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星一瞬间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对方正在用鸣笛长短作为摩斯电码。
安、全、解、救。
请、不、要、过、来。
[01170353]
苍星也认识最后一行数字串,这一刹那,他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惊讶一般,无声地看着火海的对面。
片刻后,他选择了返航。
*
另一边,荆榕正火速把船开出去,小渔船的发动机几乎要起火冒烟。
斯蒂芬浑身是血地躺在船舱里,生命迹象平稳,但有精神力暴动的迹象。
荆榕蹲下身,在物资箱里摸索了一番,抽出一个针剂,他按着斯蒂芬的出血点问:“结合过吗?泛用型向导素能用吗?”
斯蒂芬挣扎着点了点头,荆榕瞬间将储备好的物资扎了下去。
斯蒂芬的呼吸平静了些许。
会遇到这种情况,他早已有所准备,只不过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当观察到对面的小船从雷达上离开后,他才放心返航,
626说:“[01170353],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荆榕说:“我在塔里的学生编号。”
626:“靠。”
荆榕并不能确定对面的救援船上都有谁,但不论如何,这串数字会被呈送到苍星·哈珀眼前。
0117是中央塔学院的唯一编号抬头,这是刻入所有学生记忆深处的一样东西。
“他会知道我是谁,和在哪里找我。”荆榕说道。
*
“老板,确认了,[01170353]的确是那个向导的学生编号,而且根据我们的情报网络,他今天下午租用了一条小渔船。”
返航的路上,苍星独自将自己关在船长室,听着外边人的报告。
他银白的头发被烧焦了一些,身上也有多处烧伤。好在返航及时,否则再晚一步,他的发动机会自爆,他也回不来。
他已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今天的经历并不足以在他心底掀起波澜。
“老板,塔学院的势力也已经围在了码头,同行的还有他们的医疗部,我们要去抢人吗?”洛克在外面问道。
“不,这很没有礼貌。斯蒂芬在那边很安全。”
苍星·哈珀闭了闭眼,思绪短暂停顿了一下。
时至如今,他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下次见面可以多一点时间吗?
非常有趣。
自己看起来惹上了一个了不得的疯狂对手。
出乎意料的是,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眼底带上了一些浅淡的笑意。
对于那个SSS+向导,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第46章 劫掠船海盗
向导宿舍内,一行医疗人员完成了对斯蒂芬的诊治。主治医生提起手提箱,对外边说:“少校,治疗结束了。”
荆榕正等在门外,他抽着烟,顺手给医生递了一根。
医生是哨兵,对烟味很敏感,婉言谢绝了:“谢谢您的好意……他的情况很严重,主要在于精神力,他的精神力暴动很多年了,而且经历过精神剥离手术,泛用性向导素对他的效果很有限,他需要的是针对他的百分百匹配度向导素。”
荆榕说:“找得到么?”
“很难找到,他是高等级哨兵,泛用性向导素只能延缓他的精神力暴动,再这样下去他非死即疯,不过他之前遇到了很好的照顾,我提取了他的血液样本,他之前用的都是黑市中最高级的复合向导素,一支几千万,这个货我们手里没有。”
荆榕说:“没关系,我去买。”
理查德不会介意再为他介绍几个这样的买家。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626惊讶了一下:“他们给斯蒂芬用的是这么昂贵的向导素?一般人很难做到这一步。他的精神力暴动周期只会越来越短,什么人支撑得起这样的消耗?”
荆榕说:“如果是他,他会这么做的。”
苍星·哈珀。
荆榕看了看自己的电话,暂时还没有新的留言和传真。
他掐灭手里的烟,进卧室看了看。
斯蒂芬刚好睁眼醒来。匪徒穷凶极恶的眼底充满了狂暴和警惕。
荆榕说:“别激动,我昨天在海上救了你,还记得吗?你见过我,我那天去拜访了你老板,并且委托你帮忙送了信。”
斯蒂芬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明,眼底的警惕也逐渐放松了。
半晌后,斯蒂芬开口了,他声音沙哑地说:“感谢你救了我。”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荆榕说:“随时都可以。”
斯蒂芬一怔。
“不过我的建议是等你的精神力恢复一两天后再走。这几天天气很差,对哨兵来说不是好事。”
斯蒂芬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无所谓。你真的放我走?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老板说你是塔学院的人。”
荆榕说:“那是一份工作和身份,我不为任何人做事。不过我对你们老板的确另有所图。”
斯蒂芬打量了他几眼。
这个学院来的少校靠在墙边,神情很平常,肢体也很放松。黑发黑眸,长着一张不谙世事,从未在大世界里受过风浪的脸,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他说话很坦率,从第一次接触起他们就了解了,这个人目前无害,尽管底细极深,能力也深不可测。他要不是敌对阵营的人,他们会很乐于接触他,作为朋友。
斯蒂芬通红的眼睛沉沉看着他:“你想要什么?你救我一命,我可以为你帮老板说一句。”
荆榕笑了笑。
“不用了。”
“我在等他主动给我打电话。”
斯蒂芬的视线开始变得茫然。
好半天后,他才回忆起那个传闻,清理了自己的思绪,他张大嘴说:“你不会真的喜……你想追求我们老板?”
荆榕说:“算是吧。”
斯蒂芬嘴巴张得更大了,或许是出于礼貌,他把话咽了回去。
但半天后,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们老板对嫩的可能不感兴趣。他都快三十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荆榕靠着墙壁,“他和别的向导谈过恋爱吗?”
斯蒂芬说:“他哪有时间,别人送过一些小向导给他玩,他都不……”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被套话了,斯蒂芬立刻坚贞不屈地说道:“妈的,老子再说一句话就是狗!你能出去吗?我突然感到有点头疼。”
尽管这是荆榕自己家,荆榕也礼貌地表示了退避:“好的。”
荆榕关上了客房的门。
626说:“你老婆的兄弟们,每一次都很有意思。”
荆榕想了想,笑了一下:“是的。”
626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它有些期待,如饥似渴地问道,“你辛勤工作的好兄弟,今天有可能吃到十块蓝莓香草蛋糕吗?”
“没问题。正好家里来了客人。”
荆榕又去看了一眼电话,发觉还是没有来电后,才走进了厨房。
尽管626会随时为他接电话,但他还是想去看一眼。正如这么多个世界过去,他仍然对自己爱上的灵魂抱有无限的探索欲望。
“家里的黄油没有了。”
荆榕打开冰箱查看材料,626就开始迅速为他检索播报:“新鲜蓝莓也没有了。”
蔬果可以打电话叫人送,不过楼下就有一家百货店,荆榕看了一眼窗外,穿上外套,打算下去一趟。
今天天阴,荆榕走到楼下时,乌云已经密布。
他正抬眼看了一眼天色,视线收落回来的时候,一辆银灰色的车辆出现在了他眼中。
荆榕的脚步慢慢停下。
626一看就知道了,今天这顿蛋糕它是吃不成了。
苍星·哈珀披着外套,靠在车窗边等他,或许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质的打火机反复把玩,“叮”的清音反复打破寂静。
他的视线并没有变化,仍落在地上,但哨兵敏锐的五感已经让他知道了荆榕的脚步。
和猫一样,辨别不同人的脚步声是很自然的事情。毕业新生的脚步声很随性,从不掩饰,这说明着主人的任性性格和无后顾之忧的强大。
“下楼买菜吗?”苍星·哈珀说,“还有一分钟就要下雨了。”
626已经开始无声悲痛悼念它的小蛋糕。
荆榕说:“是吗?”
他抬眼望向天空,静静等着,果然,片刻后就开始有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
荆榕看向苍星·哈珀,语气很耐人寻味:“你带伞了吗?”
苍星·哈珀说:“没有,所以我要请你来车里坐坐。”
荆榕站在原地没动,他注视着他:“今天会有多长时间?”
他眉眼间甚而带着一些清浅的锋利和挑衅。
苍星·哈珀一瞬间无声勾了勾唇。
“看不出你很记仇。”
荆榕说:“是的,我很记仇。年轻人都这样,不是么?”
苍星·哈珀一笑,抬手做了一个请他上车的手势。
“今天,我这一天都是你的。”
荆榕绕过后车,苍星·哈珀为他提前打开了车门。
荆榕坐好后,系上安全带,问道:“去哪儿?”
苍星·哈珀一边开车看到,一边说:“还没想好,你有什么提议吗,年轻人?”
荆榕没有任何停顿地说:“你家。”
苍星看了他一眼,荆榕神色镇定,乌黑的眼底仿佛在说理当如此。
停顿了几秒后,苍星·哈珀又笑了一下:“好。”
车内开始萦绕淡淡的小苍兰香。
窗外开始下雨,反而让这种清新的香味变得更加透彻,第一次,雨滴在玻璃上滑落的声音变得不再令人难以忍受。
正值午后,路况不算很好,车流频频堵塞,他们的车也只能经常性的停下,等待漫长的红灯和路人通行。
荆榕毫不掩饰地看着苍星·哈珀。
苍星·哈珀的指尖有被火烧灼的痕迹,银白的发尾比之前短了一些,经过了修剪,将烧焦的部分剪除了。他今年已经二十九岁,风里来雨里去的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许多痕迹,只有手背的纹路变得清晰。
哨兵的感知总是很敏锐,苍星·哈珀感知到这种称得上是炙热的视线,但并没有说话。作为最优秀的哨兵,他被许多向导注视过,不过没有哪一个像现在这个一样具有攻击性和侵占性。
直到荆榕问了一句,车里的安静才被打破:“戒指喜欢吗?”
苍星·哈珀淡淡地说:“很漂亮的戒指。我正在找个时机选一套衣服搭配。”
荆榕不再说话,他开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苍星·哈珀作为哨兵的感知力让他明白荆榕并没有睡着,他转动方向盘,换了个话题:“斯蒂芬给你添了麻烦,我很感谢你。”
荆榕闭着眼说:“他没怎么麻烦我,脾气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的哨兵成员都有这种精神力上的障碍吗?”
苍星·哈珀说:“差不多。”
杀人犯,纵火犯,流氓,劫匪,小偷……被塔放逐的人,能有什么正常人?
“他们都需要用那么昂贵的特型向导素么?”荆榕说,“你很辛苦。”
“没什么辛苦的,做一单生意足以支付他们需要的钱。”苍星·哈珀没有掩饰的意思,他们二人都对彼此掌握的资料心知肚明,“精神力暴动的哨兵没有几年好活,我也养不了他们太久。两年?三年?他们选了跟我,也是为了临死之前好过一点。”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是一种无视生死的谈论。这一行太看重生死是过不好的。
荆榕听完,只是点了点头,看不出有什么想法。
片刻后,荆榕说:“斯蒂芬被通缉的理由是什么?”
“杀了十三个人。”苍星·哈珀说,“你没有看过?”
