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确实有半夜失眠的毛病。
那些深夜里,黑暗会把所有的边界都模糊掉,房间、床铺、身边人的轮廓,全都融化成同一片深色的寂静。
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把白天不会说出口的话翻出来,翻来覆去地念叨,像在拨弄一串念珠。他以为那些话都掉进了夜色的深渊里,没有回响,没有听众。
原来不是。
“你不是发烧了吗,”克里斯忽然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声音从肩胛骨的缝隙里漏出来,“快点睡觉休息一会儿,醒了再说。”
卡卡看着他的后背。
克里斯的脊椎骨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一节一节地排成一条浅浅的弧线,肩胛骨的边缘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在呼吸之间轻轻地收拢又展开。他伸出手指,沿着那条脊椎的弧线慢慢地滑下去,从后颈滑到腰窝,克里斯整个人像被挠了痒痒似的缩了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别来弄我”,语气却软得像一块快要融化的棉花糖。
卡卡收回手,把被子从他头顶上拉下来,露出那双还睁着的眼睛,他平躺着,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克里斯的手,十指松松地交扣在一起,像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的木棉和橡树。
“巴西。”他说。嗓子还是哑的,但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滚烫,像是被低烧熨过的丝绸,柔软而妥帖——家乡的味道。
克里斯转过头看他。卡卡的脸侧向窗户的方向,下巴的线条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他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正在被梦的边缘轻轻拉扯,但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克里斯的手。
“巴西很热的,”卡卡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受得了吗?”
克里斯嗤了一声:“我又不是没去过。”
“你去的是里约,”卡卡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尚且迷离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认真,“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不是里约。是我长大的那个城市——圣保罗,但不是圣保罗市中心,是郊区,我外公家那边,那条街很窄,连两辆车都错不开,地上铺的都是那种老式的碎石板,下雨的时候特别滑,我小时候在那里摔过无数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跟克里斯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些记忆的真实性。
“街角有一个面包店,老板是个胖子,每天早上四点钟就起来揉面,所以我从小是被面包的香味叫醒的。面包店对面有一面墙,墙上画了一个褪色的十字架,我每天放学之后就在那面墙下面踢球,把墙上的十字架当球门。后来十字架被我踢掉了一块——就是那个正中心的位置,颜料全都蹭没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克里斯安静地听着。他的拇指在卡卡的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条街的尽头有一个小教堂,”卡卡继续说,鼻塞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瓮瓮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白色的外墙,蓝色的门,门上面有一个很小的钟楼,钟不响了很久了,但是我外公说在他小时候那个钟是会响的,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敲,整个街区都能听到。我第一次去教堂就是那个小教堂,我妈妈牵着我走进去,里面很暗,蜡烛的味道很重,神父的声音低得像个大提琴。”
他停了停,吞咽了一下,喉咙里的刺痛让他的眉毛微微皱起来,但他没有咳嗽,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自己的下巴。
“我想带你去那个教堂,”卡卡说,“不是宗教的原因,是因为那里很安静,我想让你坐在那里的长椅上,听一听那种安静……也听一听我的心跳声。”
克里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圈,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卡卡以为他快睡着了,才听见他说:“……你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去过那里吧。”
卡卡听出一股浓浓的醋意,没有否认。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来,雨滴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对面街角的桔树在风中摇晃了几下,几片叶子被卷起来,贴在潮湿的墙面上,像一枚枚被雨水浸透的书签。
“那南非呢,”克里斯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不愿意打破什么,“你上次说了南非也要去的。”
卡卡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南非你想去哪里?”卡卡问。
“开普敦,”克里斯说,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好望角,桌山,那个全是企鹅的海滩——博尔德斯海滩,我忘了名字。马塞洛说他去年圣诞节去了,企鹅就在你脚边走来走去,不管人的,特别嚣张。还有那个什么……关过曼德拉的岛,罗本岛,我想去看看。”
卡卡听着,目光从克里斯说话时不断变化的表情上移过去。他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说到企鹅的时候眉毛往上挑,说到罗本岛的时候又沉下去,像一叶在情绪的波浪里起伏的小舟。
“南非很远的。”卡卡说。
“巴西也很远。”克里斯反驳。
“巴西我熟。”
“那你到了南非我熟,”克里斯理直气壮地说,“我虽然没去过,但我查过攻略。我手机里存了好几个网页,有一个讲桌山上面能看到整个开普敦,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鲸鱼。”
“你什么时候查的?”卡卡有些意外。
“你上周去队医那里做理疗的时候,我在候诊室查的,等了你好久,你们那个队医是不是话特别多,你进去了四十分钟都没出来。”
卡卡想起上周的事情。他去理疗的时候克里斯确实在候诊室,他出来的时候克里斯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只正在抖羽毛的企鹅。他没有多想,只是把克里斯的手机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以为克里斯只是随便刷刷社交媒体,原来那只企鹅不是随手划到的,是他特意搜出来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卡卡问。
克里斯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一只手还握着卡卡的手,另一只手开始在空中比划:“年底吧,赛季结束了之后。先去巴西,在你外公家那边待几天,然后从圣保罗飞约翰内斯堡,再转机去开普敦。我算过飞行时间,加起来要十几个小时,有点久,但我可以在飞机上睡觉。你坐长途飞机会不会不舒服?你上次从马德里飞莫斯科回来就说腿肿了。”
卡卡看着他。他躺在那里,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旧T恤,赤着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蜷曲着,像一个正在做算数题的孩子那样认真地盘算着行程。
“克里斯。”卡卡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他自知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是克里斯不会介意。
克里斯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很久了,你说要带我去巴西的那个晚上,你也是半夜没睡着,以为我睡了。你说了很多话,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你说你小时候每个星期天都跟你外婆去那个教堂,你说你外婆最喜欢唱一首赞美诗,每次唱到副歌的时候都会哭,你说你想让你外婆也听听我唱歌。”
其实克里斯想说的是上辈子就想去了,就是没和你去成。
卡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扣住了克里斯的手背。
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胸口一阵钝痛,一种沉闷的痛感从那个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他记得那个晚上。他记得自己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外婆,想那个小教堂,想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星期天早晨。
他也记得自己翻了个身,看到克里斯在月光下安静的侧脸,睫毛轻轻覆下来,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个没有梦的孩子。
他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以为那些话只是自己在暗夜里翻找旧物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是自言自语,是无听众的独白。
他没想到克里斯全都听进去了。
“你外婆还健在吗?”克里斯小心翼翼地问。
卡卡缓慢地摇了摇头,鼻塞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一些,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勉强把空气一点一点地拽上来:“她走了好几年了。在我来马德里之前。所以那个教堂后来我就不怎么去了,不是因为不信了,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那种安静太宏大了,我承受不了了。”
克里斯忽然转过身来,一只手捧住卡卡的脸。他的手很暖和,掌心贴着卡卡因为低烧而微烫的颧骨,拇指轻轻地蹭过他眼睑下方那块皮肤,那里的温度和别处不一样,稍微凉一点,像是眼泪流过之后风干的痕迹。
“那这次我们两个人去,”克里斯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的光比窗外的天光还要亮一些,“安静还是会有,但这次你可以分一半给我。”
卡卡看着他。克里斯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微微往中间聚拢。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翻过他的手掌,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掌心的生命线上。
只是嘴唇和皮肤之间最朴素的一次接触,但克里斯的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像被那个吻的温度烫到了心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细碎的雨点,再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最后只剩下屋檐上往下滴的水珠,一下一下地敲在阳台的栏杆上,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为这个下午的时光打着拍子。
卡卡直起身来,嘴唇从克里斯的手掌上离开,但没有松开他的手。他的烧好像退了一点,额头的热度降了下去,但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像被雨水洗过的街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南非的旅游攻略你继续查,”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多查一点,等我稍微退烧了我也一起查,回来告诉我,巴西的事我来安排,教堂、面包店、那条街,还有那个被我踢坏了十字架的墙,我都带你去,克里斯”
克里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几下头,像一只啄木鸟,额头差点撞上卡卡的鼻梁。
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卡卡先笑了起来,笑声因为喉咙疼变得断断续续的,笑得眼角都弯下去。
克里斯看着他笑,也想跟着笑,但嘴角刚弯到一半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的嘴唇在笑和哭之间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笑,但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种湿润,像雨后桔树叶子上还没蒸发掉的水珠。
他飞快地转过身去,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用后脑勺对着卡卡,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睡觉了,你还在发烧。”
