厨艺这个东西千变万化,每个人的每个步骤中都可能出现问题。

他没有为难厨师,而是吩咐阿德莱德道:“弄点烟熏酸面包来。还有鸡尾酒。”

阿德莱德的表情变得十分惊异,但是也没敢说什么,领着厨师又退了回去。

人人都知道索兰·艾斯柏西托生平最不爱吃加尔西亚本地的烟熏酸面包,那是一种经过了重度烟熏腌制和发酵后的贫民食物,气味和口感都十分可怕。

“听说有人生病后味觉是会发生变化,你不要灰心,BOSS不那么轻易地开除人。”

“他只处理过一个把他的猎犬偷卖了的宠物饲养师,分。尸那种。”阿德莱德发挥着同族情谊,鼓励着这位刚加入的大厨,“他从来没有杀过厨子。”

不过很快,他从厨师的脸色上判断出,这个安慰并没有起到作用。

第68章 血腥家主

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踪迹,哪怕是艾斯柏西托家族中自己的人,也只有他贴身的几位信任的人,可以找到他的去处。

过了几天后,怀特·莱茵或许已经死了的消息正传遍大街小巷。

底层能嗅到的风向很少,但即便只有这么一点,也可以窥见端倪。

阿里尔再次来访时,荆榕正在挂出助理招聘启示。

细雨微风,雨水扫不到檐下,荆榕听见身后车辆的声音,没有回头就问道:“阿里尔先生吗? ”

“是我。”阿里尔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老了二十岁,“医生,您忙吗?”

“不忙,我今天休息,您请进去坐坐,我贴完告示就来。”荆榕说道。

“好的,多谢您。”阿里尔说道。

不过阿里尔还是没有动,他遵守着黑手党的规矩,主人没有动,他不擅自进屋。

荆榕贴好告示,提起浆糊桶转身,将他请入了一楼。

不仅声音老了,阿里尔只用几天时间就已经生出白发。

“怀特是我跟随了二十年的家主,我几乎看着他长大。”阿里尔的声音里听得出有几分悲怆,但是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当然,时也命也,新的人上来了,原来莱茵以手段残忍打出天地,只是现在有了有更残忍也更优秀的人。”

荆榕指正了一下:“我想他本人会更加偏好残酷这个词。为您感到抱歉,先生。”

他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和阿里尔一人一杯,倒好后递了过去:“您今天来,是想看些什么呢?”

“索兰·艾斯柏西托背上了血债,当然,这不是他的原因,是我们敌对在线,先生,你手里也有一笔血债,我们失去了一名优秀的狙击手。”

阿里尔说道。

荆榕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您是来谈判的。”

阿里尔笑着摇了摇头:“向您讨要血债这一点并不明智,只不过血债血偿是黑手党的传统。”

荆榕说:“我明白。”

他转了转自己面前的茶杯,细瓷茶杯,釉面青绿,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说:“事实上是两笔,我拿巴。雷特杀死了另一人。”

阿里尔露出一瞬间的震惊,随后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我应该早些想到的。医生,你已经是艾斯柏西托家的人了么?”

“目前不是。”荆榕说,“这两笔账目不轻,我希望属于我的划给我,而不是划给索兰·艾斯柏西托。”

他这话说得很大方,也很坦然。阿里尔没有问更多他和索兰的牵扯。虽然他知道以眼前人的性格,对方是会说的。

保持缄默,这是黑手党的生存法则。

“我是家族的顾问和代理人,我并不想看到其他的人与您作对。我会让那些孩子不来打扰您的生活,但我想从您这里得知索兰现在的住处。”

阿里尔说,“我知道他之前在您这里。”

“我们考虑过您拒绝的后果,我们仍然没有更好的办法承诺给您,请相信我们的目的绝非寻仇,我想有一件重要的东西或许在他手中。”

阿里尔比了个手势,他身后的黑手党成员搬来几个大箱子。

626好奇道:“钱吗?”

荆榕在意识中说道:“或许不是。”

他话音刚落,阿里尔身后的保镖们打开了里边的内容。

“我们知道您不缺钱,所以弄来了一点新的东西,希望您看过后会喜欢。”阿里尔说道。

荆榕垂下眼。

里边装着的并不是钱,而是一些少见的古董收藏物,还有很少见的金属块。

荆榕扫了一眼:“天土?”

这是本世界特有的一种矿物元素,可使用范围非常敏感,也是许多国家制造超高危巨型反应的必须反应物,一克价格远胜过黄金,贵在稀有,通常只有和军方的关系才能用到。

荆榕很熟悉这种金属元素,在大世界中,天土也是很常用的复合材料,不过能在这个时候拿出来,足以证明莱茵家族下了血本。

荆榕说:“我可能需要打个电话问问他。”

阿里尔很轻微地挑了下眉。

荆榕笑了笑:“如您所见,我和艾斯柏西托家族关系确实不深,我也很难说清我贸然答应后,会不会被索兰亲自枭首。”

他还挺期待那个画面的。

不过这件事也只是想一想而已。

荆榕打了那那天拨到诊所的电话号码。

过了几分钟后,另一头接起的人是阿德莱德:“您好,医生?”

荆榕说:“我这边来了客人,我想知会索兰先生一声。”

阿德莱德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突然清醒了一下,他立刻消音,找身边的小弟了解了一下情况,几分钟后说:“索兰先生还不知道,不过我们现在知道了——医生,您这边怎么说?”

荆榕说:“有点事情需要跟索兰先生这边商量,不知道方便吗?”

他这边一开始打电话,阿里尔一方立刻起身退出店外。

不论莱茵本身如何,这位顾问和代理人做事的风格的确滴水不漏,荆榕虽然不会特意与这类人打交道,不过遇见了总不是坏事。

阿德莱德又看了一眼房门,深吸一口气:“不……不太能确定,我晚点给您答复,可以吗?不会耗费太长时间。”

荆榕说:“好的。”

他这边先挂断了电话。

阿德莱德再次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加油鼓劲后,来到房门面前。

因为台风过境的原因,加尔西亚这几天仍然在连绵不断地下着雨。

下雨天时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心情通常都不会很好,因为雨天时他的机械手幻痛会最厉害。

目前没有人因为他这种疼痛去世过,不过通常这个时候索兰喜欢一个人待着沉思,或者外出骑马。

显然,这个天气是不适合骑马的。

阿德莱德发挥自己常年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boss,您醒着吗?有您的电话——”

“不接。”

索兰·艾斯柏西阴森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阿德莱德:“是那个……那个医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这个词时,大脑短暂停顿了一下。

因为身上的疼痛,加上伤口愈合时的钻心的痒意,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又因为伤口实在太多,一动就疼,他不得不一直卧床。这种情况下他本来没有任何耐心处理公事。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转给我的内线电话。”

即便索兰的内线电话就在床头,阿德莱德也还是不敢违背这个指示,他给荆榕回电后,切换了线路,拨给了一墙之隔的索兰。

索兰·艾斯柏西托接起电话,先听见了对方的呼吸声。

说呼吸声并不贴切,那更加类似于非常轻的轻笑,只留下气音。

索兰·艾斯柏西托:“是复诊电话吗,医生?”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怠,微哑,不过很平常。

荆榕又笑了笑:“可能不是复诊电话,先生。”

和他给他治伤时一样的语气,略显温柔。

索兰·艾斯柏西托奇异地,听见他的声音后心绪不再那么烦闷,他放缓了语速:“怎么,莱茵找你麻烦了?”

