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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劫掠船海盗

手掌握着指尖,贴在手心,温暖又柔软,很快,这种柔软变成了强烈的酥麻感,没有一刻消失。

九百米的路程,他们几分钟就走完了。

苍星·哈珀对于保持这个姿势没有任何意见,他一只手拿着饼干礼物盒,另一只手被他牵着。

荆榕也很自然,他完全将苍星·哈珀的风衣口袋当成了自己的,付钱买票后,又很自然地把手揣了回去。

苍星·哈珀问道:“买了什么电影?”

荆榕说:“随便买的,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打斗电影,介绍里说讲的是普通人和一名哨兵的爱情故事。”

苍星·哈珀评价了一下:“听起来是虐恋。哨兵和普通人结合会很痛苦。”

荆榕赞同他的实用主义:“是的。”

话虽如此,当他们落座之后,苍星·哈珀仍然看得很认真。

他坐在并不常出入的场合,帽子和围巾都搭在膝上,电影荧幕的光将他的侧影衬得很明显,他的体态很放松,神情却认真专注得好像在看小组作战记录。

荆榕没有打扰他。等到电影结束,苍星·哈珀还沉浸在电影故事里,他想了想后,转头与荆榕讨论:“他们的爱情很凄美,很痛苦,但我还是认为这件事不应当开始。”

荆榕笑了:“我知道。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呢?”

苍星·哈珀注视着他,又想了想,说得比较含蓄婉转:“可能机会不大。”

“是吗?那么,作为普通人的那个我要好好努力才行。”

荆榕注视着他。

片尾曲正在播放,影厅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着,灯光还没有亮起,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动。

苍星·哈珀说:“没有想到你看电影时挺乖的。”

全程没有出声也没有乱动,小朋友的出手时机就是让人这样捉摸不透。

荆榕稍微靠近了一点:“我尊重电影的完整性。”

苍星·哈珀不动声色:“那么,包括片尾曲时间吗?”

“我想不包括。”

荆榕已经微站起身,俯身过来了,他的唇停在苍星·哈珀的唇畔,每说一个字,滚热的气吸就抚过一次,他的声音低得仿佛呢喃絮语,“你觉得呢?”

苍星·哈珀没有说话,唇却浅浅勾了起来,他纵容了他的试探。

下一刻,荆榕就吻了上去。

苍星·哈珀拥有两片薄而微凉的唇,他的体温比平常人低一些,可齿关撬开之后,汹涌的温热与柔软就铺天盖地袭来,令人心神俱震。

苍星·哈珀闭着眼睛,感到荆榕一只手轻轻扣着自己的下巴,呼吸的间隙,连声音都模糊不清,仿佛在低叹:“希望这个片尾曲长一些……”

片尾曲的确很长,全长四分五十二秒,足够一个吻。

灯光亮起的前一瞬,荆榕才起身,重新给他整理好帽子和围巾。

整个放映厅只剩下他们两人,苍星·哈珀的眉眼仍然冷静,也没什么表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嘴唇却比平常水润了很多。

他自己并不了解这样的诱人之处。

离开电影院,天边已经升起了晚霞。

这一次荆榕选了一个比较私人的高级餐厅,苍星·哈珀让助理订了位置,随后司机送他们过去。

奢侈华美的高空城景座位上,苍星·哈珀跟助理嘱咐了几句,随后主厨不再隔几分钟就上菜,而是一起摆在桌上,附送临时炸的薯条、披萨和刚出炉的蓝莓蛋糕。

在各种昂贵精致的食材旁边,这三样食物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而且根据主厨怨念的表情来说,这三样食物也应该是宁死不会出现在菜单上的内容。

只有优雅精致的摆盘还透露着主厨的坚贞不屈。

苍星·哈珀双手交叉,注视着荆榕的表情。他并不了解年轻人的风潮和喜好,不过是把自己了解到的内容全部送到对方眼前。

荆榕很给面子地先吃了薯条和披萨,626则埋在蓝莓蛋糕中狂吃。

吃饭对于苍星·哈珀来说只是一个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活动,哨兵的本能也让他能够进食的种类很少。

他动作优雅,很细致地将盘中的鱼肉分出来,视线却始终落在荆榕身上。

黑发黑眸的青年,除了向导素的气息很好闻以外,其余的地方也都很符合他的审美。微微冷淡锋利的眉眼,其下却是只对他一人的热情和进攻性。

荆榕察觉了他的视线,大大方方抬头问他:“好看吗?”

“很好看。”苍星·哈珀不吝惜自己的夸赞,他说,“你很帅。让人很有食欲。”

荆榕笑了一下:“谢谢。”

“有关上次没讲完的情报。”苍星·哈珀说道,“要现在听吗?”

他是很专业的情报贩子,即便现在正在约会,也不忘记他的交易。

也或许是因为,天已经快要黑了,等到回去后再谈正事,会有些浪费。

荆榕放下手中的刀叉,思考了几秒后,说:“可以换一个人的情报吗?”

苍星·哈珀动了动,视线变得探寻起来。

“有关他的情报,我这一趟回去了解了许多。”

荆榕说,“我想回忆过去对他来说或许并不快乐,所以我想换成别的。”

苍星·哈珀望着他,沉默了几秒后,同意道:“好。”

这件事上两个人都没有明白说过,但此时此刻,他们就是奇异地默认了,对方已经知晓一切。

荆榕的态度并不是通过了解他的过往来获得什么,他只是想知道而已,因为他喜欢他。

就连杀了大卫·多罗薄,也只是因为他自己高兴。

正因为荆榕的不动声色,所以这个过程和结果都没有让苍星·哈珀不快。

更何况,他并未透露任何有关自己的身份信息给他,是荆榕自己查到的,他不会干涉。

这个新毕业生反而有着许多同龄人没有的分寸和温柔。

苍星·哈珀的声音也变得非常柔和:“想要换成什么?”

“告诉我苍星·哈珀的事情。”

荆榕的神色一如既往的认真,“我想了解有关他的一切。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经历过的冒险,喜欢过的人和事。这样可以吗?”

苍星·哈珀再次没有说话。

眼前的青年已经让他意外了太多次。

“好。”他说。

*

苍星·哈珀的诞生从来不为人所知,尽管许多人问遍了当初的知情人,也没人说得清他的来处,只有港口附近的人回忆说——“那个浑身灰白色的男人是从海里来的。”

“没人知道这个人从哪里来,所有的系统里都查不到他的身份,他说自己失去了记忆,但是不想被送去塔的收容所,他于是开始在港口做事。”

苍星·哈珀复述到这一段,眼底十分平静:“但是他做得很差,因为他有时候没有办法听懂别人的话,而且身体情况也很差,经常东倒西歪将货物摔在地上。他有时候可以连续一个月不说话,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货船的主人忍无可忍开除了他,喊他滚去治病,不过开除之前给他发了两个月的薪资,足够他继续再躺半年。”

第三人称的叙述,苍星·哈珀仿佛完全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语气也轻描淡写,“他给自己起名为苍星·哈珀并没有别的原因,那是他念书时,隔壁队伍的番号,被别人问起时,他只想起了这个。”

“当然,他知道现在这支部队的队长是你。”苍星·哈珀看了荆榕一眼,“或许这是我们特别的缘分。”

荆榕看着他,指尖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兰恩·维克托,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子,竟然也有一天会因为强烈抑郁而无法行动。

人们习惯了依赖他、仰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即便是他也仍然是人,被折损后,也拥有自己的痛苦。

一年的时光翩然而逝,那一段的时间仿佛冻结,他没有进入任何人的记忆里,只有苍星·哈珀自己与自己终日相对,与死亡相对。

“他想要与死亡进行谈判,谈的内容是他为何不能选择它。”

苍星·哈珀凝视着荆榕乌黑的眼底,又好像在凝视着两年前的过去,“因为它已经拒绝了他一次,而他认为他可以提早回到它的怀抱。”

“很遗憾,死亡从来不回答他的问题。他花了很大的力气,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只是半年后的某一天,他决定停止这样的生活。”

“他停止了思考死亡是什么东西,为何拒绝他,他想,或许这种拒绝有它的意义,他可以先不去思考它,而是去做点什么。”

“于是他又回到了码头。”

苍星·哈珀回到了码头,那片给了他生机的海岸,大海依旧怒吼而黑暗,只是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使用从前那种精神力了。

从前他的精神力与海与风共鸣,可以将一切自由与欢喜带来人间,如今他的精神力只能指引波涛与飓风,飓风分散、撕裂一切,就像他那已经碎掉的精神图景。

苍星·哈珀的档案记录并不良好,他的资料显示被前船长开除过,理由是抑郁症和精神失常。他在水手市场的价格因此被压得很低。

病人和罪犯是一个价格,只能被当做最廉价的劳动力。他也是这样遇见的斯蒂芬与洛克那帮人。

他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用别的方式谋生,他喜欢那片阴暗潮湿的下等贫民窟,也喜欢自己的那帮水手伙计,他们都是罪犯,在塔的追杀和通缉中,但和苍星·哈珀一样,都并不是无药可救。

“精神力暴动,或者接受过精神剥离手术的哨兵,只要最低劣的泛用性向导素就能让他们为你卖命。”

苍星·哈珀慢慢地说,“他们那时候卖命的船队,船长不发薪资给他们,只承诺给他们一月一支泛用性向导素。有时候他会故意拖几天不给他们,等他们发狂暴动或者精神失常的时候殴打他们。”

“后来呢?”荆榕问道。

“后来我杀了他。”苍星·哈珀平静地说,“斯蒂芬那时候快要被他打死了,我伪造了一场船难后,接手了那个船长所有的订单和物资,将所有的泛用型向导素发给他们。斯蒂芬和他所有的兄弟都愿意为我卖命。”

这一双手从前沾染的都是畸变哨兵的血,他从未杀戮,人人提起他,都是善良、勇敢和伟大。

从杀死船长的那一刻起,他反而将自己的人生看得更加清晰。

善良、仁慈从来未曾属于兰恩·维克托,他和他的老师一样,缺少的都是来自人心的历练。

他们都因太过天真和理想,过于不了解人心而招致了祸患,可是如果想要做成心中的事,他们必须来这么一遭。

他们要看过极善与极恶,才能了解人的心灵,了解自己的短处。

苍星·哈珀的东山再起并非运气,蒙托斯坦将军已经死了,而他躲过一劫。

他决定活下去,继续活下去,用他新的眼睛,看看这个世间是怎么回事。

苍星·哈珀:“后面的事情就乏善可陈了,不过如果你还想听出海的故事,我也可以告诉你……这是什么?”

苍星·哈珀注视着桌上突然出现的小东西。

它浑身赤红,散发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辉,正在往他袖口里钻,它有一枚短而尖的喙,尽管还是幼崽的状态,但尾翅已经怒放蓬开了。

荆榕手撑在桌面上,面色十分镇静:“我的精神体。你不用管它,它有自己的想法。”

苍星·哈珀低下头看它,和它对视。赤红色的小鸟丝毫无惧,瞪大眼睛和他对视。

很萌。

不如说,非常的萌。

“这是什么?凤凰吗?”苍星·哈珀摘下手套,用指尖靠近了。

小鸟准确地叼住他的指尖,力气并不大,但是咬住了就不松口。

苍星没有介意,他用另一只手把小鸟捧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

“我小时候也以为是凤凰。”

荆榕说,“于是我把它泡在水里,想看看会不会死而复生。”

“然后呢?”