卡卡没有拆穿他,他只是伸出手,把克里斯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因为翻身而露出来的后颈,然后把掌心覆在他的肩胛骨上,感受着那两个翼状骨片在呼吸之间的起伏。
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线灰白色的天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束干薰衣草上。
薰衣草的紫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变成了接近纸张的颜色,但香味还在,淡淡的,像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
卡卡闭上眼睛,掌心下面克里斯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知道克里斯还没睡着——他的呼吸节奏在装睡和真睡之间是有区别的,装睡的时候吸气会比平时稍微短一点点,他把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穿过克里斯的手指之间,十指再次交扣,这次扣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在梦里走丢。
“克里斯。”他非常轻地说了一个名字,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还是只是把这两个音节在口腔里含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但克里斯的手指收紧了。
第147章
克里斯是被卡卡的呼吸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 卡卡正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在T恤下面绷出两个尖锐的棱角。
卧室里很暗, 只有窗外路灯的一小片橙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卡卡的侧脸上, 照亮了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
“卡卡。”克里斯也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伸出手,手掌贴在卡卡后背上,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梦到以前的事了……”卡卡的声音有些不稳,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魂不守舍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想要站起来去倒水。克里斯没有让他走,强行拱进他怀里, 反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卡卡太阳穴。
“你猜我刚才梦见什么。”克里斯说, 声音很低,卡卡没有回答, 但他的呼吸在克里斯背后慢慢平稳下来。
克里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卡卡露在外面的肩膀。
“我梦见你又把我煎的蛋煎焦了。边缘全黑了, 蛋黄也戳破了,流了一锅。我气得跟你吵了一架——我说你答应过给我做溏心的, 你说蛋焦了也可以吃。吵完之后我尝了一口, 翻了个面, 背面还没焦。”
卡卡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他问那个梦的结尾是什么, 克里斯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好像是个梦中梦,我醒了,你还在睡。你睡得很沉,我一拍一拍地数着你的呼吸。”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那点橙色的光,一动不动,像一颗固定不动的星。
克里斯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丰沙尔,每次停电之后他哥都会带他去巷口看路灯重新亮起来,就像星星重新升起来。现在他不需要走那么远了——他只需要侧过头,就能看到卡卡的眼睛。
几个月后,他们终于坐上了飞往圣保罗的航班。
克里斯靠窗,卡卡坐在中间。飞机起飞之后克里斯就睡着了,他的手无意识地从自己膝盖上滑下来,滑过扶手,落进了卡卡的掌心里。
卡卡正在用另一只手翻一本飞机上的杂志,翻到一半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心里的手。
克里斯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阅读灯的冷白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晕。他试着把手轻轻抽出来——克里斯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手指在睡梦中本能地收紧了,像某种被触发了的抓握反射。
卡卡没有再动。他把杂志合上放在前排座椅靠背的口袋里,把克里斯的手机从他即将滑落的另一只手里抽出来放在小桌板上,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克里斯的手能更舒服地搁在他掌心里。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看到这一幕时脚步慢了半拍,嘴角弯起来,把一杯矿泉水轻轻放在卡卡的小桌板上,说了一句“Boa viagem”。
卡卡笑了笑,用葡萄牙语回了一句谢谢。
圣保罗用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迎接了他们。飞机降落的时候雨下得很大,雨点密集地敲在机舱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但等他们取完行李走出机场,雨已经停了。
天空被洗得湛蓝,地面的积水倒映着阳光,整座城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幅油画,所有的颜色都比原来更浓了几分。
卡卡侧过头看着窗外急速后退的街景——棕榈树、彩色矮墙、远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房屋。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正在用手机拍窗外风景的克里斯的手背。
“明天带你去那条街。”
“哪条街?”
“碎石板路窄得错不开车的那条,”卡卡说,“街角有个面包店,老板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揉面。面包店对面有一面墙,墙上画了一个褪色的十字架,我小时候把十字架正中心那块颜料踢掉了。街的尽头有个小教堂,白色外墙,蓝色门,钟楼里的钟很多年没响过了。”
克里斯把手机放下,看着卡卡。
卡卡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往上弯着,把那些从很久以前一直留存到现在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给他看。
那是他童年所有的风景,那是另一个克里斯无法参与的、陌生而遥远的时代。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了那条街。
碎石板路面比卡卡记忆中更窄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他长大了——或许他也没有真正长大多少,因为走在石板路上他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滑一下,每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都会下意识跳过去。
克里斯笑着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领口有点大的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上面,举着手机拍卡卡,美其名曰记录生活。
没想到街角的面包店竟然还在,烤箱的暖黄色灯光从敞开的店门里照出来,把门口那片碎石板地面烘成了焦糖色。
一个头发灰白的胖子正在柜台后面擦拭面包架,他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卡卡时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玻璃柜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然后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他拥抱卡卡的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巴西口音的葡萄牙语从喉咙里涌出来,语速飞快,音节之间夹杂着笑声和激动得几乎破音的感叹。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就知道!”他松开卡卡,用手背擦着眼角,然后转向克里斯,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卡卡,带着质朴的笑容,对他们都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面包架上拿下一个刚出炉的面包——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白面包,表皮烤得金黄,拿在手里还很烫,用油纸包着,递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双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了句“Obrigado”。
老板听到他的葡萄牙语,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葡萄牙语和巴西葡语口音不同,但这个年轻人的谢谢说得字正腔圆。
卡卡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克里斯转头看他,嘴里还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问:“你笑什么。”卡卡接过老板递来的另一个面包,咬了一口,然后牵起克里斯的手继续往前走。“笑你发音太标准了。在面包店里说欧式葡语……就像在伯纳乌唱曼联队歌。”克里斯的手被他握着,面包的热气从油纸包里升起来,他低头又咬了一大口,说反正好吃就行。
“到了。”卡卡停下来。
面前是一面很旧很旧的墙。墙面的白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右下角长着几丛青苔,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之后颜色格外鲜亮。
墙上画着一个褪色的十字架,十字架的正中心有一小块缺口——大概一个足球那么大的缺口,露出更深的灰色。那个缺口边缘并不整齐,是很多年前被一个小孩用脚弓推出去的弧线球反复撞击之后逐渐剥落的。
克里斯蹲下来看了看那道伤痕,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水泥很粗糙,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凸起,大概是当年踢球时留下的印记。他站起来看着卡卡,说他也想踢一脚。
卡卡说不行,这面墙已经很脆弱了。
克里斯说你小时候踢了那么多次,他踢一次怎么了。然后他退后两步,用一个极轻的、几乎没用什么力气的脚弓推了一下墙——力道轻到连墙上的灰尘都没震下来几粒,仿佛他怕真的会踢坏那块已经褪色的十字架。
卡卡靠在旁边那棵瘦高的棕榈树上,笑得肩膀发抖。
克里斯踢完之后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他的脚法不如卡卡,踢不出弧线球。卡卡收起笑,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那是当然的。克里斯把面包塞进嘴里假装生气,嘴角的弧度却和面包的弧度同时弯起来。
从面包店到教堂只有不到两百米,那条窄窄的碎石板路在阳光里铺开,路面上偶尔嵌着一两块被磨得发亮的鹅卵石,反射着正午的白光。
克里斯走在卡卡左边,两人肩膀时不时擦着肩膀,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完的面包。卡卡偶尔停下来指给他看——这里以前有个卖汽水的小推车,老板有个独门配方,汽水里加一点点薄荷,比别家都好喝;那里以前是一棵芒果树,后来被台风刮倒了,整条街的孩子都去捡掉在地上的芒果,他捡了七个,分给了邻居家比他小三岁的女孩四个。
小教堂还是老样子。
白色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几乎发光,蓝色的木门虚掩着,上面手绘的圣母像已经被风雨冲刷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门上的铜把手被无数只手磨得锃亮,在阳光里反出一点极淡的金色。
卡卡伸手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和蜡烛油脂的气味迎面扑来。
教堂内部不大,两排木质长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椅背上用铜牌刻着捐赠者的名字,有些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笔画了。
祭坛上方挂着圣母像,像前点着几排白色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在地砖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一个穿黑色法衣的老人从侧门走进来。他看到卡卡时脚步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老年人特有迟缓节奏的笑容。卡卡走上前去,低下头让他把手按在自己头顶,他们用葡萄牙语交谈了几句,语速比和面包店老板说话时慢了很多。
