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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克里斯睡着之后, 卡卡没有立刻闭眼。

他低头看着克里斯趴在他胸口的姿势——脸侧着,嘴唇微张,一只手松松地攥着他T恤的领口, 攥得不算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指节弯成一个松弛的弧度,像在梦里还在确认他没有走。

床头灯调得很暗,只能照出克里斯半边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阴影、下巴抵在他胸骨上的微微凹陷。

窗外远处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从左到右,亮了又灭。

卡卡用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那些挑染过的金色发丝在指腹下比看起来更软,发根处还残留着昨晚淋浴后的水汽,绕在指尖上像一圈细密的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克里斯刚才说“如果我不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如果我什么都不是, 我能不能走过去抱住你”,克里斯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卡卡第一次感到如此不确定。

卡卡在黑暗里对着那个熟睡的发顶张了张嘴, 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几个字,轻到连自己的喉结都几乎没有振动。

“不会再让你等了。”

他说完把手从克里斯的发间收回来, 覆在他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上。克里斯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安静下来。

卡卡闭上眼睛, 感觉到自己胸口上的重量,感到自己心脏正沉闷地跳动着, 夜色已沉, 一片安心。

凌晨两点左右, 床头柜上克里斯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卡卡瞥了一眼屏幕——克里斯曼联那个队友。消息很短,黑体字在暗光屏幕上显得格外迫切:“队长, 你回我一下。不是催你,就是想确认你没事。你平时消息都是秒回的嘛。”

卡卡看着这条短信,想了想。

克里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手掌摊平贴在他胸口。他伸手轻轻把克里斯的手从他衣领上移开,放在他自己胸口上,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只框住了克里斯的后脑勺和他埋在颈窝里的半张侧脸,几撮压得有些扁的金发出现在画面一角,背景是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和一片模糊的白色枕头。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那个号码,配了一行字:“他在睡觉。醒了我会提醒他回你的。”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才忽然想到——对方可能不知道他是谁。或许对方只是存了克里斯的号码,看到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回复会以为是什么人拿走了克里斯的手机。但他不在乎了。

想不到对方秒回了:“你是卡卡?”

然后第二条立刻弹了出来:“好的卡卡。让他睡。不着急。”

第三条却隔了大概五分钟——“你们要好好的。”

卡卡看着这句话笑了笑,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低头把嘴唇贴在克里斯的发顶上,闭上眼睛,浅浅舒了一口气。

早晨七点,克里斯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豪尔赫。

克里斯还在睡,脸埋在卡卡颈窝里,呼吸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一下,但只是皱了皱眉,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卡卡感觉到床头柜上的振动,拿起来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豪尔赫是克里斯的经纪人,他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也知道这个人不会在没有重要事情的时候大清早打电话,于是他把手机轻轻贴在克里斯的耳廓上。

铃声在极近的距离里把克里斯吵醒,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豪尔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不大但语速很快。

卡卡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克里斯的表情在几秒内变了——从刚睡醒的迷糊变成紧绷的警觉,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他坐在床上,后背挺直,头发乱成一团,后颈那道正在消退的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黄色,像一块褪色的水彩画布。

“我知道了豪尔赫,”克里斯对着手机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他听对方又说了一段,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后用那种没有情绪公事公办的语调说,“放心吧我会到的。”

然后克里斯皱着眉头挂了电话。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落在被子上,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卡卡,嘴唇动了,声音比刚才接电话时更沙哑,沙哑全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曼联那边,纪律听证会定在后天,他们要我明天之内一定一定要回曼彻斯特。”

卡卡发现自己的听力稍微恢复了些,再加上盯着克里斯嘴唇看了许久,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的意思。

他伸出手握住他攥着被单的那只手,把那些紧张的指节一根一根掰开,摊平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就明天回吧,没事的,”他说,“今晚反正还是我们的。”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卡卡掌心里抽出来,难过地扯出一个苦笑,掀开被子下床,开始收拾行李。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分离。

但分离依然是分离。

分离依然是那个从他们相识第一天就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永远无法被任何拥抱消除的隐痛。

克里斯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他把T恤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背包,又拿出来重新叠——领口始终没有对齐,袖子折歪了,他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折痕看了很久,然后自暴自弃般地把T恤塞进背包里,叹了口气。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已经化光的冰袋——里面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一片皱巴巴的茶巾,边缘还留着被冰块压出的环形折痕,中间有一小块浅色的水渍,是他昨晚把冰袋贴在卡卡后颈上时从指缝间渗出来的水滴留下的印记。

卡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着他把袜子卷成球塞进背包角落,把充电器绕了好几圈用橡皮筋绑好放进夹层,动作利落又麻木。

等克里斯的背影停下来——他站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头低着,后颈那道淤痕从衣领边缘露出来,被晨光照得格外刺目——卡卡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覆在他后颈那道淤痕上,把他正在叠的那件衣服从手里抽走,丢在床上。

“明天再收吧。”卡卡的声音很轻,喉结贴在克里斯后颈皮肤上。

克里斯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把手覆在卡卡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指尖沿着他的腕骨慢慢滑到脉搏。

“以前我最讨厌收拾行李,”他闭着眼睛说,“每次收拾行李都像是要把自己从你身上撕下来。以前我不敢让你送我——我怕你站在机场门口看着我过安检,我会控制不住跑回来,”他把卡卡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跳隔着皮肤一下一下撞击着卡卡的掌心,“现在我都感觉有点儿习惯了……”