按照医生能被他敲两次头的武力值水平,被找麻烦后应付不过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荆榕说:“麻烦倒是没有,有一笔钱想和您平分。”

索兰·艾斯柏西托没有犹豫,他立即领会了荆榕的意思,问道:“多少?对面要什么?”

荆榕:“一些古董,一箱天土,纯度很高。条件是见您一面。”

索兰·艾斯柏西托思考了一下后,说:“医生,给他地址。我很愿意和你平分了这笔钱。”

荆榕说:“好的。那么回见?”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好的,回见。”

两人都短暂地等了一下对面挂电话,因而多了两秒的空白时间。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两秒之后,索兰·艾斯柏西托听见了听筒被搁在桌上的声音。电话没有挂,保持了占线状态。

不知道是没挂稳还是医生的习惯。

出于习惯,索兰·艾斯柏西托也应该放下电话,让它挂了。不过床头柜离他实在是太远了,爬过去把电话撂上边的让人想一想就头疼。

索兰·艾斯柏西托只放松了手指,任由听筒和自己一起枕着豪华软枕。那边的白噪音稳定地传来。

听一听也不错,看看医生平常都在干些什么,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消遣。

荆榕在那头给阿里尔写了一个地址,他说:“索兰先生那边让您直接去。”

“好的,先生,非常感谢您。东西我就留在这儿。”阿里尔很干脆,直接让人把所有东西都放好留在他的诊所内,“那两笔血债不会有人找您追了,我可以保证。”

荆榕点了点头,随后目送黑手党们离去。

626说:“哥们。”

荆榕:“嗯?”

626:“你老婆在偷听你电话。”

荆榕纠正它:“那不叫偷听,是我故意没挂电话的。”

626发出爆笑:“好,好,这不叫偷听,这叫上钩。”

索兰·艾斯柏西托总是忍不住掌控一切信息,所有的信息他都要过目,所有人的目的他都要了解,只有这样世界才会周密地运转起来。

看不透的人才会引起他的兴趣,不论何种方面。

626:“那你要干点什么呢?”

“是啊,干点什么呢?”

荆榕喃喃低语道,他在坐诊椅上坐下,转了一圈后,长腿蹬在地上,凑近了靠近门口的一个杂物箱。

这个杂物箱里什么都有,大部分都是为了看诊病人临时采购的,比如给小孩的安抚玩具,折叠凳子,铁锤等工具,荆榕在里面翻了翻,居然真让他找到一把压箱底的吉他。

除了吉他,还有黑手党成员送来表达感谢的竖笛和空灵鼓。

626说:“给你老婆听音乐!不过选哪种呢?”

空灵鼓听起来过于催眠了,可能会真的变成什么疗愈师。

荆榕选了吉他,不过他把吉他拿出来之后,就发现有一根弦断了。

这把吉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荆榕已经记不清了,626也记不清了,它进行了一下回放:“噢!是一个黑手党成员看完病后说在你这里放一放,等他攒到钱给吉他换弦后,就会回来取走。他同时还是街头音乐队的一个成员。”

荆榕点头,隐约有了一些印象:“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往他这里塞东西的人很多,大部分人都是因为他这里不犯两届,没有人敢来荆榕这里找麻烦,于是他的诊所也成了短暂的庇护所。

626说:“吉他是好吉他,只可惜弦断了。”

荆榕说:“我正好有一批医疗缝线,之前我看了一下,是铜的,不能用,可以拿来试试。”

626:“?”

它调出了他们的医疗物资进货记录,看了看,发现的确是这样。

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还没有到能够生产可吸收缝线的水平,医疗水平的发展不一也导致了医生们在缝线的选择上全凭个人心意。

荆榕第一批进的货里有很多东西不能用,受限于时代水平,给病人的缝线后来都是他找人自己做的肠线,其余时候用涤纶线,涤纶比铜线好控制,触发过敏的概率也没那么高,而且具备和铜线相似的强度和韧性。

荆榕很快找出了那卷铜线。大小、粗细都正好合适,他一面上弦,一面给吉他调音,让626比对音色。

索兰·艾斯柏西托在对面听见了吉他的声音。

吉他是黑手党们经常接触的一种乐器,不过是在街头巷尾里。年轻的黑手党成员们总爱弹这个东西,这也成了加尔西亚的一类街头文化。

626没有放弃八卦:“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吉他?”

难得有一次荆榕记得答案:“在某一个世界里,穿过去世年纪比较小,家庭里给我请了钢琴、吉他和小提琴三门的家庭教师。”

626发出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这么惨的时候!哈哈哈哈哈——”

荆榕表示那的确是非常惨痛的一段回忆。

626说:“往好处想,起码你学会了很多技能。还可以拿来钓老婆。”

荆榕点点头:“没错。”

他回到他的医生旋转椅上,试了试音色后,觉得问题不大,随后朝着电话的方向,弹奏起来。

他弹得没有特别认真,动作很随性,开头因为没太记住曲调而重复了一遍,不过两遍过后就找到了熟悉的手感。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为他弹奏乐曲。在过去的无数个美好的岁月里,他和他做过一切美好或不美好的事。

荆榕弹的是情歌,很正经的情歌,曲调舒缓悠扬,乐曲如同汇入桃源的流水,悠扬流走后,归于温柔,却又很深情。

他和626都很喜欢这首歌,不过从前他没有问过对方喜不喜欢,因为他喜欢的事物,那个人也会喜欢。

外面下着雨,今天诊所休业,偶尔有人打着伞匆匆路过,被他的琴声吸引,会隔两三步驻足于此。

等到一曲终了,有人往里面问道:“医生,请问这是什么曲子?”