老人听完之后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等着的克里斯,笑着拍了拍卡卡的肩膀,用布满老人斑的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慢慢退进了后堂。
他走路的姿势和卡卡记忆里一模一样——左脚先迈出去,右脚拖一小步,法衣下摆拖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一阵微风穿过干枯的棕榈叶。
教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石砖地面上铺开红蓝交织的光斑,像一幅被光线编织的织锦。
克里斯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以前不信这些东西。后来信了一点——因为每次祈祷的时候,脑海里都会看到你虔诚的脸。”
卡卡听完笑了笑,站起来把手伸给他,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祭坛前面,从蜡烛架上拿起一支新的白色蜡烛,凑到另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上点燃。烛芯被火焰舔舐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晃了几下之后在他手里稳定下来。
“外婆以前每次来都会点一支。现在这支,你帮我点。”
克里斯接过蜡烛,把它插在铁质烛台上。他看着那支崭新的白色蜡烛慢慢被旁边旧烛的火焰融化了底部,稳稳地立在烛台上。烛光晃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而摇曳的光晕。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卡卡,嘴唇动了,说得很快,很轻,像怕惊动祭坛后面那个正在打盹的神父。
“……我也会帮你点……以后。每一年。”克里斯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发热,仿佛情话突然变得烫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卡卡外公家的院子里。
那棵芒果树就长在院子正中央,巨大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青涩的果实挂满枝头,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有几个熟透的掉在地上,散发出甜腻而微醺的果香。远处田野里有虫鸣,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被夜风吹散。
外公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头发白得像棉花,手指因为早年干农活有些粗糙,但握起来仍然有力。
晚饭后他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门口,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毯子的边角卷起来了,卡卡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毛毯边角重新掖好。
外公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卡卡头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克里斯,用葡萄牙语问了一句什么,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就是卡卡经常说的那个人?”
克里斯愣了一下。
卡卡的外公看着他,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对,就是我,我叫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外公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放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很瘦,指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但掌心的温度和卡卡一样温暖。
“他提到你很久了,”外公说,“每次回来都跟我说,还没带来,得等他准备好。”
外公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个头发乱糟糟、耳朵通红、说着欧式葡萄牙语得年轻人,慢慢地笑了。
圣保罗的气温反常地比一天比一天高,空气湿度大得像蒸笼。
克里斯把T恤袖子一直卷到肩膀,露出整条精瘦结实的手臂,但汗水还是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晚间的闷热让所有人都睡不着。
外公在藤椅上打了会儿盹就被蚊子咬醒了,嘟囔着进了屋,把纱门关得震天响。院子里的芒果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但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裹着泥土和熟透果实的甜腻气味,糊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糖浆。
克里斯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T恤卷起来了一些,露出被路灯照成蜜色的腹肌。他第一百零八次翻了个身,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我受不了了,”他坐起来,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巴西怎么比西班牙还热。”
卡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水,瓶壁上凝满水珠,往下滴着水。他把其中一瓶贴在克里斯额头上,克里斯被冰得嘶了一声,但还是伸手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外公睡了?”他问。
“睡了,”卡卡也坐下来,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风扇对着他吹,他让我把风调小一点,说太冷了。”
克里斯发出一声笑,转头看着卡卡。月光下卡卡的轮廓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还沾着水光。他看着看着就忘了移开眼睛,直到卡卡转过头来问他看什么。
“看你,”克里斯诚实地回答,然后把冰镇水瓶又贴回自己额头上,“你小时候也在院子里睡过?”
卡卡靠在竹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芒果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反而显得稀疏,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勉强穿透了光污染,挂在树冠缝隙里,像钉在黑丝绒上的几粒碎钻。
“夏天我就喜欢睡院子,”他说,“外公会把竹床抬出来,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给我赶蚊子。我数星星数到睡着,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被搬回屋里了,怎么搬的完全不知道。”
克里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卡卡躺在竹床上,穿着短裤和拖鞋,脚趾头因为白天踢球磨破了皮,外婆的蒲扇一摇一摇的,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草叶气味。他忽然有点嫉妒那个从没见过的小男孩,嫉妒他能每天看到这片天空,嫉妒他能在外婆的蒲扇风里安然入睡。
“你外公说过没有,这上面能不能上去?”克里斯忽然站起来,指着屋顶。
屋顶是那种老式的红瓦斜顶,但侧面有个小小的平台,大概是晾晒东西用的,从院子里能看到平台的边缘,离地面不算太高。
卡卡跟着站起来,仰头看了看那个平台,想了想说:“有梯子,在后院。”
他们像两个翻墙逃课的高中生一样,从后院找到那把锈迹斑斑的铁梯子,合力架到屋檐上。克里斯先爬上去试了试承重,瓦片在他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要塌的迹象才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卡卡爬得比他慢,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爬到最后两级的时候克里斯把手伸下来,他犹豫了半秒还是握了上去,被大力拽上了平台。
平台比想象中大。地面铺着旧地砖,缝隙里长出几丛细弱的野草,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里面干枯的泥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大概很多年没人上来过了。
但视野好得出奇。
整片天空在头顶铺展开来,没有树冠遮挡,没有路灯干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巾横亘在天幕上,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星星多得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克里斯站在那里,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忘了闭上。
他见过很多地方的夜空——马德拉群岛的海上星空,里斯本郊外的旷野,曼彻斯特难得晴朗的冬夜,马德里干燥清澈的秋天。但没有一片天空像今晚这样,沉默而慷慨地在他面前铺开所有的星星,仿佛这片天空等了他很久,仿佛他知道他会来。
“好看吧?”卡卡在身后说。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卡卡,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银河倒映下来,亮得不像话。
“你小时候上来过?”克里斯问。
卡卡在他们找到的最干净的一块地砖上坐下来,把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来过,有次停电,整条街都黑了,外公带我上来。他说停电的时候星星最清楚,因为连路灯都不跟它们抢了。”
克里斯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地砖被白天晒了一天,到晚上还残留着余温,隔着一层薄薄的短裤布料传到皮肤上,热烘烘的,但意外地让人安心。
远处传来虫鸣,时断时续,像一首忘了谱子的老歌,想到哪唱到哪。更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亮起一点萤火虫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和天上的星星此起彼伏,像某种跨越了天地的秘密对话。
克里斯指着天上一颗极亮的星星问那是什么。
卡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克里斯装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是数着星星睡着的吗?你一颗都不认识?”
卡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数星星是因为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不是为了记住它们叫什么名字。名字是大人编出来的,星星又不在乎自己叫什么。”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去看天,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还真有道理。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另一颗星问那你能不能给它起个名字。
卡卡想了想,说叫克里斯。
“那颗?”
“叫克里斯,”卡卡说,“那颗最亮的,一直闪的那个,因为你在球场上也一直闪闪发光。”
克里斯转过头来看他,耳朵在月光下是红的,表情却很认真地指了指银河边上另一颗没那么亮但很稳的星:“那那颗叫卡卡……”
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个语气肉麻得不像自己,赶紧清了清嗓子想找补两句。但卡卡没有给他机会。卡卡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
克里斯低头看着那只手。
月光下卡卡的掌纹清晰可见,生命线很深很长,感情线在那里拐了一个弯。他没有犹豫太久,把自己手放上去,手指穿过卡卡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平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芒果树,叶片摩擦发出像雨声一样的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然后又归于沉默。银河在天顶上缓慢地倾斜,如果他们能在这里坐一整夜,应该能看到星星们完成一整圈的巡游。
“你小时候一个人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克里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正在打盹的星星。
卡卡沉默了很久,克里斯都以为他睡着了,侧过头去看他,发现他眼睛睁着,看着天,睫毛在微微颤动。
“在想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卡卡说,“后来想,如果它们真的掉下来,我想接住最亮的那颗。”
克里斯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在卡卡手背上画圈。
“接到了吗?”
