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永远占据上风的兰恩·维克托只停顿了一下,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门外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仍然是淡而宁静的声音。
“你的眼睛很漂亮。”荆榕在另一边说道,平静地描述着,“倒映在玻璃上,像蓝宝石。”
第56章 番外·深蓝之星
双层的真空玻璃对面一片漆黑,只能看见一片影影绰绰的影子。
荆榕实际上也并没有在看兰恩·维克托,他看的是第二层玻璃上反射的影子,一片漆黑中,只有那双蓝眼睛清冽如新。
兰恩·维克托这几秒钟的流连显然已经被对方收入眼底,不过荆榕这句话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表示一下好看和吸引。
并非调情。
但这句话却足以拨动心弦,让人血脉偾张。
兰恩·维克托将自己的小灵蛇精神体往后压了压。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低头笑了笑,又想了想。
“你的伤好些了吗?”他问道。
“子弹取出来了,恢复得很好,多谢你的包扎。”
荆榕说道。
“我可以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兰恩·维克托问道。这句话并无任何承上启下,转折也非常突然,不过他神色冷静镇定,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的犹疑和不安,“我想你的工作卡还在我那里。”
荆榕似乎有些诧异,但是他没有回避:“好。”
他掐灭了烟,推开玻璃门走出来,他在外套兜里摸了摸,他没带名片在身上,周围的办公室也都关闭了。
荆榕说了一声:“抱歉,你赶时间吗?我等你有空时去你的办公室找你。最近我常呆在中央塔附近。”
兰恩·维克托其实带了纸笔,他胸口的衬衣口袋常年别着一枚钢笔,钢笔卷筒里装着一个小纸卷,用来在必要时刻记下一些机要任务。
不过他说:“好的。”
他的视线在荆榕身上打量了一圈。
荆榕今天穿着正式的制服,少尉肩章还没收进去,大约也是被叫过来述职的。
以塔356的那次清剿行动来说,接下来他连升两级都是保守的。
青年穿制服的样子很周正,倒不如说,是他们这一届同龄人中最周正的一个,尽管都是刚入战场的菜鸟,他身上毫无初出茅庐的生涩与稚嫩,反而格外沉静。
“我们的作战小队在C3塔。”兰恩·维克托说。
荆榕点点头:“深蓝,我知道。”
他的口吻很平静,透着该有的尊重,军部和深蓝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像他这样的表现反而很特殊。
不如说,出身高贵的人会计较的事情本来就很少。
兰恩·维克托很欣赏这样的人。
他说:“那么我先下班了。”
荆榕对他微微颔首致意。兰恩·维克托看他不动,问道:“你呢?”
他问他的时候微微侧着头,金色的碎发微微晃动。
荆榕毫无回避欣赏两三秒的美貌,随后说:“我在等食堂夜宵开放。”
兰恩·维克托:“?”
军部大臣、未来的内阁热门人选、贵族之子,深沉地在天台抽烟的理由,竟然是等宵夜。
“是六点半吗?”
荆榕思考了一下后,问道,“我听说中央塔的宵夜很好。新来了一个面包师,烤的巧克力松饼很好吃,在工作论坛里很受好评。”
兰恩·维克托遇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
作为深蓝的队长,兰恩·维克托的工作狂程度人尽皆知,他的理念是食物只是能量和元素补充剂,别人死也要在装备里揣一瓶酱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好几年的冻干补剂了。
宵夜之类的情报,他从来没有了解过。
兰恩·维克托思考了一下,给出了客观公正的答案:“我不是很清楚,这件事要取决于你听到情报的时间,因为中央塔实行两套轮班系统,前几天刚改成冬令时,各个部门的在岗时间都有所调整。”
“这样吗?明白了,那我先过去看一眼。”
荆榕很随意地说,“一起走吧。”
*
于是,因为一次莫名其妙的下班关灯事件,兰恩·维克托和荆榕一起走在了下班的路上。
荆榕的话很少,兰恩·维克托在刚认识的人面前,话也并不算多,但是两个人的神情姿态都很平静,很随意地间或聊一聊。
没有任何客套和刻意的社交。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会刻意客套的性格。
不远不近的路程里,两个人只大略聊了聊在学院中的事情。
“你刚来中央塔吗?”兰恩·维克托说,“实习任务的时候似乎不常看到你。”
“因为我实习的时候在塔371。”荆榕说,“半前畸变哨兵在那里藏了二十吨精神介质,我们在那里逗留和清理了三个多月时间,毕业评定比同届生要晚。”
“我听老师说过这件事。”兰恩·维克托说,“当时好像是他带队,我没有一起去。”
“是的,蒙托斯坦将军带着勘探队去清理了精神介质,塔371的海床底下发现了一种新的轻型刚体。”
荆榕很认真回忆着工作内容,轻描淡写说道,“我去海底铺设的开采炸|药。”
“这么说,你和老师认识?”
兰恩·维克托有些感兴趣,他的注意力永远更容易被正事吸引。他听过塔371的地下矿床,里边的材料正是后来蒙托斯坦蓝图的一部分——这种轻型惰性材料,正好可以作为空中建筑的主体材料。
“有幸见过几次将军。”荆榕想了想,“不过没有直接接触过,将军比较忙,我跟他的助理聊过几次。”
“托兰吗?”兰恩·维克托问道。
“是的,他跟我父亲是战友。”荆榕说道,“也是学院里的飞行员老师。”
“他也是我的飞行老师。”兰恩·维克托有些意外,“不过我没有在课上见过你。”
两人本应早已有所交集,然而如今才认识,的确是不常见。
荆榕说:“我接受的是封闭训练,他会单独给我上课。”
“明白了。”兰恩·维克托稍一沉思,大致知晓了情况。
攻击型向导的作战方式注定介于哨兵和向导之间,而且荆榕家中位高权重,封闭训练也能够保护隐私。
的确是个没怎么受过生活的苦的少爷。荆家教给他的显然不止战斗素养和为人处世,他们在最大限度内惯着这个接班人。
“这么说,我其实应该早认识你。”
荆榕若有所思,“我七岁时,我父亲最先想把我送到蒙托斯坦将军那里学习,但是听说将军已经有了关门弟子,所以我后面还是在塔学院学习。”
两个人同校甚至同届,坦言说,彼此周围的人都时常议论起对方的名字,不过他们直到上次任务才相识,不得不说,命运十分奇妙。
食堂就在离开军部的必经之路上,荆榕远远地看了一眼,门口有一个大厨正在落锁。
荆榕一看到,先对兰恩·维克托说了一句:“稍等。”随后就快步走了过去,叫住了厨师。
“您好,请先别关门。”荆榕说,“请问是下班了吗?”
厨师不认识他,他看了看他的肩章,充满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先生,前天我们开始实行冬令时排班,现在已经下班了。”
“巧克力松饼还有吗?”荆榕冷静地抽出三张钞票,“我非常想吃传说中的巧克力松饼,想请您帮帮忙,明天我就要调走了。”
值班的厨师瞥了他一眼,看神情是想要拒绝,随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缓步走来的兰恩·维克托。
视线接触到兰恩的那一刹那,厨师的神情发生了一些柔和的变化,对待荆榕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转变。
厨师没接那三张钞票,只是关门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把视线太高,背着手一声不吭地走了。
于是今天的食堂门没锁,留了一个缝隙。
荆榕对着厨师的背影说道:“谢谢您,先生。”
接着,他推开门溜了进去。
军部食堂的供应是每天不间断的,巧克力松饼的保质期是一天,烤炉里一般还会有些剩下的,等待明天作为临期食品低价处理。
兰恩·维克托刚走到食堂门前,就望见荆榕在里面十分自如地选中了松饼,用牛皮纸袋包好后,送进微波炉里加热。
昏暗的食堂后台,微波炉亮起灯光,转盘无声旋转着,加热完毕后,荆榕拿出纸袋,顺便把那三张钞票压在了桌边的电话下面。
荆榕拿着两个纸袋走出来,将其中一个底端裹住防烫纸,递给兰恩·维克托:“来。”
兰恩·维克托接过来,看了看:“我也有?”
“当然,我能进去是你的功劳。”
荆榕干脆利落打开纸袋,捏着松饼咬了一口,神情虽然没有大的变化,但乌黑的眼底似乎变得舒缓了一些:“确实很不错。”
纸袋发出清脆的折叠声音,热气冒出来,巧克力的醇厚香浓让人忽而出现了一些食欲。
兰恩·维克托也打开纸袋,咬了一口松饼。
对于哨兵来说,这个松饼的味道有一些偏甜了,不过的确香气悠长,暖呼呼的,让人忍不住继续吃下去。
“怎么样?”荆榕问道,“我觉得有些偏甜,但是好吃的。”
兰恩·维克托比较同意他的看法:“是的,而且我可能会喜欢更干一点的口感。”
“刚出炉的应该会没有这么多水汽。”荆榕转着手上的纸袋,打量着说,“下次可以买刚出炉的,你说的没错,他们已经开始实行冬令时作息了。”
“你明天就要调走了?”兰恩·维克托问道。
他的耳力极好,走在后面不妨碍他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现编的。不过有一部分对。”荆榕说,“我这次来中央塔是述职的,如果家里没有别的事,大约就会回到学院了。”
“原来是这样。”兰恩·维克托点点头,“那会很辛苦。”
“坐直升机,还好。”荆榕说道,脚步放慢了一下,抬头对他笑了笑,“我在前边拐弯,回见。”
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岗亭附近,弯道后面是高级贵族军官的住宅区,“深蓝”的办公所在另一个反向的区域。
这次的对话很平常,就像两个普通搭伙下班的同事,普通闲聊了一会儿,但过程十分愉快。
不如说,兰恩·维克托自己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一起闲聊了十五分钟,还和对方一起分享了认真走后门得到的巧克力松饼。
兰恩·维克托看着荆榕的背影远去。
*
“他很特别,非常特别的一个人。据说在塔学院时并没有谈过恋爱,当然,我们猜测,他这次来中央塔述职,家里必然会安排好几场相亲给他。”
“很难追,他对很多人都礼貌而冷淡,更多的时间他喜欢独来独往。我们也拜托别人打探过他的爱好方向,据说那位少爷只回答了一个‘要漂亮’,其他的没了。”
“真的很难追!如果要漂亮的,之前校花追求过他,他完全没有搭理人家。”
“至于爱好,入学档案中他自己填的是散步、爬山和做手工。”
……
中央塔塔的内部闲聊版块,充满了各种各样对于荆榕的八卦。
兰恩·维克托穿着宽松柔软的睡衣,盘腿坐在房间沙发上查着。
作为一个哨兵,他对各种获取信息的渠道了如指掌。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他就已经洗漱完毕,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深蓝”的队员们还在一楼打扑克牌,半天后他们才意识到今天兰恩已经回房了:“队长今天休息这么早?”