“一首别处的流浪者之歌。”荆榕说,“流浪者一边唱歌一边旅行,他在路上遇到了喜欢的女孩,那个女孩善良又美丽,于是他写了这首歌给她,告诉她,她是他的春天。”

很普通的故事,每个世界里随时随地发生的小事。但是荆榕总是更容易记住这些事。

医生在弹奏情歌,而且一个人。

听筒传来的一切都有些失真,却也因此多出一种朦胧遥远的神秘感。不过随着音乐声缓缓流淌,有关那个医生的一切却开始在脑海中清晰。

线条清晰,棱角分明的侧脸,好像能照见一切光与暗的乌黑眼睛,细长的漆黑睫毛。

有点冷淡的嗓音。

骨节分明的手,手指按在他手腕上,微微用力。

索兰·艾斯柏西托轻轻吐出一口气,察觉自己某个地方有些血热。

这样的冲动和欲望来得并不受理智控制 ,也并不合时宜。

它来得甚至有些不受理智理解。

黑手党中同性恋不少,起码索兰亲自成全过的就有几对,当然 ,他对自己的性取向十分明确,只不过一直都没遇到太合适的。

这件事除了他,世界上没有更多的人知道。

医生的确是每一点都在他的审美中。

索兰·艾斯柏西托伸出左手,按在自己脑门上,指尖顺着插入灰色的、柔软的头发里,他哂笑了一下。

索兰·艾斯柏西托,你怎么会这样?你的宏图大业和野心呢?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么就去理解它。

至少此时此刻,这种欣赏并不耽误他的大业和野心,故而索兰·艾斯柏西托纵容了这短暂的心绪。

和常人想象的不同,他很容易对一个人产生欣赏的情绪,不过他也会很快忘记这件事。他从小就知察觉,自己很容易被清俊的东方人面孔吸引,他也喜欢黑眼黑发,看上去冷淡的男人,他甚至为此破格收过几个人进家族。

只不过这种新鲜感和喜欢大多没有超过一天,他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闭上眼睛,在浑身的疼痛感中尝试入睡,不过电话听筒仍然卧在他枕边,吉他的声音仍然没有停止。

荆榕弹了片刻的琴,直到夜幕降临时,他才起身将吉他收回储物箱。

接线时长已经到达了两小时十分钟。

荆榕说:“应该是睡着了。”随后将电话轻轻切断。

*

几天后,荆榕收到了莱茵家族的第二次回礼,只不过这一次阿里尔没有亲自出马。

这次的回礼内容就比较常规了,送的是一套黄金打造的医疗用器具。

荆榕不是那种对收集医疗器具感兴趣的变态,他十分实用主义地交给626兑换成了黄金,以备回执行局坐牢时多交一点罚款。

新的消息则是艾斯柏西托和莱茵两边的势力范围发生了变动。

一夜之间,洛尔巴顿大酒店所在的街道里多了许多抱着物品离职的黑手党成员,而新的黑手党成员则进行了入职和入住,接手了这一批街区。

626附身在一块广告牌上眺望远方:“看起来莱茵割地求和了,把洛尔巴顿大酒店让出去了,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荆榕说:“他们推选了新的家主么?”

626说:“已经选出来了,就是你做过手术的那个孩子。”

荆榕触发了一些职业被动:“恢复得好么?”

626:“。”

626说:“感觉上应该挺好的,而且以阿里尔的态度,他可能迟早会押着小朋友来找你做个教父。”

荆榕淡淡地说:“他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会审时度势,知道哪些人可以依靠,哪些人不能敌对。莱茵是有了阿里尔才能够壮大发展的,等到这个家族顾问被放弃之时,那才是莱茵真正的灭亡之日。

索兰也相当清楚这一点。

开着窗仍然昏暗的豪华卧室中,索兰靠在床头吞云吐雾。

半小时内他已经抽了三根烟了,房间里烟雾缭绕,阿德莱德一行人没有一个敢出声阻挠。

太疼了,伤口恢复期比受伤时更深,肾上腺素不再过度分泌,每一个动作都会牵扯到内里刚生长出来的新肉,让人感到十分折磨。

“放过他们,让他们家族的人过来核账,之前冲突里的血债一笔勾销。”

索兰缓缓吐出一口烟,“家里有老婆孩子的,抚恤金给足,工作和学校任他们挑选,这是他们应得的部分。”

“好的,boss。”阿德莱德娴熟地记下他叮嘱的事情,“警察那边怎么说?洛尔巴顿警局的人好像有话要说,他们抱怨莱茵给的钱太少,而惹出的事又太多了。”

“怎么,他们还想找我要钱?”

黑手党和警局的秘密关系一般是共识,钱财给够,警局一般都会睁只眼闭只眼,顺便帮忙拦下云之联盟上面来的调查员。

索兰笑了起来,凌乱的灰发跟着摇了摇:“吃两份钱的猪狗不如的畜生,不配和艾斯柏西托谈条件,回去告诉他们,要么听话,要么死。”

阿德莱德火速记下:“好的!”

黑手党看不起警局已经很久了,久到人人都还记得,最初对战争中的敌人动手,保护了妇女和儿童的人,不是政府,而是街头混混。

“还有那个……”

见到阿德莱德准备离开,索兰叫住他,随后自己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问一声诊所的情况,因为他记得医生的房子就位于洛尔巴顿大酒店附近。

但是他是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里来着?

“他妈的。”

索兰声音低沉,冷冷地吐出了这几个字,随后微微仰头,有些懒散又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头发。

一夜已经过去了。

他还是对医生心动。

第69章 血腥家主

这样的心动,索兰·艾斯柏西托并没有不认的打算。

他抽着烟,懒洋洋地说:“我记得那个医生也在那一片街区,你们看情况关照关照。别去个不懂事的人把他弄伤了。”

阿德莱德一愣。

弄伤?

谁?

那个医生??

他们交接班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医生一把撬棍逼得阿里尔出面道歉的事情,索兰也不应该不知道这一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才导致索兰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阿德莱德硬生生地把这些话憋了回去:“好……好的,boss。”

“嗯。”索兰又吸了口烟,随后静静看着自己缓吐出来的烟雾,“那医生有什么情况就过来跟我汇报。”

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好的,boss!”

不愧是BOSS,慧眼如炬,以那个医生的危险性,一定需要特别关注。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莫非连BOSS受伤后的医疗选择,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观察那个危险的医生!

阿德莱德准备离开,离开前想了想:“那医生,我们是杀还是留?”

“是杀还是留?”

索兰似乎也被他的脑回路惊到了,他略微想了想,淡淡地说:“杀倒是不太想杀。”

不过要留的话……

正常人用脑子想一想,都知道那位医生不可能留在这座城市。

云之联盟的贵族,贪图新鲜在加尔西亚住几天就算了,没有人会喜欢这座罪恶与暴力之城,更不要说加入黑手党。

索兰轻轻嗤笑一声:“想什么呢?监视他的动态,每天报来给我。”

“等一下。”

索兰刚说完,就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每天一报告还是有点太漫长了,他养伤的时间实在太过无聊,他说:“每半天给我报告一次医生在做什么。”

“好的,boss。”

*

“好兄弟,街对面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监视你。”

荆榕抬起头。

街角,一群鬼鬼祟祟的街头混混火速收回视线,佯装正在打扑克牌。

实在是没有办法,比较高级的黑手党成员每天都有正事要做,盯梢这件事,只要不属于比较严重的任务,还是交给小混混比较妥帖。

荆榕看了一眼,随后对他们招了招手。

626:“!”