卡卡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小片银色的湖泊,克里斯在那两片湖泊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傻。
“接到了。”卡卡说。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比踢了九十分钟加时赛跳得还快,但这次不是在球场上,不是在几万人面前,而是在一个老旧的屋顶平台上,在一整片沉默而慷慨的星空下面,在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里。
他忽然笑了。
“那你呢?”卡卡问。
“什么?”
“你小时候在想什么?在丰沙尔,在你哥带你去看路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
克里斯想了想。那盏路灯的样子他还记得——铁锈色的灯柱,玻璃灯罩碎过一个角,后来被补上了,补的那块玻璃比原来的薄,亮起来的时候那一小块格外亮。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能飞到那片星星上面去就好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听起来很傻。”
卡卡没有笑,他看着克里斯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颧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晒痕上,看着他微微翘起的上唇和因为笑而弯起来的眼睛。
平台上又安静了,但这安静被填满了——虫鸣,远处的狗吠,风吹过芒果树叶片的沙沙声,两只交握的手掌之间那一点点汗津津的温度,头顶上几万颗沉默燃烧着的恒星。
克里斯往卡卡那边靠了靠,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卡卡的颈窝。这个角度他的视野里只有卡卡的下颌线和头顶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失眠的夜晚,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卡卡的呼吸吵醒,想起卡卡从噩梦里坐起来时肩胛骨绷出的棱角。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在卡卡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抱住。
但现在他觉得,最正确的事可能是更早之前发生的——可能是某个他记不清的日子,某个他记不清的决定,让他在漫长的时间和广阔的世界里,恰好走到了卡卡身边,恰好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另一只手也正在伸过来。
“卡卡。”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
“好。”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把平台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快得像一声叹息,克里斯没来得及许愿,只是握紧了卡卡的手。
但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愿望需要许了。
他想要的那颗星,已经在手心里了。
第148章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卡卡的肩膀——那颗头靠过来的时候, 他闻到的是和自己头发上一模一样的薄荷洗发水味。头顶的银河缓慢地旋转了半圈,手心里那只比他大一些的手掌始终没有松开。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竹椅上,却不是在屋顶那个平台, 是院子里那把他昨晚嫌热、翻来覆去抱怨了一百零八次的竹椅。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有淡淡的樟脑味, 边缘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掖在他下巴底下。晨光从芒果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砖上画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有几片落在他的脚背上,暖洋洋的。
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竹椅旁边——左脚那只他昨晚踢到竹椅底下去了,现在被捞了回来,和右脚并排放在一起, 鞋尖朝外, 方便他伸脚就能穿进去。
厨房里传来极轻的锅铲声和煎蛋的香气。那种香气他很熟悉——橄榄油加热之后微微泛起的果香,蛋白在低温下慢慢凝固时散发出来的、类似烤面包的焦香, 还有卡卡每次煎蛋时一定会加的那一小撮海盐, 在热油里爆开之后留下的极淡的矿物气息。他坐在竹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巴西清晨的空气湿度比马德里高得多,混着泥土、熟透的芒果和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 是一种他从未闻过但此刻觉得很好闻的味道。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 赤脚踩在还带着昨夜凉意的地砖上, 走到厨房门口。
卡卡围着那条旧旧的围裙,正把锅铲小心地铲到蛋底下。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 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 说了一句早, 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沉。克里斯从他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 手臂环着他的腰,声音闷在卡卡的后背上:“昨晚我怎么下来的。”
“背下来的,”卡卡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手腕一翻,蛋黄颤巍巍地落在蛋白中央,完好无损,“梯子太陡了,我不敢抱,怕把你摔了。”
克里斯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他闻到卡卡T恤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煎蛋的油烟味和围裙上残留的、昨天做brigadeiro时沾上的可可粉气息,“那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卡卡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在克里斯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着那些蓬松凌乱的、还没梳过的头发,说:“睡得很好,你在我背上打呼噜,很有节奏感。”
“我没有打呼噜。”
“你打了。”
“我从来不打呼噜。”
卡卡把盘子端到他面前,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白递到他嘴边。
克里斯张嘴吃掉,嚼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他昨晚太累了,不算数。
卡卡笑着端起另一只盘子,和他并肩站在料理台旁边吃完了这顿早餐。
昨晚他们坐在屋顶上看到的那些星星,此刻已经全部藏进了明亮的日光背后,那两颗被他们命名的星星大概还在天上某处,只是肉眼看不见。
上午外公说后院有一段篱笆被昨晚的风吹歪了。
克里斯当然不会放弃表现的机会,自告奋勇去修。
他的动手能力比厨艺好得多——在马德拉老家帮爸爸修过屋顶,知道怎么把铁丝拧紧、怎么把木桩敲进土里不会歪。
他让卡卡帮他找一把钳子,自己蹲在那段歪倒的篱笆前面研究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碍事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
卡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钳子和一卷新铁丝,随时准备递过去。
克里斯先扶着那根歪了四十五度的木桩试了试土层的软硬——昨晚的风确实大,木桩根部周围的泥土都被掀松了,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草根。
“土太软了,”他自言自语,“得往下敲深一点。”他把木桩拔出来重新对准位置,又从地上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垫在木桩顶端,用手掌压了压确认石头不会滑脱,然后拿起卡卡外公放在墙角的铁锤开始往下敲。每敲一下,木桩就往土里沉进去一点,他的手臂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肩胛骨在T恤下面来回滑动。敲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叫了声卡卡。
卡卡应了一声,克里斯问深度够不够,声音一本正经,像个在等老师验收作业的学生。卡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又用手摇了摇木桩,说再深一点,巴西雨季的时候土会更软。克里斯又补了几锤,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滴在木桩上,他抬起手臂随意蹭了一下额头,然后重新抄起铁锤。
木桩敲到位之后他用铁丝把交叉处绕了好几圈,每一圈都用钳子拧到最紧,铁丝末端弯成一个小圈塞进缝隙里,不会划到手。
最后他站起来用手摇了摇整段篱笆,纹丝不动。
他把钳子还给卡卡,T恤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脸上带着那种“干完了”的满足感。
卡卡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克里斯接过来擦了擦汗,说这篱笆比他家那个还结实。
卡卡说你家有篱笆?克里斯说没有,想了一下又说有,如果卡卡给他的玫瑰单独做的支架算是篱笆的话,那还是有的,卡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外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和大汗淋漓的克里斯一对视,便慈祥地对他笑了笑。
克里斯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卡卡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肩膀上沾着的一小截枯草拍掉。
下午卡卡从储物间翻出一袋放了很久的有机肥料。袋子是麻绳编织的,已经有些发霉了,但里面的肥料还保存得很好,散发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他说这是外婆以前用的,每年雨季之前都要给芒果树施一次肥,他每次回来也会帮树施肥。
克里斯从来没给树施过肥,但他对任何需要动手的事情都充满热情,立刻把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卡卡用铲子在树根周围挖了几个浅坑,间距均匀,深度刚好。他把肥料均匀地撒进每个坑里,然后盖上土,用水瓢从旁边的水桶里舀水,慢慢地浇在盖好的土上,让肥料和土壤充分混合。
克里斯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挖坑,挖到第三个的时候铲子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
