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发动机在怠速中发出轻微的震颤。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暖风把车窗上凝结的薄雾一点点吹散。
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两人的脸上, 把克里斯的眼睛照得发亮。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头歪向车窗那边,手指还搭在安全带上, 没有扣,只是松松地捏着金属卡扣。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 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更大。
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晕成模糊的橙色光斑,像一排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
他忽然抬起手,用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颗心。
那颗心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鼓出来一块,心尖也不太尖,像个刚学画画的小孩用蜡笔画出来的。
那颗心很快就被暖风吹干了,消失得只剩下一小圈极淡的水痕。
然后他又画了一颗, 这次比刚才那颗大一点。然后他又在旁边画了一颗更小的。
三颗心并排留在车窗上, 像一封只写了开头就被暖气吹散的情书。
他转过头来看着卡卡。
他的眼睛在仪表盘的蓝光里显得格外亮,虹膜被映成了近乎透明的浅棕色, 只有瞳孔还是深黑的, 像一个被光晕包围的靶心,嘴角残留着红酒和接吻之后微微上扬的弧度。
“你刚才……”克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用拇指蹭了蹭自己的下唇, 那个位置还残留着被吮过的微胀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卡卡。
卡卡正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松松地握着方向盘底部, 指节在仪表盘的蓝光里泛出淡淡的光泽。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克里斯盯着那双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卡卡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翻过来, 用指尖在掌心里画了一颗心。
卡卡把手收拢,握住了那颗看不见的心。他的拇指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再重新放回方向盘上。
引擎的低鸣在车厢里持续回荡,暖风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冬夜的寒意驱散了。
卡卡的视线落在仪表盘上,但是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仿佛是在缓解什么情绪。
克里斯看着那只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的节奏。
他忽然张了张嘴,身体往驾驶座那边凑过去了一点。
肩膀离开了副驾驶的椅背,安全带松松地搭在他胸前。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还带着酒意未消的朦胧水光,伸出手搭在卡卡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指尖沿着他小臂的肌肉线条轻轻滑下去,从手腕滑到手肘内侧,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能感觉到那条肌肉在指尖下微微绷紧。
卡卡有力地把他的手握住,轻轻放回他自己的膝盖上。
“克里斯。”
“嗯。”
“你……坐好。”
克里斯噘了噘嘴,但没有再凑过来。
他把手从卡卡手里抽出来,乖乖地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卡卡,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喉结。
他的目光在卡卡的侧脸上慢慢描摹,像在用眼睛画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素描。
窗外路过的车灯偶尔扫过卡卡的脸,在仪表盘的蓝光之外叠加了一层暖橙色的光。把他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阴影映衬得格外分明,像一幅正在被光线不断修改的油画。
卡卡知道克里斯在看他,他没有转头,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内心正在一场无声的风暴里翻涌。
克里斯的目光像一小簇火苗,隔着空气灼烧着他从耳根到后颈的皮肤。
刚才在停车场里,他按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时,指腹感受到了头发的柔软,而胸前却感到了克里斯的心跳——急促的、用力的、毫无保留地撞击着他。
他闻到红酒的气息从克里斯的嘴唇间溢出,被他的呼吸裹挟着打在他的唇上。
他听到那声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感觉到那几根攥着他领口的指节在他胸前一寸一寸松开。
还有克里斯睁开眼睛之后的表情。
好似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只能用微张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来坦白,“我等你这么做等了很久”。
卡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他回想起今晚在餐厅门口,克里斯把手从老朋友肩上收回来时在空中划了半圈才落下;回想刚才他们在街上走,克里斯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灯光,说他小时候在丰沙尔每次停电之后他哥都会带他去看路灯重新亮起。
他明明没有喝酒,脑海里却满是克里斯的样子。
他想起多年前在老特拉福德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背影。
那时候他排在队伍第三个,穿着曼联的红色球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和今晚克里斯在路灯下仰头看他的眼神,中间隔了所有这些年,竟然还是如此相似。
他想起很多个训练日的午后,他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克里斯在阳光下奔跑。他无数次对自己说这个人只是你的队友,只是你欣赏的球员,只是你需要照顾的朋友。
他用这个理由骗了自己很多年。
他甚至想起上帝。
那个在经文里写满恒久忍耐与恩慈的上帝,那个告诉世人爱是永不止息的上帝,却从未在任何一个章节里提及——当忍耐和恩慈同时住进一个人身体里会发生什么,当那个人被噩梦惊醒时径直钻进他怀中,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寻求庇护,当那个人在他感冒发烧时把冰箱翻得像是要拆家,举着过期的牛奶盒满脸困惑,当那个人每次吻过来时闭上的眼睛、颤动的睫毛,像在等待一个也许永远等不到的回音——上帝从未给他写过应急手册,从未提过这样的场景该如何处理。
上帝确实说过,真爱到来时必有预兆。
可他始终没有等到任何预兆。天空没有骤然裂开缝隙让金光倾泻而下,天使没有吹响那支能够震动大地的号角,梦境的褶皱里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清晰可辨的神谕——他只是在平凡的、重复的、不值一提的日日夜夜里看着同一个人。
看着那个人把鸡蛋煎得焦黑之后气鼓鼓地把锅铲举过头顶又悻悻放下来,看着那个人蹲在阳台那棵矮小的桔子树前面,把手指深深插进潮湿的泥土里测湿度,看着那个人堂而皇之地穿反了训练T恤出现在更衣室,被马塞洛揪着这件事笑闹了整整一个上午,嘴角还挂着浑然不觉的弧度,看着那个人趴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毯子从肩头滑落到地板上,一只手安静地垂在沙发边缘,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未完成的聊天界面,看着那个人清晨尚未完全睁开眼睛就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出一声早安,尾音被懒洋洋的哈欠吞没,最后只剩下一缕极轻极软的鼻息拂过他皮肤……