那些小混混显然也被惊到了,他们目光躲闪,埋头讨论了一下,等到他们再抬头看的时候,荆榕又对他们招了招手,还比了个口型:“过来。”

“妈的,不会被发现了吧?”

他们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这个医生的威名,莱茵都不敢惹的人,他们自然也不敢惹。

“麦克,要勇敢!我们是黑手党成员,我们可以付出血与骨!”他旁边的东方面孔少年咬牙说道,“我们什么都不怕!”

“可恶,你说得对!我们可是尊贵的黑手党成员!”麦克咬紧牙关,努力给自己大气,三个人挤来挤去,瑟瑟发抖地穿过街道,来到了荆榕跟前。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这群少年努力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

荆榕说:“是这样的,我烤了一些新口味的饼干,想请你们试吃。”

“什么?”麦克睁大眼睛,他身后的东方少年李也睁大眼睛。

荆榕说了一声“”稍等”,随后戴着烤盘手套从楼上端来一份饼干,盘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模具压好的饼干,造型各有不同,有巨龙形状的,还有宝剑形状的。

饼干们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荆榕说:“今天是柠檬和香草口味。我的病人们都不太喜欢吃饼干,所以我想请你们尝一尝,饼干的口味是否有问题?”

少年们面面相觑,都有些瑟缩和不好意思。

荆榕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这些少年大多数都没上过学,家境也不是很好,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父亲母亲有一方在黑手党中生活。加尔西亚到了这一代,能混出名堂的人都会把孩子送去云之联盟,企盼着黑手党的影子永远不会照耀到下一代身上,而只有社会底层的孩子们,仍然继续选择着这条生存之道。

黑手党的生存之道很简单,只要足够暴力,足够豁得出去,保持自己在二十岁之前不死,那么就很可能真正进入家族,获得刺青。

眼前这些孩子都还没有获得刺青,平常做的都是一些普通的打砸抢烧活动的,跟着小街区的头领做事,偶尔会跟着一起收保护费。东方面孔的小男孩手上还有伤。

在荆榕的鼓励下,麦克首先拿起一块饼干咽了下去,随后他的眼神震了震,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其他人看他吃了,纷纷效仿,李和米勒也都拿了一块饼干,紧张地放进嘴里吃着。

就在所有人都吃掉了第一块饼干的时候,荆榕说:“感觉怎么样?”

“呃……先生,很好吃。”

麦克冷酷严肃地说道,并给出了客观中肯的建议,“我想你的病人不爱吃或许是因为他们生病了,病人通常都没什么胃口。”

“原来是这样。”荆榕点点头,说,““我会认真记下的。这个口味是我新尝试的,我想比例还需要再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你们愿意经常来帮我试吃吗?”

少年们有点受宠若惊:“好、好的,完全可以,这没问题。”

荆榕于是把饼干们装进袋子里,交给了为首的那个少年。满满一整个烤盘的饼干,装了两个大纸袋。

少年们都有点喜从天降,不知道如何是好。

荆榕说:“如果你们愿意帮我发一些招人的传单,我也愿意每天给你们酬金。每人这个数,怎么样?”

他比了个手势。

少年们:“!!!”

李率先开口子答应:“我愿意帮您,先生!传单在哪里?我这就去给您发。”

荆榕笑了一下:“还没打印好,打印也是一笔高昂的费用,在那之前,我还想雇佣你们帮我手绘传单。”

少年们:“!!!”

这已经不是喜从天降了。

这是中了五百万彩票。

他们难以想象即将从这样的一个人手中获得稳定的酬金,荆榕随手比的那个价格,已经足够他们家人一周的生活费用。

黑手党的少年们如梦如幻地回到了街头蹲点的地方,看待医生的神情也变得梦幻了起来。

626:“我相信这也是行善积德,好兄弟。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到给他们送饼干?”

荆榕把烤盘放回远处,笑了一下:“看他们蹲在那里,就想给他们送些好吃的。”

不知道索兰·艾斯柏西托十二岁的年月里,会怎样看待属于黑手党的生活。这些天来经过他的多方打听,索兰的母亲亚里沙一共孕育了八个孩子,他排第五,从没有人记得那时候的事。

*

“医生的行动报告。”

“第一天,上午看诊,下午休业,烤饼干,找街头少年们试吃饼干。”

“第二天,全天看诊,请街头少年帮忙设计助理招聘启示,教街头少年们单词。”

“第二天晚上,出门采购,买了一些生牛乳和酵母粉,看起来想自己做酸奶。”

“第三天早晨,上午停业,但接诊了一对母女。下午停业,给吉他调音,试了两首曲子,但是都没有弹很长时间。下午二时左右开始接打电话,笑起来很帅。”

“笑起来很帅……这是什么?”

索兰·艾斯柏西托立在床前,对着报告,没忍住笑了出来。

阿德莱德有条不紊地报告道:“是那群小孩儿们的口述,他们和他走得很近,而且每天都有饼干吃。”

“知道了。”

索兰放缓动作,慢慢放下报告,往窗外看去。

雨小了一点,床上的爬藤青翠欲滴,透明的雨滴带着清凉的气息滚落。

医生的生活听起来乏善可陈。很规律,很文明,有时间用吉他弹奏情歌和做点小慈善。

他的伤口没有前几天那么疼了,大的伤口开始结痂,很薄的一层,有时候睡觉起来就会蹭掉。

他虽然没有家庭医生,但是他也知道该去拆线了。

不过问题是,就像他知道怎么给脱臼的地方复位一样,他也知道怎么给自己拆线。

似乎没有更多的和医生接触的必要性,有些情感刹在这里是最好的。

只不过……

“boss,明天就是再次征收保护费的日子,洛尔巴顿街区我们还没去过,明天要过去镇一下场子吗?”