“我知道。那十三个人是什么人?”荆榕问道。
苍星·哈珀沉吟了一秒钟,说:“十年前,他被怀疑为具有不可控特质的畸变哨兵,有人要给他做精神力剥离手术,他忍受不了那样的痛苦,那十三个人都是医护人员。”
“那么兰恩·维克托呢?”荆榕继续问道。
荆榕看着面前的道路,他们的车辆正在驶入一处干净漂亮的市区别墅。
苍星·哈珀踩下刹车,关闭了雨刮器。
停顿两秒后,苍星·哈珀看向荆榕,眼底似乎在思索,两三秒钟后,他忽而笑了笑:“我了解的很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
他下了车,荆榕也拉开车门,跟他一起下了车。
苍星·哈珀的别墅收拾得很整齐,和他的办公室一样,主体使用灰色、米白色、浅棕等温柔浅淡的颜色。
别墅内部并不大,是那种单身别墅,门厅背后就是一个靠着落地窗的餐厅,一张胡桃木小桌摆在那附近,每一片枝叶都修剪得整齐。
“喝点什么?”苍星·哈珀拉开冰箱,随后出乎意料地看到了完全空白的冰箱,“。”
他有几天没回来住了,家里的佣人牢记他的习惯,连冰箱里的所有东西都一起清扫了。
他关上冰箱,说:“打电话订外送吧。桌上有一些我常点的餐厅。”
他镇定自若在餐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托住下巴。
他很喜欢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个动作落在荆榕眼底只觉得可爱。
荆榕翻看了一遍菜单。
这里都是一些昂贵的精致菜品,半生不熟的沙拉等物。
荆榕学着他的样子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神情郑重:“我要吃炸鸡、披萨、蓝莓蛋糕。”
苍星·哈珀:“?”
系统626:“!!!”
苍星·哈珀看着眼前人乌黑的眼睛,顺从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刚刚十九岁的小朋友,爱吃一些垃圾食品也不奇怪。
苍星很快打电话给助理,助理也从来没有接到过这么离谱的要求,风驰电掣绕了半个城,才在塔学院附近找到了这几样食物,随后火速送了过来。
荆榕去接的披萨,给他送餐的助理正是之前送回信的那一位,对方看他的眼神立刻充满了耐人寻味和赞赏钦佩。
这么快已经登堂入室了!
苍星这套别墅平常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铁树开花,这个学院塔出来的SSS+向导是有点真本事的。
助理已经提前开始预测自己之后的工作了。
不会今天半夜,他会被叫来送套吧?
苍星·哈珀完全没有意识到屋外有人的脑子已经肮脏掉了。
荆榕端着披萨和蛋糕进来,和苍星一人一半。
苍星吃得很少,他看着荆榕吃着,同时慢慢地说:“你确定你只要兰恩·维克托的情报?他已经死了,我这里还有很多更有价值的东西。”
荆榕说:“对,我只要他的情报。”
“冒昧问一下。”苍星勾起饶有兴致的笑意,“这位先生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忘记第一次见面时,荆榕手里的那张照片。
“他和我没有关系,也不会记得我。”荆榕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如果我早十年来到这个世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他说着兰恩的名字,视线却完全看着苍星·哈珀,“我知道他有足够自保的办法,但我仍然希望我能在他身边。因为两个人会比一个人轻松。”
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也没有再询问更多的事。
片刻后,他沙哑的声音响起:“他已经死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情报,你想听哪方面?”
荆榕说:“什么都可以。他的性格,他的经历,他的喜好和志向。我找了很多地方,问过许多人,不过他们都不了解他。”
苍星·哈珀点点头,神情如常,也没有再问其他的问题。
他起身去书房拿了一叠资料,低头看了看,一边看一边给荆榕口述。
“兰恩·维克托出生在第二十七舰群的一个中尉家庭中,他的哨兵能力觉醒极早,懂事之后就能够操控风与海浪。”
“因为这一点,他被当时中央塔的蒙托斯图将军接收,带在身边,单独在塔中接受培训。”
“蒙托斯图将军也已经去世,你知道他吗?”
苍星·哈珀口吻平静,问荆榕道。
荆榕摇摇头。
兰恩作为政治事件的武力部队率领者,尚且被封存了档案,更不用说他站队的核心人物。新一代的学生已经彻底不再了解这个名字。
“当年第一次海上精神风暴肆虐时,许多哨兵受到影响成为畸变哨兵,许多塔也遭摧毁,是蒙托斯图立主修建可移动舰队群,让成年后的人进入塔外的世界,寻求更多的生存机会。”
荆榕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原来是这样。”
“是的,这件事很远了,大约在三十多年前。”
苍星·哈珀沙哑的声音冷静稳定,“当时是塔第一次面临生存危机,哨兵和向导终于开始尝试离开塔生存,并在外部世界搭建隔离室。当时这个提议没有遭到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精神风暴造成的后果,存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而当那场持续了十年的风暴过去了,生存问题变成了权力问题。塔的唯一秩序被打破了,权力开始向塔外的世界发散。而此刻……蒙托斯图懵然不知,他还在开心且热爱地探索新的未开发之地,并计划搭建离地群岛,让人们远离海洋。他已经认清了,我们的海下只有长眠的精神乱流,我们住在海上,犹如火山的居民将城邦搭建在火山脚下。”
“认清了没有用处,只有他一个人还活在战时……和他的得意门生兰恩·维克托一起,他们全世界追查剩下的畸变哨兵,他们发现畸变哨兵们试图操控和人为制造精神风暴,为此经历了许多战斗。而这个时候,塔的高层再也受不了他们了,他们认为权力分给外部的世界够多了,不允许蒙托斯图再妄想让人们远离海洋的事情。”
“到他被暗杀的那一夜,他都还在他的理想里。他被发现死去的时候身体劳累消瘦,七十岁高龄的SSS级哨兵,体重不足八十千克。他在明天的计划中给兰恩·维克托留下了一句话。”
“那是他预祝深蓝被提为特级行动队后的发言,他说他为塔和深蓝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前所未有的接班人,因为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够操控海浪。”
苍星·哈珀语速很快,也没什么感情,和他平常说话时一样,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荆榕还是托着下巴,看着他:“然后呢?”
苍星·哈珀灰色的眼底带上了一点笑意:“中央塔的内部机密,我认为我今天所说的已经够多了。”
荆榕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那样也好。这样下次还能见到你。”
苍星·哈珀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么阁下,下一次打算如何来见我?”
荆榕说:“等你给我打电话。”
他问道:“有笔吗?”
苍星顺手将夹在档案本上的圆珠笔递给了他。
荆榕接了过来,另一手却伸过来,捉住苍星的手腕。
苍星·哈珀看着他,浅灰色的眸中只有冷色,透着机警和打量。
那只笔在荆榕指尖旋转了一下,笔尖很轻地落在苍星·哈珀手腕的肌肤上。
他托着他的手腕,没有继续落笔,只是问道:“可以吗?”
冒犯已经冒犯了,笔尖已经点在肌肤上,这时候再来问可不可以。
苍星·哈珀第一次和面前这个SSS+向导产生肢体触碰。
这种触感……如何言明?
向导素的气息将他汹涌包裹,如同初生的虎狼第一次遇到冬天,轻飘甜软的落雪。他不理解,但是他受到天然的,剧烈的震撼。
苍星的眸中掀起极不明显的波涛,被向导素裹挟的一瞬间,灵魂的所有空洞仿佛都得到了填补。
他看着自己无法抗拒这种海浪,但是他并不沉溺其中,他只是冷静地凝视自己,也凝视那支笔。
那支笔在他手腕上写下一个电话号码。
荆榕是竖着写的,他写得很快,写到后面微微松手,指尖将他的衬衫衣袖往上挑了挑。
这段肌肤接触大约只有四秒钟。
荆榕收回了手。
屋外已经升起晚霞。
苍星·哈珀凝视着年轻人的眼睛:“要是我不给你打电话呢?”
荆榕笑了笑,站起身来,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回复:“那么我会一直不来。”
苍星·哈珀无声注视着他。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较这种劲。
他并不感到冒犯或者其他,他身居高位,从小到大得到的都是崇敬与畏惧,听着荆榕的话,他反而感到隐隐的血脉偾张。
那是属于哨兵的征伐欲望,压抑在沉静与理性之后,如同蛰伏的冰霜。
苍星·哈珀点了点头。
他说:“我会给你打电话。”
第47章 劫掠船海盗
荆榕离开了。
苍星·哈珀送他到院前的台阶前,外边正在下雨,荆榕挥挥手挡住他:“不用送了。”
“我让助理开车送你。”苍星·哈珀说。
荆榕只往后举起手,用手背示意不用,冒着雨离开了。
他身上的向导素香气仍然很浓烈,勾人魂魄,而且苍星·哈珀能感受到雨水落下时,和荆榕的外套夹克混合的气息,还有里边的衬衫微微润湿的气息,被体温加热后,每一层感触都变得格外清晰。
大雨放大一切,也放大雨中的小苍兰。
苍星·哈珀在别墅台阶前伫立了一会儿,直到身后的落地窗帘被风吹起之后,他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去,将滑动门关上。
室内温暖,桌面上还放着送来的餐,披萨和炸鸡的香气还飘在空气中。
荆榕这两样并没有吃多少,只有蓝莓蛋糕切了两块,还剩了半块在桌面上。
他年轻时也不是没有吃过这些东西,难得回塔学院时,他也会和队友走在学院外的街市上,为自己和同伴购买一份甜品或饮料。
年轻又足够强大的哨兵喜欢吃味道强烈的食物,因为感官的愉悦可以放到最大。
那时世界是他的,他是整个学院唯一一个能够将精神力控制到极限的人,因而那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向导如此诱惑。
恍然已经过了十年。
苍星·哈珀将剩余的披萨和蛋糕塞进冰箱,又把桌面简单清扫了一下。
随后,他在荆榕刚刚坐过的那把藤椅上坐下。
整个空间,这个椅子上的小苍兰香气最浓烈。
苍星·哈珀闭上眼睛,放松自己的每一寸肌肉,这次一次他既没有要求空间里的气味全部散尽,也没有需要脱掉全部衣物,以让自己的肌肤不接触任何东西。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陷入了深眠。
从海上回来之后,清点人员、组织人员避开风口,去清剿哈德斯船队的货物,打点信号塔那边的关系……包括去见这位新毕业生。
四十八小时,他没有一刻休息。一方面是确实没有时间,另一方面是,失眠和神经衰弱困扰他已久,他几乎只能靠催眠针和高级向导素来安睡,即使是这样,他近年的最长连续睡眠时间只有四十分钟。
他的医生曾经建议他尽快找到一个匹配的向导。那些和他热络、想要结识他的达官权贵,也都曾背着他张罗这件事。
找来一个SSS+的向导没有那么容易,却也并不是不能做到。公爵家的女儿、内阁大臣的侄子,甚至狱中的人,只要精神力等级高,他们都曾经送到他面前。
不过他都不喜欢。
“太夸张了,兰恩,你居然连洛美丽娜都不喜欢?她的向导素气息可是迷倒了整个哨兵学院!”
大雪天,“深蓝”的总部,说话的成员面貌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不过他记得他们的名字,说话的人名叫大卫·多罗薄,有一头金发。
“她委托我向你递交了情书,附送了香水,说是用她自己的向导素制成的,我们都要疯了!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铁疙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去灯塔上再巡查一下。”
他的声音很放松,很冷静,和外界对他的印象不一样,他在队里的话并不多,不过每次总是很轻松。
他完全不回答工作之外的事情,因为那也并不是他关心的事。
“已经收队了,我的大人!”同伴的调笑声并无恶意,旁边人看着他说,“你瞧他,兰恩肯定还想攻下那帮畸变哨兵团所,你们看着吧。有人要和我打赌吗?”
“得了吧埃菲尔,这事还用打赌吗,快看他那双闪闪发亮的蓝眼睛,兰恩看对面团所的眼神,好像猫见了老鼠,让他放弃是不可能的。”
“我先说好,刚收队,我可不干了,我今天要去约会。”
“那我们有什么办法?”其他几个人都拿起武器,从地上爬起来,大笑着说,“还不是只有跟着他干了,谁叫深蓝是他的呢!”