卡卡无来由地泛起一股心疼,把手从他胸口移开,绕到他正面,把他按在床沿坐下,蹲下来与他平视。

“以前你以为我在机场不回头是因为我不想看你,其实我不是不想看你,我是不敢,我怕回头看了,就舍不得上飞机。”他把手从克里斯脸上移开,按在克里斯手边那个半空的背包上,“明天我送你,我会一直看着你走的,就算你舍得我,你也要回头,因为我太舍不得你了。”

克里斯仰起脸,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嘴角正往上弯着,很少听到卡卡真情流露,他伸手帮卡卡把衣领整理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现在先预演一下,”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卡卡一眼,然后他走回来蹲在卡卡面前,仰起脸,“配合一下啦,卡卡。”

卡卡把他拉起来,低头吻在他眉心:“不用预演了,明天你真走的时候,我会在安检口外面站很久,久到你觉得我烦死了。”

他们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并肩坐着,背靠着沙发底座。

吃过早饭闲来无事,但因为后天有听证会,克里斯需要处理几个公务电话。

他坐在餐桌旁边,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眉心那道竖纹从视频通话开始就没松开过。

他在用英语和对方沟通,语速很快,偶尔用手按一下额角。

卡卡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的嘴唇,读到那些“听证会”“纪律委员会”“正式说明”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下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

克里斯挂掉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合上电脑,把头靠进卡卡的肩膀。

“豪尔赫问我们——要不要做一份正式的公关方案,他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这次全世界都看到了,躲不过了,只能主动说。”

“你想怎么说?”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埋进卡卡的颈侧,鼻尖贴着锁骨,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反正不会再说什么‘私人事务不便回应’了。我说不出口了。我把心里话藏了那么久,在更衣室里擦肩而过时装作不认识你,在领奖台上握手时不敢多看你一眼。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是非法闯入的疯子——疯子不用再藏了。”

克里斯趴在卡卡胸口,食指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地画圈,他忽然开口:“卡卡,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卡卡的手指停在他后背上。

“我在想,”克里斯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重量,“马德里。我要不要回来。不是转会窗口的问题也不是合同的问题——是我想回来。”

他把脸从卡卡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我转会是因为……可能是因为我想去不同的地方踢球…其实你也知道为什么。但现在我想回来,我想回来不是因为我累了,是因为你在这里,我还是舍不得你。我想每天训练完就能见到你,我想在同一个更衣室里换球鞋,我想在角球区庆祝的时候能看到家属席上有你的脸。”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卡卡要努力看清他的嘴唇才能读完,“我受够了假装我们是不同球队的对手,我们从来都不是,我们天生就应该是最好的搭档。”

“是的,克里斯,你就是我梦想中的天作之合,”卡卡听完他这么大一段剖白,笑着说,“我一直都希望你回来,当时让你走……算是我酿成大错。”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按在自己胸口上,让他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胸腔,他能感觉到克里斯的脸颊贴着自己胸口的温度,和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撞击胸骨的振动。

他开口问他想好了吗,克里斯把手摊平贴在他的心口上说早就想好了,现在只是在等一个开口告诉他的时机。

卡卡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克里斯说是从伯纳乌通道里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开始想的——当被拖出大门,回头看他站在替补席旁边捂着胸口的那一幕,他看见卡卡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一遍一遍地麻痹自己要稳住,他不要再在对面半场看这个人被换下场,他要站在他身边。

卡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过了很久才开口——“皇马明年有一个重建计划。体育总监上次跟我说,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边锋来带年轻球员,我把你的名字放在了第一个。”

克里斯从他胸口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你跟体育总监——”他把卡卡的手拉起来,又不知放在哪里,就这样捧在胸前,“卡卡!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你从来不说你替我做了什么!”

他整个人趴进卡卡怀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着:“等我回来,我绝对会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玄关告别。

克里斯穿着那件从昨晚就挂在衣架上、出门前又犹豫再三才最终穿上的黑色连帽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方。

卡卡从衣架上取下一条围巾帮他围上,手指在围巾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里斯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拉开门,走到门口,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把玄关的鞋柜吹得微微发凉,卡卡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走上前一步——然后克里斯猛地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料,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会回来的,”他的声音闷在卡卡的围巾和皮肤之间,含含糊糊的,“你等我,这次绝对不会太久。”

卡卡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捧起来,用拇指擦了擦他颧骨上方一道还没干涸的湿痕,然后他把自己左手小指上的那枚戒指取下来,拉过克里斯的左手,套在小指上。

“你先帮我保管着,下次见面再还我,”卡卡专注地帮他把戒指戴好,“你戴我的还是有点大了,小心点别弄掉。”

“……我昨晚说——皇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边锋,”卡卡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克里斯瞬间发亮的眼睛,顿了顿,“我就直说了吧,我一直希望你回来,不是因为这里缺人——是因为我想每天早上都能见到你。我不需要靠电话才能听见你的声音,不想旁边那个枕头总是空空如也。我想你早点回来,不是因为你需要伯纳乌,是因为我需要你。”

克里斯愣住了,然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吻了上去,仿佛离别的愁绪一扫而空。

他松开卡卡,后退一步,跨出门槛,站在门外看着他。

“要不还是别送我到机场了。”他的嘴唇动了。

小指上那枚戒指在屋外的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随门合上而消失。

卡卡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上那枚戒指被取走之后,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

他习惯性地把手插进口袋里,却摸到克里斯留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克里斯的字迹,略微向□□斜,字母之间的连笔有些潦草,像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们离下次见面绝不会太久。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521快乐呀