阿德莱德问道。

索兰微眯起眼睛,想了想。

新的地盘交接时通常会出一些动乱,所以第一次收保护费时,一般都会派出高层前去巡视情况,家主偶尔也会秘密前往看一眼,以确保所有的情况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索兰从前就是有这个惯例的,甚至有些时候,只要他出面,就会吸引很多追随者想要加入艾斯柏西托家族。不过近年来他现身的时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在公众面前露面。

一是太敏感,云之联盟的枪会对准出头的人,二是他与阿尔的势力仍在僵持不下,暴露自己的去向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洛尔巴顿街区……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去,给我准备一套外出的衣服。”

穿着小熊睡衣在豪华卧室里长草了好几天,他也快要发霉长毛了。

*

第二天上午雨势停了。虽然天气预报仍然说下午有雨,不过中午出现了难得的晴天。

索兰·艾斯柏西托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隐秘的坐在树荫下一辆车中,防弹玻璃门上成咖色,外边没有人能看到他。

其他人都去挨家挨户收保护费了,他将窗户微微开了条缝,让属于自然清新的风吹进来,同时顺顺无聊的气。

医生的诊所就在他目光所及的对面,几乎是正对。

不过索兰·艾斯柏西托相信医生暂时发现不了自己的车,因为他正在忙着给病人看诊。

荆榕的诊所人满为患,只是目前仍然没有招到合适的助理岗位,现在诊所外排了大约三个人,荆榕侧对大门,靠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里面是一个医疗屏风,保护着里边病人的隐私。

索兰·艾斯柏西托眼力很好,他干起了和街头少年们一样的事情:开始观察注视医生。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医生穿着白大褂,听病情时会微微后仰,指尖插在乌黑的碎发里,总带着淡淡的疲惫感,但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通常很快地给出结论。

而当他需要听诊时,就会微微靠近病人的方向。

他还发现了医生的无意识动作,那就是爱好转笔。写病例的微小间隙中,都会抓住机会在指尖转一转,透着某种掩藏在平静之下的飞扬不羁。

看到午休时间,阿德莱德给索兰·艾斯柏西托送来了他要的饭:番茄火腿三明治。

与此同时,医生也送走了上午的预约号,他把领带扯了下来,随手放去一边,然后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份饭,开始吃起冷饭。

不加热吗?

索兰在心里想着。

他听过东方人不吃加热的食物就会枯萎的传说,上次在诊所体验到的的确如此,荆榕会把培根和煎蛋热热地喂给自己。

荆榕自己就是医生,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却非常草率,索兰·艾斯柏西托认为这不是一个值得提倡的习惯。

不过他没有要插手对方生活的意思。

索兰咬着自己的番茄三明治,又看着荆榕的诊所前去了一群孩子,应该就是每天传递线报的那一批少年。

荆榕停下吃饭的动作跟他们说了些什么,随后那群孩子好像很高兴,叽叽喳喳围着他说了一些话,荆榕眉间也带上了一些笑意。

很阳光的一个人,虽然平常没什么表情,不过和索兰对云之联邦出身高贵的年轻人的印象一样,善良,乐观,开朗,而且无害。

这样的人身处黑手党之都,要不是有医术傍身,早就死很多回了。

孩子们高高兴兴地跟荆榕说完了话,随后一人得到了一整包零食大礼包,又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荆榕回到桌前继续吃饭,不一会儿,索兰·艾斯柏西托又看见一个孩子朝着诊所走来。

那孩子七八岁左右,穿着一件过于大的油漆工外套,浑身脏兮兮的,像个流浪的孤儿,他双手插兜,一脸沉默地往诊所走去,穿过了门口的大树,随后停在了荆榕面前。

孩子的手一直放在兜里,外套的荷包被什么东西塞得鼓鼓囊囊。

这是一刹那,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动作已经先于一切逻辑化的思考,直觉穿过了一切。

他推开车门,直接跨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喊道:“小心!”

“砰”的一声枪响震彻天地,烟雾升腾起来,掩盖了面前的一切。

索兰·艾斯柏西托者一刹那血凉到头顶,身上所有的疼痛都好像消失了,他一瞬间冲了入了诊所,看清眼前的一切后,头脑慢慢冷静了下来。

有血一滴一滴地往地板上跌落,天花板被打穿了,荆榕一手提着脏兮兮小孩的衣领,另一手转着一把改装后的枪。

荆榕看着索兰·艾斯柏西托冲过来,先将枪放了下去,随后过来查看他的情况:“索兰先生?”

索兰·艾斯柏西托还在为刚刚的爆发缓着气:“医生,你没事吧。”

荆榕的神情有些惊讶,他看了看面前的小孩,又看了看街对面的车辆,已经弄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今天626刚好不在,因为荆榕拜托它潜入一台电脑里,替自己电子面试被招聘广告吸引来的面试者去了,今天他的看诊号被预约满了,故而没有注意到索兰的车辆。

荆榕说:“我没事——你。”他的视线在索兰身上转了转,随后不出声,将自己的椅子推了过来,“索兰先生,你先坐在这里。”

索兰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

他的白色西装裤裤管已经被血染红。

往地板上一滴一滴滴落的不是别的,是他自己的血。他的动作太大大剧烈,冲过来的时候崩开了线。

而且裂开的伤口恐怕不止一处。

荆榕说:“介意我关一下门吗?我为您处理伤口。”

索兰也冷静了很多:“不介意,没事。这里都是我的人,你去关吧。”

荆榕于是快速关上了诊所的门,将百叶窗也放下来,随后开了灯。

袭击他的小孩被一根绷带栓在了办公桌边,他瞪大眼睛,双眼里尽是仇恨。

索兰的视线往小孩那边落去:“医生?”

“没事,我没被伤到,待会儿再管他。”

荆榕将他连人带椅拖到医疗屏风后面,迅速判断出了出血位置,他拿起剪刀,半跪在地上,问道:“西装裤能剪吗?”

他有一双让人很着迷的黑眼睛。

从下往上看人时,更让人着迷。

索兰无所谓了,他默默移开视线,沉声说:“剪吧。”

荆榕很快沿着他的小腿对西装裤进行了裁剪,剪刀很凉,有时候会在皮肤上贴一贴,让人冷不丁战栗一下。

崩开的是索兰大腿附近的一道伤口,索兰尽量不去看医生的脸。

荆榕看了一下:“有点感染,需要去除部分缝线,重新缝一下,会很疼。你稍微等一下,我给你先做一下简单的处理。”

索兰·艾斯柏西托下意识说:“不用,它会好的。”

荆榕站起身,换消毒手套的间隙,两指曲起——这次不是敲他的头,而是在索兰·艾斯柏西托的脸上刮了刮。

加尔西亚人人听之胆寒,艾斯柏西托家族的另一半主人,刚刚覆灭了莱茵前家主的黑手党家主。

就这么被人刮了脸。

看着索兰猛然瞪大的眼睛,荆榕笑了一下:“有番茄酱。”

索兰:“。”

他实在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应付这样的人。

索兰于是挪开视线,开始观察被拴在桌边的那个小孩。

“黑发……这个鼻梁,你是艾尔利根的孩子?”

回应他的是小孩更仇恨的眼神。

荆榕蹲在地上给双手消毒:“艾斯利根是谁?”