他感到自己正在笑。
他从前经常笑,虽然话不多,但是性格极其开朗,他毕业时是全院哨兵的第一,其他几个人和他一样优秀,他们都愿意服从他的领导,配合他去完成一些难度极高的任务。
年轻,优秀,他们都相信这个星球的人们的生活方式会被他们改变。
他曾驾驶船舶,一人掀起海啸,将船舶抬上无比高的高空,他俯视海上海下的精神乱流,将它们用风吹走。
他坐在桅杆上冲地面上被困的人招手,海鸥盘旋在他身侧,似乎也好奇为何有人能来得这么高。海风拂过他的四肢百骸,吹起他金色的头发。
《学院日报》记载了那次击退畸变哨兵团所攻势、解救了一万八千名普通民众的行动。
主笔说:“他有一双最湛蓝而潇洒的蓝眼睛,那双眼睛仿佛能引领你走向希望。我们喜欢他。”
后来这句话被所有人都背了下来,时不时拿到他眼前来打趣。
十年前,兰恩·维克托十九岁。
他拥有世间最美好的一切,他一个人是一个王国,“深蓝”是他的一切,他甘愿为它,为他的老师,为他的所有队员付出任何代价。
*
苍星·哈珀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房间里的温度比白天略微下降了两度,他睡着时只穿着一件衬衣,醒来时已察觉指尖发凉。
他看了看正在响铃的内线电话,揉揉眼睛,接了起来,沙哑的声音说道:“喂?”
电话那头是他的手下,或许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睡意,他的声音变得有点战战兢兢的:“我打扰您睡觉了吗?对不起老板,您回来时让我一有新消息就通知您。”
苍星·哈珀说:“你说。”
“您要的那批货流向已经清楚了,是中央塔军部订下的那批物资,之后会投入军事演习。”
“我就知道。”苍星·哈珀在一瞬间就进入了完全清醒的状态,“三十个漂浮监视塔基座,那帮老东西还是没忘记领空的事。”
“叫兄弟们三十分钟后等我,我马上来。”苍星拿起外套,正准备起身时,那边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现在吗,老板?很多兄弟刚刚睡下,他们的货运船起航日期在下个月……”
倒不是他们当属下的不愿意加班,而是苍星·哈珀自己下的命令,让他们好好休息。
苍星·哈珀闭了闭眼睛,恍然看向墙壁上的时钟。
凌晨三点半。
“没问题,是我看错时间了。你们继续休息,我明早九点到。”苍星·哈珀很快改口,随后挂断了电话。
电话撂回底座上,室内重归寂静。
苍星·哈珀看着时间,一时间有些恍惚。
凌晨三点半。
从那个小朋友离开的晚上八点半算起,他竟然已经睡了七个小时?
身下的藤椅是为了保证人体接触的舒适程度,材料已经经过了反复的揉捻和捶打,变得轻而柔软。它非常大而宽敞,半躺着也完全没问题。
苍星·哈珀又核对了自己手表上的时间,自己的确是已经休息了接近七个小时。
中间他只做了一些少年时的梦。
他的确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完整了许多,连精神体都变得安逸起来,它正在他身边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这真是……
苍星·哈珀揉了揉眉心,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扑了一下脸颊。
水珠顺着他银白的发尾滴落,又滚到下颌,随后被毛巾擦拭干净。
镜子里的人浅灰色的眼底毫无生气,肌肤苍白得如鬼魂。
一只从地狱中爬起来的鬼。
他下午对着别人说了太多过去,所以过去的回忆也开始找上他。只不过这一次的回忆令人平静了许多。
苍星·哈珀走出洗手间,想了想后,打了一通电话给助理。
“明天让私人医生上午来,给我做体检。”
助理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接电话,正是随时恭候,蓄势待发。听见这个命令,联合今天的事,他冷不丁一激灵。
医生?
体检?
那两个人晚上搞这么激烈的吗?助理本来能想到的最刺激的就是自己半夜送套,不过看这个情况,那两位大人没有使用那种世俗的东西!
这也太刺激了吧!
早晨。
并不知道其他人脑子又黄了的苍星·哈珀完成了他的体检。
“您的精神力波动水平已经降回了极安全的水准。”医生看着报告数据,也有点惊讶,“您说,您昨天睡了七个小时吗?”
苍星·哈珀点点头。
医生说:“冒昧问一下,原因是?”
苍星·哈珀并没有隐瞒:“有一个SSS+向导来过。”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这边没有看到结合痕迹,你们没有进行精神或者身体的……”医生含蓄地进行了询问。
苍星·哈珀说:“没有,还没有到那一步。”
“那么我建议您,尽早开启这一步。”医生的面色凝重起来,“你们的精神力匹配程度很可能极高,超过99%,这是一个养好您身体的绝佳机会,很多哨兵一生都找不到这样的匹配着,我想这是上天的帮助。”
看苍星·哈珀并没有特殊的反应,医生着重强调了一下:“您的身体状况并不比其他人好,只是因为SSS+的能力,让您可以克制自己。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您的寿命也不剩下几年了。”
“我知道。”苍星·哈珀闭上眼,“我会考虑的。”
送走了医生,时间指向上午九点。
手下的人已经修正完毕,司机的车已经停在了屋外,等待着接他去下达新的指示。
苍星离开前,又将衬衣的袖口往上掀了一下。
那个向导留下的电话仍然留在他的肌肤上。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也可能没有原因,他没有洗掉它。
他轻轻自言自语了一声,仿佛一声叹息:“抱歉……”
他每天会接打很多电话,只是私人的电话有限得如同他的睡眠一样,他并不会去主动和强求。
那一句承诺,或许有点像鬼迷心窍。
他承认自己也会鬼迷心窍。
*
斯蒂芬在荆榕这里休养一周之后,回到了绿林银行工作。
“兄弟,要不是老板那边实在需要我,我实在非常想继续在你家借住。”
斯蒂芬用力地摇晃着荆榕的手,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你做饭真的非常好吃!我相信老板也没有吃过那样好吃的饭菜,不过我得走了。”
荆榕礼貌地对他点头:“欢迎随时来吃饭。”
斯蒂芬问道:“是真的?还是客套?”
荆榕说:“当然是真的,如果哪一天你老板也能跟着一起来,我将十分荣幸。”
斯蒂芬笑道:“果然,你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兄弟,我能做的也有限,能帮你的话,我一定帮你一把。就看我们老板什么时候开窍了。”
斯蒂芬走了。
荆榕回到沙发中坐下,视线又落在电话上。
626说:“一周时间过去了,他还没有给你打电话。”
荆榕低声说:“是啊,他是个大骗子。”
他眉目疏朗平淡,仰头往后靠,静静闭上眼睛。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就在626想要出声安慰时,荆榕忽而睁开了眼:“理查德那边的消息还有吗?”
626翻看了一下运行日志:“哈德斯已经死了,他的所有家当都被你老婆掠夺了回去,后续的线索断了。第三舰群的人不敢卖苍星·哈珀的消息。”
苍星·哈珀只要不主动联系人,外界就一点消息都别想知道,斯蒂芬也会守口如瓶。
只是苍星·哈珀会派人来给他送花。
每天一束放在门口,由助理送给他,清一色的玫瑰,用闪亮的彩纸和带着星星的彩灯包起来,很大一束。
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荆榕每天都收下,不过他也一如他所说,苍星·哈珀不给他电话,他就不会去。
两人之间的关系到达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荆榕闭着眼,眉目十分镇定,他在想事。
来这个世界之后,他经常闭着眼想事。
626说:“哥,继续这样可怎么办,你老婆目前看起来是想包了你,而不是和你谈恋爱。”
如果荆榕真的是年轻气盛的十九岁少校,那么他或许会拒绝和愤慨。
只可惜,他的十九岁离他已经十分遥远了。
荆榕说:“我需要查一下他可能去做什么。”
这一场和苍星·哈珀的博弈中,他显得格外平静和沉得住气。
荆榕从沙发上坐起身,拿来了自己的情报设备,和626一起看。
要清楚一个海盗的动向,并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荆榕直接用626黑了塔的情报系统,动用了自己家中的权限,查阅这片区域所有港口的运载动态。
“最近三十天的所有港口运载次数达到七百万次,所有有去向的货船、客串和军事用船都可以划掉,接下来还有二十三次异常航线,我们逐个分析它。”
荆榕画下所有的刻意航路,镇定的视线在复杂的线路情报中穿梭,人却显得格外安静。
“海盗的目标是财宝和军火,所有有记录的出手中,他都是劫的货船。”
“他显然清楚货船的物资情况,偶尔也劫掠走私船,不过他的目标大体还是军火,而且是舰群对舰群的私人军火,这样中央塔会睁只眼闭只眼。”
626说:“最近一个月内没有这样的交易,舰群之间被劫怕了。”
“除了这艘船……”荆榕的视线落在一条特殊的航线上。
从第二十七舰群出发,送往中央塔,路程周转遥远,走得非常荫蔽,甚至还迂回三次,穿过了几个舰群的人造运河。
即便对这条航路完全不了解的人,也能看出,其中所载的物资格外重要,几乎可以说是中央塔的命根子。
626说:“确定是这条航路吗?他们之前没有动过中央塔的东西。”
“算上我的那一次,已经是动过了。”
荆榕说:“这不代表他不会动,兰恩·维克托动得起世界任何一片海域。”
*
熟悉的港口,熟悉的小渔船。
渔民帮荆榕把油料往船上般,显然对这次的薪资万分满意:“看来您很喜欢出海了,祝您这次也玩得愉快。这次您打算去多久?”
荆榕说:“不好说。”
他纵身跳入船舱中,小船轻轻地晃了晃。
小船驶出海岸后,626都有点想笑:“好歹也是少校,我们不能拥有厉害一点的船吗?”
“等我追到他,我们就有世界上最厉害的海盗船了。”
荆榕心情还不错,他吹了声口哨,注视着海上的澄空。
塔外舰群的情报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但中央塔内部的情报是封锁的,这一条复杂的航线,对于他来说十分容易,但他们并不知道苍星·哈珀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荆榕迎着情报中的航路进发,一天半以后就遇到了那艘货船。
货船上重兵把守,中央塔军部出动了大量的人力。
626突然说:“哥们。”
荆榕站在船头摇着信号旗:“嗯?”
626说:“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我检索到十三架战斗机在上空中领航。这艘船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荆榕:“?”