苍星看了看一脸霸气的小鸟,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荆榕,没忍住笑了笑。

“然后它熄火了,而且之后都不太肯听我的话,总是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驰。”荆榕说,“后来学院里来了一位介绍人,他看过我的精神体后,说这是朱雀。”

“朱雀。”苍星·哈珀注视着小红鸟,点点头说,“东方传说系的精神体么?很好看。”

所有哨兵与向导的第一课都是精神体,精神体的样子随主人的心意而动,挑选最适合的精神图景存活,精神体可以是世间任何存在或者不存在的生物,因而也可以拥有各种各样的能力。

只不过眼前这只小朱雀不像是和荆榕本人的意愿背道而驰的样子。

荆榕的想法显然也并不是只静静地坐在他面前,只有这只小朱雀正疯狂地往他袖口里钻,毫不羞耻。

“那么你呢?”

苍星·哈珀也微微靠近,“我想知道有关你的事。”

他还是很好奇荆榕之前说的见面时间。

这小朋友会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荆榕想了想,随后说:“SSS+级,七岁觉醒向导力量进入塔学院向导学院,见到了兰恩·维克托,随后开始暗恋他,十八岁毕业,十九岁进入学院执教和做任务。”

“这么早就开始暗恋?”

苍星·哈珀又笑起来,视线中充满了兴趣,“有点早熟。”

“暗恋了十二年,是不是很无趣?”

荆榕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沉静,他故意跳开了初见的部分,“我的人生乏善可陈。”

“没有。你知道你有很多追求者吗?”苍星·哈珀翻过他的档案,深深地注视着他,“如果我年轻十岁,我也会为你疯狂。”

荆榕笑了:“真的吗?”

苍星·哈珀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我会成为你的追求者中的一个。而且我要一个星期之内拿下你。”

他的眼睛又开始出现那种饶有兴味和打量。

荆榕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太多的乐趣和惊喜。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想象,如果两人同龄在塔学院执行任务,那会是多么精彩刺激的相处。

“一个星期不用。”荆榕注视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边是秘而不宣的爱意,“一面就够了。”

*

他们一顿饭吃了很久,接近三个小时,离开的时候,天幕已经黑尽。

司机将他们载回了苍星的别墅。

苍星·哈珀没有说过他的休息时间,不过上一次荆榕没有留在他家超过八点,没有打扰他休息。

荆榕今天显然也没有进去的打算,苍星·哈珀下了车,回过头见到荆榕就站在车边,只往前了几步,停在庭院前。

苍星·哈珀挑眉:“不上去吗?”

荆榕说:“等你下次给我打电话,这样进度不用太快。”

苍星·哈珀又笑了:“还是那么记仇,你这个小朋友。”

他们都还记得之前他说的话。

苍星的语气里充满了愉快和喜欢,只有小朱雀还停留在他肩膀上没有飞走。

荆榕双手插兜,也没有怎么认真的记仇,他微弯起眼睛,说:“早点休息。好好养病。”

荆榕抬起手,向他挥了挥,苍星·哈珀也向他挥了挥手。

肩头的小朱雀不情不愿地飞了回去。

苍星·哈珀注视着青年的身影,和上一次一样,荆榕低头跟司机说了些什么,大意是他想要自己走回家。

苍星·哈珀想起荆榕的档案。档案中写着他的业余爱好是散步和爬山。

确实如此。

亲眼所见和档案的内容印证了起来,这让苍星·哈珀拥有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快乐和愉悦。

这种愉快好像微醺一般,一整天里,小苍兰的幽香将他安稳地浸透包裹,让他无暇再去想别的事情。

等到荆榕的身影彻底离去,这种微醺一般的感受中又掺入了一种冲动的兴奋。

苍星·哈珀走进家门,脑海中仍然回荡着白天里荆榕的每一句话。

“一面就够了。”

“看电影吗?”

“路上会有些风。”

许多细碎而不重要的话语一次浮现,一起浮现的还有交握的、微微发热的手,电影放映结束后的那个深长的吻。

还有亲吻时,齿间的温热呼吸。

苍星·哈珀很明白自己现在想要做什么,他素日的理智让他保持了几秒的镇定。

但是很快,汹涌的感受和冲动将理智压过,或者由印象中的那个黑发黑眸的青年揭开。

他看着他再次离开眼前,心底的某种东西再度勃发生长。

冰层之下,揭开的内容是火。

苍星·哈珀走向电话。

他这辈子没做过这么疯狂,这么离奇出格的事情,他现在仿佛一个头脑发热的小年轻,全凭心意,做着此时此刻最想完成的事情。

室外,荆榕顺着别墅区的道路慢慢走回家。

夜晚的风微凉而柔和。

626深深地感叹了一下:“你俩是真能较劲啊。这就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吗?”

荆榕笑了起来,没有否认他的话。

如果他说想要留宿,或是再要一个吻和更过分的要求,他知道他的恋人也不会拒绝。

但他喜欢这样,他们都喜欢这样,他们喜欢将这个过程变得很长,这样他们能够给彼此留下最深的印象。

直到荆榕身边的电话响起。

那不是他的手提电话,这个时代的通讯设备落后,荆榕并不经常携带手提电话在身边。

现在响起的是他身边的一个电话,来自公用电话亭。

铃声嗡嗡的,以一个固定的频率清脆振动。这样寂静无人的深夜,别墅区的公用电话亭响起来,不由得显出几分怪异。

和上一次一样,荆榕转瞬之间就知道了这通电话的来源。

他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荆榕先是停顿了几秒,随后说:“没有想到下一次电话来得这么快。”

苍星·哈珀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找到街区的公用电话亭号码也并不容易。”

荆榕说:“那么,这一次我们约会的内容是什么呢?”

苍星·哈珀在那边无声的笑。

“不知道,你来定。你先回来。”

第52章 劫掠船海盗

时隔五分钟,荆榕再次折返,回到别墅门口。

窗帘没拉透过别墅玻璃门,他隐约看见苍星·哈珀交叠着双腿,正坐在一楼的茶几边,朝着他的方向,唇边带着一些笑意。

茶几边的小黄灯开着,暖色的光泽覆盖在苍星·哈珀白色的发上。

荆榕对着里边的方向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苍星·哈珀对他点点头,又看了看腕表,看着荆榕走向街角一家咖啡厅,影子一闪而过。

几分钟的路程,却漫长得令人煎熬。

苍星·哈珀还残存着最后的理智,他将手臂搭在桌边,深深吸着气,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显出和平时一样的波澜不惊。

几分钟后,荆榕提着两袋咖啡,带着一束花走进了庭院,停在玻璃门前。

苍星·哈珀说:“自己进来,密码你知道。”

“是吗?”

荆榕将咖啡袋放在地上,单手抱着那一束玫瑰花,开始观察门边的密码锁,“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的?”

苍星·哈珀说:“实际上,是你告诉我的,新毕业生。”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荆榕站在门前。

荆榕抬起手,只略微停顿了几秒,随后按下数字“01170353”。

他曾在火海中向对岸发送的摩尔斯电码内容。他的学生编码。

门锁啪嗒一下,顺势打开。

苍星·哈珀眼底带上了隐秘而欣赏的笑意:“你反应很快。”

“你的提示比较偏爱我。”荆榕带着花走进来,将咖啡放好后,转身关上门,“什么时候设置的?”

苍星·哈珀饶有兴致地说:“三分钟前。”

作为严苛理性的海盗头子,他心血来潮的时候很少。但他冲动过后,绝不会后悔。

苍星·哈珀坐在沙发上,抬眼注视着荆榕走来。

黑发黑眸的青年发尾还带着被风吹乱的痕迹,小苍兰的气息中掺了点外边的风凉,玫瑰花非常新鲜,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和浓郁好闻的焦糖咖啡香。

苍星·哈珀说:“你是怎么在咖啡店里买到鲜花的?”

他知道这片街区并没有花店,而且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的花店都打烊了。

荆榕说:“我向店老板打听哪里能买到玫瑰,因为我急着和我的恋人进行第三次约会。正好老板的花圃里养着玫瑰和茉莉,他们愿意无偿送我一束花,条件是让我时常来光顾。”

苍星·哈珀笑了,他站起身来靠近荆榕,想要接过这一束玫瑰花。

但荆榕并没有递给他,他只是凑近了,怀抱抵着怀抱,将花束让渡给他,两个人隔着花束相贴的一刹那,荆榕伸出手,指尖抚上苍星·哈珀的耳垂。

苍星·哈珀的身高只比他略低一点点,靠近时需要微抬起眼看他,那眼里盛满了笑意与纵容。

荆榕低声说:“第三次约会,应该做什么?”

他的态度很严肃,很认真,反而给他身上增添了一丝性感禁欲的气质。

苍星·哈珀也低声说:“随你心意。”

他一只手抱着花,一只手环上荆榕的脖子,随后他便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整个人也被压倒在沙发上,深深地亲吻。

花束带倒了一旁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源瞬间熄灭。

黑暗中的体温无比温暖,带着热流和甜美的香气。

亲吻的间隙,苍星低声说:“哪里学的吻技。”

荆榕将他压得更紧,不容他后退,同样低声说道:“在你身上学的。”

絮絮低语在黑夜中显得更加暧昧动人,荆榕本性里的进攻性和占有欲望没有遭到任何反抗,苍星·哈珀今夜完全纵容他。

*

荆榕提着两杯买来的咖啡,终于去往了二楼,参观了苍星的卧室。

他的朱雀再度出现,有所准备,正欣喜愉悦地准备迈入新的领地。

苍星的卧室布置和他休息室一模一样,浅色的空间,静音密闭,没有任何刺激性的东西。是哨兵的安全屋。

任何风浪都无法透入,但是这也导致了所有的声音和动静都出不去,室内产生的声音会回荡、碰撞,变成回音反复缠绕在耳边,哨兵敏锐的本能再度将一切放得无限大。

荆榕的精神体朱雀看到,它来到了一片海洋,海面寂静微凉,内里却翻涌着无限波涛。

这也是他第一次闯入他的界限。

这一切都让朱雀欣喜和沉醉,它开始喜悦地观察一切。

年幼的朱雀轻轻尝了一口海水,却没有想到海浪立刻翻涌得更加剧烈,风声也变得不安稳。

朱雀的天性属于火,而火是活泼好动,目标明确的。

荆榕的精神体没有经过变化和成长,七岁时是何种样子,现在就是何种样子。

大胆、无情、任性妄为,还带着孩子最原初的顽劣和探索,却也可以让人彻底燃烧。

尽管它的每一次探索和尝试,大海都会蒸发和融化,但海和风仍然纵容它展开双翼,纵容它肆意翻滚后开始筑巢、梳理羽毛。

因为海洋一向是这么有耐心的。

荆榕见到苍星的卧室也有一张书桌,书桌上的摆放甚至也和之前办公室上的一模一样,钢笔垂直于桌子的边缘摆放,连一点误差都没有。

但是在荆榕的影响下,苍星·哈珀不得不碰歪了它。他今天已经碰倒了茶几上的台灯、这支钢笔,而且如他预料的那样,今夜还会有更多东西被碰倒和打翻。

他还在想要努力不弄撒咖啡杯,虽然这个目标眼看着也不能实现了。因为荆榕很执着。

咖啡还是弄撒了。

“等一下。”

苍星·哈珀声音沙哑而冷静,只不过音色比平常还要低沉,他发间已经被汗水湿润,发出了一句并不很有威胁意味的命令,“太烫了。等一等。”

荆榕抽出纸巾替他擦净身上的咖啡,随后他退后几步看着他。

苍星·哈珀站在书桌边,洁白的衬衣卷了上去,手撑在桌面上,苍白的指节很清晰的浮现出来。

咖啡并不烫。

苍星·哈珀听见荆榕说,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散乱中,过了一会儿,荆榕的声音才更加清晰地透入耳中,让他听清了这句话。

“是你体温太低了,先生。”

荆榕说:“感觉好点了吗?”