“那把巴雷te大狙的主人。”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着小孩,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他杀了我的父亲,我要他血债血偿!”

孩子沙哑粗粝的声音可称恐怖。

“错了。”索兰·艾斯柏西托在脑子里想了想这回事。

——艾尔利根的血债居然在医生头上?医生能杀人?

不能吧。

不论如和,索兰·艾斯柏西托带着轻松的笑意,说道:“你父亲的血债已经被抵给我们了,小子。”

“那是我的父亲!家族的归家族的,我的归我的!”小孩直挺挺梗着脖子,大喊道。

索兰的语气忽而一变。

荆榕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给他喷了麻醉喷雾,正在等待起效,但是疼痛感应该还在,索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声音带着淡淡的冷意。

“那么你背叛了黑手党的信念与荣耀。”

小孩仍然瞪着他。

“你父亲不是被人仇杀而死的,你父亲是为你们家族中更好的权利与生存机会而死的,家族与家族之间,只有公斗,而无私仇,这是我们的法则。”

索兰·艾斯柏西托淡淡地说道:“如果普通的正义与公理能够得到执行 ,那么黑手党也不会存在,你在加尔西亚的土地上,就遵循加尔西亚黑手党的秩序与法则。还是说,阿里尔在平掉这一笔血债之前,没有征得你的同意?”

这也是黑手党的规矩。

平血债之前,问过死者的家人和兄弟,如果愿意接受平账条件,那么就平账;如果不能接受,那么就群策群力,全力复仇。

孩子被问得一愣。

孩子低声说:“我同意了……我们家很需要钱……警察局的人……欺负我爷爷……”

“同意了,就做个有信义的人。”索兰说道。

与此同时,荆榕开始给他缝合,索兰只微微眨了下眼睛,随后接着说,“不同意,就等待时机寻仇,十年五十年都可以。”

“要是对这操蛋的黑手党的法则有意见,那么就长大后干翻这里的所有人,制定规则的人,让这种规则产生的人。干、烂那帮警察。”索兰说道,“但不包括这名医生,他不是我们之中的人,他只是个外来者,你能明白吗?”

最后的目的在此刻显现。

这样的孩子充满了这个城市,他见过很多。黑手党是个孕育暴力和血腥的地方,而孕育了暴力和血腥之后,也必将孕育仇恨。

荆榕说:“我打断一下。”

索兰又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荆榕说:“是我杀的他父亲。”

他看着他,这句话里没有什么别的意味,只是一个正常普通的阐述。

“所以那一枪……”

索兰回忆着那天的经历,火光之中,他身后的人被一击无比准确的爆头。

荆榕点点头说:“是我开的,单纯从这件事来说,我不太能算个外来者,是不是,索兰先生?”

他的眼睛还带着点笑意。

索兰·艾斯柏西托不能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搅进来,他只凝视了这双黑眼睛几秒钟,随后就移开了视线。

“无所谓。”

索兰目光冷然,对孩子说:“他的血债记在艾斯柏西托家中,记好了。”

第70章 血腥家主

索兰的重新缝合很快弄好了。

荆榕站起身给工具消毒,索兰还在琢磨那个孩子:“拿他怎么办呢?”

太小了,血债已平,斩草除根不合适。但留下来长大了,以后对医生多少是个隐患。

索兰还在想,荆榕说:“把他留在我这里吧,押在我这里打几天工。”

倒不是说用爱感化什么的。他确实需要一个帮手,而且他的顾客大多数是黑手党成员,多看看现实对一个人的认知总是有好处的。

“怎么样,你觉得呢?”

荆榕看向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小孩对他怒目而视,但是仇恨的感觉明显减弱,他大约终于理解了什么是血债的平账。

“我劝你不要以身犯险,医生。”

索兰的裤腿还是被剪开的状态,他很随性地伸长了腿,往病人椅上靠了靠,“能被这座城市规训的人,从出生起就早已被规训,不能被规训的人,只有去外面寻找前途。”

“我出钱,给他在云之联盟找一个教父家庭,送他出去读书。”

索兰·艾斯柏西托往孩子的方向看去,“就这么决定了,反抗也没有用处,小子,这就是丛林法则。”

荆榕笑了笑:“很温柔的丛林法则。”

他也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而是对索兰的选择表示了同意。

很快,外边的艾斯柏西托家族人员就过来开始了解情况,阿德莱德派人上门来询问了索兰的状况,随后在索兰的授意下,把孩子带走了。

诊所里剩下他们两人。刚刚的冲突带来的喧闹感和自在忽而慢慢消失了。

索兰看着荆榕的身影。

他在给医疗器具反复消毒。

这个时代的一次性医疗器械还并没有占据主流,纵然是荆榕也难以找到合作的公司进行投产,只有在消毒手段上控制了。

此时此刻,故意说点什么,好像有点刻意。

这个正午已经不下雨了,檐下有一些滴滴答答落水的声音,外边吹进来的风有点冷。

索兰坐在屏风背后,并不冷,不过医生处理得急,白大褂还在桌边放着,饭也刚吃了一半。

索兰·艾斯柏西托沉默不语,荆榕却忽而发话了,他笑着转身,拿着刚刚消毒完毕的新器材走过来:“今天下午忙吗?”

索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哪种忙?”

“我想到了复诊和拆线的时候。”荆榕说,他乌黑的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原本想明天给你打电话的,不过今天正好遇到你了,我们今天做,怎么样?”

索兰·艾斯柏西托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因为面前这个人靠得实在太近了。

他说:“嗯。”

过了两秒钟,他察觉面前这双黑眼睛还在看他。他抬起眼睛,镇定地回以对视:“怎么了?”

荆榕说:“去楼上看比较好。今天带衣服了吗?”

索兰·艾斯柏西托说:“让他们送来就好了。或者和上次一样穿……借你的穿一下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话题本来应该很正常,只是在这一刹那突然变得怪怪的。

索兰·艾斯柏西托放慢动作,跟荆榕上楼。

他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有一些细微的变动。比如说墙上多了一副挂画,床单的样式换过了,床头多了一个小花瓶。

没有外来人的痕迹,他是唯一的外来者。

荆榕说:“好,那就穿我的衣服。”

索兰·艾斯柏西托和之前一样,自然地在他床边坐下,支起自己受伤的这条腿问道:“你常常给病人借衣服?”