荆榕说:“我怎么会知道。”
一人一统相顾无言。
他们只知道这艘船装载了重要的物资,但尚且并不清楚重要程度。
现在只能知道,重要程度比他们想的还要高上许多倍。
626说:“战斗机都出动了……好兄弟,我觉得你老婆不太可能冲着这个来,毕竟……”
毕竟只是海盗,还不至于挑起战争。
荆榕在黑洞洞的枪、口之下,将小渔船对接上大船的甲板。
船上的士兵层层叠叠将他围住:“少校,我们认识你,你来的很巧,请出示你的证件。”
荆榕亮出证件,神色格外冷静:“中央塔接到最新情报,凤凰号海盗船有可能盯上我们的物资,海上出现了可疑的电台波段,要求审核船长室的人员组成。”
周围的人纷纷露出茫然的神色。
“荆榕少校?”片刻后,船长室中走出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他和荆榕交换了一个军礼,随后审视着荆榕,“我是大卫·多罗薄,你父亲的同僚。你应当认识我。据我所知,我们中央塔没有检查到可疑的电台波段。”
荆榕唇边勾起一个笑:“我正是遵从我父亲的授意前来。你的情报可靠吗?今天的货物出现任何闪失,您今后就不要想呆在内阁了。”
“希望您能放心,我只是来查人的。”荆榕微笑道。
大卫·多罗薄注视着他,随后缓缓移开脚步:“随你查,整艘船都在我们的秘密安排下,所有人都有所安排。出不了问题。”
荆榕说:“话别说太早,将军。”
注视着他的背影走进船长舱室,大卫·多罗薄鼻孔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626说:“虽然同属内阁,但他和你这个世界的爹好像是政敌,他一直在想方设法把你爹整下去。”
荆榕一边走进舱室,一边面无表情地说说:“要是这次没什么事情发生,把我这个世界的爹整下去的人,可就不是他,而是我了。”
执行官用最随意的口吻说出了最地狱的话,626没有忍住爆笑起来。
荆榕在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任性妄为,倒也真像一个出身高贵的纨绔子弟。
荆榕让船长室的每个人都站起来接受检查,他尽量放慢动作,等待着626的情报。
626说:“扫描到船舱尾部中段藏着什么巨型的建筑材料,但我没有解析出这是什么东西,趁着我在解析,我把扫描图给你看一眼。”
荆榕很快看到了626发来的图纸。
在精神图景中,他能一瞬间构造出一切。
荆榕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是什么:“这是浮游式空中监控塔的部件,可以理解为空中的“塔”。一个这样的东西可以监视八千万平方海里的精神活动。”
如果这个东西建成,那么一切秩序将回到精神风暴冲击之前。
塔外世界的权利将被无限削弱,世界的主导权会回到塔的手中,这是集权的利器。
626说:“难怪这个东西的这么重要,可以说,它就是权利本身。”
荆榕说:“是的。”
626说:“接下来怎么办?”
没等荆榕回答,大卫·多罗薄走进了船舱中,抱臂站在荆榕身边,面带讥讽:“查出异常了么?”
荆榕平静地说:“长官,船长舱室中一切正常。”
“我早说过,其他人过于杞人忧天了。”
大卫·多罗薄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谁没想过海盗的可能性呢?他们只在起雾是出现,而我们特意选择了白天出行,保证让所有人无处遁形。”
这一瞬间,他的细微的表情被荆榕捕捉到了。
626问道:“怎么了?”
荆榕微微皱眉:“不是很对劲。这艘船上一定做了一些布置和准备,但是什么呢?”
这种怪异感只闪过了一瞬。
下一刻,一种无声的浪潮卷没了整个船舱。
所有的哨兵只用了一瞬间就发起狂来!
“什么?”
大卫·多罗薄只在一瞬间就失去了视觉,口鼻也流出了血,他靠着船舱滑倒下去,“向导,所有的向导,撑开屏障!”
只有荆榕在察觉到危险之前,就已经撑开了精神力屏障。
他们面对了极强的、毫不留情的次声波武器,频率和波段能量强到甚至连大海都在剧烈沸腾震颤,低于B级的哨兵甚至会在一瞬间死亡。
痛楚的呼声和惨叫在一瞬间席卷了船舱,和哨兵们配对的向导也有的因为没来得及撑开屏障而失去意识。
巨大的船无人掌控,发动机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海浪并不平静,东倒西歪的人中,荆榕一人神志清醒,跨过昏迷和死亡的士兵,冲到甲板上。
船舷下,登船梯已经架了起来,为首的海盗已经跳上了甲板。
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眼睛正好和荆榕对上。进入战斗时,那双眸子看他的神情并不具备其他的情感。
只有冰冷。
“哟,小朋友。”苍星·哈珀来,唇边勾起一丝笑意,“这么巧?”
荆榕看着他手中的刀,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抬起下巴,指了指泊在远处的小渔船,声音很淡:“正好路过。”
“路过得很好。”
苍星·哈珀抽出手中的刀,向他走来,“这么说,你不在上班时间?”
有暗红的流光在荆榕身上隐隐亮起,他也勾了勾唇:“如果你对能和你打的人更感兴趣,那么我在上班时间。”
第48章 劫掠船海盗
这是塔学院的船和货物,荆榕并不在乎这个货物和船上人的未来,说到底,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的人和走向,所有人自有他的命运。
他只缺少和苍星·哈珀交手的机会。
他已经错过了十年。
兰恩·维克托已经变成了苍星·哈珀,那个人已经面目全非,如今的他眼里只有目标。
那么他来成为那个目标。只要能走入他眼中,他会不择手段。
苍星·哈珀按着刀,精神力恢复至巅峰的他,连刀刃上似乎都流淌着暗蓝的精神力波纹,如同日光照耀下的水纹,正越来越快地积累着力量。
苍星·哈珀注视着他:“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疯子?”
荆榕说:“你这样说过。在我们第二次见面时。”
“原来那是第二次见面?”
苍星没有任何迟疑,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照着荆榕的致命处直斩而下,“第一次在哪里?”
他沙哑的声音甚至很平淡,这样的动作未曾让他的呼吸掀起波澜。
荆榕瞬间挡下这一刀刀光,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荆榕的声音也很稳定:“你不记得了,没有意义。你这周有和别人约会吗?”
他的攻势同样寸步不让,两个塔学院的第一毕业生,相差十届,终于认真交手。
刀光震颤中,苍星·哈珀的笑声隐没在风浪里,随后说:“难道你不知道,我每天的玫瑰送给谁?”
甲板在剧烈的摇晃,他们身后发生了激烈的打斗,枪、声和火光冲天而起,苍星·哈珀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神色,“小朋友,让开!”
荆榕的回应是瞬间燃起的精神屏障,流光熔岩一般的红金色染透了半边天,漆黑的眼底似乎也有熔岩一般的光华亮起,清锐无边,似神似鬼。分明是向导,却凛冽得让人不敢靠近半分。
苍星·哈珀的动作脚步停下,松了松领口,像是一个暂停,他笑道:“我没空谈恋爱,小子,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荆榕说:“我并不习惯别人给我什么,我一般自己拿。”
两人都脱掉了外套,寸寸相逼,苍星·哈珀刀锋上的暗蓝色精神流光正如火焰一样燃烧,只是这一切,别人都看不见。
唯有向导和哨兵彼此能看见他们精神体的颜色和具象,契合度越高,看见的越清晰。
苍星·哈珀:“我很感兴趣,你要如何实现?”
荆榕说:“把你铐回去。”
“回塔里?”
“回我家。”荆榕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乌黑的眼力只有冷静和某种坦然呈现的狂热,“关起来。”
“很诱人。或许我们有空可以试试。”苍星·哈珀微微眯起眼睛,神情也认真起来,他给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人按原定计划行事。
荆榕不是等闲之辈,他的精神体到现在还没有露出全貌,却已经可以和他打得难解难分,苍星·哈珀很少在塔学院中看到这样卓越的学生。
不如说,荆榕是第一个。
他是绝对值得一战的对手。
好战是所有哨兵的天性,苍星·哈珀头脑冷静,行事内敛,许多人都会忘记他是个超高等级的哨兵。
哨兵天生要征伐,征伐和掌控是他们的本能。
苍星·哈珀没有说别的话,惟有短兵相接。
风与云渐渐在船边聚气,海上的天气逐渐有了变化,水汽凝结在刀刃上,透明流淌,暴风雨正在滚滚前来,比风浪更厉害的是二人全力相搏造成的动静,钢铁的桅杆弯曲断裂,他们所过之处,甲板的铁皮几乎尽数粉碎。
苍星·哈珀浅灰色的眼底隐隐现出几分生机,十年前的哨兵学院学的是杀人的技术,战场上的拼杀,他可以须臾之间结束战斗,但多年来,第一次出现了例外。
他甚至在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斗中获得了不多见的乐趣,暴雨小苍兰的气息汹涌而凛冽,即便荆榕什么都不做,只是和他打斗,就已经能安抚他的灵魂。
周围的一切早已混乱成一锅粥。海盗只为劫掠,并不为战斗,其余的成员在斯蒂芬的带领下,根本不应战,不接敌,他们火速安装好了之前从哈德斯船队劫掠而来的干扰装置,用这种装置干扰和削弱向导和哨兵的结合。
荆榕在风中捉住了苍星·哈珀的衣角,指尖随后摁住他的脖子,没等他发力,苍星·哈珀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他腰腹上,随着一个浪打来,船体剧烈倾斜,两个人一起滑向船尾。
626:“我靠,哥们,你和你老婆在真打?你们不会真的想打死对方吧?”
他早知道这个世界里他哥们的老婆是个疯的,万万没想到他哥们也跟着一起疯了!
荆榕的后腰撞在了船尾,苍星·哈珀眼底掠过一丝浅笑:“没事吧?”
荆榕说:“还行。”
苍星·哈珀说:“腹肌很不错。”
荆榕:“多谢。”
苍星·哈珀腰间的无线电对讲机响了起来,大雨中,滋滋的电流声。
“老板,我们找到那个东西了。”斯蒂芬的声音说,“我们击昏了门口的守卫,里边有五道门锁。”
“等我过去,我要找的人找到没有?”苍星·哈珀问道。
“大卫·多罗薄和他的向导妻子已经被我们绑在了船长室。”
“带过去。”
苍星·哈珀抬起眼,浅灰色的眼睛抬起来,里面倒映着荆榕的影子:“要不我们先暂停?你铐我的机会还有很多。”
大雨沾湿了他银白的头发,苍星脸上多出了一道擦伤,正在汩汩流血:“我不想太早送你去见阎王,毕业生。”
荆榕靠在船尾,精神屏障再度向对方砸去:“这不是你想暂停就能暂停的游戏,先生。”
苍星·哈珀灰色的眼底显出一些浅淡的笑意:“很遗憾,今天我可以。”
船的上空忽而显出一道遮天蔽日的阴影。
一道巨浪汹涌而上,它拔海而起,从荆榕所在甲板的这一面侧边覆盖而下,当看到他们头顶的东西是海浪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表情。
“海啸!海啸来了!”
载量十五万吨的大船一瞬间被推出极远。
荆榕闭上眼,一瞬间死死地抓住船舷边的栏杆,火红鎏金的精神屏障全域覆盖,挡住了海中的污染精神乱流,但是即便如此,没有人能直面承受这样的海浪,这么高的海啸墙连钢铁都能粉碎。
几十秒的时间,荆榕将甲板上昏迷的人拖入船舱,而苍星·哈珀已经消失不见。
桅杆已经断了,每一层的甲板上都支离破碎,所有的窗户全部被震碎。货仓甚至被这一次海浪的拍击硬生生压缩了三厘米。不少人的向导屏障不够强,直接被撞得失去意识。
苍星·哈珀踏入船长室,斯蒂芬捂着头破血流的脑袋说道:“刚刚怎么了?海啸了么?”
苍星·哈珀脱掉手套,说:“为了摆脱小朋友,用了点手段。”
他低头看向被捆在柱子上的大卫·多罗薄,他已经昏了过去,他的妻子洛美丽娜和他绑在一起,还残存着向导意识,努力支撑着脆弱不堪的屏障。
“弄醒他。”苍星·哈珀吩咐道。
斯蒂芬立刻得令,他扣着大卫·多罗薄的嘴巴,往里灌入了一剂精神醒剂,这种醒剂是是他们审讯人的惯用手段,与哨兵链接的向导也会一起感到痛苦。
洛美丽娜在旁边一起发出尖叫。
苍星·哈珀冷淡地说:“把那女的嘴塞上。”
“挺辣的向导。”斯蒂芬评价道,“这个将军和他老婆还挺年轻的,升这么快?”
大卫·多罗薄费力地睁开眼睛,他的头已经撞破了,满脸是血,只能努力地在一片模糊中辨认出现在的处境。
“密码。”苍星·哈珀蹲下身,沙哑的声音说道,“还用了什么防护手段?”