室内充满了小苍兰的幽香,格外稳定,格外让人心醉。

几分钟后,理性与条理重新回归到苍星·哈珀身上。

他抬起眼,眯了眯眼睛,唇角勾了勾:“好点了。”

这是火与海啸的碰撞,两个人和之前一样,不分出胜负并不算完。

而分出胜负的结局,也必然是一方的完全臣服和接受。

苍星接受了他的结合请求,不如说苍星·哈珀也正渴求着这件事。

在朱雀深入精神的海底的那一刹那,苍星完整的精神体也终于被窥见全貌。

那一刹那,荆榕低声说:“很美。”

而苍星无声地抓紧他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微微陷入其中。

结合热让室温上升了几度。户外的窗玻璃凝结出水雾。

荆榕又买了很多杯咖啡,喂给他的恋人。

当中仍然有弄撒的,有的是撒在地毯上,有的是在苍星·哈珀整洁妥帖的衬衣上。

入睡前,苍星·哈珀看着满室的狼藉,第一次没有感到失控和其他的负面情绪,他只说了一声:“明天再收拾吧。”随后就被沉沉的困倦袭击,陷入了沉睡。

和之前一样,这一次失眠不再困扰他。

苍星·哈珀睡了十一个小时。

醒来时,他察觉荆榕已经收拾了房间,楼下传来煎蛋的声音和香气。

他甚至能从衣料摩擦的声响中听出荆榕具体穿了哪件衣服——那是睡前荆榕缠着他问,明天穿什么时,他依稀记得自己让他去衣柜里随便挑。

于是荆榕现在穿着他的衣服。

毕业生的缠人十分缠人,不撒娇也不胡闹,青年只是用他那双乌黑的、沉静的眼睛,冷静征询他的意见。

苍星·哈珀没有办法拒绝他。

他忍着疼痛坐起来,靠在床头。

充盈的向导素现在充满了他的身体,自从受伤之后,他的精神图景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了眼前。

阴霾、干扰、噪点全部消失了,空缺和断裂的部分也在逐渐愈合。

这便是向导之于哨兵的意义。

苍星·哈珀从前只听说过这样的意义,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看得上眼的向导,对此并不在乎。

只是现在体验到了,他理解了为什么有的哨兵失去向导后会一蹶不振。

与那个人结合的一瞬间,那个人也带走了你的灵魂。

苍星·哈珀下床洗漱。

镜台边挂着一个日历。他已经休息了五天,这五天里并没有什么麻烦找上门,一切事情都平稳地运作和进行着。

他原给自己的计划是在今日恢复工作,但是现在,他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脑海中只有昨夜的记忆。

他唇角发热,荆榕的指尖穿过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捂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将他按在洗手台边。

他的指尖摸着荆榕的喉结,坚硬微凉,他听他叫他的两个名字,那两个名字发音时声带的微微震动,让他的指尖又酥又麻。

又或者是手边的这枚戒指。

苍星·哈珀抬起手,看到戴在左手的那枚灰色尖晶石尾戒。

熠熠流光璀璨无双。

昨夜他告诉了荆榕,自己平常是如何在休息室放松自己的神经,荆榕便要求他现场演示,随后将这枚戒指戴在了他的指尖,说:“这就是合适的时机和搭配。”

荆榕问他:“喜欢这个搭配吗?”

而他浑身赤红,无法回答。

小朋友还是很记仇。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境之下戴上这枚戒指。

苍星·哈珀从未给自己安排过休息时间,然而在这一刹那,这位第三舰群有史以来权势最大的海盗,决定再给自己放几天假。

*

助理最终还是没有被要求送套,他接到来自老板的最新指示是,送一些日常衣物和用品过来,睡衣、拖鞋、洗浴用品都要双份的。

以及,每天都要送炸鸡和披萨过来。

助理一丝不苟地确认了。

这些物品中的确是没有套。

两位果然没有用到这么世俗的东西。

晨间,荆榕用锅铲压着平底锅上的培根,滋滋的声音冒了出来,伴随着令人欲罢不能的香气。

苍星·哈珀穿着简单的睡衣坐在餐桌边等待:“你没有说过,你很会做饭。”

“我没有说过吗?”荆榕自己也不记得了,他的神态很轻松,“那太可惜了,你本应该早点吃上我做的饭。”

荆榕将培根和煎蛋盛出,随后倒了两杯咖啡。

他和苍星一人一半,很简单。

不知道为什么,简单的食材经过荆榕的处理之后,瞬间就会爆发出无比诱人的香味,让苍星·哈珀也忍不住格外期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荆榕坐在背对他的地方,正好替他挡住刺眼的阳光。

逆光中,荆榕起身,将盘子里的小香肠多夹起一个,送到他的盘子里。

很平常和自然的一个动作。

苍星注视着他被阳光照射的,金色的轮廓,看着阴影中那双乌黑的眼睛,忽而顿了顿。

只在这一瞬间,苍星·哈珀作为的哨兵直觉恍然穿过了一切,穿过了现实与曾经,他恍然忆起了许多次记忆中本不该存在的瞬间,好像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做好简单的早饭,端来给他,两个人相对而坐的瞬间,已经发生过成千上万次。

那是无数个平和温柔的清晨与深夜。

这只红色的朱雀已在他的海岸停留过无数次。

“你……”苍星·哈珀低声问道,“我在哪里见过你?”

他想要循着直觉继续追查,但追查到最后,一无所获。他认为他在某几个维度,曾经无数次见到这只赤红的鸟儿。

有几次他看见它在飞翔,赤红的翅膀如同火焰一般在高空中燃烧,有时候精神图景里在下雨,那只鸟儿便淋着雨前行。

他见过它,无数次,他看见它在寻找着什么,只是他们不处于同一个维度和时间线。

当那只鸟儿翅膀被淋湿,停下来梳理自己的羽毛时,他已经涉过死亡的海岸。

当那只鸟儿已经筋疲力尽,越飞越低时,他也曾操纵风,想要送它归程。

荆榕抬起眼睛注视他,苍星灰色、寂静的眼底,透着令一切存在都无处遁形的强大直觉。

这一刹那,苍星·哈珀想了起来。

他说:“我在十二年前见过你,那时你还很小,你穿着黑色的向导学院制服。”

那一道漆黑的灵魂如同闪电一般穿过过去与现在,穿过了暴雨的小苍兰。

荆榕没有说话,他只继续注视着他,唇边戴上一些笑意。

苍星·哈珀仍然在继续回想:“那时我很注意你,因为你身上有小苍兰的香气。”

荆榕说:“我想那时候你没有意识到那是我的向导素。”

“我没有意识到。”

苍星·哈珀温和地注视他:“我注意到你本人,我想这个孩子有些奇怪,他好像已经见过我许多次,但是只能和我说那一句话。”

“那时的你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忧郁气质,让我感到你很孤独,你在孤独地做什么事。”

苍星·哈珀问道:“你当时在找什么东西,是吗?”

彼时的荆榕在找一个转机。

苍星·哈珀不仅想起了初见的记忆,他甚而想起了那么多次,他跨越时间线而来的灵魂。

这是独属于哨兵和向导之间的链接,他们的链接可以跨越生死,甚至跨越时空和维度。

在无数个维度里,兰恩·维克托都会死亡,而小他十岁的荆榕也注定独自一人守着那份已经销毁封存的档案。

无数个维度里,他们只会见上一面,甚至一面也见不到。

但他们仍然吸引着彼此,走向唯一两人都活着的答案。

荆榕说:“如果你当时不赶着开会,你会怎么做?”

苍星·哈珀注视着他,说:“我会要你的联系方式。”

“七岁,会不会太小了?”荆榕沉静地问道。

苍星·哈珀十指交叉,灰色的眼底十分冷静:“那有什么,我很善于耐心等待。”

“昨天晚上你可没有什么耐心。”

荆榕在饭桌上说道,抬起眉,十分平静地叙述着:“一直抓着我求我快点。”

“那不是求你。”苍星·哈珀的经验和老道让他已经不会脸红,他镇定地说,“我只是想节省时间。”

“所以你找过我?”言归正传,苍星·哈珀问道。“很多次吗?”

SSS+哨兵的直觉能力足以跨越维度和时间,那是鬼神一般的第六感。

他并不了解SSS+的向导会展现什么样的能力,向导的能力是共情与守护。

最顶级的向导,也会共情到某个维度、某个在宇宙中游荡的幽魂,知道他所经历的风霜雨雪,并将他带回来。

荆榕说:“不算很多次。”

苍星·哈珀沙哑的声音透出了至今为止最大的温柔:“那一定很辛苦。对不起,我跑得太远了。”

荆榕微笑着说:“没关系。”

“我现在找到了。”

*

荆榕一共在苍星·哈珀家呆了四天。

这四天的火辣热烈程度,让626被迫下线整整四天,一刻也没有得到出来吃小蛋糕的机会。

毕竟人家玩着蛋糕PLAY,你却只想着蛋糕不吃炫我嘴里,实在是非常的冒犯。

这四天的时间里,苍星·哈珀的精神力稳定性和身体素质完全恢复到鼎盛时期,这一切结束时,海盗的内线也开始联络他,这段时间里又多了几个大单,必须动身了。

荆榕这边也收到了来自中央塔的联络,不过这次的内容不再是相亲,而是更重要的中央会议。

苍星的凤凰号截胡了中央塔的发射船一事,加上大卫·多罗薄一事,引发了中央塔高层的连锁反应。

大卫·多罗薄一派的官员人心惶惶,但是始终追查无果,就在这个情况下,有人出了一个昏招:同样是为了集权,发射塔暂时无法拥有了,他们决定向第七舰群断供——即断掉所有塔学院中注册登记过的向导素样本,自己进行医疗开发。

这样的样本是持续开发泛用性向导素的必要条件,也是中央塔和外界舰群相互制衡的一个重要条件。

选择第七舰群开刀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因为第七舰群的生存基础是医疗,整体的战斗力实力偏弱,整个舰群的位置在海上也属于孤立无援。

这一举措暂时还只是秘密文件,暂时没有被公开,不过第七舰群反响极其剧烈,极其有可能发生强烈的冲突,并且不排除武装冲突的可能性。

苍星·哈珀自然也听说了这一举措。

他不再评价中央塔官员的行为,他只问荆榕打算怎么办,因为站队的时候到了。

荆榕说:“我父亲会反对。我赞同他的选择,为此,我会回去支援一下他。”

苍星·哈珀注视着他:“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会为你提供一切支援。”

荆榕回答得很简略:“好。”

不过他的神色已经显出,他已经决定不再让苍星·哈珀,涉入更多的动乱和纠葛。

他希望第三舰群,属于海盗的领地与天空永远平静。

荆榕问道:“我们要不要结婚?”

苍星·哈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沉思。

所有哨兵和向导的结合都必须去塔里完成登记。

出于他们二人身份的考虑,其实不结婚对他们都有利。

苍星·哈珀说:“我认为可以不着急。小朋友,我仍然不改变我的看法,我认为你的前程很重要,我们可以迟一点结婚。”

十年,二十年,他无所谓。

他足够强大,他可以等待。

荆榕说:“你说的是对的,不过我想一年之内结婚,你觉得呢?”