“他把三十分钟的任务拆分压缩到了十五分钟内,洗澡速度比平常快了五分钟。”
队伍里的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讨论他的观察情况,“省掉了晚饭时间,他可能想早睡。”
没有人发现兰恩回来时身上的巧克力香。
现在巧克力松饼的袋子被兰恩·维克托放在床头。
兰恩·维克托正在冷静地搜集信息。
总的来说,他看上的这个向导等级极高,战斗力极强,目前没有不良嗜好和品行,长得很帅。
追求者无数,而且目前为止都是单身。
论坛中还有人写着:“据我所知,中央塔有许多贵族哨兵等着和他相亲,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有人成功。”
小灵蛇正在床尾翻来滚去,而兰恩·维克托的眼里只有冷静。
他习惯了对一切进行审时度势的判断,而且他习惯先下手为强。
他开始露出和思考作战计划一样的眼神。
*
与此同时,荆榕坐在宿舍里,一边接电话,一边翻阅着前几天拿来的名册。
荆熵的声音在那边显得十分稳重:“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出于社交礼节,我认为你还是都去见一见比较好。这些人选都经过了考核,品行与能力都是过得去的,中央塔人才如林,你要多见几个,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知道了。”荆榕只瞥了一眼明天相亲对象的名字,随后问道,“时间和地点?”
贵族家庭中的这些相亲活动,双方的意愿一般都不强。它更像是一种利益联络的方式。
“对方约军部大楼底下的咖啡厅。”荆熵说话也像军令,“早上八点,媒人是莫兰将军,不能迟到。”
荆榕没有迟到的习惯,这是他的礼仪。这和他传言中的嚣张跋扈其实相反,而那些传言之所以会诞生,是因为他不想去的场合,一般直接鸽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五分,荆榕点了两杯咖啡,等在咖啡店中。
军部的人一般是八点半上班,这个点咖啡店刚开门,店内十分冷清,只有他一个人。
今天对方是莫兰将军的侄子,名叫海森,A++型哨兵,比荆榕低两届,目前正好在中央塔休寒假。
“对不起,我来晚了。”海森迟到了两分钟,一张脸还带着属于学生的稚气,他有些歉意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有点脸红。
“十七岁就出来相亲?”
荆榕将菜单递过去,让对面点甜品,语气淡而舒缓,“是不是有点早?”
“是的,我们的老师说要结婚了,才能给我颁布战斗许可。”对面倒是也很坦诚。他观察了一下荆榕,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有点坐立不安。
荆榕说:“有什么事的话直说吧。”
“咳,好。”海森有点不敢直视他,“对不起,我知道这实在是很冒犯,但我拗不过我的家人,很抱歉。”
荆榕大致已经猜出了对方的意思:“没关系,你说。”
他的相亲运气一直不是很好,他已经习惯了。
“如果非要结婚的话,你接受只身体结合吗?我有喜欢的人,但是他只是个普通人,我们没办法公开在一起。”
海森鼓起勇气说道,“我知道概率很小……”
“的确概率比较小。”荆榕比较直接,说:“我不太感兴趣,没关系,很感谢你的坦诚。”
他的眸中很安定,也并没有觉得意外和冒犯,这种强大的气场反而安抚了对方。
海森长出一口气:“那就好……实在抱歉,先生,今天这顿我来付。”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咖啡厅的门上挂着一银色的小铃铛,只要有人推门,就会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来人的脚部很轻,带着点外边的冷意,但他一进来,整个店里好像都黯然失色起来。
兰恩·维克托抱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他的视线没有往别处看,而是径直走向了一个比较靠近角落的位置,要了一杯咖啡。
荆榕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勾了过去,面前的对话也因此停顿了一下。
兰恩·维克托今天没有穿正装。或许今天没有任务,也或许今天的任务需要便装出行,总而言之,他穿了一身银灰色的长风衣,里边是一件雪色的修身毛衣,将他的身姿勾勒得笔挺又漂亮。
干净清爽的打扮,却好看得惊人。
很学院风,又有些休闲的打扮,兰恩·维克托坐在单人座位上,指尖握着一支钢笔。
不出一分钟,他就已经进入了专心致志的工作状态。
清晨的咖啡厅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兰恩·维克托很少不跟他的队员们一起出现,这很少见。
“怎么了?”海森注意到荆榕视线的转移,他疑惑地往同方向看了一眼,但因为在视野盲区,他什么都没看到。
兰恩·维克托,恰好坐在了一个荆榕能看到,而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认真专注的样子仿佛上学时最一丝不苟的学生。
荆榕短暂收回视线:“没什么。”
海森于是继续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双方的目的都是拖延时间,以回去后给自己的父母交代。
他们怎么也要呆够半小时。
“所以,荆哥,你之前都没有遇到喜欢的?”海森问道。他们的对话内容已经完全变成了八卦频道。
荆榕说:“是的。”
他想了想说:“我喜欢喜欢我的。”
“不过我听说的是,之前公爵家的女儿十分喜欢你。”海森压低声音,“她追了你五年,是真是假?”
“是这样的。”
荆榕想了想,难得有心情举了个例子:“不过她不喜欢我的喜欢的东西。我见她第一面,她说我的表带的颜色太素净了,她想送我一个新的。”
这个话题实在有些抽象,海森年纪还比较小,理解起来有些吃力:“啊?”
荆榕微笑着说:“我希望有人喜欢我,也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这样吗……”
海森还在吃力地理解着。
就在这个时候,荆榕的余光中,兰恩·维克托换了个姿势,他放下了笔,往后靠了靠,舒展着身体,保持了一个休息的姿势。
这期间,咖啡厅一直没有来别的人。
荆榕一杯咖啡见底,半个小时也终于过去了,相亲的双方都松了一口气。
荆榕送海森到门口,两人礼貌地交换了彼此的名片,随后告了别。
荆榕站在咖啡厅的玻璃门外,脚步站定,看向门内的人。
兰恩·维克托坐在离他最近的一个位置,湛蓝的眼睛专心致志,正看着面前的笔记本,心无旁骛。
等到荆榕的视线转向他,他才有所察觉似的抬起眼睛,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口型无声。
“早。”
这双湛蓝的眼底盛上笑意的时候,好像所有的阳光都落入眸中。
兰恩·维克托说:“进来再喝杯咖啡吗,少尉?”
第57章 番外·深蓝之星
荆榕笑了笑,双手插兜回到门口,推开玻璃门,来到兰恩·维克托面前坐下。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店内的员工正在前台擦拭玻璃,将玻璃擦得透亮。
桌子很干净,铺着洁白的桌布,兰恩·维克托的的工作本已经被他收回了手提包内。
兰恩·维克托动了动,调整了自己的坐姿,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我给你点了他们的玫瑰咖啡,我很喜欢,你可以试试。”
荆榕相亲时点的咖啡的确只动了几口,他笑了一下,说:“多谢。”随后接过店员端上来的新咖啡。
他尝了一口。做得很淡,但香气浓郁,花香很完美地融入了口味中。哨兵特供的一些清淡口味。
荆榕注视着他,问道:“你经常来这里吗?”
兰恩·维克托说:“不经常。”
他湛蓝的眼底又出现了那种浅淡的,像是藏了点东西的笑意:“今天我醒得比较早,小队里没什么事情,过来坐一坐,等司机上班。”
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尴尬和微妙的气氛,就像昨天的一起下班一样,自然放松得好像认识多年的同事。
“是很早。”荆榕的话题接得很自然,“今天你们队伍出外勤吗?”
“今天不是外勤,是要去项目部帮老师看一下工程,托兰老师也在那边。”
兰恩·维克托说,“新发现的材料很快可以投产使用了,01实验基地已经竣工。”
这件事不算什么机密内容,“深蓝”的每一次行动都很受民众关注,他们的空中舰塔计划在私下的民间被命名为“巴别塔计划”。
荆榕对此事有所耳闻:“我知道这件事,恭喜你们,一阶段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我父亲说那很不容易。”
“谢谢。是的,不过用时已经比老师想的少了。”
兰恩·维克托举起咖啡杯,荆榕也举起咖啡杯,两人很轻地碰了碰。
只要提到“深蓝”的事业,兰恩·维克托的眼底就会出现一种坦然而沉敛的自信。即便他平常就已经是日光一样熠熠璀璨的人,但唯有这种时候,他好像成为了初春会浮现的生机,是碌碌众生中少见的宝藏。
荆榕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说起来,我应该去拜访一下托兰老师。他老人家还好吗?”
荆榕的父亲荆熵主要负责海军阵列舰,与“深蓝”的联系不多,不过他与蒙托斯坦同在军部,重要的决策都是一起参与决策的。
巴别塔计划的前期勘探和运输工作由荆熵一手负责,荆榕现在想走关系进去看看,也不是难事。
托兰·维特雅恩是他们共同的飞行老师。
兰恩·维克托说:“他很好,每天驾驶战斗机监工和巡逻,吼得最大声。就是他总是抱怨外边的食堂没有学院里好。”
两个人共同忆起训练时的恐怖时刻,虽然从未同期见过,但都笑了起来。
荆榕问道:“你最近常常呆在那边吗?”
兰恩·维克托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停,随后笑了:“不出外勤的大多数时间都在那里。你呢?”
荆榕说:“我大多数时间都在宿舍。”
他是一条十分坦然的二代咸鱼。没有任务的时候毫无上进心。
“不在宿舍的时候,是在相亲,是吗?”兰恩饶有兴趣地问道。
荆榕知道今天早上的相亲内容一定被兰恩听全了,他坦然笑道:“是的,我家里很着急安排这件事。”
兰恩注视着他,双手指尖交叉,轻微点了点头。
“对了。”兰恩·维克托打开的身边的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张身份卡,“你的身份卡,正好今天遇到你了,给你。”
荆榕接过来,看了一眼,又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递了一张给兰恩·维克托:“那天没带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多谢你。”
兰恩·维克托拿着名片,看了看上面的电话号码。
他湛蓝的眼睛慎重地盯着他:“你时常用这个电话吗?”