他打开怀表开始及时,“叮”的一声格外清脆,声音中淡漠无边,“一分钟后砍掉他一只手,第二分钟砍掉他的脚。”
大卫·多罗薄模糊不清的视线投向他,一样的年纪,苍星·哈珀优雅干练如旧,而大卫·多罗薄脸上的肉已经开始松垮,眼角往下耷拉,他的精神体是狼,此刻恐惧压过了一切,狼缩得很小,尾巴也夹了起来。
“我、我说,我带你去开门!”他发出来的声音称得上是凄惨。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
苍星·哈珀的刀刃动了动,往他的手轻轻探去,还没落刀,这个动作再次引发了疯狂的嚎叫。还没落刀就尖叫成这样,连旁边的海盗船成员都纷纷大笑起来。
“和平年代消磨了你的意志么?多罗薄。”苍星的低声如同鬼魅幽语,“还是你仍然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呢?”
大卫·多罗薄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高级哨兵的感知也将恐惧放得无限大,成为了他反复无法逃离的深渊,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呆滞,精神体也跟着消失了。
两分钟之内,他被吓疯了。
哨兵的精神冲击创伤格外难以恢复,以他的状态,回去还要接受治疗很久。只不过眼下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废人了。
苍星·哈珀“啧”了一声,扯了扯领子,站起身来。他迅速想到了新的行动方案:“其他人准备撤离和接应,A队跟我走。”
“这两个人呢?要杀了吗?”另一边的洛克跃跃欲试拿着刀问道。
“不用杀,废物当政有利于咱们的生意。”苍星·哈珀扔出去一张线路图,他自己早在拿到情报时,就将整艘船的构造烂熟于心,“走,给我一起去船尾。”
他已经看过了这艘船的出厂设计图,那几个浮游塔的主体只可能放在尾部中段的秘密舱室中,下去的通路仅能容纳两人通行。
里面的东西太重要了,他知道很有可能有诈,但是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眼。
海盗小队迅速再度出发,他们穿越复杂的线路和舱室,一层又一层地下去。
“整艘船表表面上共有五层,带水下部分,实际上整个错层到达了二十七层,通往舱室的只有唯一一条路,海盗们有设计图。”
626说:“等我扫描一下,他们的船体使用了很多无法被探测的屏障,我们要找到路还得花点时间。”
荆榕看了看时间:“要再快一点。”
他说不清为什么,他的直觉让他觉得,要再快一点。
*
来到舱室门前,苍星·哈珀花了大约十分钟。
“老大,我们都听您的还没敢动。”斯蒂芬说,“拿仪器探测过了,五道门都是生物密码锁和机械锁的组合。”
“你们都退后。”
苍星·哈珀重新戴上手套,拿着提前弄到的生物组,贴上沉重冰凉的大门,那比世界上任何城墙都坚固的大门一层一层打开。
“门和舱体是一体的。”
626扫描得头顶要冒汗了,“它整体是个鱼。雷的形状,和舱室一体另外焊接在船体之内,好兄弟,我刚刚扫出来最后一道门后就有一个启动装置。”
荆榕用手撑开一道变形的门,问道:“启动装置?”
“你可以理解为发射装置,这艘船不是运载船,它是个发射船,第一道门打开时,发射活动就会在五分钟之内启动。”
荆榕说:“没有满足发射条件会怎么样?”
626说:“高温会融化一切,浮游塔内部的精神介质会爆炸性释放。”
塔是向导和哨兵的庇护所,同时,哨兵采集的信息、向导共振的情报,全部由塔监控和采集。
这也代表了所有的“塔”都带着纯度极高的精神介质能源,它们提取自海洋中,拥有承载精神的能力,却同时拥有着极强的精神辐射力。
这种辐射可以瞬间杀死上百万个哨兵。
626说完后,叫了一声:“救命!好兄弟,这也太危险了!”
此时此刻,最后一道门已经打开。
苍星·哈珀只往里踏入了一步,就停下了脚步。
面前的建筑外观和材质的确是“塔”,每一个部件都格外清晰,光亮整洁的白色,仿佛宣告着的世界秩序。
当海盗的人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斯蒂芬和后面的成员都发出了狂呼声。
作为散兵游勇,被社会抛弃的一份子,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这个世界的至高权力的组成。
“不要进来。”
苍星·哈珀没有动,他一个人的身影冷若冰霜,“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撤离,越快越好。”
“怎么了,老大?”斯蒂芬问道。
“这个东西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
苍星·哈珀灰色的眼眸打量着舱室,“这个空间和这东西是一体的,它发射后会在一月时间内沉降,并且辐射到周围四百平方海里,所有人都得死。”
所有人:“!!!!”
斯蒂芬和洛克当机立断:“我们一起走,头儿,开足马力,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不,我要留下来。”
苍星·哈珀的思路很清晰,“我要找一下这个东西的发射终止程序。那样还有一些希望。”
没有人能理解他在说什么,他仿佛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眼前的东西,当下他们担心的事情,仿佛并不是苍星·哈珀所担心的。
“你们先走。”苍星·哈珀和以前一样,命令下达得很简单,“要是我没回来,一切规矩和以前一样。”
他每次一个人留下时,总会说这句话,其他队员们没有理解这件事的危险性,听到了这句话后反而放了心。
斯蒂芬开始协助其他人原路返回:“好的老大,我们会分了你的钱,不过那个向导怎么办?”
那个向导……
苍星·哈珀的思维短暂停滞了一瞬,青年漆黑的眼眸似在眼前。
本来不是同路人,不必有交集。
有了交集,牵扯两人,而他已经没有能力承担这样的命运了。
他说:“那么就替我送一束白玫瑰。”
其他人走了。
五道门大开着,苍星·哈珀独自一人面对着舱室内的庞然大物,开始查找它的弱点。
他并不是想要当救世主。他对于成为救世主没有任何兴趣,并认为那只是庸俗的人的无聊幻想。
他只是和畸变哨兵们战斗了十多年,他的老师战斗了更长时间。他们曾经出生入死,回收一切流落在外的精神介质物品,只为了精神乱流带来的辐射不会影响更多人。
这是他的答卷。
由他对那段过去的,所交出的答卷,他不允许这个课题中出现任何失败,如果他在此刻任由精神介质流入海洋,那么兰恩·维克托前半生的所有信仰和理想,都是一场巨大的笑话。
苍星·哈珀很快找到了指令台,它要求输入的是动态密码,每隔五分钟会更新一次。
三十五位密码,数字和字母的混合模式。
这不是人不依靠任何工具就能够破译的密码。苍星·哈珀转而打量起整个船舱的构造。
单独成体的一个好处是,可以单独脱离。而当海盗的另一个好处是,他可以不用顾及其他人的死活。
这个时间,不论敌我,救生船都已经放下去了,所有人都在拼命逃生。
苍星·哈珀拆下一捆防火线,将自己困在船舱内壁上。
在他头顶五米的地方,荆榕脚下忽而剧烈失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砸在了一侧的墙壁上。
626也被撞得七荤八素:“卧槽,好兄弟,你没事吧?检测到又一道海浪砸了过来,船体快裂了。”
荆榕没事,只是嘴唇被磕破了,他舔了舔嘴唇:“知道了。”
紧接着又是一道剧烈的反向失重,荆榕头顶的钢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626:“救命!!你老婆在干什么!他是不是太疯狂了一点!这船还能用吗!”
“他想物理弹出浮游塔所在的舱室,我觉得他就快成功了。”
荆榕已经听见了海水涌入缝隙的声音,他加快了动作。
螺丝钉被撕扯的船体甩脱,如同子弹一样崩穿钢板,所有船体的钢板链接都在无法避免地走向松散和毁灭。
这是大海的力量,这是可以操纵大海的人的力量。
还剩五分钟。
苍星·哈珀的精神力也在崩解和毁灭,他今天使用了太多的精神能力,对于他本就几乎耗空的身体来说是剧烈的刺激。
他的精神力已经开始暴动了。
海洋汹涌异常,飓风与漆黑的海水交缠,呼应着它们的操控者,只是兰恩·维克托不再像从前,他无法再度涉过死亡之海,也无法再吹出晴朗天空的风,活泼顽皮的浪。
但是苍星·哈珀最终可以得偿所愿。
船体彻底撕裂,发射仓单独脱出,迅速地沉入海底。
苍星·哈珀屏住呼吸,努力地游上舱门的位置,开启机扩,让五道大门在水压作用下关闭。
他曾在中央塔学院中的闭气测试中打破了纪录,但是此时此刻的情景并不一样,海底的元素乱流冲击着他的精神,他双眼发红,开始出现幻觉,但他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于迷乱和幻象中找路。
他很会找路,幸福的天堂花园,温暖的食物和被挡在外边的风雪,这些不是他的。
只有痛苦是他的。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痛苦,才是当下。
苍星·哈珀恢复了意识,海水灌入他的肺中,带来了剧烈的疼痛感,他用尽全力去拧最后一道门闩,但是机扩在海水中变得阻力极大,他被带着一起坠入更深的深海。
水压带来的压力让他的血管几乎在爆裂边缘。
就在这时,一双手接上了门闩罗盘。
荆榕潜入水下,626附身在一个手电筒上,充当了他的临时光源。
水下无法说话,荆榕快速将应急水肺塞入他口中,随后和他一起用力,一个正方向,一个反方向,舵轮转动,最后一道门死死落下。
苍星·哈珀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他有点咬不住水肺,荆榕游过来,从身后环抱住他,另一只手替他稳住呼吸阀。
626说:“现在开始上升!请注意离开水面的速度,压强变化过快会引起哨兵身体的强烈反应。”
荆榕在水下比了个OK的手势,带着苍星·哈珀稳步上浮。
626火速将小渔船开了过来,泊在他们头顶。
荆榕将苍星拖上水面,放倒在船舱中,低头给他做人工呼吸。
冰冷的唇和冰冷的唇相碰。
苍星·哈珀迅速咳出了漆黑的海水,但他仍然没有意识和反应。
荆榕将他抱在怀里,问626道:“他们的医疗船在哪里?”
626迅速回复:“六海里的地方!我直接过去!他们也在等他回去!”
荆榕的小渔船上什么都没有,虽说再度靠它力挽狂澜,不过后续的治疗只有医疗船能做到。
小船在626的暗箱操作之下风驰电掣,发动机都要烧冒烟了,火速和斯蒂芬等人的医疗船汇合。
荆榕给苍星·哈珀披上外套,随后靠在船头,给对面的船打信号旗。
怀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睫紧闭,银白的发被海水沾湿了,垂落下来,竟然显出几分柔顺来。
实际上事实很可能如此,兰恩·维克托被塔学院最优秀,品行最好的老师带大,他的童年在爱与温柔的指导中长大,他的好战与胜心并不尖锐,是最标准的那种品学兼优学生。
“抓到你了,可惜时间有点短,不得不把你交出去。”
医疗船正在减速靠近,信号旗表示他们接受了他们的对接请求。
荆榕吻在苍星·哈珀的发上,与此同时,一道冷光闪过,“咔嚓”一声,落在苍星·哈珀的手腕上。
那是一幅银质的手铐,荆榕在船长室捡的。
“好好养伤,下次再把你拷回去。”
虽然说着最恐怖的话,但执行官的眼底是最纯粹的浅淡笑意。
第49章 劫掠船海盗
海盗船上的人呼啦啦全凑过来了,医疗担架迅速就位,苍星·哈珀转眼之间就被抬入舱室内进行急救。
荆榕站在甲板上,头发和身体都湿漉漉的,看着他们远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点燃,但烟已经被海水弄湿了。
他转而找最近的一个海盗问道:“有烟吗?”