树根旁边埋着一块小石碑,大概一个手掌那么宽。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石碑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拨开,卡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石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和一行日期,字迹已经很浅了,但刻痕还在,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每一个字母的轮廓。
“这是我小时候外公埋的,”卡卡用指尖把石碑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净,声音很轻,像是在教堂里念祈祷文,“外婆生前说这棵树是她的,死了之后也要陪着这棵树。每年芒果熟的时候,外公都会摘第一个芒果放在这块石头前面。”
克里斯把铲子放在一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树根上——那根根须粗壮而温暖,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树皮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他蹲在那里,手掌贴着树根,阳光从芒果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手背上画了几道金色的细线。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树皮上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人,又像是在接受她的审视。
“那她现在也有我们陪着了。”
卡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覆在克里斯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按着那根粗壮的树根。
外婆的名字在石碑上安静地泛着光,芒果树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人,见证这两个年轻人在这棵树下许下的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最后一晚,克里斯半夜醒来去厨房喝水,巴西的夜晚终于凉快了一些,月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把水槽和灶台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他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站在窗边喝完,正准备回房间,余光扫过院子里时停住了。
藤椅上还有一个人影。
外公一个人坐在那里,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面前是那棵芒果树和满天的星星。
竹椅还是那把竹椅,昨晚他躺在上面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嫌热。今晚他没嫌热,只是安静地在外公旁边坐下来。
外公没有说话。克里斯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面前是那棵芒果树巨大的树冠,树冠上方是银河,银河边上是那颗克里斯起名叫卡卡的星星。
夜风吹过芒果树的叶片,和昨晚屋顶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那种类似雨声的沙沙响。远处有一只猫头鹰在叫,叫了三声之后安静下来。更远处田野里的虫鸣时断时续,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
他想起外公白天说的那句话——这个老人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从卡卡出生起就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这棵芒果树。他看着卡卡从小时候光脚在院子里踢球到长成现在这样。然后卡卡带回了一个人——葡萄牙语说得太标准、把梯子架到屋檐上爬上去看星星的人。他看着这个人修好了被风吹歪的篱笆,看到卡卡和这个人说话时总是扬起的嘴角,他看了他好几天,他说:“真希望你能多留几天。”
克里斯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很久,外公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了,他说了一句葡萄牙语,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给刚学说话的孩童念课文。克里斯没有完全听懂——外公的巴西口音比他习惯的欧式葡语更软,尾音往上飘,有些音节被吞掉了,但他的大脑在拼命抓取那些他能辨认的关键词。他听懂了“卡卡”,听懂了“你”,听懂了“他”。
外公看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用手指了指克里斯,又指了指屋里卡卡的房间,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轻轻拍了两下。
克里斯这次听懂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对外公点了一下头。
外公看到他的动作,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一头卷毛,慢慢地笑了。他把手从心口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重新转向那棵芒果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哼起了一首很老的歌。
那首歌的调子很低,低到几乎融进了夜风里,但克里斯还是依稀辨认出了旋律的轮廓——大概是很多年前这个老人和他的妻子一起在教堂里唱过的某首赞美诗。
克里斯静静的,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竹椅上,陪这个老人看今晚的星空。
外公的藤椅比他这把竹椅高一些,所以他稍微仰着头,和老人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听着同一首被风吹散的歌。
月亮从芒果树的枝叶间缓缓移过,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那些光影,想起今天下午在树根旁边那块刻着外婆名字的石碑,想起卡卡用指尖把它一点一点擦干净的样子,想起树冠在头顶轻轻摇晃的沙沙声会不会像那个慈祥的外婆在唱歌。
银河缓缓地旋转着。
藤椅上的哼唱声越来越轻,变成了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声——外公睡着了,头靠着椅背的藤条,嘴角还残留着那首没唱完的歌的弧度。
他腿上的旧毛毯滑下来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克里斯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毛毯拉上来盖住老人的肩膀。
他缓缓地在黑暗里走着,生怕吵醒了卡卡,轻手轻脚地推开通往卧室的门,卡卡安稳地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一条手臂搭在他那侧的枕头上。
克里斯的动作放得更青睐,在黑暗中爬上床,把那条手臂轻轻移到自己肩膀上,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卡卡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卡卡在半梦半醒之间收紧了手臂把他圈住,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他没听清的话。
卡卡那颗心脏正隔着皮肤和肋骨一下一下撞击着克里斯的胸膛,同一种节奏,同一种频率,说着只有他们俩才读得懂的爱语。克里斯闭上眼睛,在芒果树和星空的注视下,在这间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在卡卡的呼吸声里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他们就要飞回马德里了,又是无尽的比赛与训练,但今晚还在巴西,偷得最后半日闲。
第149章
从巴西回来三个星期, 克里斯还是耐不住了,他身上的烘焙基因仿佛被这次巴西之行点燃了,卡卡看着厨房里鸡飞蛋打一片, 刚想开口,却自知劝不住克里斯, 遂站在一旁当安全员以防“事故”发生。
克里斯把木薯粉倒进搅拌杯的时候,卡卡正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浅蓝色的棉质睡衣上,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锁骨在衣领边缘露出一点弧度,他刚睡醒,头发还没梳, 几缕棕色的发丝翘在耳后。
“盖子。”卡卡抬了抬下巴, 指向搅拌机盖子的方向。
克里斯不禁有些心虚,上次他用搅拌机, 结果盖子没盖紧, 菠萝汁飞溅了一厨房,气味很美妙, 黏黏的触感却不怎么样。
卡卡笑了笑, 把水杯放在门框旁边的矮柜上, 走过去从克里斯手里接过搅拌杯,手指故意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指尖还带着水杯外壁凝结的水珠的凉意, 他用力把盖子旋紧, 顺时针拧到底,然后退后半步, 重新松弛地依靠在橱柜边上,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流连在克里斯因忙碌而微微发红的脸上。
克里斯丝毫没有察觉到卡卡的目光,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干脆地按下开关。
搅拌机瞬间发出均匀低沉的轰鸣,木薯粉、牛奶、油和鸡蛋在杯子里旋转,起初是散沙般的粉末和液体各自为政,接着变成粗糙的颗粒,再然后凝聚成光滑的、微微发黄的面团。他欣慰地把搅拌杯取下来,把面团倒进一个大碗里,开始往里面加芝士碎。
卡卡换了个姿势,仍在旁边看着他。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窗台上那盆快要开花的薰衣草,在克里斯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把面团揪成小球排在烤盘上。有几颗揪得特别圆,在掌心揉了好几圈,表皮光滑得像小时候在马德拉海边捡的鹅卵石;有几颗揪得特别大,像怕谁不够吃似的;有几颗只是草草团一下扔上去了,形状歪歪扭扭的,侧躺在烤盘角落里像没睡醒。
克里斯端着烤盘端详了好一阵,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把歪掉的那几颗拿起来重新揉圆,又放回去——这次更歪了,他眉头一拧,破罐子破摔放弃了,把烤盘推进烤箱,定时器咔哒咔哒地开始倒计时。
烤箱里的芝士面包正在慢慢膨胀。先是芝士的咸香,然后是木薯粉的甜香,然后是鸡蛋和黄油融合之后浓郁而温暖的气味,从烤箱门缝隙里钻出来,飘进客厅,飘进走廊。
定时器响起的瞬间,克里斯几乎就戴着手套把烤盘端出来了。
芝士面包的大小还是不太均匀——几颗特别大,表面裂开几道金黄的口子,蒸汽从裂缝里嘶嘶地冒出来;几颗又特别小,缩在角落里。他把最大的那颗用叉子叉起来起来放在盘子里,递给卡卡。
卡卡接过去,对着咬开的地方吹了几口气。刚出炉的面包内里烫得很,芝士拉出细长的丝,缠在他的指尖,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光泽。
他嚼了嚼,眼睛慢慢弯起来,眼尾的细纹因为笑而加深了。
“就是这个味道。”
克里斯不信,从盘子里拿起另一颗咬了一口。外皮微脆,内里软糯,芝士的咸香和木薯粉特有的Q弹恰到好处地融在一起。
他举着剩下那半颗面包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颗被他咬了一半的面包芯还在往外冒热气,“这竟然是我做的?”