荆榕笑笑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工作时不常能带手机,不过我看到未接的电话和短信都会接的。”
兰恩·维克托点点头:“我会替你向托兰老师转达关心的。有机会请你去我们的现场看一看。”
荆榕说:“我很期待。”
两个人注视着对方,某种悄然无声的气氛静悄悄的蔓延。
兰恩·维克托感受到了,他感受到朱雀在对方的精神图景中探出脑袋,正和它的主人一样。毫不遮掩、带着点兴奋嗅闻和打量他。
他的灵蛇早已感应到这种气息,也正在轻轻游动。
这是独属于哨兵和向导的呼应,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都没有更进一步。
“那么我先走了。”兰恩·维克托看了看时间,对他一笑,说,“司机快到了。”
“走吧,我送你。”荆榕也站起身。
兰恩·维克托并不推诿,他又微微点了点头。
小灵蛇非常满意自己的部署计划,因为初次作战似乎卓然有成效。他喜欢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推进。
司机把车停在了咖啡厅门外。
今天接送“深蓝”的车也很不同,平常深蓝小队在兰恩·维克托的带领下,一般都低调行动,不过这辆车挂着私人牌照,显然是兰恩自己的车。
灰蓝色的越野车,涂层带着冷酷的金属色,这款车在市面上造价并不高,不过是已经停产的车型。
“冬风300?”荆榕眼底透出真实的喜欢,“很漂亮的车型,可惜停产了,他们后来的新款都没有这一款好看。”
“是的,这一款是老师的旧车,打折后卖给我了。”
兰恩·维克托说,“就是漆面涂层也停产了,车尾被刮掉漆的部分我到现在还没有补。”
车尾的确有一些刮花的部分。
荆榕看了看,笑着说:“小问题。你愿意让我回头试试吗?”
“你认识车商的厂家吗?”兰恩·维克托好奇问道。他曾经拜托别人去问过,只可惜厂家也不再生产那款涂漆。
荆榕眼里已经燃起了兴趣:“要试一试才能知道了。”
“好。我很期待。”兰恩·维克托欣赏着他的神色,打开了车门,又看着他笑:“那么下次见,少尉。”
“下次见。”荆榕对他敬了一个比较随意的礼,两人微笑着告了别。
“兰恩先生,要去找其他人汇合吗?”司机问道。“他们可能刚起床,还在吃早饭。”
今天很少见,兰恩·维克托比平常雷打不动的作息提早了一小时起床,而且事先也没有说任何提醒,日程表上的一切计划都是照常。
“不用了,直接送我去工地。”兰恩·维克托低头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在便携本上划掉一项日程。
这项日程的名称是:请“那个人”喝咖啡。
再前面,是“调查那个人”、“推断对方近期行程”。这两个日程也被划掉了。
兰恩·维克托善于将生活中的一切变成作战任务,而且他要求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
“相得怎么样?”
贵族军官宿舍内,荆熵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客厅中调试一些诡异的工业涂料,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荆榕说:“还行。”
荆熵说:“还行就是并没有很合适,对么?海森那孩子也说还行,不过你们二人并没有相互吸引。”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匹配程度是很重要的。
介绍人每次发来的哨兵都是经过了一定的精神力比对的,奈何荆榕的精神力水平实在是有些非常规,目前匹配最高的人也只有百分之二十,出现这种情况他们并不意外。
只是继续这样相下去,再等五十年都有可能。
“要不你去拜一下姻缘神。”荆熵冷静地建议道,“在你的精神图景里搭一个,听说有些人会这么做,爱神或者其他的都可以。”
荆榕:“?”
荆榕说:“恐怕有点困难。”
荆熵说:“我也不是催婚,只是向导单独作战仍然会出现一些风险,哨兵的能力可以为你护航。”
荆榕说:“我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会再看看的。”
以往荆榕对这个话题的回答是“以后再说”。
这个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荆熵作为特级哨兵的敏锐察觉:“怎么了,遇到了还不错的人?”
“遇到了很不错的人。”
荆榕平静叙述着,“我在帮他调车漆。”
“是吗?”荆熵想了想,“是哨兵吗?”
“是哨兵。我也想再看看。”荆榕说。他没有透露更多信息。
荆熵注视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你能自己拿主意就好。如果真的喜欢就告诉我们,我替你安排。”
“没问题。”荆榕头也不抬,核对着手边的资料。
荆熵检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了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后,也没打招呼,往门口走去,一边走,他一边对门口的助理说:“一会儿送防毒面具上来,小心他中毒。”
他的口吻完全客观认真,似乎认为孩子最大的危险的确是中毒。
的确。
没什么问题。
毫无问题。
助理对这种奇葩冷静的家庭关系已经习惯了:“好。”
半小时后,荆榕获得了防毒面具和大堆打包好的饭菜。
助理对于他的性格也十分了解,他屏住呼吸问道:“少爷,回塔学院的票帮您取消吗?”
荆榕这次的相亲只有一场,本来在明天早晨就应该出发返程。
不过根据刚刚的谈话内容来看,这位少爷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回去了。
荆榕说:“帮我取消。”
“还有。”荆榕叫住了正准备往外走的助理,“帮我把电话挪到附近来。”
*
兰恩·维克托并没有给他打电话。
两人的电话都沉默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荆榕才摘下防毒面具,加热了一份饭,登录内部网络看了看。
他是个与世隔绝的人,并不经常网上冲浪,甚至没有头像,ID是初始的学生编码01170353。
他一边吃着饭,一边顺手去工程部发了个帖子:“请问有谁有《电泳漆膜在ABS高复合面上应用解析》的电子版本?”
工程部学生和毕业生卧虎藏龙,很快有人回复了他:“老哥/老姐,这本书绝版很久了,只有内部图书馆有,不过我就在图书馆里,我拍个目录给你?可以帮你查。”
荆榕回复说:“好的,感谢,我来加一下您好友。”
帖子因为一来一去的回复,十分钟内一直飘在首页。
这种已经得到解决的帖子一般都没什么人关心,不过荆榕过五分钟后去看,发觉好友添加列表里多出一个气泡。
【Lane Victor】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是否同意?
荆榕一边回复着另一人的信息,一边通过了申请,并给对方发送了一个:“晚上好。下班了?”
海洋的另一侧,兰恩·维克托戴着安全帽,坐在高悬海上的塔桥上,他双腿悬空,身下就是离自己四十米的海水,海风徐徐吹过,只有偶尔晃过来的灯塔灯光会照亮这一角。
兰恩·维克托喜欢在高空中吃饭和休息。其他人都在地上围着营火,只有他将电脑和工程笔记都放在身边,吃饭的时候,他会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刷一些论坛里的消息。
今天的论坛里有“那个人”的气息。
朱雀在几分钟前闯入过这片网络的海岸,并且留下了痕迹。
兰恩·维克托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个帖子,即便对面什么个人信息都没有透露,但他了解了那就是荆榕的ID。
带上所有的历史回复,发帖纪录是:255。
兰恩·维克托饶有兴趣地浏览着这些纪录。
“同意。”——这是五年前回复一个名为“建议塔学院食堂二层直接取消套餐,你们做的菜真的很难吃。”的帖子。
“有人丢了一只黑白花毛的灵缇吗?今天在宿舍楼下捡到的。”——这是出现在“中央塔学院失物招领集中处”的帖子。
“我认为攻击型向导的出路在于共鸣和共感,不论分型如何变化,向导与世界的沟通方式不会改变,攻击性向导不需要反复尝试保护型精神屏障,那样并不会比安抚型向导更有效率。我这边推荐选托兰老师的战斗飞行课,托兰老师是自限型哨兵,他的经验会对攻击型向导有借鉴意义。”
——这是回复一个名为“真的很绝望,攻击型向导今年的考核评定全部都是B-,我该何去何从”的帖子。
兰恩·维克托很有兴趣地翻看着这些内容。
五六年的时间,帖子不多,但是有关对方的过往和想法已经跃然纸上。
对方是个很务实、沉默寡言的向导,而且拥有着丰富的思考能力。
兰恩·维克托为自己发现了这样一个人而感到满意和欣喜,同时,他有些不明白,同一届,同在中央塔学习,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才认识她。
网络上有关他们曾经共处一个时间空间线的证据有很多。
他也曾经和同学一起吐槽过二楼的套餐难吃,也曾经丢了钥匙,去失物招领帖子中询问。那个帖子里,他和他的发帖甚至挨在一起。
他看过有人发帖问“学院里有谁在养灵缇吗?一直黑白花的,很少见,想问怎么获得?”
他甚至也在托兰的课程上想过哨兵的前途和向导的前途。
托兰是自限型哨兵,只能感触特定范围内的事物,而无法向外延伸,因为这一点,托兰在早年始终没有被哨兵主流承认,直到他开始通过自己的能力驾驭机械,并且精通修理技术。
他的自限性特征在这个方面到达了巅峰。
而兰恩·维克托彼时仍然是学院里的巅峰代表,在十七岁时,所有的哨兵都要面临未来的分岔路口:是继续战斗还是进入外部世界,是寻找一个结合体,还是继续孤身一人?
兰恩·维克托是天之骄子,他每一科的平均分数都能远远将第二名甩在身后,随着年纪增长,渐渐有人对他说:“你或许要考虑自己的未来了。”
“有一个向导会帮助你更快拿到战斗许可。”
“一个人战斗的哨兵或许很自由,但没有人是不会受伤的,你越早考虑这件事,日后的隐患就越大。”
兰恩·维克托也思考过这件事,不同于其他人会沉浸在焦虑之中,他的直觉永远可以为他选定那个当下的答案,即便当下仍然什么都看不清。
兰恩·维克托十八岁时就确定了,自己要先一个人。
他知道未来会稳定,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因为直觉已经穿越时空告诉了他。
兰恩·维克托低下头,看到了对方发来的问候。
和前两次对话一样,都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试探和确认:“晚上好,下班了?”
兰恩的回复是一张照片。
拍摄于塔桥之上,照见海下黑暗的照片,漆黑的海面反射着灯塔的光,遥远的夜空中漂浮着清冷的天星。
那是独属于兰恩·维克托的浪漫主义,平常的他冷静沉默,而身处高空时,他会忍不住融入风浪。
他从未对任何人言明过他的理想。巴别塔的计划一部分是蒙托斯坦的,另一部分却是他的。
为了不再被人说过于天真,他于是将天真深埋冷静之下。为了不再不被别人说缺乏实践,他便将自己的野心藏在一次又一次风行雷厉的行动中。
是这样的夜晚和图景造就了兰恩·维克托这个名字。
今夜或许是他疯了,但就是这一刻心血来潮,他愿意给荆榕看一眼。
荆榕的回应让他非常喜欢。
荆榕回复的也是一张图片。
短短几分钟之内,他将他发来的这张图片裁剪了一段,打印了下来,尾部打孔,穿了一段金属片挂穗。
荆榕说:“这是兰恩·维克托的精神图景。”
他准确直接地命中了核心答案。
兰恩·维克托很喜欢,这一刻,他好像有些微醺,湛蓝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着淡淡的光华:“喜欢吗?”