苍星·哈珀笑着说:“那你要想点办法让我同意了。”

“好,我会想办法的。”

二人的口吻都很轻松,荆榕的口吻也很轻松,不过他的神情和声音就杀了大卫·多罗薄那天的夜里一样,轻松而透着认真,让人知道他想达成的事情,绝对没有人可以更改。

第53章 劫掠船海盗

荆榕临走的那一天,两个人并没有说多余的话,只在天明前的码头,苍星·哈珀过来送了送他。

塔在附近的监控设施被他们拆掉了,昏黄的码头只有巨大的风浪声,苍星·哈珀咬着一支烟,白发和风衣的衣摆都被吹得飘飞起来。

水手们主动帮忙把荆榕的行李搬上客船,包括斯蒂芬和洛克在内的船员们都隐约意识到了,这位年轻的塔学院新毕业生恐怕就是他们老板认定的向导了。

这件事虽然离奇,但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好接受。苍星·哈珀是个传奇的人,他也必有一个传奇的人来配。

“我走了。”荆榕乌黑的眼底倒映着他的影子,他想了想,好像还想说话,但是选择了没有说。

“过来,小朋友。”

苍星·哈珀掐灭了烟,对他张开双臂:“学长抱抱。”

他浅灰色的眼底带着清朗柔和的笑意。

旁边的一帮海盗都瞪大了眼睛,表情十分精彩,好像看到了天方夜谭。

他们的海盗头子,这是在……要抱抱,还是在哄人?

而且“学长”又是什么东西?他们之间的情|趣称呼吗?

不管是哪一种,这件事都迷幻到让海盗们双眼发直,完全可以上报纸头版了。

荆榕没有拒绝,他走过去,顺从接受了苍星·哈珀的拥抱。

刚结合的向导和哨兵首先感到的会是幸福感和充盈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已经完成了结合,却仍然无法分开。当别离来临的那一刻,更加汹涌的渴求与想念已经纷至沓来,刻入骨髓与欲望深处。

而且正因为两人都是足够强大,足以照顾自己的人,立场上来说,他们都不需要彼此的拥护,不需要产生额外的联系。

不过荆榕不在乎,他只要眼前。

荆榕双手插在衣兜里,认真地看着苍星·哈珀说:“每天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苍星·哈珀没有一刻犹豫,“海上没有信号时,我会给你发电报。”

荆榕点点头,他要的答案仅限于此。

赤红色的朱雀一直停在苍星·哈珀肩头,它的表现和主人迥然不同,荆榕转身上船后,它还在往苍星的衣领里钻,撒泼打滚,尽情胡闹着不要离开。

虽然荆榕表面上说这只朱雀并不肯听他的话,但苍星·哈珀认为,这并不符合精神体相关的知识,而且从目前看来,这只小朱雀完全就是荆榕自己的内心。

比他小十岁的恋人虽然沉静寡言,但却是疯狂而执着的人,这一点苍星·哈珀已经领教过了。

“怎么办呢?”

苍星·哈珀用指尖顺着小朱雀的头,对着船的方向笑道:“要不然就不要走了,我养着你,小朋友。”

荆榕已经离开很远了,但精神图景的共鸣仍然在风里捎去了这句话。

风给的情话,却并不是虚言。

有一瞬间,苍星·哈珀甚至觉得,要不就答应吧。

现在结婚也可以。塔是什么,谁在乎呢?他一样沉溺对方的身体和灵魂。

被全世界通缉,东躲西藏的流浪,也不是不好。

推迟这一年半年的,他家小朋友又是这么记仇,到时候又不高兴了怎么办?

片刻后,客船起航,似乎是听见了这句话,小朱雀终于完全被哄好,不再躁动不安。

风中只飘来淡淡的小苍兰气息。

*

中央塔的形势比较复杂,消息已经走漏了,与第七舰群的关系已经开始变得紧张。

这种情况下,身居高位的掌权者会如何选择,也成了下边人的一个风向标。

荆榕的父亲荆熵十分看中参考他的意见,等到他回来后,父子俩进行了一个简短的交谈。

荆榕没什么顾虑表达意见的一个原因是,这个世界中他的父亲是个没什么感情和目的的工作机器,军人出身,本身的想法和倾向也不太多,只想稳定工作,这也是他一直在军部的原因。

“我偏向于第七舰队群,中央塔想拿回已经在外部世界流走的权利,这没有意义也并不现实。”

荆榕说,“中央塔对所有登记向导的信息垄断也断了大量未结合哨兵的生路。”

后面的话他没说,因为荆熵已经抬起眼睛。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哨兵的事了?”

荆榕说:“上个月开始的。你介意我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吗?”

荆熵说:“什么事,说说看。”

荆榕镇定地看着他:“我已经和我的哨兵完成了结合,他是一名海盗头子,等级是SSS+。”

对于这件事,他的父亲保持了情绪的稳定。

“苍星·哈珀是吗?我最近也听说了你们的传闻,不过你们已经完成了结合?”

荆熵问道。

荆榕说:“是的,而且我打算一年之内和他合理合法地结婚。”

荆熵从来不问他做事的理由,一向只寻求解决方案:“合理合法?这可能不太容易,或许需要动摇中央塔的婚姻政策,或者给他洗去通缉身份。”

荆榕说:“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和第七舰群联合,清洗一下内阁和军部的人,你可以独揽大权,我可以和我的对象结婚。”

荆熵说:“我考虑一下。”

他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的疑虑是:“那么等你结婚了,你还打算进入内阁吗?”

荆榕说:“会。”

有许多事情还是身处权利中心更加方便。

“那么我们就这样商定了,我会下去安排。”荆熵看着手表时间站起身,表情严肃,“我会去调动军队,你想干什么可以不用跟我报备,但是不要太过火。”

荆榕说:“没问题。”

这一场父子的谈话在短短五分钟内就结束了。

626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一场有效率的家庭会议啊。”

对于这一点,荆榕并不意外。

他从小的性格是被环境养成的,从来没有人要求过他,他就是被视为能参与世界未来的一份子而长大,因而可以任性妄为,无法无天。世间没有他得不到的事物。

苍星·哈珀第一通电话打过来时,荆榕正在往返第七舰群的阵列舰中,组织转移后方医疗人员。

荆家所代表的势力一致代表第七舰群反对和讨伐中央塔的决策,政治形式瞬间变得清晰。

这一次的冲突尚且不足以引发战争,也没有人愿意打仗,不过小的冲突仍然是避免不了的。

一场普通的权利争斗,免不了血与火。

荆榕在挤满医护人员的快艇中接到这通电话,电话那头是明净的风声。

苍星·哈珀说:“今天在做什么,小朋友?

荆榕将电话夹在脖颈间,另一手在给伤员扎针,他的声音淹没在发动机的声音中:“今天在出海玩,你呢?”

“我今天也在出海玩,没准儿能碰到你。”

苍星·哈珀的声音稳定如旧。

荆榕说:“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就是对面的人好像不太开心。”苍星·哈珀想了想,“你呢?”

荆榕给手做了消毒,酒精喷剂的声音夹在了海风里:“不是很开心,因为很想你。”

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说出这一段话,情绪却格外真挚。

苍星·哈珀又笑了好一会儿,随后声音低沉下来,轻缓好听:“我也很想你,小朋友。”

他安静下来,安静聆听话筒另一边传来的讯息。海风,血的腥味,消毒水的味道,清晰可见的呼吸声。

他没有告诉荆榕的是,他一直忍不住在感受他。

结合后的哨兵对自己的向导的去向和气息更加敏感,那种觉知几乎已经超越了任何五感,他清晰地看到荆榕如何回到家,身姿笔挺,神态坚定;又是如何戴上肩章奔赴前线,尽管他无从了解他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但他一直看着他,分享着他经历过的风和雨。

他离他很遥远,但他们共享着同一份躁动的渴求与思念。

第七舰群的组织力量和中央塔的冲突在第二周爆发到白热化,全球的塔和舰群都得知了这一情况,各方势力也都在等待其他人做出抉择。

而这个时候,其余地区舰群和塔的势力忽而拥有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台阶——

星期一,全球各大报纸刊载了一条消息,所有的海上设施也在公共频道中收到了同一条电台发信。

“即日起,凤凰号海盗船将控制T-377到T530之间所有的海域航路,为期一个月,用途是捕鱼。”

“如果有人想要和我们分享这片海域,我们非常欢迎,您会成为凤凰号的头号贵客,享受我们的顶级待遇。”

文末还留了一个非常黑色幽默的网址,写着“详情请咨询”,网址打开后是中央塔针对凤凰号劫掠船发布的全球通缉令。里边的内容全是穷凶极恶杀人犯们的前科。

凤凰号最近正在热议话题中,当人们数理清了这些事件的源头,有胆量劫走中央塔军方物资的来源,无疑已经不能被称为普通的海盗,苍星·哈珀和背后的团队已经成了一股新的海上势力,令人闻风丧胆。没有规矩可以限制他们。

而他们在这个月内圈定和封锁的海域范围,正好是外界想要进入第七舰群和中央塔冲突区的必经之路。

这件事背后说和政治没有关系,是不会有人信的。

聪明的舰区和塔果断都选择了不掺和,他们公开表示,因为海盗的存在,他们都将以保护自己的商船和航道为先。

而和中央塔权力政要有明确利益联系的舰群,也都在经历各方的游说,进行衡量。

更大的冲突终究还是没有打起来,大多数高层贵族慑服于军部的力量,只有一部分落败的贵族高层还不肯退却。

其中包括大卫·多罗薄的遗孀洛美丽娜。

“最新消息,她已经搭乘私人舰船逃生,她不肯交出大卫·多罗薄手里藏着的一批SSS+向导素样本数据。”

“这批数据落在任何人手中都会变成巨大的利益和威胁,我们必须要追回。”

荆榕站在海上,调整着耳机的频道,听见荆熵传递来的最新消息。对方的态度不言自明。

他没有任何迟疑:“地点坐标方向?”

荆熵说:“坐标已经发给你的救援船,两小时前有人在东边的航道中检测到了她的船只。”

荆榕说:“好的,我会去追回那批数据。”

“保护好自己。”荆熵说,“那位夫人也并不简单。”

荆榕说:“收到。”

出发前他看了看小船上的通讯电话。

他要去的方向信号波段到不了那么远,今天他接不到苍星·哈珀的电话了。

“洛美丽娜,十二年前的向导学院毕业生,等级是SSS+。她的战斗力绝对不低,不过她退役得很早,与大卫·多罗薄结合之后就开始安心当多罗薄夫人了,每天做做慈善,喝喝下午茶。”

荆榕的小船一边往前开,626一边为他播报,“她的精神体是蛇,而且也是东方系的,螣蛇。”

蛇与朱雀相克,这个等级的任务,也只有荆榕可以完成。

黑色的海洋比平常还要安宁,荆榕在脑海中按时间推演出坐标,同时以水下无人潜艇配合,逐步封锁了洛美丽娜的逃跑圈。

四个小时候,天色将明,洛美丽娜的逃亡船终于5在海面上出现。

荆榕举起海上喇叭,说道:“夫人,请不要再试图逃亡了,回去坐几年牢,该有的东西都是您的。”

对面没有任何停船的反应,荆榕于是拿起旁边的钩锁枪,单手架在肩头,一枪命中对面的发动机,钩锁带着特殊材料直接卷入发动机,洛美丽娜的船只经过了剧烈震动之后停了下来,两艘船的距离缩短至五十米。

多罗薄夫人终于面色苍白地从船舱中站了起来。

荆榕说:“夫人,很久不见。”

当目光触及到他的那一瞬间,多罗薄夫人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她低声说:“是你……我知道,是你杀了他……”

她与大卫·多罗薄是已经结合多年的精神伴侣,哪怕貌合神离已久,哨兵与向导之间的联系,仍然让她也在梦中经历了那个死亡的深夜。

那个森然如死神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不会再有他人。

荆榕的眼底平静如旧:“非常抱歉,夫人,我对您没有敌意和杀意。我是个恶人,只是向您先生讨要一桩四年前的债而已。”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杀他。”洛美丽娜冷冰冰地说,“兰恩·维克托的确死得很惨,但我不会束手就擒。”

荆榕笑了笑:“怎么,您也怕遭到和兰恩一样的对待吗?”