全部都是普通的,琐碎的,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介入的日常。
可是这些日常叠加在一起,就在此刻变成了这个画面——克里斯侧身靠在副驾驶座上,正好转过头来看他,城市的光线在车窗外明明灭灭地流过,把那双眼睛映得时而幽深时而灼亮,下唇还微微肿着一小块,嘴角残留着刚才那个亲吻带来的弧度,像是尚未完成的句子末尾的逗号。
而他坐在驾驶座上,忽然发现所有关于预兆和神谕的理论都失效了,发现经卷上那些工整的字句根本覆盖不了眼前这个场景,发现他根本不知道从哪个瞬间开始,那些煎焦的鸡蛋和测湿度的手指和穿反的T恤、滑落的毯子、含糊的早安和路灯下的乡愁,已经悄然成了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克里斯的手指在安全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克里斯的手指在安全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卡卡还没来得及从那个笑容里分辨出任何含义,克里斯整个上半身就从副驾驶座上探了出来,安全带被随手扯松,金属卡扣弹回去撞在门板内衬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
卡卡莫名有些紧张,握紧了方向盘。
克里斯那双眼睛里刚才还浮着的酒意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般,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视线,眼尾微微翘起来,嘴角挂着一个坏透了的角度。
卡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脑勺抵住了头枕,喉结在收紧的皮肤底下滚了一下。他张开嘴想问克里斯在干什么,嘴唇刚分开半个指节的宽度,后背就猛地一空——整个座椅靠背被克里斯干脆利落地放平了,他的视野从挡风玻璃和前方路灯,骤然切换成车顶内衬那片灰白色的绒面,颈椎稳稳地陷进头枕里,整个身体从端坐变成了半躺。
然后克里斯就趴了上来。
膝盖卡在座椅边缘,双手撑在卡卡耳侧的头枕两侧,把他整个人圈禁进一个由小臂和肩胛构成的笼子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衬衫下面微微绷起,从肩到肘拉出两道利落的弧线。他的脸悬在卡卡面前一掌之隔的地方,温热的呼吸带着红酒和焦糖的余味落在卡卡的鼻尖和嘴唇上,发梢垂下来扫过卡卡的额头,痒得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羽毛。
卡卡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跳动着某种卡卡从未见过的光芒,像一头漂亮的猎豹在俯身之前微微歪头的那个瞬间,浑身的肌肉都收紧了却偏要露出一副慵懒的神情。
看他的嘴唇?那张刚才还在自己唇间辗转的嘴唇,现在微张着,下唇那道被吮过的微肿还泛着湿润的水光,唇纹被车厢的暖风烘得柔软而清晰。
看他的锁骨?衬衫领口因为俯身的姿态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下面一小片被暖风烘热的皮肤,在蓝光和暖橙色路灯交错的暗影里泛出薄薄的蜜色光泽。
卡卡把眼睛闭上了。
他不敢看,也不敢碰。
他觉得还不到时候。
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起来,指节僵硬地弯着,不知道该落在克里斯肩上把他推开,还是该缩回去放在自己胸口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感觉到克里斯温热的鼻息越来越近,感觉到克里斯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隔着两层衬衫布料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小锤子在他肋骨外面轻轻叩门,感觉到克里斯把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像一朵花在暮色里缓缓垂下花瓣,饱满的,盛放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伸手去接的脆弱。
克里斯忽然变了一个人。
刚才那个带着坏笑放倒座椅的猎手在俯身的过程中悄然退场了,此刻趴在他身上的这个克里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眼睫毛像两把半开的小扇子安静地覆下来,嘴角那抹坏笑被近乎天真的弧度取代,嘴唇微微嘟着,鼻尖离卡卡的鼻尖只剩下两指的间隔,整个人像一朵在夜间被暖风催开的花朵,从含苞到盛放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露出最中心那片柔软。
卡卡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肋骨都被那一下接一下的撞击震得发麻,血从胸口涌向耳根和后颈,把那一小片皮肤烧得滚烫。
那些琐碎的笨拙的毫无防备的克里斯,和此刻这个趴在他身上用湿漉漉的眼神一寸一寸看他眉骨的克里斯,竟然是同一个人。
卡卡感到一种强烈的反差,不知如何应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干旱里走出来,嘴唇干得粘在一起,每一个音节都要用力才能撕开:“克里斯……起来……”
克里斯倔强地没有动。
“……克里斯,别闹了,我们该回去。”卡卡虽于心不忍,但还是说出了话。
克里斯还是没有动。
卡卡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安静下来,从擂鼓变成闷响,从闷响变成有节奏的起伏。
他忽然感觉到压在自己胸口上的人没了动静,只能感到稳稳的心跳声,像一只跑累了的大猫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把全部体重都交给了身下那具躯体。
他慢慢睁开眼睛。
克里斯的眼睑安安静静地阖着,睫毛覆在颧骨上方,嘴巴微微张开一道缝隙,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到一小截粉色的舌尖。他的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鼻腔里发出一声声极轻极浅的鼾息——短促柔软,毫无防备,像小猫蜷在暖气片旁边打盹时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咕噜声,一下接着一下,节奏温吞安稳。
他睡着了。
就这么趴在他身上,在放倒座椅露出那个让人心跳漏掉一拍的坏笑之后,在把全身的柔软、狡黠、花朵一样盛放的美丽一起倾倒在他胸口之后,在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搅得天翻地覆连呼吸都找不回节奏之后。
他就像关掉一盏灯那样毫无征兆地、理直气壮地、干脆利落地睡了过去。
连一声预告都没有留下,连一个抱歉的嘟囔都没有,只是把脸埋进手臂和卡卡胸口之间的缝隙里,把全部重量和全部温度都交了出来,然后沉进了一场不知名梦里。
卡卡呼出一口气,仰面躺在被放平的座椅上,看着车顶内衬那片灰白色的绒面,绒面上有一小块被暖气吹出的微弱反光,像一片极淡的云停在头顶。
他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叹气,又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位置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涨得满满的,让鼻尖里侧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意。
卡卡手指埋在克里斯后脑勺的发丝里,另一只手落在自己胸口旁边,他忽然感到眼角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滑下去,顺着太阳穴没入发际线,被暖风一吹,留下一小片凉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或许是所有堵在胸口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或许是这么多年对自己反复重复的理由在这一刻碎成一地齑粉。