第142章

卡卡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还残留着克里斯的味道——沙发上他盖过的毯子皱成一团,茶几上他喝了一半的水杯沿口留着一圈极淡的唇印,玄关鞋柜上他忘带走的那条备用腕带摊开着, 边缘磨出了细密毛边,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卡卡走过去把那条腕带拿起来, 绕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又放回原处。他拿起手机给克里斯发了一条消息:“有点想你了。”

克里斯秒回:“我刚到机场。”

“到了曼彻斯特告诉我。”

“好。你记得吃早饭。冰箱里有我昨天煎的蛋,微波炉热三十秒,别热久了。”

卡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克里斯煎的蛋边缘总是焦的,蛋黄却还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就会流出来。

他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里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盘用保鲜膜封好的煎蛋,放进微波炉, 按下三十秒, 站在那里等着。

微波炉内部的转盘开始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忽然想起昨晚克里斯站在这里, 围着那条格子围裙,用锅铲翻蛋的时候被油溅了一下手腕, 自己走过去帮他贴了一张创可贴, 他当时说“贴歪了”, 但还是任由那张创可贴歪歪扭扭地贴了整晚。

微波炉叮一声响,卡卡被从回忆中拉出来。

他把盘子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拿起叉子, 把煎蛋夹在两片吐司之间, 咬下去的时候蛋黄溢出来,沾了一点在下巴上。

克里斯不在这里, 没有人会在他吃东西沾到下巴的时候笑得趴在桌上,没有人仰着头等他帮他擦掉嘴角的碎屑,然后得逞般地继续喝咖啡。

马塞洛忽然打来电话,卡卡接起来,马塞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很大,大到卡卡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他的听力恢复了一部分,但高音量还是会让他耳膜发闷,像隔着一层被敲得嗡嗡响的鼓面。

“卡卡!昨晚聚餐的照片在群聊里传疯了!”马塞洛的声音又急又高,背景里还有训练基地更衣室特有的柜门开关声和淋浴间的回音,“每个人都在看——克里斯穿你的白T恤那几张,还有你在镜子前面亲他后颈那张侧面照。本泽马偷拍的,角度刁钻,构图完美,已经被我们封为年度最佳摄影。”

卡卡靠在厨房台面上,用肩膀夹着手机,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倒是很淡定的模样:“他说什么了?”

“本泽马吗?他说这是他职业生涯最伟大的助攻。”马塞洛那边嬉笑声清晰地传来,还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然后他忽然安静下来,语气变了一些,一改那种调侃的、笑嘻嘻的调子,卡卡不由得把手机凑近耳边,安静地等他继续说话。

“卡卡,以前你在更衣室里从来不多说话。每次有人聊到克里斯转会的事,你就只是笑笑,从来不插嘴。我们以为你只是不想提旧队友……现在我知道了……他在曼联那边被人嘘、被媒体吸血、被裁判针……”

马塞洛忽然意识到说错了什么似的噤声了。

卡卡把水壶放下,手指按在橱柜台面的边缘,敲了两下:“……没事马塞洛,你继续说就好”。

“……你明明替他忍了很多但是你怎么就是从来不说呢!你以前不说的,以后可以跟我们说,跟所有人说。”

窗外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打在街边的桔树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卡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客厅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透亮的蓝天,很久才开口。

“……谢谢你,马塞洛。”

“谢什么,你以后在更衣室里别坐着发呆,多跟我们说话。”

挂掉电话之后卡卡在厨房站了很久。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把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克里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掉,删完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短短一句。

“你的队友都很想你。”

克里斯大概在飞机上没有立刻回复。

卡卡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去客厅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把茶几上那只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拿起克里斯的枕头准备换枕套的时候,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但熨烫得很平整,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洗衣液清香。

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他再熟悉不过,略微向□□斜,起笔很重,收笔却轻得像在叹气:“忘带了。帮我保管。下次来穿。”

他把那件T恤展开,领口内侧的标签上被克里斯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母,画了个加号——CR+KK。他把T恤叠好放回枕头下面,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克里斯立刻反应过来,秒回了另一个加号,“你在翻我东西啊卡卡。”卡卡笑了笑,回复他:“谁让你落在我这的。”

曼彻斯特那边,纪律听证会定在当天上午十点。

卡卡自知在马德里替克里斯干着急没用,可是还是有些焦躁,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独自出门去了那间教堂。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祭坛两侧的蜡烛还烧着,蜡液沿着烛台淌下来,在铜质底座上凝成白色的泪痕。

彩色玻璃窗上的圣母依旧垂着眼帘,面容在日光下比夜晚更柔和。

他走过通道,在他们上次并肩坐过的那张木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克里斯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我们离下次见面绝不会太久。我爱你。”

他站起来走到圣坛侧面,从架子上拿下一支细长的白色蜡烛,凑到另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上点燃,蜡芯在火焰里发出极轻微的爆裂声,烛光晃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

他把蜡烛插在铁质烛台上,站了片刻,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他们的关系真的如此纯粹吗?卡卡反问自己。到底上辈子为什么会和克里斯走失?

从教堂出来之后,回到家里,卡卡打开手机,才看到克里斯在十分钟前发来的视频请求,和一条文字消息:“结束了。”

卡卡立刻拨回去。

克里斯接得很快,背景不再是会议室,而是曼联训练基地外面的停车场,天空灰蒙蒙的,风很大,能听到他身后的树冠被吹得左右摇晃的沙沙声,远处训练场上球鞋踩在草皮上的闷响。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几缕金色碎发遮住了眉毛,但眼睛亮得像刚从一场加时赛里走出来,下眼睑微红,嘴唇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些干裂。

“你刚回家吗?”克里斯先开口,看着卡卡还没来得及换的衣服。

卡卡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靠在厨房台面上,背后是明亮的窗户和窗台上那盆快要开花的薰衣草。“对的,刚去教堂了。你怎么样?听证会顺利吗?”