洛美丽娜镇定地看着他,但是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你不能用那件事来审判我们,当时的所有人都不无辜,对于这件事,学院里很多人都知情,难道你认为他们一点错也没有吗?”

“女士,我只审判‘深蓝’的人,其他人怎么想并不重要。”

荆榕说,“兰恩·维克托有其命运,所有人都可以置身事外,所有人都可以误解他,但‘深蓝’的人不行。”

怎样的错误与背叛他都可以原谅和释怀。

但不包括主动背弃和彻底毁灭了一个人灵魂的手段,那是对一个人最过分的、最极端的抹杀方法。

即便是宇宙的执行官,也从不会以这种方式去抹杀事物的存在。

“我不是‘深蓝’的人。”洛美丽娜仍然警惕地注视着他,“这么说,你不会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荆榕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只会轻视你,女士。”

“我没有向那些搜查官透露你的信息。”

洛美丽娜仍然强自镇定着,“你应该放了我。”

荆榕笑了:“您现在就可以公开向中央塔频道宣布谁是杀人凶手。我不介意被通缉和背上杀人犯的名称,这样我就能加入海盗船了。”

加入海盗船。

这句话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又怪异又恐怖,他淡淡的几句话,几乎让洛美丽娜强撑出来的矜持和强大分崩离析。

这并不是一个讲究秩序的新毕业生,面前的这个人显然深谙世界运转的规则,也不会领任何人的人情。

她意识到自己的美好日子终于要到头了,连带着她的野心和安乐,一切都要消失了。

她放弃了抵抗,将双手伸出来:“把我拷走吧。我想这是报应。”

她踏上甲板,抬头笑说:“你知道吗?我真不敢相信,兰恩·维克托死了快四年了,他没有家人,老师也死了,但这件事仍然会找到我们头上。”

“一个很好的人被害死了,有人为他报仇。”荆榕简单利落地将她锁在了船头,没什么表情,“这才应该是世界运转的规律。”

“向导素样本呢?”荆榕去另一边船舱搜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他要的东西。

洛美丽娜忽而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意。

“你动了手脚?”

荆榕踏上船头,走回来蹲下,乌黑的眼睛读着她的眼神和神情变化:“你卖给了别人?不对,那是你藏起来了?对了。”

洛美丽娜一字未说,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黑发年轻人蹲下来,检测她的神情变化。

“对了,你藏起来了,在别的地方吗?不在,你的神情很意外,情绪却有一些得意,你料定我猜不到你藏匿的地方。”

荆榕没什么耐心,SSS+的共情能力在这一瞬间如同黑洞一般,吞噬着敌我的一切细小思绪。

这才是进攻性的向导类型,瞬息之间见于毫末。

没有经过任何附加的思考,他得出了答案。

荆榕挑起眉毛:“你把所有的样本注入了自己的身体。看来我猜对了。”

洛美丽娜咬着牙,挑衅的看着他:“是的,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哨兵将失去适配的向导素医疗手段。你尽管杀了我好了。”

这本该是她与军方高层最后的谈判条件,只不过在这一刹那,完全被眼前的向导看穿。

她拿不准这个死神一样的人会做出什么举动,同为向导,她无比清晰地明白,这种人为了他自己的目标和世界,会随时抛弃底线。

海风吹起海浪,船只晃晃悠悠。

荆榕往她嘴里塞了块破布,随后开船驶向返程。

他不是不想杀了她。

如果可以,他想要回到过去,杀了一切冷眼旁观、出谋划策的知情人。

只是那样并没有意义。伤痕已经造就,人已经找回,唯有愈合伤痕是最重要的事情。

洛美丽娜一直在喃喃低语,她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听见十分含混的呢喃。

“其实人太优秀美好是一种罪过,不是吗?他好像一面镜子,照得其他人都黯然失色,污秽不堪。”

“是他让我们早早知道了,我们只能做一个凡人,而成为不了兰恩·维克托……”

“他是凡人。”

荆榕听到这里,出声提醒,“他会哭会笑,会痛苦自责,是你们自己选了自己的道路。”

洛美丽娜神思恍惚,没有听他的话,她仍然在喃喃低语重复:“变成这样子,是兰恩·维克托的幽灵在报复,是上帝降下的惩罚……因为他是天之骄子,上帝的宠儿……我们都嫉妒他。”

626说:“真是油盐不进啊。”

荆榕说:“随她去吧。”

有些人如果不这样蒙骗自己,已经无法活着了,因为他们在少年时刻,就早早地斩断了自己的善良与梦想。

海面上忽而亮起了灯。

荆榕从船舱走出,望见他的小船正被几条不知名的中型捕鱼船包围。

这几条船并不在雷达的侦测记录上,是无名之船。

“是海盗。”

荆榕冷静地注视着他们逼近的策略,“哈德斯的残党船队,跑到这里来了。”

626说:“他们竟然能穿过你老婆的封锁线?”

“不像。”

荆榕目测了一下对面的人数规模,“应该是当时就流窜到这附近,最近趁着冲突,想捞一笔大的。”

荆榕回过头,他第一时间要先敲晕洛美丽娜,不想洛美丽娜眼底已经闪过了一道精光——她意识到了逃生的机会,这一瞬间,她释放出了她的精神力屏障,直接向荆榕压来,与此同时,哈德斯海盗残党也直接对他们发射了鱼。雷。

搜查船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在鱼。雷追踪锁定之前,荆榕直接拽着洛美丽娜跃入海下。

剧烈的爆炸掀飞了搜查船,包围圈内没有任何可以上岸的点,螣蛇精神体在水底释放了凶残的本性,它反复拍击水面,断绝荆榕上浮的机会,张开巨大无比的獠牙,贪婪的视线注视着完全浸没在寂静深海中的火红朱雀。

海盗们也直接用重火力对水面进行着扫射,他们要确保没有一个活人可以浮上来。

荆榕在水下睁着眼睛,缓缓吐出肺里的空气,沉着冷静寻找机会。

洛美丽娜的精神体在岸上和空中绝不是朱雀的对手,但朱雀天生属火,在水下,屏障能力会被削弱,动作会被拖延,洛美丽娜乘在螣蛇的后背上,时不时浮上海面进行换气。

等到这个新毕业生死了,她就能远走高飞。

只要不给这个人上浮的机会。

626开始红温报警:“救命!我要被淹死了!那女人真是蛇蝎心肠啊!”

氧气一分一秒流逝,耳膜充血,心脏跳动的声音无比清晰。

荆榕没有动。他听见了机会到来的声音,那是海面上海盗的换弹空隙。

两秒钟,他可以把他们全杀了。

但他没有动,他闭上眼,聆听者海水中带来的讯息。

那讯息来自三年前,他的精神图景出现了当年的情况。

海岸边,年轻的大卫·多罗薄和他的妻子,周围还有几个人走到海岸边,抬着一个灰色的裹尸袋。

“确定死透了是吧?”大卫·多罗薄和其他两个“深蓝”小队成员问道。

“快一点。”洛美丽娜焦急的看着时间,“眼睛瞎了,手臂砍断,心脏被捅穿的人,还能怎么活?不要被别人看见。”

“他还没有和其他向导结合过,对吧?”另外一个成员问道,“你们见过向导把哨兵从死亡中带回的例子吗?”

“你们都在怕什么?”另一人有点不耐烦了,“他死了!死透了!而且他没有向导,他父母和老师都死了,他不会突然活过来咬你。”

他们一人出了一只手,当船开到远海之后,齐心协力扔下了裹尸袋。

兰恩·维克托已死的灵魂,一样被葬在水底。

他的感官还在,触感还在,海水的窒息、冰冷和黑暗,一起包裹他的灵魂。

那是无边的冰冷与死寂,还有无边燃烧的痛苦。

那样的痛苦几乎回头贯穿他的每一寸,经历过的每一瞬间,因为太过痛苦,他的灵魂散不去,找不到出路,他在死亡的浅海回望陆地,陆地只是一片空旷的沙滩,已经死去的是他的心,但最后的生机在于他的执念。

没有地方容纳他的灵魂,连死亡的浅海也无法容纳,属于兰恩·维克托的人生注定要痛苦燃烧,即便是死亡也不会将他放过。

有东西在漆黑的海底,在死亡中生长出来,它是死亡的名字,幽冥的主宰。

它从此成为兰恩·维克托的精神体,苍星·哈珀的命运。

“怎么了?在水里发呆,小朋友,想把自己憋死吗?”

水下,一道仿佛穿过灵魂的心声影影绰绰传来。那声音沙哑而温柔。

荆榕被一道有力的幽光有力而稳定地托起,与此同时,滔天的风暴拔地而起,以无法阻挡的威势一寸一寸加高。

螣蛇只在一瞬间就被拖入幽冥,一条幽蓝凛冽的灵蛇洞穿了它的身体。

荆榕接触到空气,睁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有人尝试过在苍星·哈珀掀起风暴时进入水下看一看,此时此刻,滔天风暴之下,是一片宁静、死寂而深远的蓝。

有双翼的蛇与龟,风与浪,从来没有人拥有过如此特殊的双体同生的精神体。西方传说中称之为幽冥的摆渡人,或者链接海底的巨蛇,而东方的传说中称其为玄武,那便是苍星·哈珀的精神体,他能带一切人涉过死亡的黑暗。

第54章 劫掠船海盗(完)

海啸击退了哈德斯船队残党的攻势,荆榕也回过神来,恢复行动,从水下跃出,控制了一艘规模比较小的船,同时将洛美丽娜重新拷住。

他的船和苍星的船慢慢靠近,两人隔着船互相看到了彼此。

荆榕浑身湿透,漆黑的作战制服往下滴着海水,连眼睫上都是。

苍星·哈珀沙哑轻缓的声音从风中捎来:“对面的这位小酷哥,要不要来我们海盗的船上暖和暖和?”

荆榕说:“非常乐意。不过我有任务在身,恐怕没办法逗留很久。”

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眸子凝视着他:“没有关系,哪怕只有十几分钟,海盗的款待也会让您终身难忘。”

荆榕低头笑了,拉起钩锁架桥,让两艘船靠在了一起。对面的海盗成员们立刻非常有眼色地往荆榕的船上搬运物资——同时抢走船上本来有的战利品。

斯蒂芬非常心动的问荆榕道:“二老板,他们船舱轮转机枪你还要吗?你回去不得要个武器防身?”

荆榕说:“你拿走吧。”

斯蒂芬立刻对他竖起大拇指:“真男人,不用机枪!”