他把那只落在胸口旁边的手慢慢摊开,掌心朝上,圈住了克里斯的指尖。
他没有把克里斯叫醒,没有去做任何一个正确理智的决定。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胸口那份重量,感受着掌心里那几根指尖的温度,这个冬夜停车场里被暖风和引擎声包围的狭小空间,蒸腾着两人唇间淡淡的酒气。
他终于明白了,上帝从来不把预言写在天空和号角声里,上帝把预言写在一个人的睫毛上,写在他睡着时微张的嘴唇里。
那些瞬间细小得像一粒尘埃,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足以让一颗用理性和信仰武装了三十年的心脏,在怠速的震颤里彻底投降。
他把那只握着克里斯指尖的手轻轻带到自己胸口上方,让克里斯的手背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那颗心在掌心底下安稳地跳动着,另一颗心隔着两层皮肤在它旁边沉睡着,两颗心在彼此的节奏里慢慢合拢。
卡卡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克里斯头顶的发旋上,然后闭上眼,任由克里斯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在暖风里交织成一种新的节拍。
他终于允许自己沉沦进去。
第152章
克里斯是被自己的睡姿硌醒的。
后腰那块被座椅边缘抵了一整晚的肌肉正在隐隐发酸, 酸胀感从脊椎左侧一路蔓延到髂骨上方。
额头下方那片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被体温烘暖的薄荷气味,他的脸埋在卡卡的颈窝和座椅靠背之间的缝隙里,鼻尖压着卡卡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
一条腿卡在座椅和车门之间, 另一条腿压在卡卡的大腿上,整个人像一只从副驾驶座那侧翻越了所有边界的大型猫科动物, 把自己全部摊开在卡卡身上。
卡卡还睡着。
他一只手搭在克里斯后腰上,手指微微蜷着扣在他腰侧的布料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克里斯的手指,十指交扣。
克里斯轻轻地挪了挪身子,抬头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慢慢涌回来——散席后空荡荡的街道,停车场柱子的阴影里卡卡按住他后脑勺的那只手,然后是放倒座椅时金属卡扣撞击车门内衬那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耳根有些发热,把脸重新埋进卡卡颈窝里, 鼻尖撞上锁骨内侧的凹陷处, 隔着皮肤和骨骼能感觉到卡卡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脸颊。
他自己的整张脸颊都开始发烫,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嘴唇却经不住诱惑似的轻轻贴在了卡卡的锁骨上。
卡卡被他颈窝里传来的动静弄醒了。
他先感觉到的是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然后是那股熟悉的薄荷气味,然后是脖子旁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几缕碎发正戳在他耳垂和下颌骨之间的凹陷处。
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车顶内衬那片灰白色的绒面, 然后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掌心里握着一只手,那只手的食指正无意识地在他虎口上来回摩挲。
他轻轻动了一下, 克里斯立刻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
“……早。”克里斯不知自己的脸已经红成了什么样, 抿了抿嘴,装作不经意地别开视线。
卡卡眨了眨眼睛, 然后笑了,极其顺手地揉了一把克里斯乱乱的头发,回了声“早”,至于克里斯昨晚上睡得好不好,看自己胸前那片口水印就知道了。
克里斯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双手撑着座椅边缘直起身。低头找鞋的时候,发现左脚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副驾驶座底下,鞋带散着,鞋垫翻出来半截。
他光着一只脚踩在车内地毯上,脚趾被冷空气激得蜷了一下,弯腰去捞的时候头顶撞上了方向盘下方那块塑料挡板,发出一声闷响。
“嘶——”他捂住头顶揉了两下,头发被揉得更乱了。
卡卡伸手帮他揉了揉撞到的位置,手指插进那些蓬松的发丝里轻轻按了几圈,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底下把那只鞋捞出来放在他脚边。
克里斯嘟囔了一句这车设计有问题,低头把鞋带系好,打结的时候力道用得有些大,鞋带被他拽得绷成两道紧紧的弧线。
卡卡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衬衫下摆不知什么时候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皱巴巴地挂在腰际,扣子还多开了一颗,露出胸口下方一小片皮肤和肚脐上方那条颜色稍浅的旧疤痕。
他捏着扣子一颗一颗往上扣,扣到领口时发现最上面那颗线松了,半挂在扣眼外面,针脚的线头翘起来一小截。
“你的扣子要掉了。”克里斯直起腰来,膝盖碰到卡卡的膝盖,他脸色的绯色已经消了大半,伸出手把卡卡领口那颗松掉一半的扣子轻轻按了一下。
“回去再缝吧。”
家里窗帘还拉着,客厅里的空气混合着书页纸浆的微涩气息和茶几上那束干薰衣草残留的极淡花香。
那本卡卡昨晚出门前读到第十六章 的书还摊开在茶几上,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水,水面落了一层极细的灰尘。卡卡走过去把书合上,把水杯端起来放在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
克里斯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浇在后背上,把在车里蜷了一整夜留在皮肤上的那层薄薄的黏腻感慢慢冲掉。
他仰起头让水流打在脸上,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昨晚停车场柱子旁边卡卡按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放倒座椅时那个得意的坏笑,还有他趴在卡卡身上睡着之前感觉到的那只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的手——这些画面随着水汽一起蒸腾上来。
他洗完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水珠从发尾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卡卡已经换了干净的T恤,正在把一张新床单抖开。床单在空气中膨胀了一下又缓缓落下,克里斯走过去把床单另一头拽起来,两人配合着把四个角掖进床垫底下。卡卡把枕套套好,拍了拍让枕头恢复蓬松,放在床头。
“昨晚——”克里斯把手里最后一个床单角塞进床垫和床架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别的东西也一起压进去,“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睡着的。”
卡卡把另一个枕头也拍松放好,转过身来笑笑,看着他说他知道。
他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躺进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克里斯站在原地愣了愣,反应过来卡卡的邀请之后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残余的水滴沿着他的耳廓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卡卡在入睡之前听到克里斯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脚踝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在被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满足的叹息。