克里斯靠在车门上仰起头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白色的气团在曼彻斯特的冷风里很快就散了。

“你猜我说了什么。”

“我说了你失聪之后站在替补席旁边捂着胸口的样子。看台上所有人都在喊你的名字,你听不见。我说我站在通道口离你只有三十米,我过不去。我说那个人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那个委员会的老头还算有点良心摘了眼镜,擦了擦眼角,”克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戒指,拇指沿着戒圈边缘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他们还没给正式结论。但我知道他们会给我什么。顶多停赛,罚薪。随便罚,我不在乎。”

“我在乎。”卡卡说。

克里斯看着他,嘴唇微张,忘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正横七竖八地搭在前额上。

卡卡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坐下来,把手机支在茶几上调整好角度。

“听证会上你说的每一句,你从以前到现在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在乎。我在乎你的前途你的事业你的一切。你不要不在乎……我还是很在乎你的……”卡卡的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你后颈的伤怎么样了,克里斯。”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把手指从戒指上移开,按在自己后颈上,隔着皮肤和那条正在消退的淤痕,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里已经不疼了,真的,昨天队医查过,说只是肌肉痉挛,加上长途飞行和听证会紧张,休息几天就好,”他顿了顿,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眉毛压着眼睛,嘴角却慢慢往上弯,“你管着我的感觉真好,有人不停地念叨我冰敷、早睡、不准偷吃辣。”

“你偷吃辣了?”

“……就一次,酒店旁边那家泰国菜,我一个人吃的,吃完就后悔了,半夜胃疼,不敢告诉你。”

卡卡把脸转向窗户,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克里斯在屏幕那头立刻叫起来:“卡卡!你在笑!你在笑我!我看到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你肩膀在抖!”

卡卡转回来,嘴角确实弯着。他把手放在自己左胸口上,隔着T恤和皮肤,心脏正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动着。

卡卡深吸一口气,说道:“听证会的事不管结果怎么样,它不能定义你……我个人认为,定义你的不仅仅是你的职业生涯你的奖杯——更是你爱的人。”

克里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搁在车顶上。

他的脸从画面里消失了,只能看到曼彻斯特灰白色的天空和停车场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树冠在风里摇晃。过了很久,镜头重新被拿起来,他的眼眶微红但嘴角笑着。

“卡卡,你刚才那段话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刚没录下来。”

“回家再跟你说。当面说。”

克里斯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抖了几下。他抬起头把手指从小指上的戒指上移开,摊开掌心贴在屏幕上。

“我现在就回来好不好。明天听证会出正式结论,但今天下午没有安排。我看了航班——两点有一班飞马德里,还有空座。我买不买?”

卡卡觉得他们俩都疯了,说走就走的飞行怎么变得和出门坐个公交车一样日常呢,但是他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买。”

当天下午,豪尔赫的电话在克里斯登机之前打了进来。

他站在登机口的落地玻璃窗前,窗外停机坪上的地勤车辆正缓缓驶过,拖车尾部的小黄灯一闪一闪。接起电话,豪尔赫没有寒暄,直接问他对下个赛季的规划有没有想法。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上的戒指,戒圈在机场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晕,边缘有些细微的划痕,是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反复转圈时磨出来的。他把戒圈往指根推了一下,推到和皮肤贴得更紧的位置,然后开口。

“豪尔赫,我下个赛季想在马德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豪尔赫一字一顿地说:“知道了。我帮你想办法。”

挂掉电话之后克里斯给卡卡发了一条消息,“豪尔赫说会帮我想办法。”

“我知道。”卡卡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马塞洛半小时前告诉我,皇马体育总监接到一个非正式的探询,来自门德斯的办公室。询问明年夏天免签引进一名经验型边锋的可行性。体育总监问我——听说这个提议最开始是你提的。你推荐谁?”

“你怎么说?”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第143章

克里斯终于到了到达大厅, 马德里午后的阳光正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背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侧袋里还插着皱巴巴的茶巾——穿过托运行李的人群,脚步比平时更快一些, 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行李车的旅客。他低声说了句“perdón”,头也没回, 目光已经在接机人群里扫了好几个来回。

人群后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人,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重心微微偏向左腿,肩膀放松但脊背挺直。

克里斯当然认得这个站姿。在伯纳乌的球员通道里,在老特拉福德的客队入口,在无数次他排在队伍第三位、从人群缝隙里偷偷往前看的时候,他第一眼锁定的永远都是这个轮廓。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 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被他一把捞住, 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急促的摩擦声。

卡卡一抬起头,才发现克里斯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帽子在克里斯扑进卡卡怀里的时候被撞掉在地, 落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露出克里斯满脑袋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卡卡的后背,手指攥着他卫衣后襟的布料, 攥出好几道褶皱, 额头埋在卡卡的颈侧, 呼吸又急又烫。

“你不是说在家等我吗。”克里斯的声音闷在卡卡的围巾和皮肤之间,含含糊糊的, 嘴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擦过卡卡锁骨上方的皮肤, 长途飞行后略显干燥。

卡卡把他从自己怀里捞出来一些, 弯腰捡起地上那顶棒球帽,拍了拍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重新扣在克里斯头上,他把克里斯被帽子压乱的额发拨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在家我坐不住啊,克里斯。”

克里斯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鼻梁贴着他的锁骨,卡卡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周围有人推着行李车经过,拉杆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广播里正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登机口变更通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在到达大厅里拥抱,在马德里的午后,在所有人匆匆赶路的间隙里,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