荆榕一个纵跃来到凤凰号的甲板上,苍星·哈珀对他伸出手,捉住他冰凉的手腕。

“走,小朋友,带你去休息室换件衣服。”

这是荆榕第一次踏上“凤凰号”。

浑身漆黑的战船,洁白繁复的船帆和错综复杂的桅杆设计,船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设计者的巧思和深远的计划。

苍星·哈珀的休息室就是他的船长室,没有密码谁都无法进入。

“你太高,船上的兄弟没有你的尺码,你用我的将就穿一下。”

苍星·哈珀随手扔给荆榕一套干净的衬衣和裤子,打开了船舱内的加温系统。

暖风徐徐吹入船舱,船长室内逐渐升温。

荆榕将干净的衣物放在一边的沙发上,手指搭在衣领处,刚要解一颗扣子,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看向苍星·哈珀。后者找了一把椅子坐着,正不动声色看着他:“怎么了,小朋友,突然不会自己穿衣服了吗?”

荆榕低声坦然说道:“对。”

他坦坦荡荡看着苍星·哈珀,连发尾都还凝着水珠,水珠滚落后,滴滴答答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流淌,那双乌黑的眼睛望过来,即便知道其中并没有特殊的表情,却总让人觉得磨人和缠人。

苍星·哈珀哂笑一声,走过来为他解扣子。

荆榕坐在沙发上,苍星·哈珀微微附身,凑近了替他拉开外套和衬衣的领扣,越往下越低,荆榕伸长双腿,苍星·哈珀顺势坐了上去。

他一只手勾着荆榕的衣领,一手不紧不慢地解他的衣服,浅灰色的眼逼近了,里边淡淡清光,一片冷静,这片灰色的冷光就好像长风吹拂的冰原一样,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有二人升温的呼吸无声昭示着什么。朱雀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苍星·哈珀的小腹。

“毕业生,你的任务有时间限制吗?”苍星·哈珀不动声色地问道。

荆榕说:“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后我会回中央塔。”

“我觉得时间有点紧。”苍星·哈珀按住他某个不安分的位置,眼里一片冷静清光,“新毕业生,我觉得你要克制一下自己,你觉得呢?”

“优良的作战人员需要在任何时刻保持冷静。”

荆榕微微仰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人,说道,“听说这是兰恩·维克托的人生信条,我也十分同意。先生,不然您尝试一下从我身上下去?”

被海水浸湿的裤子正沾在肌肤上,体温的接触因此也变得格外清晰。

小苍兰的气息淡淡飘散。

苍星·哈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正要下去,却被荆榕揽着肩膀扯了回来。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阔别多日的吻。

年长的人总是更加善于冷静撩拨自己的恋人,即便这本来不在计划之内。

苍星·哈珀冷静地看着这把火如何烧起来,以至于连自己一并没入火中,被焚烧殆尽。

太荒唐了,太离谱了。

他可是苍星·哈珀。

苍星·哈珀有一天也会在自己的船上,与小十岁的恋人不顾一切地投身狂热之中。

苍星·哈珀低声说:“小朋友,今天你得快一点了。”

荆榕指尖掠过他银白的发,在他耳边轻轻说:“这要取决于您了。”

小朱雀和玄武打了一架。

灵蛇在上,它时而缠住朱雀蓬勃的羽翼,时而用自己的身体缠住朱雀,牵绊它的脚步,双方的战意并不浓烈,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缠绵。玄龟在深海之下伸展、铺平,几乎以没有情绪波动的平和态度迎接了朱雀的到来。

苍星·哈珀的衣袖和衣摆都被沾湿了。

海风徐徐吹起波浪,劫掠船的发动机声音转到最小,顺水逐流,船帆摇动转向,顺着风的方向,护送他们归程。

“你们说,老板和二老板到底哪个是……”

甲板上,无聊站岗和警戒的洛克正小声和斯蒂芬一伙讨论,他们比了一个上和下的手势。

“你敢在凤凰号上讨论这个问题?”一个伙计低声说,“我都替你们感到脖子凉。”

众人齐齐噤声,想了想后果之后,的确感到脖子一凉。

不过现在大众普遍认为,荆榕作为每天被送玫瑰的被追求方,还小苍星十岁,说不定是下面那个。

“确定吗?确定了我们去开盘。”洛克开始摇骰子,“我想那个新毕业生比较随和,如果问了,他肯定会告诉我们答案的。”

这个话题实在是有点黄。暴了,众人刚要下注,但斯蒂芬再想了想,说:“你们真能确定?我听说二老板都要升中央塔的内阁了,他会屈居人下?”

“有道理。”另一个伙计开始推测,“我们老板胜在年长,脾气好,对二老板十分宠爱……不是,这注到底要怎么下啊,我们要怎么确认啊?”

“不管了,先开盘。二分之一的概率,买定离手,我押这块金币。该说不说,哈德斯的残党还是挺有钱的,这次应该把他们的钱都一网打尽了吧?”

众人热火朝天地在甲板上开设了赌局,两边下注的人不相上下,就在筹码金币越堆越高的时候,苍星·哈珀和换完衣服的荆榕从船长室中走了出来。

两人衣衫整齐,神情舒适。

“在玩什么?”苍星·哈珀一眼注意到他们的下注轮盘,语气平和的问道,他拿起一张下注卡片,上面画着是非常抽象的红蓝两个箭头。

有人圈了红方,有人圈着蓝方。

要死了!

众人看见苍星的视线开始变化,显然是进入了思索,立刻开始感到脖子凉。

他们不会被斩首吧?

世界上不会有人比苍星·哈珀更擅长解读和联想抽象的意义,斯蒂芬为了所有人的脖子考虑,急中生智编了个明目:“我们在赌明天的工作餐里是葡萄柚冰酒还是马丁尼。”

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能令苍星·哈珀取信。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打量了一圈地上的纸牌,也不知道想没想到,他沙哑的声音说:“明天喝荔枝甜酒和奶油蘑菇汤,你们应该去厨房门前赌。”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金币,上边“H”的私印标志属于哈德斯的船队,这群没大没小的海盗把荆榕俘虏的船上所有的物资都搬了过来,恐怕连螺丝钉都没放过。

“答案已经揭晓,赌局没有意义了。”

在众人绝望的眼神中,苍星·哈珀没收了这些用来下注的金币和宝石,他递给荆榕一袋沉甸甸的金币和宝石:“拿着。”

荆榕挑起眉看他。

苍星·哈珀淡淡地说:“零花钱。”

“我还以为你要说嫖资。”荆榕动了动嘴唇,只属于已结合的向导和哨兵之间的话语无声传递。

“也不错。”苍星·哈珀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内侧还有一些在船长室里弄出来的隐伤,淡淡的血腥气和浓郁的小苍兰香令他的心情很好。

荆榕跳上连接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走了。”

苍星·哈珀双手插兜,并不说话,他点了点头。

这一刹那,微风轻轻掠过,吹起离去的人的乌黑的头发。

一小时四十分钟之内,海风已经将他们送入了中央塔的核心航道范围内,最近因为冲突戒严的缘故,再往前就是巡逻舰了。

海盗们于是只送到这里,漆黑的凤凰号慢慢减速,随后渐渐消失在升起的浓雾中,如同幽灵一样无影无踪。

这阵风却一直跟在荆榕身侧。小朱雀感应到风中熟悉的气息,张开翅膀在长风中自在遨游,如同一枚火红的信标。

*

整个冲突事件持续了两个月,第七舰群在荆熵的势力保护之下,开始往和平区撤离,同时,第七舰群从洛美丽娜身上提取到了关键的向导素信息,有关面向未结合哨兵和精神力破损哨兵的治疗也得以继续进行。

这两件事完全提升了荆熵、荆榕父子的民望,随着洛美丽娜的束手就擒,其他地区的贵族也放弃了观望,纷纷倒戈,荆熵的支持率一路上涨,中央塔的高层结构顶不住压力,被迫认输投降。

在这个情况下,荆熵成为内阁第一大臣似乎是顺其自然的事,但是荆榕这位视军队为家庭的老爹对此表示了婉拒。

原因十分单纯,将军可以调控军队,但是要他坐办公室搞政治,荆榕的父亲十分拒绝。

于是可选条件就变成了送荆榕进入内阁,同时内阁其他几个人下台。

荆榕的军衔只用了两个月时间,就越级从少校提升到了上校,而且肉眼可见的是,等他进入内阁三四年之后,这个职位又会发生变化。

一切风平浪静,除了荆榕执意亲自重启调查兰恩·维克托自杀一案。

在大众眼里,这位炙手可热的新内阁大臣一定知晓了什么内幕,否则不会有人想到旧事重提。

涉案的关键人员大卫·多罗薄此前已死,而与此事相关的多罗薄夫人、当初“深蓝”直属的情报部,纷纷落网,这次的追查甚至一路查到了兰恩·维克托的恩师的遇刺之案。

随着案情的真相逐渐披露,大众逐渐震惊地了解于内阁上层的阴谋,也震惊于兰恩·维克托与蒙托斯坦的被害和陨落。

做成一件利于所有人的事情是如此困难,而陨落又是如此简单轻易。

而最令大众震惊的,还是案件调查落定之后的采访。

第四娱乐舰群的记者对荆榕进行了采访,彼时离斗争的开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时值盛夏。

记者问道:“先生,大家都赞扬您揭发尘封真相,与恶人斗争的勇气,您的民意支持率已经到达了高的惊人的94%。请问您是出于什么契机,决定重启调查呢?”

荆榕说:“没有契机,我是个恶人,我只是在做一场必要的政治清洗。”

他对着镜头微笑,神情沉静,但眼底却是一如既往的肆意和随性:“我是兰恩·维克托素未谋面的狂热粉丝,您要知道,狂热粉丝做出什么来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的回答实在是太不官方、太离谱了,采访内容也因以一夜之间登上各大报纸的头版。

黑发黑眸青年的淡笑也被成千上万的人看见。

属于兰恩·维克托的故事得到了改正和修复,这段故事的档案不再尘封。

人们的兴趣开始转移到这个疯狂的新任内阁大臣身上,不再有人疯狂地挖掘过去的往事,“深蓝”的名字不再反复作为阴谋论的代表,而和队长的名字一起绑定提起。

这就是荆榕要的效果。

他要这段故事永远沉寂,他要那个人永远安宁自由。

甚至不为外界的看法,不为了正义,这就是他的私欲和疯狂。

而他的这份执念和心意,始终被海上的另一个人了解和动容。

荆榕与苍星·哈珀的婚期定在六月中旬,盛夏的时刻,地点定在黑珍珠号上。

因为两个人的身份都十分特殊,所以婚礼秘密举行,只邀请了比较亲近的人。

海盗们也因此束手束脚地和中央塔军区上将——荆熵先生,齐聚一堂。

“太离谱了,我这辈子没和这么高的官坐在一起过。”斯蒂芬扯了扯板正的领结,在宴会的间隙,偷偷吐槽道,“我看他好像对老板的兴趣很大,他问我们都会阵列舰的作战模式吗?那我当然不会了,我就说我啥也不知道,后来那位将军被二老板拉走了。”

准确地说,荆熵是被荆榕亲自请下船的。

荆榕说:“海盗机密,不得打探。”

荆熵点点头,还是对自己的儿子和儿婿的秘密保持了尊重——被送下船之前,他还是没有放弃作为军事家的强烈兴趣,他问荆榕道:“船顶上的是新型的落帆设计么?你对象自己设计的?”