荆榕说:“很美丽。不同寻常。”
来自荆榕的每个回答都没有迎合,每个答案都是最自然的反馈,可正是这种直接的反馈和表达,死死地切入了兰恩·维克托的心底。
好像有人在那令人微醺的酒上,又点燃了一把火。火焰缓慢燃烧着,连他的骨和血都要慢慢融化。
图片照着荆榕的书桌,拿着书签的是对方骨节分明、修长的手,角落的色卡上沾着几滴灰色的灰漆。
那是带灯的夜晚、饭菜的香气、书页翻动的响声,还有环氧树脂的味道。
这种感觉太清晰,太强了,以至于他甚至能了解那只手的温度,看见那只手如何对照片进行裁剪,刀刃温柔稳定地破开材料。
因为这个感触的存在,他缜密的计划中立刻出现了一些变动。
划掉“偶遇”。
划掉“邀请共进午餐”。
划掉“寻找新的话题。”
兰恩·维克托看着屏幕,思考了两分钟后,说:“托兰老师最近有一个新的任务,他在招人,你想了解一下吗?”
这个话题引起了对方的兴趣:“说来听听。和战斗机有关吗?”
兰恩·维克托说:“有关。你喜欢驾驶战斗机吗?”
荆榕:“非常喜欢。我的第一志愿是空军。”
兰恩·维克托说:“他们没有录用你吗?”
荆榕:“他们认为SSS+应该去接更重大的任务,所以拒绝了我。不过我想等我老了之后,我会去空军退休。”
兰恩·维克托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底正盛满笑意:“很好的计划。我们最近有一批新的介质清除喷剂,需要进行高空泼洒,用来净化海上的精神粒子。但是最近海上风向很不稳定,空军暂时没有可用人手。”
荆榕:“需要多少人?”
“两架战斗机,八百里海域。”兰恩·维克托说道。
“我很想去,不过有个前提。”荆榕说。“另一个人是谁?”
青年的字迹中仿佛能听见声音,和他平常一样平静坦率,毫无目的就是别有目的。
兰恩·维克托看着对面发来的字样,嘴角没有忍住,往上勾了勾。
他停顿了几秒中后说:“是我。”
第58章 番外·深蓝之星
荆榕说:“好,我会来找托兰老师。”
兰恩·维克托吃完了饭,将饭盒放在一边,他看着对面的对话框,低笑着停下了手。
这个时候,说更多的话仿佛已经毫无必要了。他是行动派,对面显然也是如此。
探照灯的光束打在他身上,兰恩·维克托将饭盒装回手提包中,往下一看,是“深蓝”的队员们正开玩笑,等他下来收队。
兰恩·维克托提起手提包,从栈桥上走下。
其中一个队员嘻嘻哈哈地说:“队长在上面笑得这么开心,不会是在谈恋爱吧?”
他们议论好久了,今天的兰恩·维克托一直保持着某种克制不住的笑容,看电脑的时间也比平常多。
兰恩·维克托认为没有必要透露的事情,一向是不予透露的,他无视了小队成员们的八卦,挥了挥手:“收队,明天八点集合,你们跟着外围巡逻舰排查水底生物。我跟托兰老师清理海域。”
“收到!”
队伍里的人不疑有他,纷纷明确了自己明天的任务。
今天的兰恩·维克托恢复了正常作息,也没有人再想起来问他今天早上去干了什么,好像昨天提前的那半个小时只是人们的错觉。
荆榕调漆的进度不是很顺利,大致的思路已经理好,只是缺了几样材料,那几样材料哪怕是让助理现在昼夜不休给他找来,恐怕也够呛。
他于是把制作了一天的产物锁在了卧室,看着天快亮了,才终于摘下防毒面具睡去。
第二天,闹钟准时响起。
八点半是正常的上班时间,荆榕抓起装备包出了门。
他父亲的助理已经帮他把家中的车开了出来。低调奢华的舰用汽车,军部牌照,通行无阻。
从中央塔的贵族军官宿舍开到最近的“巴别塔”建设工地大约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建设地块在一片未开发区,连直升机跑道都没有,十分荒凉。
这个项目是内阁直属,军部的车很少过来,每一道卡口,荆榕都被检验了好多遍,走到倒数第二道关卡时,荆榕还是被客气地请下了车。
轮岗的卫兵说:“少尉,请您下车等一等,我们需要检查,并向上面汇报。”
荆榕毫不介意,他顺从地下了车,在旁边等待。
卫兵拨打了内线电话,但对面并不是托兰本人接起,另一头的接线员说:“托兰上校不在本区域,请他等待片刻。”
卫兵回过头,有点为难地告诉他:“少尉,你没有提前拿通行证吗?托兰上校目前联系不上,无法确认您的进入目的。你还有什么联系人吗?”
荆榕想了想:“那,兰恩·维克托?”
卫兵的视线更加狐疑了,他想了半天,随后问他:“您找他的事由?”
荆榕笑了一下:“就说他订的巧克力松饼到了。”
卫兵:“???”
荆榕对他友好笑一笑:“就这样说吧,他要是有空会来的。要是没空,我下次拿通行证过来。辛苦你。”
卫兵有些狐疑地继续联络去了。
这件事也不能怪他多疑,因为兰恩·维克托的拥趸和朋友是在是太多了,曾经有平民拿着私印的签名照企图翻过铁丝网,进来找兰恩签名。
而且,“深蓝”属于内阁直属的特别行动队,哪怕是军部,能够直接联络上他们的人都很少。
“先生,联系上了,那边让您稍等一下,稍后回电。”
片刻后,卫兵回来告诉荆榕这件事,荆榕点了点头,很安静地找了把椅子靠着。
禁区无法使用任何通讯设备,围绕眼前的只有海风和被侵蚀的大地。
荆榕双手报臂,靠在墙边打了个盹儿。
十五分钟后,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度很轻,停留的时间十分短促,仿佛带着一些欢快的韵律。
荆榕睁开眼。
一双湛蓝的眼睛映入他的眼帘,里面盛着正经的神色:“少尉,你好,请出示你的证件。”
荆榕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下意识要在口袋里掏证件,但忘了证件就斜插在自己胸口的口袋上。
荆榕摸了一下没摸到,便见到兰恩·维克托没什么表情,伸出手从他兜里掏出了证件。
只有眼底有一些似有似无的笑意,很快就闪过了,外人看不出来,唯有他们彼此了解。
兰恩·维克托低下头,视线毫无移动,语气也冷静有素:“荆榕少校,你好。”
“你好。”
荆榕礼貌地向他汇报自己的来意:“我来给老师送学院的面包和点心。”
“好的,我昨天已经跟老师说过。”
兰恩·维克托看了看他的车:“我能检查你的车吗?”
“尽管检查。”荆榕彬彬有礼地说道。
守卫严密地监视了这一切。
兰恩·维克托围着荆榕的车转了一圈,检查了所有的位置,只在汽车后座发现了几个点心盒子和一支玫瑰花。
兰恩·维克托抬起头,和荆榕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什么都没说,只转头对守卫说:“检查合格,放行,给少尉二十四小时的通行权限。”
“收到。”
守卫拿着荆榕的证件刷了一下,随后交还给他:“对不起,先生,耽误您时间了。”
“没关系,这是你的本职工作。”
荆榕对对方笑了笑,随后问兰恩:“你怎么来的?接下来的路开车吗?”
“离舰群还有十二公里,我开你的车去。这样卡口也比较好过。”
兰恩·维克托熟练地指挥着情况,荆榕坐去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兰恩看着他坐上驾驶座,唇边的笑意终于慢慢放松:“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熬了夜,天亮刚睡。”荆榕说。
兰恩看着后视镜,打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掠过他:“车漆很不好调吗?”
“颜色很好调。”荆榕说,“不过离功能性强的光面效果还差一些,我还有几种材料没有尝试。”
兰恩·维克托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喜欢听这些。
身边的这个人越是透露更多有关他自己的细节,兰恩的喜欢就更进一步。
“后座的玫瑰花,在哪里买的?”兰恩不动声色问道。
那是一支很新鲜漂亮的玫瑰花,花瓣鲜红,还挂着露水。
“翻墙去一楼海露·哈德将军家撅的。”荆榕沉稳地说道,“我看上很久了。”
“海露·哈德将军视花如命,你竟然能翻他的花园?”兰恩·维克托说,“以前也有人翻过他们家花园,后来好像被吊在了军部大楼门口。”
荆榕说:“我的狗被他借走恐吓土拨鼠和兔子,他默许我偶尔搞点小动作。”
“你很多才多艺。”兰恩·维克托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他永远欣赏自己未知领域的强者,哪怕这个领域是给花调肥料。“是那条灵缇吗?”
“是的。”荆榕毫不意外兰恩看了自己的发帖记录,“很久没有人认领,我养了起来,不过大部分时间丢给我爸养。”
“学院里怎么会有流浪的灵缇?”兰恩想了想,“应该是学生偷偷养的吧?”
“大概吧。”荆榕说,“或许任务调走了。”
也或许在任务中牺牲了。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个可能性。
荆榕问道:“你想买我的花吗?我摘了最漂亮的那一枝。”
兰恩·维克托第一反应是笑了起来,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他问道:“怎么卖?”
荆榕说:“请我喝杯咖啡吧。”
兰恩·维克托说:“你冒着被吊在军部大楼的风险摘的花,可以卖得更贵一点,两杯咖啡怎么样?等你有空时,我请你喝那家的咖啡。”
荆榕说:“好的,现在它是你的了。”
荆榕往后座探了探,随手拿一份废旧的文件裹住玫瑰花的刺,放在了兰恩·维克托的手边。
兰恩看了看,说:“很美。”
车速不快,风从两人的窗边掠过,隐隐让人觉得心情轻快。
玫瑰的芬芳和小苍兰的芳香缠绕在一起。
兰恩·维克托不动声色深深吸气,随后说:“你继续睡会儿吧,还有二十分钟,到了我叫你。”
荆榕点了点头,靠着窗边打盹。
他们都是执行过战斗机飞行的人,知道身体状态对驾驶状态影响极大,二十分钟的休息已经足够他们补充体力了。
二十分钟后,车辆抵达了海上舰群。
时间刚好来到上午十点半,“深蓝”小队的部分人员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巡视和探测。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辆来自军部的车辆,纷纷投以视线。
兰恩·维克托率先下车,荆榕也醒来,从副驾驶走了下来。
他伸手一抓,轻轻松松接过了兰恩抛给他的钥匙。
今天他穿着正装,佩戴着少尉肩章——其实已经非常低调了,因为他升职的文件实际上已经公示,荆榕已经可以佩戴上尉肩章。即便如此,他的人往那里一站,剩下的人就足以想起有关他的传说。
兰恩·维克托简短地介绍道:“军部的少尉,今天和我一起执飞。”
荆榕礼貌点点头,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大家好。”
公务交接,的确没什么可以闲聊的,不过等二人走之后,剩余的人不禁还是感到有些奇怪。
完全不搭边的两个人,怎么会一起执飞呢?