克里斯从卡卡怀里退开半步,弯腰拎起刚才滑落在地上的背包,把带子重新挎在肩上。卡卡把他的手从背包带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车开出机场高速,马德里的阳光从两侧的行道树间隙里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克里斯坐在副驾驶上,左手搭在车窗边缘,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小指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戒圈边缘有些细微的划痕,被阳光一照,泛出极淡的碎光。

街灯还没有亮,但天色正在从午间的湛蓝慢慢过渡到黄昏的浅金,光线变得柔和,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阴影衬托得格外分明。

“豪尔赫说他会想办法,”克里斯忽然开口了,手指停在戒指上,“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几成把握谈成……”

卡卡把车速放慢,侧头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正低着头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卡卡伸手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低,重新把手放回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街灯,顿了一会儿才开口:“……相信我,肯定会谈妥的。但是你准备好了吗克里斯,我有点担心你,回来之后,你势必又会过上那种被媒体围攻的生活。”

克里斯把戒指从左手小指上摘下来,他侧过身,拉过卡卡没有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戒圈被克里斯调得太小,卡在指节上方滑不下去,停在了第二关节的位置。

“放一万个心吧卡卡,我早就准备好了,我早就想回来了。”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卡在关节处的戒指,把手从方向盘上短暂地移开,用拇指把戒圈推回克里斯的手指上,然后重新握紧方向盘,加速驶过那个绿灯闪烁的路口。

“你再多帮我保管一会儿吧,它舍不得你。”

当晚,克里斯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膀上,穿着那件领口有点大的白T恤——就是上次他故意落在卡卡家枕头下面、领口内侧写了“CR+KK”的那件。

水珠从他发尾滴下来,在T恤肩部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他赤脚走到客厅,发现卡卡不在沙发上。厨房的灯亮着,卡卡正站在橱柜前面,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杯沿抵在下唇上,但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橱柜门板的某个虚空的点上,杯里不知道是水还是酒,微微晃动着,波纹从中心向边缘扩散——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克里斯走过去把杯子从卡卡手里轻轻抽走,放在台面上,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回现实里来。卡卡眨了眨眼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恍惚的神色慢慢退去,重新变成温和而专注的目光。

“愁什么呢?”克里斯窜到卡卡面前,对上他的眼神。

“克里斯,我很难想象……利息,”卡卡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释然,“恶魔不是一直在向你我索要各种形式的利息吗,利息竟然停了。”他下意识地在克里斯手心里画着圈。“刚才我翻我们的记录日志——表格里的所有数据记录都被删了,只弹出了一条提示,并且只有一行字——利息清零。”

克里斯盯着自己的掌心,那个被卡卡用指尖画出的隐形圆圈还残留着微微发痒的触感,他抬起头,嘴唇微张,想问什么却又觉得无从开口——他的确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恶魔了,也嗅到了他外强中干的气息,但是他从来没想过恶魔会突然淡出他的生活,他本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命运已经把他和可恨的恶魔打了个死结。

“恶魔走了?”克里斯的声音有些颤抖,抓起台面上卡卡的水杯灌了一口。

卡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从克里斯手中接过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转过身看着克里斯,伸出手把他肩膀上那条快要滑掉的毛巾重新搭好,拉着毛巾两端轻轻拽了一下,把克里斯整个人往自己面前拉近了几厘米。“观察期结束,利息暂停。我估计恶魔不说完全消失,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出现了。”

克里斯和卡卡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但是克里斯却不太安分,夜半时分,克里斯怎么都睡不着,忽然从被窝里坐起来,把卡卡硬生生拍醒,说想吃外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菠萝味雪糕。

克里斯以前几乎从来不吃夜宵的,但今天就是嘴馋想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小时候第一次领到零花钱。卡卡看着他不禁笑了,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把克里斯的衣服找过来,说走路去就行。

从家里到便利店只有不到八百米,半夜十二点的马德里,街上几乎没有人。街角的桔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人行道上的地砖被路灯照得泛出温润的浅灰色光泽。

克里斯一路都握着卡卡的手指,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整个手掌都贴了上来,十指相扣。他的手掌比卡卡的小一些,皮肤更干燥,但贴在卡卡掌心里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他们就这样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细长的灰色线条在身后拖出几米远,在地砖的缝隙处微微变形,但始终交叠在一起。

克里斯走得很慢,慢到像在丈量这段路的长度。

雪糕买回来之后他在便利店门口就拆开了包装袋,咬第一口的时候被冰到了上颚,嘶了一声,几分睡意瞬间全无,迅速撕开第二根递给卡卡:“你快吃,透心凉”。

克里斯把雪糕举起来对着路灯,透明包装纸在光里闪了一下:“你看,白桃味。上次我来马德里找你,这个味道就卖完了。这次最后一根被我买到了。”他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小块白色的雪糕渍。

卡卡伸手用拇指把他嘴角那点白渍擦掉,然后把手收回来,拇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把那一小点凉意带走。他说很甜,克里斯把剩下的雪糕塞进嘴里,冰得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确实挺甜的。

站在原地吃完雪糕之后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街角那棵最大的桔树下面,克里斯忽然停下来,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五指张开又收拢。

“我以前每次从你家车库走到门口,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牵着你的手走这段路就好了。不用怕被拍到,不用怕被人看到,不用在乎任何事,”他把两人交握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让路灯的光把他们的指关节都照得清清楚楚,“现在我不在乎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他在乎了太多年——从球员通道里不敢回头看,到颁奖典礼上装作不认识,到采访时用“旧友”“挚友”“重要的人”绕开所有追问。