“别问了。”荆榕火速把他推上剩余的迎宾小艇,态度不容置疑,“你可以通过外交方式找他合作讨论。”

荆熵居然接受了这个设定,他沉吟良久之后,点点头:“也好,我回去安排一下,我们的海军船队还有很多地方可以请教。”

“不过,我觉得你们也应该商量一下以后的道路。”荆熵严肃点评,“有时候劫的东西有点过火。”

中央塔上个月刚被截了一艘物资船。

当然,这并不是蓄意的打击,那天出现在海盗航道中的所有船都被交了保护费。

荆熵的游艇开走了。

626禁不住感叹道:“真是新时代的先进父子关系啊。”

荆榕很赞同:“是的,非常方便。”

他回到凤凰号的甲板上。

荆榕在这个世界中没有更多的亲缘关系,连朋友也几乎没有,一如之前的每个世界一样,他更喜欢独自一人。

而苍星·哈珀和他完全相反。

不论在学院时,还是干海盗时,他身边永远簇拥着和他一起谈笑风生的人。

626说:“有没有发现,你老婆开心了很多?”

荆榕说:“发现了。”

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见到的苍星·哈珀,犹如一只幽魂,一个死灵。

而现在,即便深蓝的眼睛被苍灰色替代,他笑起来时的光华一如往昔。

“都瞧一瞧看一看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海盗团里开始有人拿着大喇叭说话。

斯蒂芬坐在几个酒桶的高处,指了指最顶上的桅杆:“第七医疗舰群送来的礼金,纯金镶钻的朱雀信标,我问过二老板了,他说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值多少钱?”底下有人喊道。

“两亿!还会涨!”斯蒂芬大声呼喝起来,“再过十年,它还会拥有纪念意义!倒数三十秒,先到先得,谁拿到就是谁的,不论海盗还是士兵,谁有本事上去,谁就能拿到!”

台下群情沸腾,所有人,包括荆熵带来的观礼士兵,都开始跃跃欲试。

倒计时开始,时间倒数到零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飞身而起,冲往最高的桅杆。

这一场景可谓是各显神通,各路精神体、屏障全部被放了出来,凤凰号上一瞬间打成一片,欢笑、呼喝和拳风瞬间盖过了请来的礼乐团的声音——礼乐团的人也上去抢了。

苍星·哈珀穿着一身洁白的礼服,站在旁边,眼底带着笑意

“这才他妈的是海盗的婚礼!”

斯蒂芬打开香槟,喷向高空,他已经喝得醉醺醺。

荆榕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抢?”

斯蒂芬转头看到他,笑了一下,收敛了自己的醉态:“二老板,我没几年好活了。钱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了,只要还能在船上呆着,我就心满意足。”

“或许不要放弃得太早。”

荆榕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名册,翻了翻后递给了斯蒂芬,“我将你的档案恢复了,帮你在向导库中进行了匹配,匹配度80%以上的有一百三十人,其中有一些人我正好认识。”

斯蒂芬震惊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没来得及反应。

“你是说……”

“其中几位我觉得合适的,我替你问过他们的意见,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年轻人,说不介意认识一名海盗,他们也到了相亲的年纪了,也想拥有一个灵魂伴侣。”

荆榕说,“要不要试试?”

看见斯蒂芬还震惊地呆在原地,荆榕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档案递给他,让他独自消化这一惊喜。

事实上,这件事荆榕筹备已久。

这群杀人犯、纵火犯、劫匪,都各自有自己的历史原因,他们能在苍星·哈珀身边留下来,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过人之处。

好人该有出路,受过的迫害也该被洗清,死亡并不是唯一一个通往宁静的答案。

苍星·哈珀豁出命也要保住手下,就像他豁出命也要保住“深蓝”的信念和信誉。

荆榕无条件保护一切苍星·哈珀想要保护的东西。

另一边,桅杆之争已经到达了白热化,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还没有人抢到最高处的风向标,反而被打下来一大片。

苍星·哈珀站在旁边,摇头叹气,表示了他对眼下情况的不解。

他眼底透出几分胜券在握。

他摘下手套咬在嘴里,一个纵身,人已经跃上桅杆,轻盈的出现在了高处。

风无声地翻涌,风向标转向他。

苍星·哈珀像一只白色的鸟,羽翼几展,转瞬之间就已经来到了顶上,高得几乎看不见。

“新人自己跑上去了!这怎么可以!”

海盗们大胆地开始造反,“老板!下来!”

苍星·哈珀单脚勾着桅杆,将嘴里的手套取下来,重新戴上,他的笑意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我给过你们足够的时间了。”

“这个归我。”他摘下了朱雀的风向标,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随后松开手。

在众人的惊呼中,纯金朱雀的机械部件开始转动,在风里振翅,一路滑翔,被风送到了荆榕面前,被荆榕伸手抓住。

荆榕抬起头。

苍星·哈珀站在高高的桅杆上,身后的天空一片蔚蓝,风吹起他银白的头发,一如他第一次见到苍星·哈珀的那一天。

那一天海上大雾弥漫,幽灵船上亡灵出没,一张照片勾动命运的弦。

荆榕第一次在与恋人有关的世界中选择了维持现状。他本可以翻案,可以将那人送上至高无上的宝座,让他重新拥有所有人的崇拜和欢呼,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属于海盗的岁月仍会是光辉的史书,它写满了许多人的勇气、自由与新生。

此后,凤凰号仍然会在公海海域横行霸道,他们会毫不留情的劫走贪污的政客与贿赂的富商的游艇,在富太太和阔公子的尖叫声中将钻石洒向甲板。

也会非常不小心地,劫走中央塔出访船中的一位年轻的、黑发黑眸的内阁大臣,并承诺于几天后送还。

不过所有人此后余生都将知道的事是,从此以后,凤凰号多出一个传说,那就是天气好的时候,偶尔有精神力极佳的人能看见,最高的那根桅杆上停着一只火红的朱雀。

而不论荆榕走在哪里,选择哪条航路,只要他身处海上,必然一路有长风相送。

(本世界完,明天会更新发生在另一个维度的番外故事,设定中两人同期进塔学习~本条不增加收费字数梯度)

第55章 番外·深蓝之星

人们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宇宙的每一瞬相遇,死亡与毁灭是永恒的,希望与新生也是永恒的。

执行官拥有选择和寻找每一个瞬间的能力,宇宙世界的每一根弦都息息相关,有时候远方出现新的曲律,是因为有人在这边拨动了弦。

——《执行官概述,执行局刊发,第3477世界时版本修订》

“在苍星·哈珀与11号执行官结婚的第十年,我感应到在遥远的维度,属于兰恩·维克托的弦出现了新的波动。而且我确信,那是属于希望与新生的曲律。”

——《系统626号工作日志》

*

“塔356,这里是深蓝,刚刚是你们呼叫了战斗增援吗?”

大雾天,兰恩·维克托坐在桅杆的最高处,湛蓝的眼眺望着远方。他的精神体翼蛇已经腾空卷浪,飞跃高空而去,一路为他捎回重要的战斗情报。

塔356的无线电静默,没有人回应。

二十分钟前,塔356向附近的海域发送了SOS信号,因为设备原因,他们刚刚接到这条信号,但是之后就再没有新的信号出现了。

“队长,雾气太浓了,海风中的粒子流会干扰我们设备。”

船头,穿着“深蓝”队服的成员扯起嗓子叫他,“兰恩,情报部的人让你别太狂妄,我们已经超额完成两个海域的污染体回收和清剿的任务了,356塔台离我们太远了。”

“不远,还有十五……不,十六海里。”

兰恩·维克托双眼微闭,在脑海中勾画翼蛇为他反馈的航道,“有风我就可以走,不过必须轻装简行,这样我们才能以最快速度赶到。”

兰恩·维克托说的话,其他人都知道没办法更改了——他总是兴致勃勃地搅入更多的计划,而且他完全不介意为了目标而单独行动。

“我去看一眼,你们保持最省油的匀速跟着我。”

兰恩·维克托睁开眼,湛蓝的眼底浮现出隐光,“356塔台并不在受污染区,它的突然求助和失联一定是出了问题,替我回情报部那些老头子,他们要是有意见,就去向老师投诉。”

“你以为老师没接过投诉吗?”

甲板上的同伴推出他们的摩托艇,大笑着说,“军部针对你的弹劾早就堆成山了,兰恩!他们说你太不给军部面子,而且经常越界抢走他们的任务内容。”

“老师总说,要是军部的人能够安分一点,他晚上就能多一些看电影的时间。”

“听老师的。”兰恩·维克托笑着说,“得再努力点,让军部那帮人下台,这样老师就能颐养天年了。”

兰恩·维克托放下望远镜,像一只鸟一样轻快地跃下桅杆,乘上快艇。

最近的海浪里污染值也非常严重,他戴上防护眼镜,对同伴们打了个手势,随后就加速没入了雾中。

这种事对于他来说习以为常。

他是蒙托斯坦将军的学生,内阁直属的所有特别行动队都有权直接参与军方的任务,不论是已发布还是未发布,他们甚至可以直接插手情报部的行动,因为这就是别动队的特权——战时的消息总是慢一步,而每一分钟都有可能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

在可能成为救援或者战斗的任务面前,他从未考虑过政治。塔里出来的学生,秉信的是自由、公正与理想,如果放着一个二十分钟前的求援信号不理,那么“深蓝”不再是“深蓝”,兰恩·维克托也不会是兰恩·维克托。

四海里之后,雾气减淡了一些,风将精神粒子吹远了一些,无线电通讯恢复了一些。

“队长,情报部那边的回电,说有别的小队也收听到了求援信号,十分钟前已经前去了。”

“我靠,被截胡了!”无线电里另一个队员的声音。

他们都认为这不会是一个严峻的任务,因为塔356位于一个边缘地带,而且是少有的带一个陆上悬崖岛的塔,这个地方易守难攻,畸变哨兵们活动区域暂时不可能到那里。

兰恩·维克托不会认为这是什么截胡行动,他一面感应翼蛇传回的信息,一面问道:“哪支队伍?”

“和我们一年的新毕业队伍,队伍隶属军部大臣,队伍代号是‘苍星’,实际上成员只有一个,苍星的队长,你听说过吗?”

队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八卦心思,不过碍于兰恩平常在队里的规矩,没敢多说,“是个SSS+的未结合向导,他一直单兵作战,有关他的资料很少,不过他们都说他是攻击型的。”

兰恩·维克托平时除了战斗就是写论文,并没有听过,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一个人?”