临近中午时卡卡先起了床,克里斯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后脑勺的头发翘得四面八方都是,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尾,被子被蹬掉了一半。
卡卡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子边缘掖进他肩膀和床垫之间的缝隙。克里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摸到卡卡的手指之后就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
卡卡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指上的手。克里斯的指节比他粗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正午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光晕。
他记得这枚戒指——他以为他不以为意,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把它串在项链上贴着心口戴了好几年。几年来他瘦了一些,戒圈太大,套在手指上空荡荡的,但卡卡总觉得他会心甘情愿地被或大或小的戒圈套住,卡卡有时为自己这种卑劣的想法感到不齿。
他把克里斯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浴室里很快充满了白色的蒸汽,镜子被水雾蒙得一片模糊。
他仰起头让水流冲在脸上,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克里斯刚才在车里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时的表情——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眼皮微微浮肿,睫毛有几根黏在一起,下眼睑边缘还残留着昨晚用拇指蹭过的微红痕迹,嘴唇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小片在座椅上压出来的红印。
然后他想起克里斯非要拉着他唱歌,非要把冰冰凉凉的手揣进他的口袋,他的手指在他口袋里微微蜷起来,掌心传来些许痒意,卡卡心里一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情。
他忽然想起一些更早的事情,他有些恍惚,那些事情遥远得像梦一样,卡卡深吸一口气,也没阻止无休无止的记忆在脑海中涌现,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些应该是上一世的记忆。
想起很多年前在老特拉福德的球员通道里,他排在队伍里等待入场,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穿曼联红色球衣的身影。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间,然后转回去了——那场比赛不知为何他记得如此清楚,他想这大概是因为比赛前的紧张。
皇马时期的某个训练日,克里斯在更衣室里换球衣,背对着他,后颈上有一小片被太阳晒红的皮肤,肩胛骨的轮廓在弯腰解鞋带时从训练服下面凸出来。他记得自己盯着那片晒红的后颈看了好几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有一次球队聚餐,克里斯喝多了,靠在卡卡肩膀上睡着了。队友们陆续离开,卡卡坐在那里没有动,侧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带着啤酒淡淡的麦芽香——他愧疚地记得自己看了很久,直到餐厅的服务员开始收拾邻桌的餐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可是他告诉自己这是队友,是朋友,任何人都会对朋友产生这样的关心。
想起自己转会离开马德里那天,克里斯非要坐上他的车和他一起去机场,他甚至漠视机场规定,买了机票只为和他一起过廊桥,卡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有些干涩,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没睡好,而克里斯直接缺席了第二天的训练——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卡卡把脸埋进手掌里,水流从头顶冲下来沿着手腕滑进袖口。
他想起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在祷告的时候走神,他自认为没必要向上帝袒露自己纠结的感情,也没必要寻求他的建议,于是在大脑放空的闲暇里,他面对着上帝想起了训练的时候克里斯的小腿有没有擦伤。
他想起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那个人的身影,想起他每次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克里斯的照片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把这些观察杂糅在一起。
他把它们分门别类地存放在脑海的不同角落,贴上标签——队友,朋友,欣赏,关心,习惯。他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能在半个球场的距离之外认出克里斯的背影,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记得他每次受伤的具体日期和恢复时间,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在每一次祈祷时都会默念他的名字——不是祈求上帝保佑他进球,是祈求上帝保佑他平安。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靠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上。冰凉的瓷砖贴着他的肩胛骨,热水还在从花洒里涌出来,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他想起多年前某个夜晚他跪在床边祈祷,祈祷的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祈祷结束之后他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克里斯在训练场上对他笑的样子。他记得自己赶紧画了个十字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掉,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驱散。第二天训练时他对克里斯的态度格外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于是他又加了一点点随意——多说了几句玩笑话,多拍了两次肩膀,用这些额外的动作来证明他对这个人和其他队友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他站在浴室里,蒸汽模糊了镜子,水声掩盖了他的呼吸。
他把水关掉,抹开镜子上的雾气。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锁骨上方有一小片极淡的红痕——大概是昨晚在车里被安全带磨的。他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想起多年前克里斯在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里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他当时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赛前无意识的一瞥。但他现在站在浴室里,时隔多年,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眼神。
他努力平静下来,穿上干净T恤,拉开浴室门。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和半盒牛奶,把平底锅放在灶台上,打开火,倒入橄榄油。几分钟后煎蛋的香气飘进卧室,克里斯翻了个身,鼻子先醒了,然后是眼睛。他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卡卡的侧脸上,也落在他锁骨上方那片极淡的红痕上。
“又做煎蛋?”