托兰的得意弟子也不少,虽然“深蓝”中符合执飞条件的人只有兰恩,不过从军部抽调,按关系上来说还是太远了。
“嗨,人家老爹是军部大臣,评级也是SSS+,人家想来哪里都有他的道理。”
“能让兰恩去接他还挺少见的,兰恩不怎么掺和政治。”也有小队悄悄议论,“还是说,军部也看上了兰恩,想挖墙脚?”
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最开始,兰恩·维克托就是各方的抢手人物,只是因为蒙托斯坦坚决不放人,深蓝才毫无阻碍地成为了内阁直属别动队。
“管他呢,那位也是迟早要进内阁的人选,我们迟早要给他打工,无非是早晚的区别。”
众人都只悄悄感叹了一下,没有深想。兰恩·维克托和荆榕的表现实在是滴水不漏,公事公办,看起来也没有什么联想空间。
*
托兰今天正在检修舰群跑道起落架,两人又过了重重关卡才进入了战机区域。
“哦?兰恩说,给我找来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原来是你啊,什么时候回的中央塔?”
荆榕递上点心盒子:“前几天回来的,遇到兰恩中尉,听说老师在这边,就想过来看看您。”
托兰将军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看荆榕,随后满意点了点头:“不错,我听说你最近一个人完成了对塔352的增援,这很好,很像样。”
托兰将一切不同寻常的哨兵和向导学生视为自己的孩子和勋章。
兰恩坚持单打独斗,而荆榕是攻击型向导,一个看似合群实则远离人世,一个看似孤僻实则和光同尘,他一眼就能了解现在的他们。
“几年没开战斗机了?”托兰扔给两人一人一个检修钳,“课堂上的东西还没忘吧?”
“没有忘记,我每个月都会回一次模拟仓。”荆榕回答说。
托兰很满意:“很好。”
他指了指后边的一排锃亮的战斗机:“你们自己选吧。荆榕要吃点苦头,你已经长得太高了。”
荆榕的身高已经脱离了空军的身高要求,这会让人在狭窄的驾驶舱里的行动更加不便。
“没事。”荆榕很快选定了自己的机型,去更衣室挑走一套飞行服,兰恩亦然。
战机仓库刚刚修建完毕,条件极简,没有单独的更衣间给他们。
两人没有避讳,彼此背对对方开始换衣服。
兰恩很快换好了,只是荆榕这边出了点问题。还是因为太高,飞行服有点小了,拉链需要人帮忙按住才能收紧。
兰恩·维克托走过来替他按着,荆榕微低着头将拉链往上拉。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荆榕低头就是兰恩柔软的金发。
还有微垂的咖色睫毛。
兰恩·维克托目不斜视,视线放平,落在荆榕的喉结上。
虽然只是一刹那的感觉,但是两个人的精神体都不约而同翻涌了一下。
兰恩·维克托很快后退一步,转身背对他,上了自己的飞机。
——不能再靠这么近了。
否则会有更加疯狂的事情会发生。
兰恩·维克托冷静清晰地如此想道。
他会想要与对方接吻,想要用手指触碰对方性感绷紧的喉结,他想要与对方结合,连血液都开始发热。
他驾驶的深蓝色轻型战斗机如同苍鹰一般,瞬间滑出轨道,冲入高空。
起飞即达到最高速度,这是兰恩·维克托的习惯之一,无数令飞行学员学生恨得牙痒痒的天赋。
他能操纵风,这款战斗机机型特意为他设计,可以在最低油耗下进行最长距离和时间的滑翔,兰恩·维克托曾经用它在一次燃料耗尽的绝境中,成功救回五名医疗人员。
音爆的声音掠过海上,兰恩·维克托抬起眼睛,身边已经跟了一道深红的影子,那是荆榕驾驶的机型。
荆榕在速度上毫不相让,仪表盘剧烈地震动着,天靠逆光中,他们如同互相追逐的一对鸟儿。
兰恩的声音通过电台传来:“你很不错。”
“你一样。”
荆榕沉静的声音中也透着隐隐的兴奋,“这是新机型?”
“是的,它的型号叫‘深蓝’,我参与设计的型号。”兰恩说道,“感觉如何?”
荆榕说:“和你给我的感觉一样。”
两个人都没有明说这是何种感觉,这是这一瞬间,兰恩的心情正如他驾驶的这个机体一样,直飞冲入云霄。
“记得跟紧。”兰恩·维克托饶有兴趣地进行了一个俯冲和侧旋,绕过一个山体的窄缝,速度快得已经不能再快,犹如一团小飓风,他的声音也不再紧绷和放开,而是带着明确的清朗笑意,“还没有人能跟上我。”
“是吗?”荆榕说,“如果我跟上了,会有什么惊喜?”
“会有。”
兰恩·维克托对他许诺,“一切。”
“你说的。”
荆榕推着推进器操纵杆,冰蓝色的火焰从战斗机尾部喷射出来,他关闭了限速平衡系统,战斗机完成了一个危险的翻转动作,旋转着钻过了山体的缝隙;他立刻追上了兰恩·维克托。
“给我看看你的一切,兰恩·维克托。”荆榕说。
兰恩说到做到:“好。”
他拉起战斗机,带他前往更高的云霄,直到整片海底,整个“巴别塔”尽收眼底。
荆榕和他一起穿梭在繁复美丽的轻型钢架结构中,听着他的声音说道:“底部装有推进器,它往后不仅可以链接所有的大陆,也可以链接所有的高空,从此以后我们连风都不必害怕。”
“立体可动的分型设计,它可以按照中央程序进行架构调整。”兰恩说道。
荆榕只看了一眼,就很有兴趣地问道:“推进动力选了什么?”
“目前选用丁烷和……”
兰恩·维克托遇到了第二个聆听他的人,而且这个人是一名向导。
对方对他的一切都感兴趣,对他的一切都天然了解。
而他亦如是。
他们身处高空之上,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二人是自由的,兰恩·维克托愿意认为,这就是他的极乐。
执飞任务一共进行了四个小时,等到他们返航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出现火红的晚霞。
荆榕摘下飞行员眼镜,问道:“晚餐吃什么?我饿了。”
兰恩·维克托说:“深蓝的工作餐,吃吗?”
荆榕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去了食堂。
深蓝的餐标和外来人员不一样,蒙托斯坦自己掏钱给深蓝小队加了每人两百的餐补,所以他们的饭菜也比别人丰富。
荆榕打完饭后,兰恩走了过去,交换了他们的饭盒。
荆榕捧着兰恩的饭盒,和他一起找了个地方坐下,打量了一下菜式,随后问道:“介意我分一下菜吗?”
兰恩摇摇头,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荆榕将两边的菜式分成一样的。
他喜欢这个分配。
荆榕用着他的饭盒和筷子吃着饭。
今天荆榕是托兰和兰恩的客人,来食堂吃饭的人陆陆续续都知道了,所有人都注意着打量他们。
他们的对话也很正常,很平常和公事公办。
荆榕说:“你们晚上还有任务吗?”
兰恩说:“还有。我们下班时间比较晚。”
荆榕点点头说:“那很辛苦。待会儿我和老师先回军部。”
“好的。”兰恩点点头,“那么我不送你了。”
荆榕说:“没问题。你忙你的。”
随后两人低头吃饭,安安静静相对而坐,吃完了这一顿平常的晚餐。
他们在食堂门口进行了简单的告别。没有任何仪式感,和荆榕来的时候一样,离开的时候也简单低调。
“深蓝”的队员们早已吃完,他们等在旁边,看着兰恩·维克托送走荆榕,好奇问道:“队长,那位少爷怎么突然来了?他和我们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兰恩·维克托低调地说道,“他应该就是来看一下托兰老师。”
“哦!原来是这样,你们都是空军学院进修过的。”队员们一拍脑袋,自以为掌握了真谛,纷纷失去了好奇心,开始讨论其他的话题起来。
这件事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或许会有人八卦一下荆榕突然出现的背后是否会代表什么政治意义,但没有人往其他方向想过。
毕竟荆榕在和谁相亲,内部的人员都清清楚楚。而兰恩·维克托看起来和感情完全绝缘。
只是在没人知道的深夜,荆榕照旧坐在客厅里,戴着防毒面具和自己的父亲进行着新的对话。
“确定了吗?”
荆熵为了防止自己被毒死,也戴着一个防毒面具,“确定了我就去安排和打听,那个人和我们没什么比较近的联系,会多费一些功夫。”
荆榕打开另一罐油漆,点点头说:“确定了。我要他。”
荆熵也点点头:“好。我去联系。”
*
没有人知道兰恩·维克托突然同意相亲的契机。
由托兰将军做媒,蒙托斯坦将军确认过兰恩本人意愿后,同意了来自军部大臣荆熵为自己亲传弟子安排的相亲活动。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中央塔,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最近出差比较匆忙!!爱大家!
第59章 番外·深蓝之星
“兰恩·维克托竟然会去相亲?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而且对象还是那位军部大臣的儿子,他之前相了好多个了,而且两个人好像没什么渊源吧?”
“有的有的,他们是同一届的。”
“就这个?”
更多的确实说不上来。
硬要说的话,大家追查蛛丝马迹,也只能查到前几天,荆榕的确是去了一趟巴别塔的建设基地,和兰恩·维克托一起完成了托兰的执行任务。
加之媒人是托兰,这件事似乎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不会吧!难道是一见钟情!这也太刺激了。”
所有人八卦的心思已经冲破了巅峰。没有人敢去问荆榕,毕竟这位哥每天还在鼓捣有毒材料,于是他们只能去问兰恩。
兰恩·维克托对此事的反应也保持了平静,他笑笑说:“适龄婚配,合适就去看看。”
说是老铁树开花都不为过。
两个人都是大众意义上认为不怎么会结婚,也不怎么会凑到一起的人,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令人感到兴奋。
当然,所有人对于兰恩·维克托的选择都深信不疑,他们都希望他获得幸福,只是总不免对另一方的神秘感到好奇。
*
荆榕离群索居已久,没怎么受到外界的干扰。
他们的第一次相亲定在某个周三的下午,“深蓝”的外勤任务回来,蒙托斯坦为兰恩·维克托批准了半天的假。
地点仍然约在军部大楼的咖啡厅。
荆榕和兰恩·维克托两人都很满意这个安排,因为很近,很方便。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兰恩·维克托先到了三十秒。
荆榕抵达门口的时候,兰恩刚刚停好车,打开车门走下来。
两人就这样在外面撞见了。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自然,荆榕看了看时间,说:“你到得很早。”
“毕竟是相亲,早到一些可以为你点咖啡。”兰恩·维克托说道。
他刚出完外勤回来,身上还穿着作战服,深蓝色的制服将身体的线条勾勒得清晰紧致,作战靴上纤尘不染。
他今天还是开着自己的车,冬风300号,车尾破损的车漆仍然没有补好。
荆榕抬了抬手里的喷剂瓶:“不如你进去点咖啡,等我帮你补好?”