“很显然,巴西的神灵附在你手上了。”卡卡笑着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那这个神灵下次能不能来得更彻底一点,”克里斯把灶台上散落的木薯粉用手指聚拢成一堆,“至少帮我把烤盘端出来,手套只有一只,我被烫了一下。”
“哪只手?”卡卡作势就要来捉克里斯的手。
“左手,虎口那里,不严重,就红了一小片。”
卡卡把盘子放在台面上,拉过克里斯的左手翻过来。虎口确实红了一小片,皮肤微微鼓起,泛着浅浅的粉色,他迅速把克里斯的手拉到水龙头下,拧开冷水,凉丝丝的水流冲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克里斯嘶了一声,但没有抽手。
“好像上次煎蛋被油溅到也是这只手。”卡卡在给他冲洗左手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克里斯明显不太在意烫伤,此时他的心思完全在自己亲手做的美味上。
“上次是右手吧。”
“那是上上次……”,卡卡说着没忍住笑了,“上上次是右手,上次是左手,这次也是左手,看来左手比右手倒霉。”
“只要脚不倒霉就行。”克里斯嘟囔了两句,眼神已经在那盘蒸腾着热气的甜点上挪不开了。
卡卡关掉水龙头,从灶台上拿了条干净的茶巾帮他擦干手指,擦到虎口时放慢了动作,拇指在泛红的边缘轻轻按了按,“还疼吗?”
“完全不疼了。”
卡卡松开他的手,把那条茶巾叠好放在台面上。克里斯站在水槽旁边,左手虎口还残留着冷水冲洗后的微凉和卡卡拇指按压后的温热,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而是低头看了看那片已经不再泛红的皮肤。
“你刚才怎么一直在门框那边站着……那么担心我炸了厨房吗?”
“安全员当然要尽到职责了,”卡卡看着他,眼尾弯弯,“我从你把搅拌机开到最大档就开始紧盯着你了。”
“那你肯定听到我念配方了?”
“芝士,牛奶,鸡蛋——你忘了鸡蛋要加几个。”
“你就不懂了,鸡蛋两颗和两颗半是有很大区别的,会影响面团的湿度,湿度又会影响——”
卡卡没忍住笑出声来,拿起盘子里最后一颗芝士面包,温柔地塞进他嘴里:“很好吃,克里斯,你做得特别好。”
甜点的热气在空气里很快就消散了,马德里的天气也越来越冷,入冬之后,阳台上那棵桔子树终于结果了。
克里斯比卡卡先发现,他碰巧躺在阳台的太师椅上放松,一低头,视线撞上了一小团橙黄色的光,那棵站在阳台角落里的桔子树,枝干瘦瘦的,每年春天开几朵不起眼的白花,每年冬天结几颗总是还没熟就掉落的青果,此刻枝头挂着一颗真正熟透的桔子。
表皮光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点亮的小灯笼。
他冲进客厅,把卡卡从沙发上拽起来,拽着他的手腕一路拉到阳台上。卡卡的食指还夹在读到一半的书页里,拖鞋在阳台门槛上绊了一下,克里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朝枝头那颗橙黄色的果实扬了扬头。
“想不到竟然熟了。”
那颗桔子挂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克里斯反对卡卡想直接把它从枝头暴力拽下来的提议,赶紧从厨房拿来剪刀,蹲在桔子树前面,一只手托着桔子底部,另一只手握着剪刀。
桔子脱蒂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克里斯捧着它站起来,转过身,递到卡卡面前,那颗桔子在他掌心里,被晨光照得发亮,果柄上还连着一小截嫩绿的叶子,叶片边缘微微卷曲。
“第一颗果实。”
他把桔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桔皮释放出清冽而尖锐的香气,溅进他的鼻腔,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和你洗发水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洗发水是薄荷的。”
“反正都是植物嘛。”
克里斯用手心轻轻擦了擦桔子表皮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始剥皮。
指甲掐进桔皮边缘,桔皮被撕开时溅出极细的油雾,那股酸甜气息在两人之间炸开。
克里斯忽然有点不太习惯这一瞬间的安静,他三下五除二地把桔子剥好,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卡卡,另一半攥在自己手里,然后站在阳台上,对着冬日稀薄的阳光举起自己那半——桔瓣在白色橘络里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瓣都饱满得快要胀破那层半透明的膜。
他先吃了一瓣。
酸味在味蕾上炸开的瞬间,他的舌尖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牙齿咬破桔瓣薄膜的触感还在口腔里回荡,唾液腺被刺激得拼命分泌,整个口腔都在叫嚣着酸。
他感觉到自己的眉头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中间聚拢,眼角也在往一起皱——但是,他硬生生地把那股酸意咽了下去,用尽所有意志力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扯。
“很甜诶卡卡。”
他的声音在“甜”字的尾音上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声带也在怀疑这个词的真实性。
卡卡半信半疑地接过自己那半,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不出所料,下一秒克里斯就看到卡卡的眉头皱起来了,整张脸都被酸到失控,眼角挤出了好几道细纹,鼻梁上堆起了横向的褶皱,肩膀缩了一下,甚至连耳廓都往后移了半厘米。
卡卡艰难地把那瓣桔子咽下去,张开嘴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用一种控诉的目光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爆发出了一阵笑声。他在阳台上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还捏着剩下那半颗桔子,桔瓣差点从指缝间滑出去。他笑得眼角渗出了一点水光,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又被桔子的酸味呛回去一点,变成断断续续的大笑。
“你的表情,”他直起身来指着卡卡的脸,话没说完又开始笑,“你刚才那个表情,哎呀你看到了吗,你的眉毛、你的眉毛怎么能这么挤……你鼻子上堆起来的那几道褶子,我从来没见你皱过这么深的眉头,实在太可惜了,天哪要是手机在旁边就好了……”
卡卡看着他在阳台上笑得前仰后合,嘴角的弧度却慢慢从被酸到皱起来的样子变成了另一种上扬。
卡卡不甘心地尝试了一下下一瓣橘子,瞬间就后悔了这个决定,克里斯的笑声又拔高了一度。
“我本来只想骗你吃一瓣的……”克里斯瞥见卡卡脸上皱成一团的表情,又忍不住开始笑
“它确实很甜。”
克里斯当然不信,他突然凑过去在卡卡的嘴角碰了一下,轻柔得像一片桔花落在另一片桔花上。他尝到了桔子汁的酸涩和卡卡嘴唇本身那点微甜之间的区别。
“确实……”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举动,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卡卡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已经有些沉下来,紧紧看着克里斯的嘴唇不放,最终把他按在了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
那个冬天他们吃了很多桔子。
每一颗都是从同一棵树上摘的,每一颗都是酸的。但克里斯每次都会先咬一口,皱起眉头,用那种被酸到快要发抖的声音说很甜,然后看着卡卡接过另一瓣咬下去。卡卡每次都会皱起眉头,每次都会被克里斯嘲笑一番,但还是每次都把那瓣酸桔子咽下去。
那棵桔子树大概本来就不是甜桔品种,或者是马德里的日照不够,或者是它还没准备好结出真正甜美的果实——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已经不在乎了。克里斯在阳台上给那棵树换了一个更大的花盆,在盆底铺了一层碎石子,又加了一袋新土。
他蹲在花盆前用铲子翻土,背影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块深色的轮廓,肩胛骨随着翻土的动作一上一下。
卡卡坐在藤椅上看他,那本书摊在膝盖上,翻到了第十七章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低头了。
一天傍晚,克里斯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没想到有几个英国的老朋友出差过来,正好可以聚一聚——就是聚餐的时间有点不合时宜,奈何时间实在匆忙,匆匆定在了晚上。
克里斯站在玄关,手指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下来回头——卡卡正坐在沙发上,一手捧着读到一半的书,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壁灯的光落在他深棕色的头发上,沿着发丝滑到肩部,把他耳廓边缘细细的绒毛染成了半透明的金棕色。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睫毛在灯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书看到哪了?”
“第十六章 。”
“一起去吧,今晚有几个曼彻斯特时期的老朋友来马德里出差,约了饭。”克里斯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锁头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没拽上去。卡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拉链头从卡住的布料里轻轻退出来,然后顺着轨道推上去。他的指尖在锁头上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曼彻斯特的队友?”