“当然不。”荆榕说。

索兰微微点头,低声说:“嗯。”随后不再说别的话。

“衣服需要全脱了。”

荆榕戴上消毒手套,随后看了一眼索兰·艾斯柏西托的机械臂,俯身过来,半跪在地上说:“你不用动,我来。”

好在室内光线昏暗。

索兰·艾斯柏西托头一次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和医生见面时,竟然只披着一件衬衣走来走去。

虽然医生完全没有介意这一点,只是把他当做普通的病人,但如今想起来还是令人有些尴尬和……令人回想。

荆榕指尖顺着他的喉结一寸一寸往下解,这个动作对医生来说好像很熟悉很平常,索兰微仰着头,又能看见医生的喉结。

不知道舔一口会怎么样。

又或者,他想要的其实是咬一口。咬出血来,随后再轻轻舔舐掉血迹。

不能再想了。

再想他会当场失态。

荆榕小心地将衬衣的袖子和他的机械臂分离,随后捧着机械臂放回原处,再去解他的腰带。

医生身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觉得有些凉,手指还没拂过的时候,鸡皮疙瘩就已经起来了。

荆榕注意到他的反应:“冷吗?”

他拿起旁边的毯子,很轻柔地盖在索兰身上,随后,索兰·艾斯柏西托一丝不。挂地面对了医生的复诊。

索兰·艾斯柏西托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有也只是有些冷淡和倨傲的神情:“怎么样,医生?”

他认为自己恢复得是很好的,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大部分的地方都已经结痂了。

荆榕检查完后,说道:“很差。”

索兰·艾斯柏西托:“?”

荆榕说:“好几个地方结痂被反复抓破了,新肉长出来的时候很痒,对不对?”

索兰·艾斯柏西托拒不承认:“可能只是碰到了,不小心碰伤了。”

荆榕伸手去扣他手腕。

索兰·艾斯柏西托的呼吸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后,他才意识到那是医生在用东方人的手段给他看诊。

荆榕粗通一些中医皮毛,他说:“你还爱喝烈酒佐餐,经常手脚发冷,血凉,睡醒后会剧烈头疼,头疼后又要喝烈酒镇痛对不对?”

索兰:“。”

这医生在他头顶安了监控?

他的确听说过莱茵的人对医生的看重,但他此前确实没有想过医生还有这样的神力。

荆榕的声音很稳定:“其实没关系,好好养都能养回来,不过您不像自己有时间照顾自己的人,对么?”

索兰·艾斯柏西托第一次接触到“照顾自己”这个概念。

他对这个概念完全模糊,黑手党和这个词是绝缘的。

“怎么……照顾?”

索兰·艾斯柏西托低声问道。他双眼微眯,视线一直落在医生修长漂亮的手上。

荆榕在给他再次上药。尽管这件事不是他要求的,这次的药膏里调兑了某种不知名的药草,有一种清冽的香气。

“长期饮用烈酒很伤身体。”荆榕声音和缓,“你的食谱也可以更健康一些,你需要多一点的睡眠时间,你没有好好休息。如果头疼发作睡不着时,有专业的人给你按摩会更舒服。”

“我这几天一直在睡觉,我好好休息了。”

索兰说。

荆榕温柔地看着他:“睡觉不等于休息。”

索兰·艾斯柏西托有点快要睡着了。

或许新上的药膏里有催眠成分,也或许是医生的话语加上温暖室内的光线让人昏昏欲睡,索兰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医生的话。

他的声音也放轻了,不过态度还是否定的:“我喜欢喝酒。无法戒酒。我从少年时起就已经有偏头痛了,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指定食物,不过你可以给我的厨师多教几道菜。”

“你的厨师会知道你其实困了,需要休息吗?”荆榕指尖拂过他的后脑勺,大拇指擦过他的耳垂,很轻地暗示了一下,让他将头颅和颈椎的力量往后靠,“睡眠质量也不太好,多梦,清醒梦很多,对么?”

他说的都对,只是索兰·艾斯柏西托几乎没有意识回答了,他低声说:“你先别说话,我想……睡会儿。”

浓浓的困倦席卷了他,而拖着他后脑勺的那只手是这样大而温柔,他几乎一瞬间就卸掉了所有的力气,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打盹。

荆榕没有出声,他保持着托着索兰后脑勺的姿势,陪他靠在床边,索兰的手甚至都还捏着床单。

就在此刻,626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626直接飞入二楼,快乐地播报:“好兄弟!今天电脑面试了十个人,监控了十个人的面试状态,最后有两名相当不错的年轻人入选!我十分建议你同时聘请他们两个!”

荆榕说:“说来听听。”

626穿墙而过,差点撞到索兰的脑门上,它大叫一声:“卧槽!你老婆!”

626定睛一看,随后说道:“兄弟!你已经到了给你老婆下药的地步了吗!你怎么把人骗上来的!”

荆榕:“。”

荆榕说:“他这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在我这里睡着了。”

从物理层面来说,他使用的药膏里含有金盏花,它富含维生素B和矿物质磷,对神经衰弱和失眠有一定的舒缓效果,从心理角度学来说,他的这个二楼的确是为索兰·艾斯柏西托量身打造。

一个为他休息的安乐窝。

微暗的室内环境,封闭却临街,可以随时监视他人的动向。环境偏居家,是黑手党高层最不熟系却也最安全放心的环境。

还有一个熟知他喜好和性格的医生。

这一切都是为了哄索兰·艾斯柏西托卸下心防,接受治疗的圈套。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里的确是为了哄骗索兰·艾斯柏西托所建造的一切,连他的身份也是为此而诞生的。

半小时后,索兰·艾斯柏西托经历了毫无梦境和知觉的睡眠,当他醒来时,才察觉到医生的手仍然被他枕在颈后。

索兰自己都有些迟疑:“我刚刚……睡了一觉?”

毫无征兆和理由地睡了一觉。

荆榕点点头:“嗯。”

索兰一瞬间其实有点怀疑,医生给自己下了药。他本性里不信任他人的黑暗面在此刻被激发,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没有任何一种药品能达到这个效果,他毫无不良的反应,甚至神智比之前要清醒、舒畅许多。

人是需要医生的,这件事情往往要在病过之后才明白。

索兰·艾斯柏西托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有点想抽烟,刚转过头,荆榕就把一支烟递到了他手边:“抽支烟吗?”

医生的手还给他枕着。

索兰·艾斯柏西托也没有拒绝,他叼起那根烟,习惯性地等待着旁边的人来给自己点燃,但这一瞬间,他又有点厌倦了这种完全被人察觉心思和舒适区的体验。

这医生永远知道他想要什么,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让他有点暴躁,有点想揍人。

不过他没有揍人,他抬手拿掉了这支烟,随后将正低下头过来给自己点烟的医生扯住。

扯住的是衣领。

索兰·艾斯柏西托扯着他的领结,要他凑得更近一些,然后狠狠地咬上他的唇。

咬这个字很准确。

索兰·艾斯柏西托并无情感经历,也未曾在哪里实践过自己的理论知识,不过欲望和本能是勃发怒张的,他干脆把带伤的手臂也放在医生的肩膀上,以此来要挟对方不能乱动。

来自黑手党家主的吻,没有人敢拒绝。

索兰明显能感觉到荆榕怔了一下,好像有些意外,但是后续他并没有抗拒,片刻后开始回吻他,动作仍然很轻。

人果然不可貌相。

索兰·艾斯柏西托静静地想道。

按医生的吻技,起码有过十几个露水姻缘,不封顶的那种。原来医生只是看着单纯。

算了,有没有情人这一点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完全被他诱惑了。

索兰·艾斯柏西托结束了这个吻,他用手推开他以示停止,随后沙哑着声音说道:“你想要点什么,医生?”