“这么快就研究出来了吗?”
兰恩·维克托感兴趣的在他旁边停下,双手插兜,说:“都到了,先不着急,我也想看你怎么补车漆。”
荆榕看了一眼咖啡店里。
他们的座位是预定好的,不过显然今天店里的人比平常要多得多,大量的人本着淳朴的八卦心思,不动声色完成了潜伏。
其中包括某某将军、某某空军大校、某某学院政教处主任、某某特勤作战小队队长……等等。
平常生意一般的咖啡店变得人才济济。
兰恩·维克托也注意到他的视线,他勾着微笑说:“我要是畸变哨兵,怎么都想不到,有时候袭击一个咖啡店就能完成对整个中央塔核心部分的打击。”
“我相信我们下次约会会没有这么多人。”荆榕说,“他们会习惯的。”
兰恩·维克托点点头:“我也这么相信。”
荆榕将做好的车漆涂料都灌装在了喷剂瓶中,一共分三层涂料,他仿得很仔细,下手也很认真,打磨、补好后又加了一层抛光喷雾,最后的成果焕然一新,甚至找不到哪块的车漆被刮了。
荆榕摇了摇瓶子,扣好盖子,将涂料瓶收回口袋里,随后说:“好了,我的涂料是速干的,不用再做什么后续补充了。”
“非常感谢你,这真的很完美。”兰恩·维克托注视着那片美丽的漆面,表情和语气都透着不动声色的满意,“已停产的车系就是会比较难保养。”
荆榕对他笑了笑:“以后出问题找我,我在这方面比较拿手。”
“还有什么是你不拿手的吗?”兰恩·维克托真诚地发问。
荆榕说:“有啊,我时常觉得我在讨人喜欢上面不太拿手。”
他转过头,乌黑的眼底仍然带着一点笑意。
这是明晃晃的暗示和要表态了。
兰恩·维克托轻咳一声,说:“我觉得你挺拿手的。”
“是吗?”荆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推开门,等待兰恩·维克托走进去后,方才侧身跟上去,和他一起落座。
兰恩·维克托拿起菜单看了看:“喝什么?”
“点一杯你想请我喝的。”荆榕说道。
兰恩·维克托点了点头,随后将咖啡单递给侍者。
不一会儿,侍应生端来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是哨兵的玫瑰咖啡,另一杯是双份浓缩的冷萃椰子水。
荆榕尝了一口,说:“我很喜欢,你怎么想出的点这个?”
还很细致地加双份浓缩。
“我很擅长调查信息。”兰恩含笑看了一眼爬上荆榕肩头的小朱雀,“它也愿意告诉我很多事。”
荆榕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与其说是沉默,不如说是安然和寂静,他们二人在一起并无拘谨,更多的是放松。
单纯呼吸对方身上的气息,就已经让人感到幸福与安稳。
“坏了。”
场外的长辈和亲友们纷纷低声讨论,每个人都忧心忡忡,“没话说,要遭。”
众人屏息凝神,密切关注情况。
荆榕说:“对于结婚,你是什么看法?”
兰恩·维克托微微抬眉:“我不介意,哨兵和向导的结合有利于彼此。”
荆榕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案我考虑了三种,跟你说一说,如果有别的想法,请跟我提。”
“好的,你说。”兰恩·维克托点头。
“我倾向于婚礼办得私人和简单一些,毕竟外部世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荆榕垂眼为他整理着,“日期交长辈处理,他们会挑出一个合适的日子。”
“你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也不需要为此耽误任务和行程。”
荆榕说,“我目前在塔学院留院任教,空闲时间比较多,这些事情我来负责。”
兰恩·维克托无比满意这个安排,他点点头:“我没有任何意见。”
荆榕说:“我想的比较远,等三年后我进入内阁,与深蓝对接的人可能会变成我。”
兰恩·维克托调整了一下姿势,往前靠了靠,注视着他的眼睛:“然后呢?”
“我不会干预和阻止你与蒙托斯坦将军的任何计划。”荆榕说,“内阁力量和军部力量会在我手里联合,我可能需要在你身边塞人。”
“塞人?”兰恩的眉毛挑起来。
“别动队队员的身份和我的伴侣的身份不同,我更多的会为你与将军考虑,我希望你身边有一到两个我的人。”
荆榕说,“不会干涉你们的事务,只是为你们排查风险,我也需要了解深蓝的情报。”
“我知道。”兰恩·维克托说,“给我几分钟时间考虑。”
“好,不着急。”荆榕说。
这是军部的行事风格。他们两人的婚姻必然将荆家和蒙托斯坦一派联合在一起,荆榕以后身居高位,必将要求“深蓝”的归属和控制权。
“坏了。”
另一边的大人们恨不得安插窃听器,他们远远地看了看,“他们好像在谈判,相亲的气氛为什么会这么焦灼?”
要黄!
谁来看了都会觉得要黄吧!
几分钟后,兰恩·维克托考虑清楚了。
他说:“这个我无法作出承诺,别动队不是别的,别动队是一把刀,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你想拿动深蓝,要先证明你拿得动。”
荆榕点点头:“那么就是不介意了?好的。我会证明的。”
“所以,你有计划?”兰恩·维克托很感兴趣的问道。
荆榕说:“有一些,我可以讲给你听,但不是现在。”
这就属于战略谋划的部分了。
兰恩·维克托尊重对方的谋划,他甚至有些隐隐的兴奋了。
如今内阁中只有蒙托斯坦一力推进巴别塔计划,兰恩完全相信自己的眼光,他知道荆榕绝非等闲之辈。
此人以后不仅可以称为自己的向导,而且还会成为自己的助力。
他已经看过他的理想和图景,唯有哨兵与向导之间,精神体的共鸣和守护无法作假。
他信任他。
“那么我说得更直接一些,我或许还要动深蓝的队伍组成。”荆榕说,“我不喜欢你队伍里的某几个人。他们可以去别处发光发热,你需要的是助力而非合作,合作会耗费你的心神。”
兰恩·维克托思索了片刻后,随后说:“队伍编制是老师指定的,这件事你或许要跟老师谈。只要每个人都有合适的位置,我没有意见。”
这是别动队每个成员该有的政治觉悟,兰恩·维克托从来不是一意孤行的野心家。
只要能够完成他们的理想,他随时可以做出让步。包括自己。
“那么这件事,我们也说定了。”
荆榕说。
兰恩·维克托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两个人似乎也不会再有别的分歧了。
兰恩·维克托十指交叉,问道:“那么,你还有什么我没有了解的吗?”
“我想很多。”
荆榕说:“我不吃洋葱。平常游手好闲,喜欢了解一些修理有关的知识,会花很多时间打游戏。而且我会比较黏人。”
“黏人?”
兰恩·维克托有点震惊地睁大眼睛,但唇边已经挂上了笑意,他有点无法想象,但是听见这个词从对方口中说出之后,他又觉得很合理。
“黏人,没关系。”兰恩·维克托故作镇定地说,“结合之后……我想我们都会彼此的灵魂有更深的了解,还有陪伴。”
他其实有点忍不住要笑了。
怎么会这么可爱。
面无表情,一脸凛冽的说自己黏人,就像那只一脸霸气的小朱雀一样,理所当然得让人只好纵容。
纵容和喜欢。
“真的吗?”荆榕想了想,“我开始后悔了,我忘了说一个要求。”
“你说。”兰恩·维克托仍然笑着。
“结婚要求你配合的是十天的婚假。”荆榕说,“计划中只有一天,但我现在想要改成十天。”
“那么,去哪里?”兰恩·维克托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以深蓝出外勤的频率和次数,要凑出十天可能有点困难,但不是不能实现。
荆榕说:“哪里都不去,我跟在你身边,这样就可以。”
哨兵和向导结合之后,本来也是需要适应性配对战斗训练的,只不过兰恩没有想过,荆榕的婚假就指这个。
不会耽误任何任务,同时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
这也很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兰恩·维克托明显感觉到,对方已经在尽最大努力纵容自己,这让他很感激。
他说:“都很好,按你安排去做吧,如果有什么要求,随时告诉我。”
荆榕的视线注视着他,乌黑眸光里仿佛有所打算。
兰恩·维克托读出了这个打算,他的眉毛又抬了抬:“怎么,已经想到了?”
荆榕注视着他,点点头:“是的。”
他微微探身往前,双唇无声翕动,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兰恩。
兰恩·维克托听见他的未婚夫说:“我想亲你。”
*
“笑了笑了,还是有希望的,不会黄……诶,他们俩做什么去,这就结束了?”
大人们正在激烈讨论的时候,却忽而见到两个年轻人一起站起身来,兰恩·维克托去买了单,随后他们一起往咖啡厅外走去。
“怎么回事?这才半小时不到,就聊完了?”
另一边的长辈们心急如焚,“到底成还是不成啊?”
其他人也小声讨论着,目前形势莫测,只有荆熵听完助理的远程汇报之后,心里已经有了十成把握,他嘱咐道:“帮忙预约一下蒙托斯坦将军的办公室,我下午过去谈两个孩子的婚事。”
另一边,兰恩·维克托坐上副驾驶,看着荆榕来到驾驶位置。
他说:“先等一等,我打个电话给老师那边。”
荆榕点点头说:“好。”
兰恩拨通了车载电台的内置电话,打给蒙托斯坦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接起了电话,声音和蒙托斯坦一样年长而温和:“兰恩,我一听说你和荆家的孩子见完了面,感觉怎么样?”
“很好,老师,也请您帮忙转达给老师。”兰恩·维克托说,“我已决定和他结婚,他那边的人下午会来联络。”
“好,祝贺你,我的孩子。”助理的声音和煦而充满鼓励,“恭喜你,我们会好好准备的,你今天回来吗?”
兰恩·维克托说:“今天回深蓝基地,他正送我回舰群基地。”
“好的,我的孩子,祝你们玩得愉快。”助理在那边挂了电话。
兰恩·维克托也微笑着关闭了电话,对荆榕说:“老师的助理陈中尉是我的生活老师,我小时候被他带大的。”
荆榕点点头:“他们听起来都是很好的人。”
兰恩·维克托沉稳地点了点头:“是的。”
荆榕喜欢看他这一面,他喜欢看兰恩·维克托不为人知的家庭关系,在家中,两位老师都当他是自己的孩子。而兰恩也会流露出对待家人的温柔语气。
“你平常几点下班?”荆榕发动车辆,按记忆中的路线行驶过去,“都是晚上八点半吗?”
兰恩·维克托说:“不一定,要看每天的任务。”
他的蓝眼睛望了荆榕一眼,漾起笑意:“你想接我上下班吗?”