“你不是说想吃溏心的吗。”
克里斯看着卡卡把煎蛋从锅里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忽然想起昨晚在车里卡卡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的手指。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卡卡,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手臂环着他的腰,声音闷在卡卡的后背上:“……昨晚你在车里怎么不叫醒我。”
卡卡把煎蛋从锅里铲起来,盘子放在台面上。他把手擦干,转过身。克里斯的脸从他后背移到他胸口,刚睡醒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你睡得很沉。”
“那你也可以叫醒我。你可以拍我的脸,或者捏我的鼻子,或者把我的鞋藏起来。”
“你昨晚是自己把鞋蹬掉的。”
克里斯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卡卡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和多年前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里回头看他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赛前的紧张和试探,只有刚睡醒的朦胧和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把克里斯额前掉下来遮住眼睛的那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说煎蛋要凉了。
克里斯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去拿盘子。卡卡看着他的背影——后颈那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蜜色的光泽,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随着动作轻轻滑动。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在更衣室里盯着这个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现在他可以一直看着这个背影了。
克里斯拿起那双筷子的时候,手指在筷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卡卡。”
“嗯。”
“你刚才在浴室里……怎么呆了那么久。”
厨房里只有煎蛋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的嘶嘶声,窗外那棵桔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卡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克里斯的后脑勺。看着他耳后那几缕翘起来的发尾,看着他后颈靠近发际线处那颗浅浅的小痣,看着T恤领口边缘漏出来的一小截肩胛骨的轮廓。
厨房很安静,灶台上残余的热气在向上蒸腾,抽油烟机嗡嗡的低鸣在他们之间隔开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屏障。
他动了。
克里斯无来由地紧张。
卡卡向前迈了半步,很轻的半步,拖鞋底在瓷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伸出手,指尖先是触到克里斯握着筷子的那只手的手背,然后顺着指缝滑进去,轻轻地把筷子从克里斯手里抽出来,搁在盘子边上。克里斯没有动。卡卡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沿着他的手背向上,抚过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那里能摸到隐约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在浴室里,”卡卡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克里斯的耳边说,“我想起了一些事。”
克里斯呼吸一滞。
第153章
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内侧, 拇指正轻轻按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脉搏在那根手指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跳得越来越快。
他想问想起了什么事, 想问为什么要在浴室里想,想问为什么出来之后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但卡卡的手指从他手腕上移开了, 沿着他的手背滑到指尖,再从他的指尖滑到盘子边缘,把那双筷子重新拿起来递给他。
“先吃饭。”
克里斯兴致缺缺地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盘子里那颗煎蛋。溏心的蛋黄被戳破之后流出来,浸透了吐司的边缘,在白色瓷盘上晕开一小片金黄色的痕迹。他夹起一块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卡卡, 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卡卡正站在灶台前面, 背对着他,把煎蛋从锅里铲进另一个盘子里。后背上棉质T恤被肩胛骨撑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随着他翻锅铲的动作一松一紧。
“……你想起了什么?”克里斯难得有这么紧张的时候, 声音发干,喉咙发紧, 筷子在盘子里轻轻戳着剩下的蛋白边缘。
他想起了一些事。什么事?克里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想。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些卡卡在浴室里想起来的事情, 克里斯自认能猜到七七八八。按时间段推算, 应该是上一世的记忆——他和卡卡之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他们在老特拉福德, 他们在米兰和马德里之间飞来飞去的航班上, 他们在更衣室里肩并肩换球衣的午后。
卡卡会想起这些。克里斯不需要问就能确信。那些记忆在他自己脑海里也存了很久, 每一个画面都像被刻进骨头里一样清晰——球队聚餐时他假装喝多了靠在卡卡肩上,卡卡没有推开他,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卡卡的胸膛很宽厚,但心跳比他想象中快得多,把脸往卡卡肩窝里又蹭了蹭,假装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其实那晚他根本没醉。
这些记忆是他珍藏了很多年的储蓄罐。每次失眠的时候从里面摸出来一颗,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品,然后把它们重新擦亮再放回去。他以为卡卡从来不会突然想起这些——在卡卡的记忆里,这些画面应该只是普通的日常。普通的队友。普通的告别。
克里斯盯着那颗被他戳了无数次的蛋白,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更糟糕的方向滑去。
卡卡想起了这些,那他会不会也想起上一世他从来没有对自己有过那种心思?他会不会想起那些年里卡卡看着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坦荡的、清澈的、没有一丝杂念的——只是队友,只是朋友,只是合作默契的中场和前锋,只是从米兰转会到马德里的巴西人,只是在教堂里为他点过蜡烛的虔诚教徒?他会不会想起自己曾经在卡卡面前假装不在意地把戒指塞进口袋,而卡卡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完全没有多想?他会不会想起某个他至今不敢回想的瞬间——卡卡说起自己的订婚、说起婚姻、说起上帝的安排时,脸上那种平静而笃定的神情?
克里斯的筷子终于停了下来。蛋白已经被他戳成了好几块碎片,散在盘子里,蛋液彻底凉了,凝成一滩淡黄色的薄膜覆在吐司边缘上。
他忽然想起更可怕的事。卡卡想起来的这些记忆如果真的来自上一世,那他会不会也想起那些克里斯拼命想忘记的画面——卡卡站在圣坛前垂下眼睛的样子,新娘头上洁白的面纱在烛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光晕。
克里斯知道那些事在这一世没有发生——离婚没有发生,订婚没有发生,婚礼没有发生,所有那些把他从梦里惊醒无数次、让他趴在马桶边干呕的破事全都没有发生。
但卡卡如果想起来了呢?如果卡卡在浴室里想起了上一世自己对别人的那些表白,想起了他跪在教堂里虔诚地把婚戒套在另一个人手指上,想起了他在某场比赛进球之后朝家属席送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飞吻——如果卡卡想起了这些,他走出浴室时还会用那种方式握着他的手腕吗?