他把这三个字扔在无人的马德里街头,在一棵结满青涩果实的桔树下面。

卡卡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克里斯手背上来回摩挲,然后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桔树的香气在他们经过时变得浓烈了一瞬,又随着夜风慢慢散去。

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夜。克里斯脱掉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卡卡从浴室里拿出吹风机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上,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坐垫让克里斯过来。克里斯盘腿坐在他面前,后背靠着他的膝盖,头微微低着,露出后颈那片皮肤。淤痕已经完全消退,皮肤光滑而温热,只在枕骨下方留下一小片极淡的浅色——是这段时间反复冰敷和涂抹药膏之后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点点。

卡卡打开吹风机,用中档暖风慢慢吹着克里斯还未干的发尾,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从发根到发尾,一遍一遍地梳理,指腹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克里斯的头发在暖风里渐渐变得蓬松而柔软,几缕金色发丝在他的指尖绕成小小的卷。克里斯闭着眼睛靠进他怀里,后脑勺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

“我今天在机场等你的时候,”卡卡开口,暖风继续吹着克里斯的头发,吹风机的低鸣反而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在想你从曼彻斯特飞回来,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听证会上说了那么多话,出来之后又马上给我打电话……你该留点时间给自己休息的。”

他把吹风机关掉,手指还留在克里斯的发间,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蓬松柔软的发丝,声音比刚才更轻,克里斯差点没听清后半句。他说:“以后都我帮你吹头发吧。”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忽然亮起来。克里斯被那道光晃醒,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文字,发送者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F。背景是深夜办公室里落地窗外伯纳乌球场的夜景,顶棚的灯已经全熄,只有草皮上还亮着几盏照明灯,在夜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

“收到门德斯的探询,刚和弗洛伦蒂诺通完话。他问回皇马之后除了战术位置还需要什么——你怎么回答?”卡卡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又看了一眼身边趴在自己胸口睡得正沉的克里斯,低头笑了笑,打字:“他说不需要。合同按你们的标准来,薪资按你们的体系定。他只想要一个东西——更衣室里,他以前的储物柜旁边,现在还空着吗?”F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回过来,久到卡卡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空着。一直空着。我们从来没有把那个位置分配给任何人。”

第二天上午,曼联纪律委员会公布了正式结论:停赛两场,罚款两周薪资,计入档案但不影响后续合同执行。公告最后有一句措辞克制但指向明确的附言——“该球员在听证会上对其行为的解释,虽不符合职业规范程序,但其坦诚态度令委员会印象深刻。”

克里斯把这份公告截图发给卡卡的时候,配了一行字:“他们说我态度好。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被夸态度好。”

卡卡秒回:“我觉得你态度一直很好啊。”

门铃忽然响了。

克里斯从沙发上探出头,头发还乱着,脸上还印着沙发靠垫的压痕。卡卡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托他送来的。信封很薄,封口处没有署名。

克里斯光着脚走到玄关,看着卡卡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便签。他看到了那几行字——干净的黑色手写体,是普通的钢笔字,笔迹温和得近乎礼貌。

“利息清零。观察期结束。唯一遗留问题是,当年重生那二十四小时里,你们的亲吻数量并不足够,要还。”另起一行,字体更小,像在自言自语,语气和之前所有那些嚣张的嘲讽截然不同,更像一个玩腻了游戏的孩子在放下手柄之前最后一次嘟囔——“算了,不急。”

克里斯一字一句地阅读完信件,激动得几乎手都在颤抖。

门还大敞着,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克里斯攥着那张便签纸,纸边被他捏出了细细的褶皱。

卡卡走过来伸手把门关上。

走廊的光被切断的瞬间,客厅里的暖黄色落地灯就显得格外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玄关的白墙上,交叠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

“给我看看。”卡卡的声音很平静。

克里斯把便签递过去,手指碰到卡卡指尖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静电打到了一样,很快就缩了回去。

卡卡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第一句“利息清零”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往下移,经过“所有的吻”,最后落在“算了,不急”那四个字上。

他看完之后把便签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抬起头看着克里斯。

“你怎么想?”卡卡问。

克里斯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光脚踩在门口的地垫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他盯着卡卡手里那个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像是要把它看穿一样,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它是真的走了。”

“不是那种暂时离开,”克里斯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慢很多,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的,“是真的……不在了。”

“那二十四个小时,”克里斯说,声音有些哑,“你记得多少?”

“全部,”卡卡说,“每一秒。”

克里斯低下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也是,”他说,“每一秒。”

他们站在厨房的白色灯光下对视,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水龙头关不严,每隔几秒会落下一滴水,滴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发出清脆的、几乎透明的声响。

克里斯先动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瞬间被溶解掉了。

克里斯没有再说话,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找到卡卡的嘴角,在那里落下一个吻。不是嘴唇中央,是右嘴角偏上的位置,像是故意避开了正中央,像是想把最好的一部分留到后面。

然后他吻住了卡卡。

不是恶魔那二十四小时里那种绝望的、拼命的、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去的吻,不是从前那些在昏暗车库里的、借着告别名义的、结束后各自退回自己位置的吻。

就是一个吻。一个单纯的吻。

缓慢的、确定的、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吻。

卡卡的手从克里斯手背上滑到他腰侧,隔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白T恤,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按着他的头皮,像在吹头发时做过的那样。