“还有两个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认识我好多年了。以前每次受伤都是他们陪我去做理疗,每次被红牌罚下都是他们在更衣室门口等。”
卡卡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一边穿一边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餐厅,老朋友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克里斯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站起来——拥抱,拍肩,互相调侃。有人问他为什么迟到了十分钟,有人说他头发比上次视频时更乱了,有人问他从巴西回来晒黑了没有。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身后——卡卡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还没有解下来,灯光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把他眼窝的深度和鼻梁的高度都衬得格外分明。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带人来。
“这是卡卡,”克里斯把手放在卡卡后背上,隔着大衣的厚呢布料轻轻带了一下,让他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我的伴侣。”
卡卡伸出手和每个人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每握完一个人,他会微微点一下头,嘴唇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让对方感觉到被尊重。
他被克里斯笑嘻嘻地按在椅子上坐下,椅背有点硬,他调整坐姿时后背离开了椅背一小截,那个挺直的姿态在包厢昏黄的光线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
一个老朋友举起酒杯,“克里斯,你在曼彻斯特的时候早上倒是经常迟到,现在有人管了,会不会准时一点?”
“我在曼彻斯特就从来没迟到过好吗,除了那次记者堵门。”克里斯把餐巾扔过去。
卡卡和克里斯对视了一眼,就是他们一起摆脱记者追踪的那次,克里斯第一次和卡卡共处一室,过了一夜,谁能不睡过头啊。
“对,”另一个朋友接话,彻底忽略了克里斯的辩解,“他每次迟到都是因为洗完头之后弄发型——早上六点就起了,浴室里待了四十分钟,有时出来之后头发还是塌的。”
“哪有这么夸张!”
整个包厢笑成一团。卡卡侧着头看克里斯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斗嘴,笑意在他脸上像湖面的涟漪一样慢慢展开,漾到眼底。
饭局快结束时,那个最先举杯的老朋友单独绕到克里斯身后,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
克里斯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点了点头。
那笑容和他进球之后张开双臂冲向角旗区的狂喜完全不同,反倒是难得让人看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散席之后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停车场走。
马德里初冬的夜晚不算太冷,傍晚下过几分钟小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新。路灯把卡卡深灰色大衣的肩部照得微微反光,克里斯的呼吸在他右侧轻轻起伏,白色的雾气从唇边散开,和卡卡的呼吸混在一起。
“老朋友跟你说了什么?”卡卡揽住克里斯的肩膀,在斑马线前停下来等红灯。
“他说——”克里斯也停下来,手指在卡卡大衣袖口边缘蹭了一下,傻傻地笑了两声,“他说我终于找了个靠谱的人。”
他的嘴角忍不住地弯起来,就像那个在便利店门口对着路灯举起雪糕的夜晚一样。
克里斯松开卡卡大衣袖口的手指还没有收回去,就被卡卡反手攥住了。
“他说的没错。”卡卡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卷走。
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餐厅里暖气烘过的温度,指腹却因为夜风而凉了下来,卡卡就那样握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食指第二关节侧面那道旧疤——那是好几年前在球场上留下的,现在已经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细线。
绿灯亮了。
两人踩着斑马线穿过空无一人的路口,鞋子踩在湿润的沥青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路边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交错成细密的网,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某种抽象的水墨画。
卡卡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了几步,感觉到克里斯的胳膊从侧面贴上来,然后手指探进了同一个口袋,先是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挤进来,接着是整只手。
他的手指比卡卡的短一点,但掌心暖得像揣着一小团炭火,指尖带着点薄茧,在口袋里摸索着找到卡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卡卡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走出大概两百米,克里斯的脚步开始有些不稳了。
倒也不算醉,他在餐桌上只喝了两杯红酒,但那个量刚好卡在他清醒和微醺中间那条模糊的线上。说话开始比平时慢半拍,走路的时候重心偶尔会往右边偏——然后被卡卡不动声色地拽回来。
“你唱首歌吧。”克里斯忽然说。
“什么?”
“唱歌,”克里斯偏过头来看他,脖子歪过去的角度让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左眼瞳孔里,“冬夜、空街、路灯、两个人,这种场景怎么能不唱歌呢。”
卡卡忍不住笑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模糊的雾:“所以这是哪个电影里的桥段?”
“什么电影,这是生活!”克里斯的手在口袋里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唱歌不是很好听吗。”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听过啊,上次你在浴室哼歌,我隔着门录了十秒,现在还在我手机里——”
“你什么时候——”
“别管什么时候了,快点唱。”
卡卡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真的不太习惯在空旷的街上唱歌,浴室里的哼唱是为了放松怡情、是不需要听众的——但此刻他侧头看着克里斯那双在路灯下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最后还是把目光移向前方空荡荡的街道,清了清嗓子。
声音很低,哼的是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像某个巴西老歌的前奏,舒缓的、略带沙哑的,在冬夜的空气里浮起来,贴着两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之间那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
克里斯安静下来。他的手在口袋里和卡卡的手指保持着那个交扣的姿势,脚步却慢慢和上了那段旋律的节拍。
哼完一段,卡卡停下来,偏过头看他:“满意了?”
“太短了,”克里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口袋里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卡卡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再唱一段。”
“克里斯——”
“再唱一段嘛。”他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点鼻音,像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但自己已经完全意识不到在撒娇的语气。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把他睫毛的末端染成了金色,嘴角因为期待而微微抿着,那个角度让卡卡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秋天的下午——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在米兰的训练基地,克里斯莽撞地坐飞机过来——当然是因为“时间”要不够了——局促地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披萨。
卡卡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散在两人之间。
然后他开口了。
这次是一首完整的歌,葡萄牙语的老歌,旋律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一样缓慢而温暖地铺展开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但每个音符都准确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尾音微微颤抖着被夜风接住,吹向街道尽头那片更深更暗的夜色。
克里斯在口袋里握着卡卡的手,感觉到了他手腕内侧脉搏的跳动,稳健而有力,和他呼吸的节奏完美地叠在一起。
卡卡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克里斯正好踩在斑马线尽头最后一道白色条纹上。
他停下来。
卡卡被他拽得也停下来。
整条大街寂静了三秒钟。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很模糊,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克里斯忽然松开卡卡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唱出了第一句。
是一首英文歌,调子跑得不算太远,但词倒是挺清晰的。他的声音放得很开,在空旷的街道上毫无顾忌地撞上两边的建筑外墙又反弹回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回声。
卡卡在原地站了两秒。
路灯下,克里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地面上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枝影交叉在一起,他的眼睛闭着,唱到高音的时候脖子微微后仰,喉结滚动了一下,下巴的轮廓在光线下清晰而柔和——整个人站在那里唱歌的样子像某种虔诚的、不设防的、把自己整个摊开来晾在冬夜月光下的动物。
卡卡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然后把克里斯的围巾往上拽了一点,也跟着开口了。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无一人的马德里冬夜里升起来。克里斯的声线带着一点沙哑,卡卡的声线更低沉一些,叠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协调,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交错着往上升。
克里斯睁开眼,视线撞上卡卡的目光——路灯下他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亮,眼底有一点光芒在轻轻地摇晃,也许是路灯的反光,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把歌唱完。唱到副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把卡卡挡在下半张脸的围巾往下拽了拽,然后嘴唇贴了上去。
很轻。
冬夜的空气冷得让这个吻落下去的时候,两人的嘴唇都带着一点凉意,但很快就变暖了。卡卡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克里斯外套胸前的拉链上,指节抵着那片被体温烘热的布料。
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染成了白色的雾。
克里斯低头在卡卡嘴唇上又碰了一下。
“刚才那首歌唱的是什么?”