克里斯把筷子放在盘子边上,手指松开,筷子在瓷盘边缘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料理台边缘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顶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杞人忧天。他用了两辈子的时间等这个人,用两辈子的时间从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走到这座厨房,用两辈子的时间把戒指从项链上取下来套在彼此的手指上,用两辈子的时间让卡卡把那些标签一张一张撕掉——队友、朋友、欣赏、关心、习惯。现在卡卡终于主动想起来了一些事,他却怕了。怕什么?怕卡卡想起来之后发现上一世确实没有爱过他。他害怕卡卡想起来上一世那些属于别人的浓情蜜意,和卡卡每每在休息日去教堂望弥撒时望向耶稣像的虔诚的、充满神性的目光。
他斗胆抬起眼睛看着卡卡的背影。
卡卡正把盘子端起来,转身朝他走来,脸上还挂着微笑。
克里斯却没有感到一丝心安。
他从来没有恨过她,他告诉自己别恨她,这是他自己在上帝面前许下的承诺,也是卡卡这一世早已经亲手撕掉的一页。
但此刻一想到如果卡卡在浴室里想起来的是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在教堂里对她说过的那些誓言,克里斯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踩了一脚,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这一世刚开始的时候,卡卡每次和他亲密之后都会特别沉默,克里斯曾经在深夜醒来看到卡卡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攥着十字架项链,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叨什么经文,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审判者对质。他没有出声打断他,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听着那些听不清的词句像滚烫的沸水一样灌进他的耳膜。
他用两辈子才换来和卡卡最亲密的联结,但如果这就是上帝和卡卡之间对话的方式——如果他终归是绕不过神明的审视,那他还要勇敢多久。
如果卡卡想起来的一切只是让他在这一世的某个深夜独自起床,对着十字架无声祈祷到天亮,那上一世和这一世,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克里斯还沉浸在一望无垠的担忧之中,可他不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如此不切实际,马上就要烟消云散。
他回过神时,卡卡刚把他们俩放煎蛋的盘子换了一下,把自己那盘完好无损的放到克里斯面前。
“我想起你第一次在老特拉福德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卡卡说,叉子还插在蛋皮上,他没有抬头,“你排在队伍第三个,穿红色球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走廊里的灯是红色的,照在你脸上,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了。那时候我在想你大概是紧张,在赛前谁都会东张西望。”
克里斯手一抖,金属叉子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转过来面对着卡卡。卡卡还是没有抬头,叉子在煎蛋上轻轻划了一道,把蛋白切开,露出里面凝固的淡黄色蛋黄。
“后来在更衣室里,”卡卡继续说,“有一次你换球衣,背对着我。你后颈上有一小片被太阳晒红的皮肤,大概是没有涂防晒霜——你训练的时候总是懒得涂。肩胛骨的轮廓在你弯腰解鞋带的时候从训练服下面凸出来。”
他叉起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之后把手放在料理台上,指尖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好像在数什么节拍。
“我看着那片晒红的皮肤,我在想……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是我总觉得你的那片晒伤的皮肤会不会摸起来很烫。”
克里斯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攥紧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更大。
“然后我对自己说——这只是队友,任何人都会注意到队友晒伤了后颈。只是关心,只是无意中看到的,任何人走进更衣室都会看到有人在换衣服。我用这个理由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后来我每次看到你换衣服都会先走出去,或者假装在整理自己的柜子,或者低头看手机。”
他叉起第二块蛋白,嚼完之后把叉子放下。他的声音一直平稳得惊人,但他握着叉子的手指在轻轻发抖,叉柄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有一次球队聚餐,你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队友都走了,你坐在那里没有动……我告诉自己这是队友,任何人都会对喝醉的队友产生这样的关心,不管是换成马塞洛还是佩佩都会在身边陪着你。”
“……卡卡。”克里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像是从过度紧张中难得挤出来了一句话。
“后来我没有踢球了,但是每次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你进球的视频,我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秒。你庆祝的时候张开手臂跑向角旗区,你进球之后队友围过来拥抱你,你被换下场的时候把毛巾盖在头上。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总是不愿意去想——我总是会看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做自己的事,跟自己说这是关心一个老队友的职业生涯。”
“后来我每次跪在床边祈祷结束之后,都会默念你的名字。上帝,请你保佑克里斯平安,请你不要让他受伤,请你让他快乐。‘请保佑’这三个字很安全,任何人都会为朋友祈祷,但后来我发现我为你祈祷的次数已经多到异常。”
克里斯的手从餐桌边缘松开,他的手在发抖,指尖轻轻碰到卡卡的手臂,沿着小臂的肌肉线条慢慢滑下来,滑到手腕,滑到手背,然后整个手掌覆在卡卡的手指上。
他的掌心很烫,把卡卡的手指从台面边缘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卡进去,十指交扣。
“卡卡,你吓死我了。”克里斯的声线颤抖起来。
卡卡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着克里斯的脸。克里斯正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和多年前老特拉福德球员通道里回头看他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双眼睛里蒙上了薄薄一层泪水,下眼睑边缘亮晶晶的,嘴唇在轻轻发抖。
“我就是个胆小鬼……”
一颗眼泪从克里斯的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滑下去。