克里斯搭在卡卡肩上的手慢慢攥紧,攥住他卫衣的领口,仿佛是需要找个地方安放的情绪。

他们吻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的——可能是克里斯,卡卡感觉到嘴角抵着的嘴唇忽然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从两人唇齿相依的地方传过来,像涟漪一样扩散。然后他也笑了,笑声闷在彼此的嘴唇之间,变成一种低沉的、轻微震颤的共鸣。

他们分开的时候还保持着那个近得过分的距离,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冰箱还在嗡嗡响,玄关的感应灯早灭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落地灯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漫过来,在厨房门口切出一道柔和的光线边界,刚好把他们俩框在里面。

卡卡忽然伸手够到台面上那个被折成小方块的便签,在克里斯眼前晃了晃,然后把它塞进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拍了拍,放好。

“利息清零,”卡卡说,声音里带着刚笑完的那种沙哑,“欠的可以慢慢还。”

卡卡低头看他,只能看到他乱蓬蓬的头顶和一小截后颈,新生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每天一个吻吧。”卡卡说。

克里斯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是便利店门口对着路灯看雪糕包装纸时那样,里面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和卡卡的影子。

“成交。”

克里斯躺在卡卡身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的卫衣下摆,能感觉到布料下面平稳的、温热的体温。卡卡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身体在黑暗中微微起伏。

克里斯凑过去,嘴唇贴上卡卡肩膀的弧线,隔着一层棉质布料,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卡卡。”他说。

卡卡没有睁眼,但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摸索着找到克里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十指交握。

“……晚安,克里斯。”

第二天早上克里斯醒来的时候,卡卡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发现卡卡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讲电话。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像极了昨天下午到达大厅里那些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的阳光。

卡卡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克里斯站在走廊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白T恤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光着脚,眯着眼睛适应早晨的光线。

“谁的电话?”克里斯打了个哈欠。

卡卡走过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弗洛伦蒂诺想下周见你一面。不是谈合同,豪尔赫已经在谈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克里斯因为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脸,伸手帮他把睡歪了的领口拽正。

“是问你,想要更衣室里哪个储物柜。他知道你之前用哪一个,但是他说,如果你想要换一个全新的位置,也可以。”

克里斯眨了眨眼,伸手揉了一把脸,把最后一点睡意揉掉,声音还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我说过了,以前的旁边。”

卡卡看着他笑了,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铺满整个客厅的地板。克里斯赤脚站在那片阳光里,脚背被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

“行,”卡卡说,“那我告诉他,那个位置还是你的。”

克里斯忽然扑过来,整个人挂到卡卡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腿差点缠上他的腰,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清晨表达感情的方式。卡卡被他扑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走廊的墙壁,笑着把他接住。

“干什么?”卡卡的声音被克里斯压得有些变调。

“还今天的吻啊,”克里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那片被阳光晒暖的皮肤,“提前支付。”

阳台外面,马德里的早晨正在慢慢苏醒,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轮廓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

街角的桔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涩的果实挂在枝头,等着被九月的阳光慢慢催熟。

他们就这样站在走廊里,一个挂在另一个身上,在上午九点的阳光里交换了一个漫长的、不计入利息的吻。

欠的那些,慢慢还就是了。

反正有的是时间。

第144章

弗洛伦蒂诺约了克里斯在伯纳乌见面。

豪尔赫已经在走合同流程了, 这次见面不算是正式谈判,用弗洛伦蒂诺自己的话说,是“回家看看”。

克里斯站在球员通道入口, 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小指上那枚戒指。

通道里的红色灯光从两侧墙壁底部打上来,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拐角处那块松动的瓷砖还在,热身区旁边那个淋浴喷头大概还是坏的,进场斜坡上方的通风管道在起风时仍然会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弗洛伦蒂诺的助理领着他穿过通道,推开更衣室的门。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储物柜的金属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清洁剂味道,混着皮革球鞋和草屑的气味——那是所有更衣室共有的味道,但这个更衣室的味道不一样, 这里多了一层极淡的香根草气息。

他走到自己从前的储物柜前面。柜门紧闭着, 门板上还残留着他当年贴上去的标签残胶,边缘卷起来一小截, 被清洁工擦过无数次但始终没有完全清除。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残胶, 指甲轻轻刮过那道模糊的痕迹。

“你转会之后这个柜子一直空着,”弗洛伦蒂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紧不慢, “咳咳, 几个赛季,我们从来没有把它分配给任何人。”

克里斯没有回头。他把手指从残胶上移开, 转向旁边那个柜子。那个柜子属于卡卡, 门半开着, 里面挂着一件白色的训练服,袖口卷了一道, 领口内侧的标签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手写的字母。柜门内侧好像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照片,可是毕竟弗洛伦蒂诺还在场,他也不好把头伸进卡卡的柜子里一探究竟。

他伸手摸了摸两个柜子之间的隔板,指尖从金属边缘慢慢滑过。那道隔板薄薄的,冰凉的,把他和卡卡的名字分隔在两个并排的柜子里。

“这个位置我不用换。”

以前放鞋的地方、挂球衣的地方、贴照片的地方,我全都记得。连旁边那个柜子里香根草的味道,我都记得。

弗洛伦蒂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极轻但意味深长:“欢迎回来。”

克里斯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卡卡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位置和多年前等他从同一扇门里出来时一模一样。弗洛伦蒂诺的助理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了声谢谢,手指在纸杯边缘慢慢转圈,纸杯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水面微微晃动。

终于等到了克里斯出来。

门打开的时候,克里斯先走出来,弗洛伦蒂诺跟在后面。他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转向卡卡,说了一句话。

“其实当初我问你推荐谁的时候,已经想到了,你百分之百会说‘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卡卡站起来,把纸杯放在椅子上,向弗洛伦蒂诺道了声谢,目送他走了之后,才走到克里斯面前,伸出手帮他把被空调吹歪的领口整理好,手指沿着领口的边缘慢慢捋平,指尖碰到他锁骨上方那枚戒指的轮廓。

“谈完了?”