那海盗打量着他的中央塔少校制服,神情又紧张又迷惑,不过他还是掏出了身上的烟草,递给了他。
斯蒂芬和洛克都不在,这艘船上没有人认识他,反而都是跟他一起打过的人,虽然其他人都按兵不动,但神情都有所防备。
荆榕倒是不在意,他接过烟,又找人借了火,随后就回到了他的小渔船内。
小渔船秃噜秃噜地又开走了,在漆黑的海面上留下了一抹长长的、雪白的浪花。
*
苍星·哈珀的情况比较严重,最大原因并不是溺水,而是被海底的精神元素乱流侵入了,他的精神体在暴动中遭到了比较严重的污染,虽然高级药用向导素可以有效缓解这种情况,但是苍星·哈珀已经用过了太多的高级向导素,收益并不太乐观。
只是不论怎么说,在给药后的第三个小时,苍星·哈珀醒了过来。
剧烈的头痛和意识模糊侵袭着他的神智。
医生知道他的习惯,休息舱中没有留人,里面完全隔音、隔绝风声和水声,只有一张医嘱字条简单讲述了事件经过。
苍星·哈珀拿起字条,眼睛微眯。辨认的这个过程已经消耗掉了他的大部分神智。
他隐约想起了水下的那一段,黑发黑眸的青年从他背后游过来,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为他稳定着呼吸器,将他慢慢带出海底。
当时他并没有意识,但感官的触感留了下来,格外清晰。
还有那句隐隐约约留在脑海中的话。
“好好养伤,下次再把你拷回去。”
苍星·哈珀动了动手,手腕上果然多出了一个微凉的金属质感,还有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
手铐拷得很松,不过锁扣是正儿八经锁了起来,没有对方手里的钥匙难以解开。
当然,强行用液压剪之类的东西弄断也可以,不过他现在并没有什么想法。
苍星·哈珀闭上眼,指尖插入银白的发,停顿了两三秒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躺回了病床上。
这一场海上风暴持续了很长时间。第三舰区群为此关闭了所有港口,而中央塔失去了准备多年的浮游塔基座,高层一致雷霆震怒。
荆榕连夜接到召回密令,要他直接出席内阁听证会。
对于这次召回,荆榕没什么意见,因为港口关闭的缘故,中央塔派了直升机过来。
626说:“这次阵仗有点大,你不会要坐牢吧?”
它可是非常清楚,他们执行官在这个世界可谓是一点正事不干,而且理论上来说严重违反纪律,毕竟是和海盗勾结,这个罪名可是一点也不轻。
荆榕笑了:“我怎么会坐牢?所有人都看到我和海盗头子打得你死我活,我还负伤了。”
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擦伤——具体来说,是他回程时检修冒烟的发动机,不小心被发动机粗糙的内壁挫伤的。
甚至都不是在战场上受的伤。
626无语了:“。”
626:“那你公开追求苍星·哈珀的举动呢?”
荆榕对此也十分平静:“那些部分属于接近和调查,我每天都写任务日志发送给中央塔。而且是苍星·哈珀给我送玫瑰花,是他追求我,而我不为所动。”
626:“。”
626:“那你的调查进度呢?”
荆榕笑了一下:“有关苍星·哈珀的证据我确实没怎么找到,但是我找到了一些海关大臣和机密政要和海盗勾结的证据,我想中央塔会对这样的结果满意。”
626:“…………”
他妈的,熟悉的事件再度发生,它以为他们在彻底的度假和追老婆,结果执行官还做了正事。
归根究底,浮游塔基座这件事本就是极其内部而核心的机密。中央塔集权回来的野心昭然若揭,却也并不能坦率公之于众,否则外部的世界不会反应平平。
已经拿到手的权利,有谁甘愿拱手相让呢?
飞机顺着跑道起飞,黑暗的大海转瞬之间变得遥远。
这个世界中的飞行物建设并不先进,因为96%的巨大海洋水体显著影响了大气层和高空能见度,飞行物直接撞上高空中的精神元素乱流的概率也更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动。
中央塔是被学院塔、第一、第五、第七核心舰群所拱绕的一所白色巨塔,它是整个塔世界的政治中心,同样也是所有塔中,最高耸入云的一座塔。当它亮起灯时,周围一千八百海里的船只都能看见航路被照亮。
这是近乎于文明的一座建筑物。
荆榕透过窗注视这个巨大的建筑物。
“她真宏伟,是吗,少校?”
旁边引行的尉官注意到他的视线,神色中带着某种兴奋和骄傲,“我从塔学院毕业了七年,这是我第一次接到中央塔的任务。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想到这里曾经是哨兵和想到最初的家园,我的心情就无比激动。”
荆榕说:“是的,它很漂亮。”
“漂亮?”尉官在这个形容词面前迟疑了一下。所有的哨兵和向导都视中央塔为港湾和摇篮,可以说,她就是母亲一般的存在,很少有人会用这种形容来描述她。
“巴别塔。”荆榕说,“我听见外部世界的人这么称呼它。”
他的神情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讲述一个平常的见闻,“传说中人类联合起来,想要修建通天之塔,这个行为触犯了上帝,上帝于是降下惩罚,使人们的语言不互通,无法再沟通和了解,于是冲突和动乱就此产生。”
尉官尴尬地笑了笑:“我想那些人类只是觉得它高和大。”
“不,据我了解,这个称呼大约是十年前流行的。”
荆榕说,“当时蒙托斯坦将军最初的想法是,修建十座通入云层的塔桥,联络大地上的一切有生力量,所有人一起逃离海上的风暴。人们以为第一座塔桥会从中央塔上改建,他们认为这是人类不畏自然的一次反抗。”
他的语气太过平铺直叙,而且没有什么倾向性,虽然这一段历史十分敏感而危险,但尉官误解了他的意思,尉官说:“是的,不过历史证明那终究是痴人说梦,我们只靠着塔,一样平安活到了现在。”
荆榕笑了笑,不再说话。
飞机很快在跑道上降落,前来迎接荆榕的人是几位高层和少将,其中包括他在这个世界的父亲。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这次召回即将平安无事。
荆榕的父亲名叫荆熵,军部大臣,按名字本应经商的人在政治处身居高位,他对自己的儿子保持了完全的避嫌和公事公办:“荆榕少校。”
荆榕回了个军礼。
“我们需要你参与0375号航行活动事件的听证会,并且需要你帮助确认多罗薄将军的证词。”
荆熵别有深意地看向他,停顿一秒钟后,说道,“你的证词需要完全真实。”
626:“看来你这辈子的老爹替你扛了锅。他应该选择帮你把事情瞒了下来。”
毕竟当时荆榕上发射船,顶的是自家老爹的名号。
荆榕点头:“我会的。他的精神已经恢复正常了么?”
“恢复了一部分。”旁边的记录员快步赶来说道,“但多罗薄将军有时候还是神志不清,他的恐惧让他时常胡言乱语,说一些胡话,这也是我们需要您辅助调查的原因。”
荆榕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旁边的一个内阁大臣低声讨论了一下:“多罗薄还在反复说十三年前的事?”
“是的,大人。”书记员压低了声音,在场的人透出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他还在念叨兰恩·维克托的名字。”
荆榕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这个年纪的毕业生,除非主动了解,不该听过这个名字。
“大卫·多罗薄将军,请你再次阐释那天你见到的人。”
大卫·多罗薄披着毯子坐在听证席上,形容憔悴,精神涣散,和那天的意气风发已经完全不一样。
“我按照任务计划,驶入880海域……我看到天气很晴朗,没有起雾,雷达中出现一条小船,是荆榕少校的船。”
荆榕面色镇静,端坐在席位上听着。
“他要求检查船长室的每个人的身份,我同意了,后来我想去看看他查得怎么样,随后……我遭到了很严重的次声波冲击,丧失了行动力。我夫人为我撑开了屏障,那个时候,海盗已经来了……”
大卫·多罗薄说到这里的时候,开始颤抖,熟悉的恐惧再度席卷了他。
他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即便是有向导在身边,大卫·多罗薄的精神状况也极不稳定。听证会的委员们不得不几次叫停问话,让他休息。
“我看到那个海盗的眼睛……是灰色的……”
荆榕忽而说:“是灰色吗?”
大厅里寂静了下来,所有人纷纷看向荆榕。
荆榕的表情冷淡而认真:“不是蓝色吗?您再仔细想想。”
626都要疯了:“蓝色?好兄弟,你在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
荆榕不为所动,他只静静地注视着大卫·多罗薄。
大卫·多罗薄也看着他的眼睛,他忽而强烈地哆嗦了一下:“对……对,不是灰色,是蓝色,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那个人是。”
他喘了口气,精神涣散地喝了口水,“那个人是兰恩·维克托,一定没错!我知道,只有他会有那种目光,那个人就是兰恩·维克托!”
他的声音激动地放大了,满场的人纷纷陷入哗然。医生再度上前查看大卫·多罗薄的情况。
荆榕十指交叉,拖着下巴,在场的人中,他的神色最冷静:“我没有要干扰您的意愿,但是和我对战的人的眼睛是蓝色,我可以确认。”
内阁大臣也互相低声讨论了一下。
“兰恩·维克托死透了,他的尸体当时经过了我们的确认,沉入了海底,这一点毋庸置疑。”
“应该是对方的蓝眼睛诱发了多罗薄将军过往的恐惧记忆,这一点上,我认为荆榕少校的证词是可以采信的,从这一点上能够确认。”另一人说道。
“这么说,海盗头子并不是苍星·哈珀?”
“或许还有其他可能,也或许苍星·哈珀只是和此事有关,我们不能排除他的嫌疑,但他是主谋的可能性大大减少了。”
……
一番讨论后,他们采信了荆榕的说法。
626说:“我明白了,你在减轻中央塔对苍星·哈珀的怀疑,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大卫·多罗薄为什么会被你拐跑?你有迷魂术?你的精神体不会是美杜莎之蛇吧?”
事情进行得太奇幻,626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荆榕把玩着桌边的一支钢笔,看着它在指尖稳稳地、高速旋转:“我只是试试。”
“他一共只见了苍星·哈珀两分钟,但是直接被吓疯了,这不是一个S级哨兵容易出现的情况,更何况,当时他的向导还在身边。”
“向导的安抚也没有阻止他的恐惧和狂乱,说明他的恐惧和外界无关,他恐惧的是内心深处的某个阴影。”
荆榕将配发的资料夹往面前一扔,声音极淡:“‘深蓝’,到兰恩·维克托带队时,核心成员有五人,除去队长之外,二人殉职,一人被处决,还有这个大卫·多罗薄,他活了下来,而且成为了内阁重臣,四年之内升职比火箭还快。”
626说:“这么说,他很有可能出卖了‘深蓝’?所以他恐惧着名为兰恩·维克托的阴影,你很容易诱导他将恐惧和兰恩的联系在一起。”
“不好说。”荆榕还在注视对面的多罗薄,眼底是毫无感情的观察和审视,“我还需要再多问问他。”
一场听证会持续了八个小时,等到暂时结束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能够结束得这么快,还有一个原因是荆榕证明了多罗薄一直在岗,并没有玩忽职守。
众人本想着荆榕的父亲与多罗薄是长久以来的政敌,这次证人落到了荆榕头上,大卫·多罗薄会被彻底踩入深渊,结果荆榕并没有这么做,反而让人大跌眼镜。
大卫·多罗薄由家人搀扶,颤抖着站起身。
荆榕等在门口,大卫·多罗薄自知今天一条命全在他手中,主动向他走过来。
“年轻人,今天你肯说实话,我要多谢你。”大卫·多罗薄望着他,内心百感交集。“要是我早听你的提醒就好了,傲慢让我险些成了海盗的刀下亡魂。”
大卫·多罗薄的视线开始往上飘,只走了短短几步路,他的精神力又开始涣散。
荆榕沉稳冷淡的声线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将军,说实话是我应该做的。您不必自责,况且还在学院的时候,我就是您的粉丝,我的理想是成为您一样的人,在该舍弃的时候舍弃,在该狠心的时候狠心。”
没有人察觉,他的声音十分笃定,眼底却没有丝毫感情。
他的话中似乎有一些东西触发了大卫·多罗薄的心绪,对方将视线落回来,像是有些意外和不敢置信:“真的?你知道我的事?”