“巴西的,关于海和回家。”
“挺好听的,”克里斯把围巾重新给卡卡拉上去,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下巴,痒得卡卡缩了一下脖子,“回去教我。”
“你学东西很快的,不用我教你就会了。”
“我要你教我。”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分不出边界的轮廓。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又停下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笔直宽阔空无一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尽头消失在夜色里。两排梧桐的枝丫在路灯间连成一片,像一条深色的拱廊。
“卡卡。”他说。
“嗯?”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太——”他停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但手很自然地伸出来,握住卡卡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太像是偷来的。”
卡卡低下头,看着克里斯的手指绕在自己手腕上,指节被路灯照得微微反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
克里斯想了好一会儿。冷空气让他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地散开,像某种看不见的叹息。
“……桔子明明那么酸,你吃了之后皱着眉头的那个表情,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了之后就一下子——”他又在答非所问了,停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下去,嘴唇边缘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心里感觉特别充实。”
停车场入口的感应灯亮了,白炽光落在两人脚边的水泥地上,周围一圈光圈。
卡卡用另一只手把克里斯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取下来,然后张开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走吧,回家。”他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做芝士面包。”
“明天早上有那棵桔子树最后一颗桔子,你不是说要留到圣诞节再摘吗,但是我看它好像快不行了,风一吹就在那晃,我早上去看的时候蒂都——”
“克里斯。”
“嗯?”
“回家再说。”
第150章
其实早在散席的时候, 克里斯就已经有点身形不稳了。
在夜里吹了半晌冷风,唱了几首歌,喉咙也不舒服起来, 克里斯才老老实实闭了嘴,当一个安静的醉鬼。
卡卡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另一只手虚扶在克里斯后腰上,即使隔着外套的厚呢布料,他仍然能感觉到克里斯的体温比平时高。
克里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眼尾微微往下弯,瞳孔里映着街对面那排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和更远处深蓝色的夜空。
“我今天很开心。”
他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但落到卡卡耳朵里的那半还带着微微的上扬尾音。
卡卡没有催他。只是走在他左侧靠后半个身位的位置, 手始终悬在他后腰附近, 随时准备在他重心偏移时扶一把。
克里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光线从他正上方打下来, 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在下眼睑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眯起眼睛对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
“丰沙尔……这盏灯和我家巷口那盏很像……格外亮。”
他转过头看着卡卡。
“……一盏接一盏,从街头亮到街尾。”克里斯说话已经变得有些大舌头。
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几缕挑染的发丝横在眉骨上方, 随着他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
他把视线从路灯上移开, 落在卡卡脸上,笑了笑, 伸出手把卡卡大衣最上面那颗他没扣的扣子捏了一下, 拇指和食指捻着那片圆形的牛角扣, 指甲在扣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节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但捏着他扣子的力道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吧,”他说,“车停得不远。”
停车场入口的感应灯亮了。
惨白的冷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水泥地面照得泛出灰蓝色的光泽,柱子投下巨大的方形阴影,一辆辆熄火的车沉默地蹲伏在各自的停车位里。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汽油味和轮胎摩擦过的橡胶气息,还有地下室特有的、微凉而干燥的灰尘味。
克里斯走进停车场时脚步在大门减速带上绊了一下。鞋底擦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他站稳之后自己先笑了。回过头看着卡卡。
“没事,我很好……走路没问题的。”
卡卡上前一步,把手从虚扶改为实握,他的手掌紧紧贴在克里斯后腰上,隔着外套甚至能感觉到他脊椎的弧度,和布料下面微微发烫的体温。
他们缓缓朝停车位走去。停车位在停车场最里面那排,要穿过好几排空车。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逐盏亮起,又在他们走过之后逐盏熄灭。
克里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步子有些飘忽,时不时会往旁边偏一点。卡卡每次都在他偏出去的瞬间轻轻带他一把——只是手掌在后腰上稍微收紧一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牵引绳。
周围很安静,几乎能听见远处某根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能听见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交错回荡,能听见克里斯因为微醺而比平时更重一些的呼吸。
走到一根柱子旁边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停下来了。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卡卡。
停车场里的灯光从他身后那根柱子的边缘漏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脸落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刚好从他的鼻梁正中间切过,把他的眼睛分成了两个不同的色度——亮处的那只瞳孔是浅褐色的,像被阳光照透的蜂蜜;暗处的那只是深褐色的,像沉在海底多年的琥珀。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往前迈了半步。
卡卡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柱子。
冰凉的混凝土透过大衣的厚呢布料传到他的肩胛骨上,和克里斯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红酒气息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克里斯又往前迈了半步。他们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近到卡卡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红酒气息,带着淡淡的单宁涩味和更淡的果香——大概是晚餐最后那道甜点配的甜白。
他能看清他下唇边缘那一小片被红酒染得微微发紫的唇色,他颧骨上方那一小片醉酒后的潮红是怎样从皮肤深处一点一点渗透上来的,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晕染。
克里斯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垂下眼睛看着卡卡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就是刚才在路灯下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捻过的那颗,牛角扣的圆形边缘在停车场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
他的手指拽住卡卡大衣的领口。拇指沿着那颗扣子的边缘轻轻转了一圈,和刚才在路灯下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松开。
“卡卡。”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最后一个音节时几乎变成了气声。
卡卡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叫“卡卡”总是干脆利落的,像在训练场上喊队友传球,尾音收得短而快。但现在这个“卡卡”被红酒泡软了,被深夜的冷风吹散了,被他自己的呼吸搅乱了,变成一种更黏稠的、更绵长的、像是在用舌头品尝这两个音节一般。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喊得有多么缱绻。
他踮起脚尖。
卡卡看到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轻轻扫过,鼻翼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张,嘴唇轻轻分开,露出了牙齿边缘一小截湿润的粉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所有重心都压在脚尖上,手指攥着卡卡大衣领口的力道收紧了一些,把他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一下。
卡卡深吸一口气,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手掌覆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指腹按在他枕骨下方的凹陷处,能感觉到那里的碎发比别处更短更软,还残留着昨晚洗发水的薄荷气味。
他把克里斯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动作和温柔、试探、循序渐进根本沾不上边,他直接把他压向自己,低头吻了下去。
克里斯的嘴唇在接触的一瞬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
红酒的涩味在两人的舌尖上化开,混着晚餐最后那道甜点的焦糖气息和克里斯口腔里残留的桔子硬糖的微甜。
他的嘴唇比平时更烫,大概是酒精让血液循环加快了,大概是在冷风里站了太久又被停车场的暖气一激。
卡卡感觉到克里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的手指还攥着卡卡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整个人却在他掌心里软了下来,像某种终于被顺毛的、炸了很久的猫。
克里斯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呢喃,被两人的嘴唇堵在半路,变成一股湿热的气流。
停车场里的感应灯在他们头顶无声地亮着,灯光打在两人脚边的水泥地面上,柱子的阴影将他们笼在一个半明半暗的角落里。
卡卡按着克里斯后脑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腹摩挲着那块柔软的凹陷处,能感觉到克里斯的脉搏正在他指尖下急促而有力地跳动着,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共鸣。
他退开了。
两人的嘴唇分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克里斯的下唇被吻得微微发红,唇角还残留着一小片被牙齿不小心蹭到的痕迹,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克里斯的眼睛还闭着,睫毛颤了几下才慢慢睁开,嘴巴微张着,喘得很急。
他的手指还攥着卡卡的领口,虽然已经松松垮垮,但还是没有松开。
卡卡把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收回来。手指从那些柔软的发丝间慢慢抽出来,指腹最后一次擦过克里斯后颈那片曾经淤青过的皮肤。
他把克里斯攥着他领口的手轻轻掰开,把那几倔强的指头一根根摊平,克里斯的掌心有一小片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先上车。”
卡卡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终于对焦了,瞳孔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缓缓调整着焦距,然后整张脸从耳根开始烧起来,红晕迅速蔓延过颧骨、鼻梁、额头,一直烧到发际线。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完之后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好几秒,手指在空气中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卡卡没有催他。只是把手从他后脑勺上完全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克里斯把手翻过来,让卡卡的指尖落在他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烫,还带着刚才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那几道浅浅的红痕。
“车在那边,别走反了。”卡卡说。
克里斯任由卡卡牵着自己的手腕,被带到了副驾驶座旁边,卡卡替他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防止他撞到头。等他坐进去之后把门关上,然后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厢内很安静。
两人之间仿佛还萦绕着淡淡的红酒气息。
克里斯仿佛有点热了,把领口拽开了一点,卡卡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