荆榕坐在床边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在光线中带着淡淡的平静的光。

索兰闭了闭眼睛:“我知道你不缺,钱,房子,男人,女人,权力,身份……我可以给你的有很多。”

不缺什么东西的人,未必不贪什么东西,人只要活着就还有欲念,他也可以操控欲念。

“来我这里陪我。”索兰轻描淡写地说,“我很中意你,医生。”

荆榕看着他的方向,不过索兰完全不看他,他又把没点的那只烟咬上了,自己披着毯子去找火柴。

二楼实在是太暗了,百叶窗放下来之后,几乎只能看清彼此的双眼。

索兰·艾斯柏西托划开火柴,火光照亮这一角时,他才看见荆榕唇边浅淡的笑意。

“怎么?”索兰·艾斯柏西托看见他的笑意,心情突然不受控制地变得很好,“还在想要什么报酬吗?”

“暂时没想好。”荆榕唇边也挂着笑意,“我答应您。”

“我喜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医生。”索兰说。

荆榕紧急想了想:“那么我要您帮我建一个工厂,生产我需要的医疗器材。我需要一次性注射针具的生产线,还需要更强的消毒设备。”

索兰苍绿的眼睛注视着他:“云之联盟没有你要的工厂吗?”

荆榕对他摊摊手:“先生,我更喜欢坐享其成。”

索兰·艾斯柏西托看着他摊手,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更好了,他抽了一口烟,随后说:“过来亲一口。”

他就坐在那里,披着一条毯子靠在窗边,苍绿的眼底带着点飒劲儿,又带着点邪,但总体来说,眼睛是很亮的,苍翠的颜色,让人想起被雨水沾湿后的森林。

荆榕歪了歪头,索兰忽而改变了主意:“算了,之后吧,刚抽烟了。”

但荆榕已经亲了过来。

烟味并不浓重,荆榕给他的是很细长的山地雪茄,烟里有点松木和鸢尾的味道,十分清香。

甜润,粗糙,暴力,又带着点血腥味。

唇齿缠绵,血热的感觉再度隐隐滚过四肢百骸,好像种子发芽。

索兰·艾斯柏西托享受了半分钟的亲吻,最后他认为自己该有些自制力,把荆榕推开了。

“还有一个条件。”荆榕忽而说。“当然前面的也可以作废。”

索兰·艾斯柏西托怔了一下,随后说:“你说。”

“你和我在一起时需要按照我的建议对身体进行疗养和修复。”荆榕说,他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刚刚想到的。”

索兰想了想。

“小事。生病后听你的对吗?”

荆榕点头:“对。”

索兰·艾斯柏西托笑了起来:“就这点事,医生。我答应你。”

*

这趟看病之旅十分愉快,虽然索兰出发的本意并不是看病。

整件事都仿佛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样,他只是坐在那里不动,事情就已经按照他的心意运转了。

甚至是他没有做过的美梦。

索兰·艾斯柏西托做回车内,嘱咐阿德莱德:“帮医生把东西搬了,家中我房间旁边的房间给他空出来。”

阿德莱德对这件事感到很意外:“他居然说动了您聘请他?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私人医生了对吗?”

“……”

这一点倒是没想过。

索兰说:“具体的你可以问问他。”

他披着西装外套往外看去,很满意地看到了医生这次在他的视野里。

管他呢。

这个人以后总是要离开加尔西亚的,离开之前先捞过来爽爽,有什么不可以的?

还是他最喜欢的黑发黑眸款。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包一个男人,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索兰·艾斯柏西托必须承认,这是一件很爽的事情。

另一边,生平第一次被包的荆榕正在一边清点物品,一边听着626的汇报。

他的诊所还是要继续开的,只不过以后开启的时间可能不那么固定了,索兰的住所和他的诊所距离五公里,路途上非常近,可以支撑他每天通勤。

但荆榕完全没有每天通勤的意愿。他正好趁此机会把诊所完全交给新来的助手们。

626说:“来应聘的两个护理人员,一男一女,都是本世界的科技关键人物,他们命中注定要推进世界的医疗技术变革,我认为我们可以接收他们。”

扶持关键人物走向世界发展的既定命运,也是执行局的加分项。

荆榕本来还想亲自面一下,听完626的介绍之后直接同意了:“行,你直接替我给他们发邮件,通知他们明天上班接诊。有需要的东西就自己购买。”

626火速去执行任务:“收到!好兄弟,我这就去。”

荆榕双手插兜晃了一圈,确认没什么东西落下后,才拿起自己的医疗箱,坐进了艾斯柏西托家的车辆中。

和所有人想象的不一样的是,索兰的正宅居然就在市区内。偏幽的松柏公园附近,到处都是有钱人的马场和高尔夫球场,没有人能在这片区域中轻易找到他的踪迹。

索兰的居所很朴素——是相对于阿尔·艾斯柏西托说的,如果说阿尔·艾斯柏西托居住的地方是城堡,那么索兰只是居住在简单的庄园里而已。

“别墅一共三层,每层五个房间,老板在三楼,他不喜欢同层有其他人住,不过您的房间就在他旁边。”

阿德莱德一边带领荆榕往里走,一边介绍道。他看起来完全误解了荆榕的身份和定位,把他当成了纯粹的私人医生:“老板夜里有时候会头疼发作,摇铃叫鸡尾酒,而且要最烈的那种,你记着就好。”

“嗯。”荆榕点点头,这一条坏习惯和他诊断出来的相符。

“还有呢?”他拿出了小本子,挨个开始纪录。

“还有……我想想,有时候他半夜会出门骑马,你也可以注意一下,”

荆榕想了想:“嗯,他在家时基本晚上不睡觉,白天补觉,是不是?”

“对了。”阿德莱德对他露出一个赞许的大拇指。

“嗯。”

荆榕再次写下:“昼夜颠倒。饮食喜好呢?”

“这个嘛……”

阿德莱德挠挠头,这一点倒是说不出来。索兰对食物的需求小得近乎于无,每一任厨师都很难在他这名食客身上找到成就感,目前已经离职七位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提起厨师,阿德莱德迅速地想起了前几天的事情,“不是很好说,不过他最近只吃煎蛋。”

荆榕执笔的手轻轻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