“虽然家父和您时常相悖,但我也是读着您的成功学长大的。”
荆榕语速放慢,唇边勾起真诚的浅笑,“照我看,您只是缺少一些机遇。你的眼光并不输给任何人,不过我有些问题还想讨教,比如我觉得在您早年的经历里,您才是‘深蓝’队长最合适的候选人。”
大卫·多罗薄惊讶的看着他,视线也清明了许多,他若有所思地说:“是吗,原来你真了解我?”
他本来有些不信,因为荆榕是对家的儿子,恐怕另有所图。但是这一番崇拜的话,让他的心定了,平日里的骄傲和自尊似乎都在向他涌回来。
荆榕的视线又落在对方夫人的身上,笑了笑:“我还熟读您和尊夫人的爱情故事,苦恋十三年,不是吗?真希望我也能找到如此合意的意中人。”
“或许您也听说过,我平常没什么志向,只想留在塔学院中教书,不过我还有一些兴趣是收集各位前辈的故事,这样好讲给学生听。除了您的事业,我对尊夫人的慈善事业也非常钦佩。”
荆榕说道,他的神色甚至十分轻松,他想了想,又笑了一下:“不过,我想现在是不是时机不对?我本应等你恢复后拜访,不过平常我不太能找到借口登门,您懂的,我爸十分古板。”
“不,不,就在这里聊也没关系。你们慢慢聊。”多罗薄夫人受宠若惊地说道。
他连他们出版的自传都看过,甚至看完了爱情故事的那一部分。
这一点明显触动了多罗薄夫人的心弦,她对荆榕友好地笑了笑,退开几步,让他们单独说话。
“‘深蓝’……小子,你说得对,我只是缺乏机遇,只要那个人……那个兰恩·维克托……”
大卫·多罗薄喃喃自语着,又有些神游的迹象。
荆榕及时地打断了他:“那个罪人么?他的名字您就不用提了。我们都知道,那是个激进的战、犯,他可谓是上一代领导人最错误的一个人选。”
大卫·多罗薄的神智被拉回,他笑了起来:“罪人?对,对,他的确是罪人……”
他无意识地往前踱步,“不过他当初……是整个哨兵学院,有史以来最强的哨兵……这一点我们都无法否认……”
“不过您现在已经是将军了,那个人已经死了。”荆榕勾了勾唇,“哪怕他死而复生,也只能干干海盗,威胁不了您,您在白塔的核心地带了,他怎么也碰不上您了。”
真假掺半,虚实相交,他的话太有迷惑性了,对于精神本就不稳定的大卫·多罗薄来说,他完全无法抵抗。
荆榕的话带给了他虚假的安全感和自信,多罗薄在记忆力反复确认着这一点:“对……对,我碰不到他了,他的手没有那么长,他的手……”
“已经被我们砍断了……”
大卫·多罗薄陷在回忆中喃喃自语。
荆榕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是有些减淡,变得如同锋利的冰壳,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取人性命。
*
“那天的雪好大,很大,塔的窗户都被冻住了,他的血也冻住了。”
“我们砍断了他的手,刺瞎了他的眼睛,但是他……他还是那么强大……他还在笑……”
深冬,已经不能称为人形的兰恩·维克托还在笑。
如果是恐怖的笑,发狂的笑,崩溃的笑,他们都可以接受,可以承受,不过那是冷静的笑,和他们之前每一次出征时一样。
金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天使一样的冷静笑意。
他说:“没关系,把我交出去吧,这样至少你们和你们的家人还能活。老师已经死了,我们已经无力回天。”
他说:“听说精神风暴要停了,是吗?那我的战斗也可以结束了。”
他越是这样笑,其他的人越是发狂。
他们拷打他、折磨他,想要逼他承认后悔了这一切,后悔了踏上这条道路,可是兰恩·维克托只在这一点上不如他们的愿。
大卫·多罗薄发着狂,红着眼说:“不是我们想背叛!是你非要发动叛乱,我们的人生全被你毁了!我们现在是什么?是通缉的战犯,是罪人,‘深蓝’的名誉全部被你毁了,都怪你!”
都怪他。
如果他不是那样优秀,那样坚定,他们不至于显得如此丑陋、软弱、低微不堪。
他们不至于终于察觉,自己在真正的理想面前,仍然会胆怯和退却。
“兰恩·维克托,是你毁了一切,是你断绝了别人的活路。”他们开始细数一切伤痕,证明这都是因为跟随了他而承受的,“我们太累了,我不想继续了。”
“是吗?”
兰恩·维克托闭着眼睛,静静地说,“是我毁了你们吗?”
他并不是在反问,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是反问。
“对不起。”
兰恩·维克托终于意识到,他的队员们并不是在做戏,而是出自真心,他的笑意终于消失了,痛苦和迷茫终于出现在那双湛蓝的、已经瞎了的眼睛中,“我以为你们跟我一起战斗……一起跟在老师身边……我以为你们很开心。这是我的错。”
他终于痛苦和迷茫了。
老师死去、众叛亲离、陷于争斗,每一件事都未曾击垮他。
可最后这件事击垮了他。“深蓝”是他的疆土,队员是他的灵魂,他像一个年轻的君主,为自己的江山与理想图景,自己的同伴而感到无比骄傲。
他会保护队伍里的每一个人,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么,只要告诉他,他的决定害死了所有的人,众人因为识人不清而追随了他,他毁了“深蓝”的一切。
看看吧,兰恩·维克托,也不过是凡人一个。
第50章 劫掠船海盗
兰恩·维克托失败了,而且是彻底的失败,他的心与身都已经被他们摧毁。
而其他的人们,迫不及待地书写了胜利者的史书,他们在塔学院的档案室中写入了这几条评价,书写这兰恩·维克托是如何的激进狂傲,而他们是多么正确、及时地醒悟,回归了正确的道路。
“其实当时,空中联络桥已经快要做好了。兰恩·维克托离成功只有一步。”
大卫·多罗薄对他露出了一个诡秘的笑容,他神秘兮兮的告诉他,“你刚毕业一年,还没怎么来过中央塔。在我的劝说下,内阁的几位大臣已经将那里改建成为花园……那可是,世界上最美的花园……许多美丽干净的向导都在那里任你采撷,你是向导,没关系,多火辣的哨兵都有……”
“你已经是少校了,你要保持对权力和高处的饥渴,你要保持你内心深处的战斗勇气……当你弄碎一个哨兵的精神图景时,那种快乐的感觉,真是无边……”
大卫·多罗薄提到这些事情时,仍然带着隐秘混沌的快乐,他的表情也稳定了下来。
荆榕很镇定,他适当地露出了一些惊讶和新的笑意。
“我确实都没有见过,想也没有想过。如果有机会,我愿意前去拜访您的。”
“这很容易,年轻人。”大卫·多罗薄已经完全对他敞开心扉,“等你再在塔学院提个两三年的资历,内阁也将是你的天下,说不定我们两家还有机会重修旧好。”
荆榕淡笑着点点头,他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喉咙、眼睛、手腕和腰腹上,那是完全无情的打量和缜密的计算。
那已经不是捕猎的眼神了,那是危险生物对于已经落网的猎物的虐杀兴趣,没有感情,冰冷无边。
他慢慢地说:“是的,我想弄碎一个哨兵会很快乐。”
他仍然站在原地,气息冷淡礼貌。大卫·多罗薄深陷自己的得意中,并未注意到他的变化,道别后蹒跚离去了。
626正在狂吐数据串:“太恶心了,太恶心了,我要把这个人的无关数据全部从脑子里剔除,他们怎么可以那样对待他!真是一群人渣……好兄弟,你准备什么时候杀了他?”
荆榕说:“今天。”
他的视线仍然注视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缩小成为一个小黑点。
626虽然非常气愤,但还是愣了一下:“今天?”
荆榕说:“不等了。”
他没有底线,从来都是这样任性妄为。许多事情他在乎,是因为他的爱人会在乎,而在那些事情之外,他甚至不会去考虑后果。
626说:“我支持你!好兄弟!等你找回老婆,我们就一起回去执行局坐牢!”
荆榕说:“今天这段对话的录音需要你帮忙保存,日后,它会是这些人揭露丑恶嘴脸的证据。”
只是如此而已。
它不会成为兰恩·维克托的昭雪,因为这个名字所属的人,已经不需要了。
塔的存在不配审判兰恩·维克托,他也不需要这样的翻案。那些人值得的,只有毁灭一词。
*
大卫·多罗薄经历了听证会后,终于放了心,他将被送去医疗设施完备的第七舰队群接受为期一年的疗养。
航船在凌晨出发。
大卫·多罗薄此行并没有叫妻子陪同……因为船上还有一群美丽的哨兵和向导等待着陪他,会给他最极致的感官体验,以此来庆祝他又度过一劫。
“政治就是如此险恶,只要你坚持自己,世界会将你应得的东西送到你手中……对不对?”
“看看吧,只有我会如此多次地化险为夷……连政敌的儿子都是我的粉丝,这就是命运女神的眷顾!这种眷顾并不给所有人……”
大卫·多罗薄坐在沙发上左拥右抱,他的神情已经和白天迥然不同,在自吹自满和别人的崇拜中,他几乎飘飘欲仙。
直到有人站在甲板外敲门。
室内春意融融,没有人很在意这一个敲门声,只以为是某个出去上洗手间的俊男或美女回来了。
直到那个死神推门进屋。
他的推门带来了夜晚冰凉的海风,室内的温度一下子下降了两三度。他的到来,也带来了死亡的阴影和寂静。
他的到来仿佛一盆雪瞬间浇在烧得正旺的炭火上,所有人似有所感,无声地打了一个寒颤,惊讶地着看向他。
褐色的长风衣,漆黑的三角帽,来人是一身海盗的装扮。
但没有人理解海盗为何会在此时出现。
海盗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大卫·多罗薄面前,伸手扼住他的喉咙,单手把他提了起来,像是拎小鸡一样拿在手里,慢慢地往回走。
半醉的大卫·多罗薄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整个人掐住脖子,完全离地,他的唯一反应就是拼命地挣扎,但是海盗的手腕好像钢铁一样将他死死地钳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己的生机一寸、一寸地消退。
室内寂静了一秒,随后众人爆发出剧烈的尖叫。
属于多罗薄的卫兵没有一个出现,满场连衣服都没有好好穿的俊男靓女只剩下尖叫和躲藏的份儿,只能看着那个人不费吹灰之力拖走了大卫·多罗薄。
随后他们就消失了,第二天,穷尽第七舰群和中央塔的所有海上守备力量,都没能发现他们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大卫·多罗薄是死是活,更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对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有一些很少的信息流露出来。
苍星·哈珀的休息病房里。
苍星·哈珀披着外套,淡灰色的眼睛正垂下来,阅读着报纸上的头版消息。
“内阁大臣大卫·多罗薄遭神秘海盗掳走,至今已失踪30小时,生死未卜”。
“据目击者说,神秘海盗有一双蓝眼睛,这是他们仅剩的线索。”
……
苍星·哈珀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老板,这个人已经死了,我们还用继续跟进吗?”旁边,斯蒂芬问道,“我们的内线也说,虽然暂时打听不到听证会上的内容,但那边的排查对象开始转到金发蓝眼的人身上去了。这事挺奇怪的,我还以为会查到我们头上呢。”
他们所有人都做好了中央塔会发疯一样针对和调查他们的准备,却没有想到这段时间内风平浪静,甚至岁月静好过了头。
重重事情,离奇怪异,没有人能将它们串联在一起,除了苍星·哈珀。
苍星·哈珀问道:“那个新毕业生呢?”