他调整好了耳麦:“计划不变,继续前往塔356,尝试联系对方,直到对方确认安全。我们得增援他。”

不论何时,兰恩·维克托最令人艳羡和嫉妒的是他那仿佛能够通天的可怕直觉。他总是能够在众人对事态毫无了解的时候,直接判断出状况的严重程度。

这是他无人能及、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的声音认真了起来,小队的成员也不在嘻嘻哈哈和插科打诨,他们训练有素地保持着速度,跟随兰恩·维克托的航线。

兰恩对与环境的掌控远超其他人,二十分钟,他到达了塔356所在的悬崖海岸,翼蛇在这里遇到了阻碍:悬崖高约三百五十米,岩层已经遭海水风化,他不能使用海浪登陆的办法,那样会连着陆上部分一起摧毁。

兰恩·维克托毫无迟疑,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他站立起来,脱掉多余的负重装备,湛蓝的眼睛冷静地打量着岩层结构。

他准备爬上去。

翼蛇振翅俯身,温顺地回到他身边,它也捎来了上方的消息,虽然只有一个大概,但是兰恩·维克托在一瞬间,看见了一个清晰的图景。

悬崖背后有一个深陡的盆地,盆地中有许多已经死去的枯骨。

有人穿着漆黑的作战服,手里拿着一把漆面银色的狙击枪。而那人身后,大地在振动,有无数渴望鲜血和刺激的脚步声。

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面容,这个画面只出现了非常微小的一瞬,随后就在风中湮灭了。

这应该就是情报部说的那个单兵小队。

兰恩·维克托在海浪中寻找一个最靠近的停泊位置,很快,他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艘深色的小渔船,小渔船用攀岩钉栓了起来,比他的摩托艇更加稳妥。

他不再迟疑,直接跳上这艘小渔船。

渔船里很干净,还放着一个打开的装备包,兰恩·维克托在里面一眼看见了攀岩辅助绳和一些医疗物资。

他毫不犹豫打劫了里边的工具和物资。

这艘船上的人和他的想法一样,都是自己纯爬上去的,而以翼蛇带回的情报来看,那个人不一定还能活着下来。

兰恩·维克托将一卷医疗绷带放进自己的作战服中,他刚往上爬了一步,就有什么东西被医疗绷带勾着带了出来,有绳子相勾连,在半空中晃着。

兰恩·维克托低头看了看,察觉那是军部的ID卡,上面写着对方的信息。

姓名:荆榕

年龄:18

身份等级:向导,SSS+

职衔:少尉

隶属队伍:苍星小队。

“相逢一场也是缘分,我替你收着了。”兰恩·维克托将身份牌顺手塞入领口,他喃喃低语道,“希望你还能活着领回你的身份牌。”

他开始迅速地向上攀登。

无防护措施攀登这么高的悬崖峭壁,一旦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这的确是一场十分困难的增援行动,即便是“深蓝”,今天携带的设备也不充足,必须出动海上直升机。

十分钟内,兰恩·维克托完成了几乎垂直和反角度的攀登,来到了地面。

就在眼前,塔356的情况惨不忍睹——

大地一片焦黑狼藉,残存的火焰和焦土混作一团,有许多平民和塔的战斗人员死在悬崖边,他们恐怕在这里打退了几番畸变哨兵的攻势,退无可退。

今天的风向并不好,塔356的海拔也过于高,方圆四十海里,竟然无人看到这一片海面上的硝烟。

爆炸声再度响起,翼蛇立刻判断出了它的方位——就在五百米内。

兰恩·维克托不再停留,他确认了周围没有存活者,立刻向爆炸中心奔去,深蓝的翼蛇化出长长的羽翼,跟随他一起前往丛林深处。

丛林被拨开,焦土和硝烟中,他看到了站在战场中心的人。

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青年站在爆炸的圆心,背对着他,冷静无声看着面前的惨状。

接近圆心的畸变哨兵已经全部炸成了粉末,而以那人为圆心辐射的部分,所有畸变哨兵都已经死亡。

兰恩·维克托只用一眼就明白了,剧烈的爆炸并不是由畸变哨兵引发的,而是由这个爆炸中心的向导引发的,这个一身黑色的向导垂落的长|枪枪口还泛着熔岩一般的火光,浑身肃杀凛冽。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攻击型向导,传言果然不虚,这个人让那些死亡的畸变哨兵都显得温良顺从了起来。

对方察觉了他的到来,转身看向他。

年轻人和他同级,一双凛冽冷淡的乌黑双眸,里面是如雪拂过的冷光,让人心头一凛。

兰恩·维克托说:“你好,我是‘深蓝’的队长,前来增援你。”

他站在风里,银白的作战制服一尘不染,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精灵。

“我是苍星的队长。”荆榕指了指自己的身后,简单利落进行着沟通,“我已经将他们的主力活力引到地面上,塔里还有三百个师生等待救援。”

“好,我立刻去。”兰恩·维克托转瞬之间就和他完成了情报交换,他看到对面的枪、管,即能知晓对方怎样用它释放核|爆一样的精神屏障;看到对方颊边焦黑的擦伤,即知晓他经过了何处。

这也是兰恩·维克托远超其他哨兵的所在。

对方点了点头,转过身不再说话,他的一只手垂着,漆黑的作战服将他的身体包裹得非常严密,但兰恩·维克托察觉了一些异常。

有一种非常清冽的血腥味。

这个形容非常古怪,眼前到处是血,但这血腥味却十分好闻,似乎混杂着某种不知名的干净花香。

兰恩·维克托看着他说:“我这里有绷带。”

荆榕回过头,看着他,视线变得若有所思起来:“这好像是我的绷带。”

兰恩·维克托十分公事公办:“回去后还你。”

“不必了。”

荆榕往后看了一眼,脱掉外套走过来,向他伸出手,兰恩·维克托清晰地看见他肩上有一个弹孔,血已经将他的半边身体浸透。

这是无法独立完成包扎的伤,荆榕太高,于是半蹲下来,请他帮忙包扎。

兰恩·维克托一起蹲下来,给他包扎伤口。

凑近后,血腥味里的花香变得更加浓郁了。

荆榕安静地注视着他,乌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风波,他显然是那种格外寡言和生人勿进的独狼,平常也不太将视线放在旁人身上。

除了此刻。

长得这么好看的哨兵实在罕见。

他喜欢漂亮的事物,眼前这个人的一切都很漂亮。蓝色的,像宝石一样澄澈的眼睛,被日光照耀过一般的金发,还有那眉目间的有条不紊与认真。

更吸引人的是他身上的气质,极度的干净,仿佛世间俗世不会侵扰他。

兰恩·维克托察觉了他的寡言少语,于是也没有挑起别的话题,他简单利落的完成了包扎。

荆榕站起身,他的视线落在他胸口的蓝宝石胸章上,又落在他身上:“多谢。”

“不用谢。”

兰恩·维克托将剩下的绷带收回,一样站起身,简单颔首致意后,兰恩·维克托向塔的方向奔去。

翼蛇飞回的动作比平常要慢一些,风中带回了翼蛇收集到的信息,只不过这一次,带回来更多的是味道。

“喜欢这个味道?”

兰恩·维克托一边行动,一边伸出手,翼蛇拍了拍它的翅膀,将脑袋靠回他指尖,表示亲密和温顺。

风吹乱兰恩·维克托的金发,他漂亮的、湛蓝如长空的眼里是明朗的笑意,精神体就是他的延伸和代表,他坦然笑道:“我也喜欢。”

翼蛇在风中自由翻滚、翱翔着,轻快的风吹拂过来,带走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道。

这惊鸿一瞥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个向导像是一把雨水洗过的刀,简单又直接地插入这片大地,没有人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塔中还存留着少量的畸变哨兵,兰恩简单的解决了他们,将藏匿在底下的师生们成功解救。

他的队员们也已经跟了上来,无线电中呼叫了直升机。

“队长,对面的人也呼叫了直升机和救援船,你们碰上了吗?”队员在通讯波段中问道。

兰恩·维克托说:“见到了。”

对于那个向导,他没有更多的描述,他只说:“事情很快会结束。”

兰恩·维克托捡起一个畸变哨兵身上的联络器,这个畸变哨兵是个头目,联络器上面实时反映着五公里范围内所有存活的畸变哨兵位置,绿色的光点还剩几百个,而且都在向一个地方聚集,形成包围圈。

他刚看了一眼,更大的爆炸声音浪就在远方生起。

所有的绿点在一瞬间就覆灭了。

高温和爆炸的扬尘瞬间侵袭了这片土地,大地深深地震颤着,风浪被强行改变了流向,兰恩·维克托抬起头,看见高空之上,一只浑身赤金的朱雀正缓缓飞动,它的视线冷淡而寂静,所过之处,一切都归于尘土。

那是普通等级的哨兵和向导看不见的存在,所以它也如此霸道而肆无忌惮,那是纯粹的强大和专横。

“妈的,真的被截胡了!”

小队的船上,有人大声抱怨的声音传过来:“谁能想到是这个人先赶到的?早知道不来了。”

兰恩·维克托对于队员们的抱怨,没什么格外的反应,他只问道:“那个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他是军部大臣的儿子,毕业就是少尉,他目中无人,恃才傲物,而且举止霸道,有他在的任务,别人一个都别想插手,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是吗?”

兰恩·维克托却分神想了想别的地方,他笑了起来,“那他的性格或许和我很投缘。”

“队长,你当然不是……你的脾气要比他好多了……”队员立刻在那一边吭叽起来,不过兰恩·维克托的思绪已经飘远。

如此清晰的精神体面貌,如此清晰的向导素香气。

这次任务里,他有了一个推测。

兰恩·维克托,第一次遇到了一个百分百和自己精神力匹配的向导。

*

他并没有很仔细地想这件事,很少有人能够想象兰恩·维克托和某人在一起的样子,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

属于“深蓝”的任务还很多,十分繁重,蒙托斯坦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总是想再尽力地做更多的事情,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情感与冲动,在很靠后的地方。

塔356的歼灭任务十分成功,军方的直升机和舰船帮忙撤离了大部分伤员和待救援人员。

“荆榕,荆熵的儿子,七岁觉醒SSS+向导能力。他是攻击型还是安抚型没人说得清,因为他一直单独作战,而且性格非常冷,一般人好像也很难接近他。”

食堂里,大家议论着这次的八卦,“没想到和他遇上了,他代表军部作战,几乎没有疑问,他以后是要进入内阁的。”

“那难道我们以后要为他作战?”

众人面面相觑,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意识到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后,有人骂了一句:“他妈的,出身高就是好啊。”

“好了,吃这么多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吗?”

兰恩·维克托并不是很在意这个话题,他看了看表,先收起餐盘:“我去找一下老师。”

空中栈桥已经在建设过程中了,当众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确认细节。

蒙托斯坦的办公室在中央大楼,军部的区域。

“深蓝”的位置很特殊,它直属内阁,所以即便蒙托斯坦拥有军部的身份,“深蓝”的成员仍然更加认同自己属于内阁直属别动队。

从小到大,兰恩·维克托已经来往这里无数次。

蒙托斯坦今日的精神还不错。

兰恩对他汇报了近期的大概行动,当众包括塔356的那次增援行动。

蒙托斯坦沉吟了片刻:“这件事你做的很对,如果在那里的人不是那个SSS+向导,而是别的人,我们恐怕就要失去一位优秀的战友,和一整个据点了,那些平民也将生死难料。”

“只是这一次行动,军部的奖赏恐怕会更多偏向对方,你同意吗?”

蒙托斯坦问道。

兰恩·维克托说:“事情本应如此。”

“我知道你不在乎,不过事到如此,我总还是在想你的队员……算了,这不重要,来,看一看这份栈桥图纸。”

……

师生俩在办公室商议、讨论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兰恩·维克托从办公室走出时,天幕已经黑尽。

过了下班时间,军部的人也少了许多。

兰恩·维克托穿过空荡荡的走廊,习惯性地关闭了走廊尽头的灯,楼道暗下来的一瞬间,他同时察觉了楼层天台外还有一个人,对方正因为灯突然被关了而抬起头。

“抱歉。”兰恩·维克托彬彬有礼地说,“我没看到您。”

楼道和天台之间隔着一层真空玻璃门,这扇玻璃门是封死的,黑暗中,他还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容,但他的精神体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往门内钻。

兰恩·维克托也因此知道了对方是谁。

荆榕说:“没事。”

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淡,淡而平静。

他本来也就是出来抽根烟,有没有灯都无所谓,军部实际上并不允许任何人吸烟,但他胡作非为已久,并不在乎这些规则。

出来抽只是因为素质而已。

对话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但兰恩·维克托没有动,他静静地立在玻璃门前,感受着那阵幽微的小苍兰香气。

短暂的沉默降临,夜色更加深沉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