“可是卡卡,”克里斯把他的手从两人交握的状态里抽出来,攥成拳头轻轻砸在卡卡胸口,“你觉得我在想什么呢,你上辈子敢送我戒指,我敢把戒指串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戴了好几年,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是配合得最好的队友吗?”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那句话——上辈子,戒指,贴着心口。这些东西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连对卡卡都没说过。说完之后他立刻后悔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自己吐出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卡卡的呼吸停了一拍,胸腔在克里斯拳头底下明显地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卡卡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抽油烟机的嗡鸣盖过去。
克里斯的耳朵烧起来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他下意识想把拳头收回来——手腕却被卡卡一把攥住了。卡卡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拇指不再是轻轻按着,而是紧紧压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我说——”克里斯嗓子紧得发不出第二个音。
“你再说一遍。”卡卡说。
“我把戒指串在项链上……”克里斯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你送我的那颗……戒指,你说这是谢礼,你说谢谢我选了皇马。”
第154章
卡卡的手指仍然扣在克里斯的腕骨上。
厨房里那阵抽油烟机的低鸣还没有停, 煎蛋的热气在盘子边缘慢慢散开,窗外几缕阳光从叶隙之间漏进来,照在克里斯无名指上的戒指上, 银色的戒指,像一圈漂泊的月光。
克里斯瞬间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 什么“皇马”、什么“谢礼”,心照不宣的托辞被他重复了一遍,显得无比尴尬怪异。克里斯已经快感觉不到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只能感觉到卡卡的拇指压在他手腕内侧,一下一下摸着他快得失控的脉搏。
他甚至不敢抬眼,更别说抬头看卡卡的脸。
他恨不得倒回几秒钟以前,让自己闭嘴,让自己继续把蛋白切成冷掉的碎片, 让卡卡慢慢说他想起的那些上一世的记忆, 让他们继续停留在那种安全又危险的亲密里,而不是由他亲口戳穿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连着血肉一起放到卡卡面前。
卡卡没有立刻说话。
克里斯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起伏, 温暖的鼻息几乎撒到他耳廓上。克里斯已经经不起任何刺激,往旁边退开一步, 和卡卡保持安全的距离。
过于温柔、过于虔诚、过于擅长礼貌微笑。克里斯对卡卡的印象本应该如此, 可是此刻这人正站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 被迫听见了他上辈子最不体面的秘密之一,一个本该被归类为纪念品、谢礼、队友之间礼貌往来的戒指, 当成某种永远不可能被承认的誓约, 贴着心口戴了那么多年。
可是送戒指的人没有错吗?克里斯为自己辩解。到底谁会送朋友戒指呢?送礼物送戒指的人很少吧。那么多亲朋好友, 也没见谁送过他戒指啊,难道送戒指的人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很不合常理吗?
“你贴着心口戴啊……”卡卡终于开口, 又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想说不是每天,想说其实也没有很多年,想说后来他年纪大了,皮肤变薄了,项链偶尔会磨得锁骨下方发红,所以也有几次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想说他没有那么可怜,没有那么执拗,没有那么对上一世的有夫之妇抱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可他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我并没有一直戴着。”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克里斯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往外汹涌:“比赛的时候不能戴,训练的时候也不能戴,有些时候做检查也要取下来,睡觉的时候偶尔会硌到,Junior小时候抱我的时候有一次抓到了项链,把它从衣领里拽出来,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朋友送的礼物。”
克里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紧,指尖因为羞耻和恐惧同时涌上来而微微发麻,卡卡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他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异样无比。
“他问我为什么不戴在手上,”克里斯低着头,眼睛盯着料理台上那一点已经冷掉的蛋黄,声音像被那片凝固的黄色薄膜拖住,“我说太大了。不合适。”
“太大了?”卡卡重复。
克里斯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莫名地想到上一世卡卡竟然连自己瘦了那么多都没发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后来瘦了一点,就更大了,套在手指上总往下滑,握杯子的时候会碰到玻璃,写字的时候会磕到笔,洗手的时候又怕它掉进水池里,我不想提心吊胆,所以还是挂在项链上方便。”
厨房里陷入一片安静。
卡卡的视线终于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到他无名指上那枚正在这一世安稳地套着的戒指上。
那枚戒指现在已经不大不小,贴着克里斯的皮肤,像终于找到了它本该待着的位置,指根处因为长期佩戴留下了一圈很浅的痕迹,不明显,只有在阳光斜照过来的时候才会显出一点比周围皮肤更白的边缘。
卡卡看着那圈痕迹,忽然想起上一世某个午后。
记忆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马德里的夏天,训练基地的阳光亮得几乎发白,草皮被浇水车刚刚喷过,空气里有青草被太阳晒热后的湿润味道。他已经确定要离开,柜子里属于他的东西收拾了一半,几件训练服叠好放在包里,护腿板、备用鞋带、几张队友恶作剧塞进来的小纸条,还有克里斯某次训练结束后随手丢给他的半包薄荷糖,杂乱地挤在一起。
克里斯那天来得晚。他印象深刻,因为他从不迟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大概是刚洗过澡,白色T恤贴在肩膀上,眼睛却亮得过分,像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胸口还在起伏。他站在门口看着卡卡,先说了一大堆关于交通、记者、训练安排、晚餐要不要一起吃的废话,语速快得几乎不给人插话的余地,最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像是终于想起自己真正要做什么。
卡卡记得很清楚,克里斯送给他的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笔身,银色笔夹,打开时笔尖在更衣室的灯下闪了一下。克里斯说他以后可以用这支笔签合同、签名、写信,如果在米兰或者其他地方遇到很重要的文件,就想一想皇马更衣室里曾经有一个人非常认真地送过他一支笔。
当时有人在不远处起哄,说克里斯怎么送礼也像求婚,克里斯立刻转头骂了回去,耳根红了,但骂得很凶,手还在卡卡柜门上拍了一下,把柜门震得一声响。
卡卡笑着收下了那支笔。他其实早就买了一枚戒指作为谢礼。
那是他前一天在市中心一家并不显眼的小店里买的,他原本只是想给克里斯挑一件回礼,路过橱窗时看见那枚戒指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金属光泽很淡,没有太多装饰,内圈可以刻字。店员问他要不要试,他站在玻璃柜台前看了很久,最后报出了一个尺寸。