“老板,他这次回去没干什么,出席了一次听证会,之后都是陪他老爹逛街和吃饭,不过我们的人可以打包票,他绝对没有勾搭别的哨兵。”
苍星·哈珀说:“不是这个。他和大卫·多罗薄有过接触吗?”
斯蒂芬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我们的探子好像看到听证会结束,他和大卫·多罗薄在门口聊了会天,不超过二十分钟。”
苍星·哈珀听完后,陷入了思考。
斯蒂芬看着他的神情,忽而有了一个猜测:“老大,你不会怀疑是他……”
他没说完,苍星·哈珀轻轻摆手,说:“还不能确定。这件事不要透露给任何人。”
“是的,老大!”
斯蒂芬敬了一个属于海盗的礼,刚要出去时,他又转身问道:“那我们还监视这哥们吗?他下午好像要被安排一场相亲。”
苍星·哈珀靠在病床的枕头上,笑了一下:“他给你钱了吗?这么为他打点。”
斯蒂芬也跟着大笑起来:“老大,我是觉得他人不错,我们兄弟几个合计过了,那小伙子很年轻,长得也很帅,还是SSS+向导,最主要的是非常能打,还没有出卖我们。要不您考虑考虑他吧。”
“不要说废话。”
苍星·哈珀今天的心情显然非常好,眉宇间隐约可见一些放松的气息,他说,“去把电话拿给我。”
*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荆榕正在洗澡。
他目前已经不在第三舰群的宿舍中,所以这通电话转呼了好几个地址,对面显示一个公用电话亭的来电。
不知为什么,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荆榕就已经知道了它是属于谁的来电。
荆榕将花洒拧小,戴上蓝牙耳麦,听626为他转接过来。
苍星·哈珀沙哑的嗓音响了起来:“嗨。”
荆榕说:“您好。”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随后说:“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苍星·哈珀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那边无声地笑了一会儿,随后他说:“事情是你做的?”
荆榕没有回避:“是。”
“处理得干净吗?”
苍星·哈珀没有任何意外,他说:“如果担心不够干净,我可以派人来协助你。”
“很干净。”荆榕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剁得很碎,我喂了鲨鱼。”
“……”
纵然是苍星·哈珀,也忍不住觉得这个人的疯狂是他平生罕见:“你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参与伤害过我最重要的人。”荆榕说。
他靠在浴缸里,浴缸旁边就是蓝色的隐形眼镜和海盗装扮,上面溅了一点血。
杀人归杀人,他也没有忘记如何使利益最大化。
苍星·哈珀的声音又消失了,对面寂静了片刻。
“你这样做实在是非常冒险,而且并不值得。”苍星·哈珀声音说道,带着他一直以来的沉稳和理性,不过其中并没有什么指责的意味,只是叙述基本事实,“你还有大好前程,你应该回学院教书,而不是和海盗头子搅在一起。”
荆榕说:“我只想让他知道那些人是错的。我完全认可和支持他,或许他会开心一点。”
荆榕停了停,问道:“你觉得他会开心一点吗?”
两个人都没有言明“他”是谁。
苍星·哈珀又在那边寂静了好久,随后他回答说:“你为你的重要的人做了许多事,我想不论如何,他会开心。”
“那么今天你开心吗?我想知道你的心情如何,苍星·哈珀先生。”荆榕继续说道。
苍星握紧了电话筒。
他第一次在一场对话中处于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地位,面对这个年轻人,他的心防已经放下,只是习惯让他保持了谈话的分寸感。
苍星·哈珀静了静,说:“我很开心。”
“那就好。”荆榕说。
他微抬起身,将放在浴缸边的烟拿了过来,这个动作带起了一些水花溅落的声音。
苍星·哈珀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声音。哨兵卓越的五感有时候强大敏锐得有些离谱了,者一刹那,他甚至能通过这这一通电话嗅闻到对方的气息。
浴室的蒸汽,熏蒸过的小苍兰,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苍星·哈珀问道:“你在洗澡?”
荆榕:“嗯,是的。”
他不想在封闭的室内抽烟,起身开了窗,披了条毛巾推开浴室门:“想一起吗?”
苍星·哈珀的声音很平静:“那样的话进度会有点快。”
荆榕说:“我喜欢进度快一点,你呢?”
苍星·哈珀又笑了起来,他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相亲相得怎么样了?”
荆榕擦干身体上的水分:“本来应该很顺利,但是因为某人打来了电话,所以打算不去了。”
“那很可惜。”苍星·哈珀说。
荆榕说:“是啊,听说对方是一位很漂亮的哨兵,而且是A级的。”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了,电话里寂静了四五秒钟。
这种感觉好像有蚂蚁在心上爬,心痒痒的,又撩起不知名的兴奋和喜悦,荷尔蒙和感官在者一刹那几乎过载,让人目眩神迷。
苍星·哈珀说:“我想请你吃饭。”
荆榕说:“好。”
过了一秒,荆榕说:“只是吃饭吗?”
苍星·哈珀说:“都可以,选你喜欢的,就像上次那样。”
“好。”荆榕说,“这是约会。”
挂了电话,苍星·哈珀如同习惯性的那样,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只不过和平常不一样,平常他这个动作都是在思考,今天他没有进行思考,只是在回味刚刚的电话,有些出神。
从未尝试过的新奇体验正在向他敞开,时至如今,他不会否认,自己已经被这个小十岁的向导深深地吸引。
*
第三舰群的风暴和海啸已经消退。
荆榕搭乘第二天早晨的航船回到利维港码头,他在中央塔的事务已经处理完毕。
因为大卫·多罗薄的事情,苍星·哈珀在中央塔眼里的可疑程度降低了很多,第三舰群近日的环境也得以得到放松。
和上次一样,苍星·哈珀的车停在楼下等他。荆榕一回到楼下,就看到了他的车辆。
车里的暖气很足,苍星只穿着一件衬衣,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缠着绷带。
荆榕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说:“我上楼放一下行李。”
苍星·哈珀的灰色眼睛望过来,他并不介意这点等待,点了点头。
等荆榕再下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礼物盒。不大,方形的。
他又站在车窗外,敲了敲车窗,微微附身下来的时候,乌黑的发丝垂落,带着外边的冷风:“介意我来当你的司机吗?”
苍星·哈珀并不介意,他下车,将驾驶位置让给了荆榕,自己走去副驾驶坐好。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薄款风衣,比之前消瘦了一些。因为养病的原因,之前剪去的碎发长长了一些,被他很轻松地扎了起来。
荆榕启动车辆,将礼物盒放进他怀里,说道:“尝一尝吗?”
苍星·哈珀打开礼物盒,发现里面装着一些家常饼干,一股诱人的香气立刻充盈了整个空间。
“你自己做的饼干吗?”苍星·哈珀观察了一下里面的内容,说道,“我不太吃饼干。”
荆榕说:“可以试试,不喜欢的话我下次会做一些别的。”
苍星·哈珀没有拒绝,他看见所有的饼干都被压成了可爱的形状,有做成巨龙形状的,有普通的圣诞树姜饼,还有海盗骷髅头形状的。
他选了一块巨龙饼干放进嘴里。清透温柔的香气立刻在齿间绽开。
今天的是清麦芽的味道。
不甜,口感的硬和脆刚好在他非常喜欢的那个区间。
理论上,哨兵对生活的要求是十分严格而苛刻到细节的,毛巾的软硬和厚度,饼干的口感,都应该有一个最舒适的标准,只不过苍星·哈珀没有那么多娇生惯养的习惯,除了他的休息室,他没有在生活中要求过很多。
苍星·哈珀没有忍住又吃了一块。
626说:“我发现了,你的老婆还是那么爱吃饼干。”
还有十指交叉作思考状。
荆榕喜欢这一切保留或者不保留的相似之处,因为他喜欢这个灵魂。
荆榕将车辆驶出学院区,正值学生们的周末,街市上人来人往,他问道:“我们今天去哪里?”
苍星·哈珀说:“我说过,选你喜欢的就好。”
他无所谓去哪里,更重要的是,他并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人都习惯去哪里约会。
“那么我想邀请你看电影。”
荆榕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这个时间学生会很少。你在车里等我一下。”
他把车靠边停放,随后关门下车,走入了路边的一个服装店。
塔学院附近有很多物美价廉的小店,以供学生消费,周末时间有很多情侣出来逛街。
荆榕买了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和一顶灰色的贝雷帽,他拎着袋子回到车边,为苍星·哈珀打开车门。
“这两样可以吗?路上会有些风。”荆榕说,“戴着帽子,别人认不出来你。”
苍星·哈珀看了一眼,没有意见。他正要伸手接过时,荆榕已经俯身,为他将围巾系上。
黑发黑眸的青年靠得很近,近得几乎呼吸相贴。
小苍兰的隐香幽幽弥漫。
他们注视着彼此近在咫尺的眼睛,呼吸着彼此温热的呼吸。
两个人都没有动。
五秒后,荆榕顺平了围巾的褶皱,将帽子也替他戴好,后退几步打量他,歪头笑了笑。
二十九岁的苍星·哈珀现在看起来像个神秘低调的大学生。
神秘低调的大学生从车内起身,跟在荆榕身边,一起看地图。
“最近的一家电影院离我们九百米,走过去吧。”荆榕说。
苍星·哈珀没有意见,也为这个安排感到有些新奇:“想不到你爱看电影。”
“我不爱看,只是想和你一起看。”荆榕陪在他身边,将他遮挡在街道的里侧,“我会邀请你做一些你没做过的事情。”
“来学院附近看电影,的确是海盗不会做的事情。”
苍星·哈珀点点头。他很吃这一套。
“那么我就把你这句话当成下次的约会邀请了。”荆榕说,他专注地看着他,目光炙热,“海盗应该还有很多没体验过的事。”
苍星·哈珀笑了一下,又点点头:“可以,小朋友。”
街道不长,午后的街市热热闹闹,的确有一些风,有各种各样的气味和人,但苍星·哈珀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因为小苍兰的气息一直将他安稳地包裹起来。
街边人来人往,间或有人将视线在他们身上落下。
他们无疑是非常漂亮惹眼的一对哨兵向导情侣。荆榕和苍星都很高,穿着风衣,靠得不算近,但也不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十分自然。
荆榕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看我们吗?”
他眉目轻松,乌黑的眼底隐隐闪烁。
苍星·哈珀知道他的话要在后面了,他深谙各种调情伎俩,但是他没有忍住配合:“为什么?”
“因为整条街一起走出来的人,只有我们没有牵手。”
荆榕靠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好像在说悄悄话。
苍星·哈珀在这一刹那,耳侧也真的如同过了电一般,让他微微一颤。
荆榕没有看他,一只手还拿着地图,另一只手却已经探了过来。
他有一双非常漂亮、修长而温暖的手,现在这只手探入了他的风衣口袋,在口袋里摸到了苍星的手。
只停顿了一刹那。
荆榕的手腕翻过来,握住了苍星·哈珀揣在兜里的手,与他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