荆榕说:“嗯,都在中央塔的时候,感觉可以接一下。”
荆榕想了想,又问:“你还是住在深蓝吗?”
兰恩·维克托轻描淡写地说:“也可以和你一起住。我平常也并不总是和队员一起住,每周会抽几天时间陪老师。”
“那么我就将新家买在将军家隔壁。”荆榕想了想,说,“深蓝的总部可以迁过来,在离你比较近的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兰恩·维克托嘴角的笑意几乎就没收下去过:“可以。”
“又没有人说过,你像一个礼物?”兰恩问道。
“什么礼物?”
荆榕问道。
“你给我的生命带来的都是惊喜和快乐,我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兰恩·维克托说,“顺利得不可思议。”
“真的吗?”
荆榕慢慢减速,将车靠边停下,他们已经离开了军部的区域,来到了去往舰群的必经大路之上。
很宽阔的沙滩地面,旁边是漆黑的大海,车一停,荆榕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从侧边下车。海风的声音一瞬间变大又变小。
兰恩·维克托看着荆榕绕到副驾驶旁边,笑道:“这么正式?”
荆榕拉开车门,将领结往下松了松,说道:“当然,第一次接吻要正式。”
他已经俯身下来了。小苍兰的气息一瞬间凛冽逼近。
兰恩·维克托也在者一刹那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在咖啡店答应他的——
他说,想要亲他。
唇瓣相贴的一刹那,在飞行仓库产生的悸动和渴望全部回来了,他伸出一只手扣住荆榕的脖子,尽情与他相贴,享受着他的向导到来的强烈安抚。
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刹那得到清洗与治愈。兰恩·维克托的灵魂都要落入对方温柔的火焰中。
两个人吻得毫无生涩,舌尖撬开齿关,吮着对方的呼吸,好像永远不够一样。
兰恩·维克托摸到了他想要摸的喉结。
触感微温,有点硌手。
路边的限停时间是五分钟,荆榕掐着时间回到驾驶座上,车辆重新启动,送兰恩·维克托一起去上班。
两人都保持着舒适的表情,兰恩·维克托嘴唇红红的。
他改变了注意。
兰恩·维克托说:“今天你来接我下班。”
荆榕扭头看他。
兰恩·维克托镇定地看着他:“今晚我不回深蓝基地了。”
荆榕想了想,想要说什么,但只肯定的说了一声:“好。”
*
婚事一切顺利地推进着。
荆熵为人性格都极有条理,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就会事无遗漏地去推进。一个下午的时间,荆熵找蒙托斯坦要来了全权举办的协定,和兰恩·维克托从小的带教老师一起筹划安排两人的婚事。
不出两天,整个中央塔都得知了二人的婚约。尽管有一些准备,但这个消息还是震惊了所有人。
兰恩·维克托,竟然就这么与军部大臣的儿子订婚了。
三天前,他们还刚答应了相亲呢!
五天前,他们才正式的见了第一面。
这究竟是什么神一样的速度?
荆榕和兰恩·维克托都是一向不管众人言论的。
荆榕干脆向塔学院请了婚假,打算一直在中央塔呆到春末,直到他和兰恩·维克托的能力磨合期过去。
虽然目前看来,他们并不需要什么磨合期,他们各种意义上都无比契合。
他每天晚上都去接兰恩·维克托下班,后来众人渐渐也习惯了这件事。他会开着兰恩·维克托那辆东风300,停在食堂门口,和兰恩·维克托一起共进晚餐,随后和他一起回到贵族军官宿舍。
两人在外的表现都十分得体,即便是吃饭的时候,分享的大多数也是工作上的看法,并不如寻常情侣一样亲热甜蜜。
而他们真正亲热甜蜜的时光,只有兰恩维克托和荆榕两个人心知肚明。
兰恩·维克托跟着荆榕回家的第一晚,两人就完成了结合,彻夜不眠,两个人掐着时间结束后,荆榕送兰恩上班,随后紧接着的周末,兰恩连家里的电话都没来得及回,一直和荆榕在床上胡闹。
事后,还是荆榕打电话给蒙托斯坦将军,充满诚意和风度地进行了道歉:“对不起,老师,我宿舍的电话接线坏了,兰恩在我这里休息,我替他向您报平安和问号。”
“嗯,是要问他小队报告么?我等他醒了之后就问。”荆榕一边接电话啊,一边伸出手,指尖抚上兰恩·维克托漂亮的锁骨。
而后者嗓子已经哑了,无法得体地给长辈回电。兰恩·维克托只披着一件军官外套,这会儿正一边在床头抽烟,一边检查着小队报告的错字。
兢兢业业、一直精确计划时间的兰恩·维克托,这一次不再精密计算任何时间。
他知道这样的生活还将持续很长、很长的时间,恐怕会有一生那么长。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新世界!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0章 血腥家主
01
去往加尔西亚的列车的速度比其他地区的列车要快,装饰也不像其他的列车那样繁华富丽,车窗外边装着铁栅栏,比起客运火车来说,这倒不如更像是囚车。
注意到荆榕的视线,前来保护他的士兵低声致歉:“您之前可能没有来过这个区域,加尔西亚区的实在是过于混乱,首相的嘱咐是,您的人身安全绝不能出意外。”
荆榕说:“理解。”
他打量着车窗外边。已经接近加尔西亚边缘了,灿烂的日光照在异常茂盛的青色麦田中,远处是青灰色的、富有旧日艺术气息的建筑,有一条蓝宝石一样的河流横贯苍翠青绿的土地。
天蓝得如同水洗过一般。
“天气很好,不过三小时后有暴雨,下车时记得拿伞。”626开始查阅新世界的资料:“加尔西亚的环境资源非常丰富,而且具备悠久的文化历史,各种方面的文化都是。”
荆榕刚来这个世界两三天,对于这个地方的风格已经略有了解,他微眯起眼睛,微笑着对卫兵说道:“黑手党常来劫车吗?”
卫兵的脸色变得有点不好看,可以说,他看荆榕的眼神开始变得如同定时炸!弹一般。
他冒着冷汗,压低声音对荆榕说:“先生,请您不要在这片土地上提‘黑手党’三个字,保持缄默。这样有益于您,也有益于他人。”
荆榕乌黑的双眸平静似水地拂过他和周围的卫兵,说道:“抱歉,冒犯了。”
“没关系。”卫兵似乎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度反应,“我们都不会想要与……那些人扯上关系,我相信您也是。这辆车上绝不会有黑手党,首相用他的生命担保,您会平安到达加尔西亚。”
荆榕仍然保持着很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事实上,以他的观测,车上并不是没有黑手党,至少这位正与他说话、看起来对黑手党百般警惕的卫兵就是。
626说:“你的眼力很好,兄弟,他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青色的刺青狮子,那是加尔西亚某个黑手党家族的入会标志。”
626说:“看来这一路不会太平安。”
荆榕说:“不,我认为会很平安。”
626久违地找到了赌局进行的机会:“赌什么?选一个期限好了,今天之内,我赌一定有意外发生,你觉得怎么样?”
“今天必然有意外发生,我们要去的可是黑手党之都。”荆榕思路清晰,“不如跟我赌下车之前,有没有意外发生?”
赌局的风险变得非常大,不过626还是咬牙赌了:“好!我押四块芒果柠檬小蛋糕。”
荆榕这边则押了一张给626的饭票。一人一统开始专注在荆榕的脑海中下五子棋。
这个世界相对比较平静,是针对执行官在找老婆上的。执行官之印明显存在于这个世界,而目前,虽然没有很迅速地找到老婆,但是至少不是上一次那样的地狱开局。
执行官开局死老婆之类的设定,626再也不要遇到了,那太恐怖了。
荆榕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已经根据他的性格生成,他出生于云之联邦的某个贵族家庭,父母早逝,但他继承了七个大庄园和足以挥霍到下辈子的财富。中学之后,他进入云联邦最高级的私有制学校修习医术,并于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即便年纪很轻,但已经是整个联邦高层最出名的青年圣手。
这件事很正常,这个世界的医疗发展水平极端不平衡。刚刚结束的联邦战争让医疗工作者的能力和知识面出现了严重断层,知识的传播几经中断,医疗水平十分有限。
而626加上荆榕本身的知识储备,无异于一个行走的医疗库,自然在这个世界中备受垂青。
不过两人一开始倒是没想那么多。
626看着自家执行官手边的医疗箱,一脸感慨地想道,谁知道他们只是想要在执行局少坐几年牢呢。
上个世界结束后,荆榕照例回执行局查阅了一下属于苍星·哈珀的灵魂去处。他的老婆仍然是执行局中不记名的游魂,也即是在大世界中确认死亡的人,他们除了继续寻找,别无他法。
另一件事就是荆榕在前几个世界的胡作非为终于被上传到了执行局,按照他对世界线的干扰程度和危害程度,一共要坐十三个世界时的牢。执行局低调地表示,如果他们俩现在回去多做点好人好事,或许可以免除一点。
世界上还会有比医生更光明伟大,更救死扶伤的职业了吗?没有!
虽然626在提出这个设想时,的确被荆榕问住了一下。
荆榕当时问的是:“如果你是病人,你放心让我给你动手术吗?”
626没敢回答自己不敢,因为执行官长得就像会在手术过程中把病人头剁下来的样子……但是它也想少坐几年牢,只能坚定地支持了执行官的这个想法。
这不,还是能接到单的。
一人一统一边下五子棋一边闲聊,列车穿过加尔西亚被云层减淡的透明烈阳,抵达了车站。
行进途中一路平安,626极不情愿地输掉了四块小蛋糕。
荆榕在其他人的护送下下了车,车站外早已有重重把手之下等待的豪华汽车候着。
“荆榕医生,请进,大约三十分钟后您会见到您的病人。”一位军官为他打开车门,随后低声说道。荆榕点点头,接受了他们的随身盘查。
这名军官看肩章,是一名中校。官职非常高,荆榕不动声色对626说道:“扫一下他的皮肤表层。”
626按照他的话,开透视进行了扫描,只用一瞬间,626就扫出了结果:“他的胸口也有刺青,他也是黑手党任务,看刺青,家族内的等级还不低。”
“这果然是黑手党之都。”626低声感叹着,“还有人不是黑手党成员吗?”