店员问他是不是送给爱人。
卡卡当时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说是送给朋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戒指盒放在书桌上,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窗外马德里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窗帘缝隙,落在那只小小的盒子上。
他坐在桌前,手指按在盒盖边缘,觉得自己应该把它换成别的东西,手表、袖扣、钢笔、十字架,什么都可以,任何一件礼物都比戒指更合适,任何一件礼物都不会让人误会,可他第二天还是把它带去了训练基地。
克里斯送完钢笔以后,仍然站在他柜子旁边不走,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像要用那些没有意义的内容把离别的时间拖长。
卡卡看着他那张还带着一点年轻气盛的脸,看着他故作自然地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把手拿出来摸头发,反复几次,最后终于从自己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
“给你的。”他说。
克里斯停住了。
他接过去的时候故作轻松,甚至还笑了笑,问他这是什么。
卡卡说:“谢礼。”
谢礼。
这两个字在记忆里浮现的瞬间,卡卡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一世的厨房里,胸口像被狠狠按压了一下。他记得克里斯当时的眼睛明明亮了一瞬,又在听见谢礼这个词之后很快暗下去一点,那变化极其迅速,如果不是现在重新想起,他可能仍然会把它归类为普通的惊讶,普通的失落,普通的朋友之间因为离别而产生的一点情绪波动。
克里斯打开盒子。
那枚戒指躺在里面。
更衣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马塞洛从远处探头看热闹,佩佩用葡萄牙语说了句什么,所有人的声音混成一团,克里斯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注视的时间久到卡卡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买戒指,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带来,后悔为什么不能更从容一点,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所有普通朋友那样。
然后克里斯抬起头,笑了一下,他说:“谢谢,里卡多。”
卡卡记得自己心里疼了一下,克里斯很少这么叫他,除非是在媒体面前,除非是在很正式的场合。那时卡卡告诉自己,这样很好,这样很安全……他迈不出那一步。
“其实不是谢礼。”卡卡忽然说。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点羞耻和慌乱,眼尾有一点红,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
卡卡看见他喉结滚动,肩膀僵住,手下意识往身侧收了一下,像是想抓住料理台边缘,又在半路停下来,最终只是握成一个很轻的拳头。
“什么?”克里斯问。
“那枚戒指不是谢礼。”他说。
克里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卡卡松开他的手腕,指尖沿着他的掌心滑过去,握住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拇指轻轻按在戒面上。
“我当时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十字架我不敢送,我没有资格把自己的信仰挂到你脖子上,”卡卡的声音很低,“我走进那家店的时候,只是想买一件可以让你记得我的东西,后来我看见那枚戒指,就再也没办法看别的了。”
克里斯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发出声音。
卡卡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下那枚戒指,“店员问我是不是送给爱人,我说送给朋友。我说得很理所应当,好像这件事很清楚,好像我真的分得清。”
克里斯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嗓音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卡卡抬起眼睛看他。
这个问题如果早很多年问出来,也许会有无数个答案。
因为信仰,因为婚约,因为家庭,因为俱乐部,因为他们都是男人,因为舆论,因为前途,因为那时候克里斯还那么年轻,骄傲、明亮、野心勃勃,像一团任何人靠近都会被烫伤的焰火,因为他自己懦弱、迟钝、自欺欺人,因为他习惯了把爱分门别类,习惯了给每一种不能解释的冲动贴上安全的标签。
可此刻他看着克里斯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答案都没有意义。
“因为我害怕。”卡卡说。
克里斯怔住。
“我害怕我说出口以后,会发现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想,也害怕你真的也这样想,”卡卡握住他的手,十指从他的指缝里慢慢扣进去,戒指在两人掌心之间被轻轻挤住,“我害怕上帝看见,害怕队友看见,害怕你看见,害怕我自己看见。我那时候甚至没有勇气承认我为什么会买一枚戒指,更没有勇气承认我把它送给你的时候,在想如果它能套在你手上就好了。”
克里斯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他低着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先是一颗,砸在卡卡的指背上,很热,然后又是一颗,顺着戒指边缘滑进指缝。
卡卡看见那点水光挂在金属边缘,像一粒小小的、摇摇欲坠的珍珠。
“你真是……”克里斯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他,又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是哽了一下,把额头抵在卡卡肩膀上,“你真是很会折磨我。”
卡卡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放到克里斯后颈上。
那片皮肤在他掌心里发烫,柔软,真实,带着一点刚睡醒后还没完全散去的体温。
他顺着克里斯后颈的弧度往下摸,摸到T恤领口边缘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肩胛骨,忽然想起上一世更衣室里晒红的后颈。
“你戴着它去过哪里?”卡卡问。
克里斯抵在他肩膀上的额头动了一下。
“很多地方。”他闷声说。
“比如?”
克里斯沉默良久。
卡卡没有催他,只是把手掌贴在他后颈,慢慢地揉着那块发紧的肌肉。
厨房里的煎蛋已经彻底凉了,吐司边缘也被溏心蛋黄泡得软塌塌的。
“第一次戴着它去比赛,是你离开马德里之后的第二场,”克里斯说,“我把它挂在项链上,塞进衣服里面,热身的时候它一直贴着胸口,跑动的时候会撞到皮肤,我本来以为我会很烦躁,结果我异常平静。那场我进了球,庆祝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媒体还一直以为我是在亲队徽。”
卡卡仿佛难以继续听下去似的,闭了闭眼。
“后来戴着它去过很多球场,伯纳乌、老特拉福德、都灵、里斯本、巴黎、卡塔尔,”克里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时候赢了,有时候输了,有时候我很恨自己为什么还要戴着它,好像只要戴着它,你就会在某个地方看我比赛。其实你不一定看,你有自己的生活,有你的家人,你会在教堂里祈祷,会陪孩子,会参加活动,会在社交媒体上发笑得很好看的照片,我很多次把项链摘下来,扔进抽屉里,第二天又会拿出来。”
卡卡的手指停了一下:“我也会看你的照片。”
克里斯有些惊异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