“难说。”荆榕说道。
这和他们了解到的情报相符。如今加尔西亚的执政派明面里是选民推举,背后实际上是三大黑手党家族联手林立的结果。
从联邦战争开始的时候,这些黑手党就已经存在了。加尔西亚是独立国与西25联邦之间的混乱地带,因为历史原因而不被两边管辖和认可,战后,加尔西亚名义上归属于西联邦,获胜的联邦人定期向加尔西亚派军,但加尔西亚这片地方仍然保持着独立国的风土人情,甚而仍然可以推举自己的首相,外界难以插手。所有人想要动加尔西亚这片区域的时候,都要好好想清楚,自己是否能够独立面对世界上最穷凶极恶的匪徒。
在这个地方,许多人在过着普通生活的同时,也为黑手党做事。
“您知道您的病人是谁吗?”副驾驶上的军官问道。
荆榕笑了笑,只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那人随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随后将视线收了回去。
缄默法则,这是属于这些人的法则。
进入这个世界,这是铁律。
荆榕可以任性妄为,不过这取决于他想不想,以目前的发展来说,一切都在他的兴趣点上。
大雨下了起来,626说的没错,加尔西亚的天气格外多变诡谲,五分钟之内,刚刚晴朗的天空就忽然乌云密布,下起雨来,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让世界变得格外静谧。
他们正在驶向一个郊区的庄园。
说是庄园都有些落俗,比起庄园,这里更像一个宫殿。
艾斯柏西托家族,历史悠久的黑手党家族,其家族名称的寓意是“弃婴”,原本是一群在战火中的孤儿。他们联合起来,将彼此视为血浓于水的家人,从此日渐壮大。
“先生,到了,请尽情观赏。”他的接引人是个比较典型的黑手党打扮的彪形大汉,他看见了荆榕打量城堡的视线,咧嘴笑了笑,“能活着走进来的人不多。”
当然,这人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个地狱笑话,不过对方显然没有要顾及荆榕意愿的意思,他有些挑衅地看着他。
荆榕礼貌微笑说道:“我也希望能活着出去,先生。”
“你很识相。”
他的无攻击性让大汉十分满意,态度也好了起来,他带领荆榕踏上前往城堡的阶梯。
城堡内部的结构要更加华丽,踏过沾着葡萄酒渍的猩红地毯,仿佛能看见夜晚时,这里如何聚着觥筹交错的人们,女士们提着大裙摆跑过阶梯,前往盥洗室补粉。
荆榕的客人等在休息室。
休息室内挤满了人,各个穷凶极恶的黑手党成员都守在里面。
626也被吓了一跳:“这个架势并不是在看病,好像是要打架。”
荆榕视若无睹,他的视线穿过其他人,径直看向病床上的人。
那个人有着一头灰色的头发,暗绿的眼睛,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
应该说,这人有着一张十分俊美的脸,颜色也都很漂亮。只是他的蓝眼睛虽然美丽,但并不清澈,似乎沾染了病气,露出某种浑浊的脆弱来。
“医生,你比我想的年轻。”病人说道。
荆榕经常得到这句评价,他点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坐下。他将医疗箱放在脚边,打开后拿出笔一支钢笔和一个医疗笔记本。
“阿尔·艾斯柏西托先生,请描述你的状况。”
荆榕说,“不必在意,这张医疗单不会被带出这个房间,请您如实告诉我。”
他的上道很快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阿尔·艾斯柏西托是家族中刚上任四年的家主,话语中带着他习以为常的那种强硬和不信任,他虚弱而缓慢地说道:“我的医生们已经看过了,我是胆囊炎,只不过需要你再辅助确认一下而已。”
“恐怕还是需要更专业的一些机器比较好。”荆榕说道。
“不,我说不用就是不用。”阿尔·艾斯柏西托坚持道,“我的房间不允许任何机械设备进入,医生,拿出点你的专业性,用听诊器。”
荆榕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坚持,拿出听诊器给对方看了看。
实际上626正在运作,扫描对方身体里的病灶。
626说:“胆囊穿孔,图像我发送给了你的意识。”
装模作样看了一分钟后,荆榕说:“胆囊穿孔,手术切除,看您能不能接受这个治疗方案了。”
“我是胆囊炎,怎么会是胆囊穿孔?”对方露出疑惑的神色,但没有紧跟着质疑,他问道,“那就是,没有其他更严重的病,是么?”
“目前可以这样说,如果那些不被允许带进来的仪器也没意见的话。”荆榕说道,“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626鼓掌道:“好嘲讽,兄弟。”
但对方似乎没有听出这层意思,对方更急切地提问,指向却更强:“那就是,你说,我不会死,对不对?”
“人终有一死,先生。”荆榕说道,随后他露出一个随意的笑容,“您的这个病不是大病。”
“我就知道……你很诚实,医生,你会得到你应有的报酬。”阿尔·艾斯柏西托吃力地坐起身,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眼里忽而有了一些新鲜的光彩,“请您和我的私人医生们商议治疗方案。多谢你。”
这是一场十分古怪的看病委托。
荆榕离开房间后,626在他的脑子里问道:“太奇怪了,他花二十万金币请你过来,好像只是走个过场一样。他不会有神经病吧?”
荆榕想了想,问道:“你检查到他有脑区的病变么?”
626说:“没有,这正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
荆榕说:“有很多种可能。可能他不信任自己的某个私人医生,像这种人的这种位置,也可能他更需要的是心理医生,不过我没有这项业务。”
626毫不犹豫地赞同道:“你不要开这个业务,我怀疑它最后可能变成物理疗法。”
一人一统嘻嘻哈哈地走完了过场,领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一笔资金。
救死扶伤的成就或许也能达到了,不过这仍然要取决于对方愿不愿意做胆囊切除手术。
时间已经很晚了,外边的大雨还在下。
预想中的杀人灭口事件并没有发生,荆榕被礼送到了门口,这次为他引路的换成了城堡的管家,看上去也是阿尔·艾斯柏西托的贴身理事。
老管家为他撑开伞,当两人下了第一个阶梯的时候,荆榕听见老管家问道:“先生,您能如实再告诉我一遍家主的病情吗?”
荆榕有些惊讶,他说:“您可以相信我,阿尔先生的腹痛是由胆囊穿孔引起的,情况并不严重,只要他及时切除,以后不会危及生命。”
“先生,我明白,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管家凝视着他,“他们都说您有着东方血统,可以看穿人的生死命运……我是想知道,他往后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健康?”
荆榕:“。”
一项始料未及的业务诞生了。
“有人传说过我会东方的医术和占卜么?”荆榕没有正面回答。
老管家说道:“您是东方面孔,我们都相信这一点。”
“很抱歉,虽然我的故乡在东方,不过我从未学过相关的知识,您可能要另谋高就。”
荆榕对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随后钻入白天送他过来的那辆车里。
保持缄默。
他喜欢这条规则。
626说:“真是没有想到,原来加尔西亚的人笃信东方玄学。”
“他们只是笃信命运可以被窥见而已。”荆榕说道。
车辆缓缓启动,司机正将他送往下榻的酒店。
626追问道:“那么,你会玄学吗?”
“我不会,我只会一点中医。”荆榕说,“不过窥见命运这件事,也不过就是往后看几个节点而已,你随时可以去后台调整时间线。”
626显然还是更想听执行官八卦,它撺掇道:“说说,说说。”
这太有意思了,执行官竟然还会算命。
荆榕完全了解它在想什么:“我不会算命,我只根据有过的经验判断。阿尔·艾斯柏西托活不长了。”
“为什么?”626问道。
“他的神已经涣散,失去了生活力量的人,呆不住黑手党首领的位置。”荆榕说。他见过无数种这样的人,“至少他不该畏惧一个胆囊手术。”
*
荆榕只是随口说说,和以前一样,他对黑手党高层内部之类的争端不感兴趣,他的兴趣还是在于找对象。
这一单挣了二十万金币,按照这个世界的物价水平,他还可以逍遥很长一段时间。
暴雨持续地下着,荆榕跟626讨论:“你说,黑手党有可能卖我一个人情,帮我挂个征婚启事吗?”
626:“?”
仔细想想,这个思路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的好兄弟的老婆还真有可能是这个职业的,毕竟从来没有走过寻常路,往最能打、最凶猛的那个路子上走就对了。
626刚想说话,还在行驶中的车辆忽而震了一下,紧跟着车身打滑,在地上飘了半个圆,直愣愣地停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但在这一瞬间,荆榕确定自己听见了消音后的狙击枪声。
那一枪准确命中了后轮车胎,让他们的车辆直接爆胎了。
626:“!!我靠我靠,不会这就遇到了黑手党火!并吧!!这也太刺激了!”
预想中的喧闹没有到来。荆榕透过后视镜看见,本应该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护送车辆都已经抛锚停了下来,里边没有人冲出,也没有人联络他们。
他探身,查了一下前座司机的呼吸。
“已经没有呼吸了。”荆榕镇定地说道。
司机的心脏被一颗子弹洞穿,死得悄无声息。弹孔在侧边的一个视野盲区中出现。
626开始哆嗦:“哥哥哥我们现在怎,怎么办!”
这可是黑手党!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黑手党!
626已经在脑子里熟练地过完了所有看过的影视剧,已经开始想象被折磨的样子了。
荆榕说:“你不是系统么?你在怕什么。”
626说:“但我的共情模块很强!而且我们最好不要再杀人了!好兄弟,要是你被剁成肉酱,我会继承你的蛋糕和老婆的——”
“蛋糕可以,老婆不可以。”
荆榕的心情居然还不错,或许是动物一样野性的直觉给了他提示,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似的,他往后靠在座位上,转头看向暴雨的窗外。
窗外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优雅,雨天的雾气模糊了窗户,等外面那人俯身下来,靠近车窗时,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透出来。
灰色的头发,暗绿的眼睛。非常熟悉的一个身影。
如果有其他人任何人来看,都会在这一瞬间误以为阿尔·艾斯柏西托忽而像鬼魂一样飘来了,直到车门被打开。
那是一个和阿尔·艾斯柏西托长得极像的年轻人,像到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传言中,阿尔·艾斯波西托并没有亲兄弟,但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真实存在的。
但是这个人的眼睛要更加透彻明亮,灰色的头发也更加柔顺整齐,整体也年轻很多,额角被弹片擦伤了,正汩汩流着血,血顺着额头沾到漆黑的睫毛上,滴落在破了洞的夹克外套上。
外套已经被大雨浇透,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滴落。
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手里一把银面的枪毫不留情抵在荆榕的脑门上。
对方暗绿的眼底锐意无边,声音也锐意无边:“荆榕医生?”
这一瞬间,还在恐惧中的626突然垂死惊坐起:“我靠!好兄弟!”
荆榕注视着他,想了想。
突然叫老婆,对方可能会觉得有点突兀。
毕竟他也觉得有点突兀。
他于是说:“是我。”
年轻的医生波澜不惊,仿佛见惯了一切大场面,也并不对当下的境遇感到奇怪。只有一点,他深深地注视着他,声音变得异乎寻常的温和。
“怎么了,小艾斯波西托先生,你需要治伤吗?”
听见这个名字,对方的唇很轻地勾了勾。
接下来,荆榕脖子一凉,一道铁锁链直接拖住了他,毫不留情地往外拉,那声音的主人性感无比:“保持缄默对你最好,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