“谈完了,我们回家。”

马德里傍晚的风裹着远处桔树的微香,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橙红过渡到深蓝,球场顶棚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一座刚刚苏醒的灯塔。

克里斯在停车场入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伯纳乌的轮廓,那个他曾经无数次在夜幕降临时回望过的剪影,终于重新接纳了他。

克里斯毫无意外地在卡卡家的床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刚好落在他的拖鞋上。

他发呆般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知着房子已有多久的年生,上面竟已经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左到右,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躺在这里睡过很多个夜晚,但今天是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不需要想还剩多少时间能和卡卡呆在一起,不需要掐着点去赶飞到异国的航班,不需要担心卡卡莫名其妙地鼻血,不需要翻症状日志检查有没有异常记录……

他把卡卡搭在他腰上的那条手臂轻轻拿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卡卡没醒,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某种沉睡中的本能反应。

他翻身下床,光脚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食材,他拿出鸡蛋和吐司,围上那条有些可爱的格子围裙,把火调到最小。

克里斯在厨艺这方面还是不太开窍,煎蛋的油星溅到他手腕上,嘶了一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蛋。

这次边缘没有焦,蛋黄还是溏心的,克里斯嘴角扬起一个笑容,似乎对自己的劳动成果甚是满意,他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它铲起来放在盘子里,又突发奇想切了两片西红柿摆在旁边。

正要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一双手却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卡卡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早饭啊,你快尝尝——这次没煎焦。”

卡卡从他身后伸出手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点了点头。他说很好吃,然后把克里斯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把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蛋黄碎屑吻掉了。

“……我们下午去买东西吧,我想喝酸奶了。”克里斯红着脸从卡卡的手臂中逃出去。

卡卡看着面前穿着格子围裙的克里斯,不假思索地欣然答应了。

周日下午两点——人最多的时段。

克里斯推着购物车,卡卡走在旁边,把一盒全麦饼干放进车里,又拿起两瓶酸奶比了一下保质期。他们在生鲜区挑西红柿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好像是个生活博主,镜头不小心对上了他们,他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卡卡,最后挤出一句带着浓重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卡卡喜欢的那种全麦饼干,扔进购物车里,转过头对那个球迷笑了一下,他说我们只是一起来买菜的而已。球迷把手机收起来,放进裤兜里,翻找半天也没从身上找到一张纸一支笔,只好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终究没维持住的声音说,祝你们越来越好,然后推着自己的购物车拐过货架拐角,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消失在速食区。

克里斯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手搭在购物车把手上,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卡卡从旁边绕过来看他,发现他在笑,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说实话,卡卡太怀念这样的笑容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克里斯的后脑勺,把他被超市空调吹得有些翘起来的发尾按下去。克里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超市日光灯的白光,亮得有点过分了。

合同细节在接下来几天里陆续敲定,几天之后,豪尔赫发来最终版本,克里斯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屏幕把合同全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合同期限那一栏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卡卡坐在餐桌对面翻着一本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说签字之前他要去伯纳乌更衣室一趟。

卡卡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拿起车钥匙,车程很短,傍晚时分,克里斯推开更衣室的门,手里拎着一件全新的白色训练服,准备挂进储物柜里。

他打开柜门,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柜子里不是空的,侧壁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是几年前某次训练后他和卡卡的合影——两人穿着训练服,满头大汗,卡卡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在看卡卡。

他从来没有贴过这张照片,他记得自己把所有私人物品都清走了,连门板上那张标签都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的。他把照片从柜壁上轻轻揭下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字迹他认得——是马塞洛的笔迹,略微向□□斜,和马塞洛本人在球场上带球冲刺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帮你留的。知道你会回来。”

他把照片重新贴在原来的位置,用手指把胶带边缘压实。然后把新训练服挂进去,衣架钩子挂在横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最后把柜门关上。两个储物柜并排立在那里,中间那道隔板薄薄的,冰凉的。

回归后的第一场主场比赛如梦似幻,克里斯的状态完全不输当年。

那天深夜,比赛结束后的喧嚣早已散去。克里斯和卡卡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面前是马德里安静的夜景,远处伯纳乌的顶棚灯光已经熄灭,只剩几盏照明灯在夜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克里斯手里拿着一杯水,卡卡手里也有一杯,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楼下桔树在夜风中摇晃的沙沙声,还有隔壁阳台上某户人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克里斯开口了。他把水杯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着卡卡,背靠着栏杆,手肘搭在金属扶手上。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人之间。

“退役之后你想去哪里?我想跟你一起去。不管是哪里——巴西、葡萄牙、马德里,或者别的什么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想跟你一起。”他把卡卡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巴西应该很暖和吧。你以前说过你家院子里有一棵芒果树,说芒果掉下来砸到过你的头。”

卡卡拇指在克里斯手背上轻轻摩挲,他拉起克里斯的手,从阳台走回客厅,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一小截。

他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克里斯看——那是一张老照片,拍摄于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照片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下站着一个少年,短袖短裤,光脚踩在草地上,手里抱着一个青芒。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就是这棵,”卡卡指着照片里那棵树说,“它还在,我妈妈每年都会摘芒果做果酱,装在玻璃罐里寄给我。下次她寄来,你尝尝——很甜。”

克里斯把相册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看到另一张照片——是卡卡和一群孩子在球场上,应该是某个社区活动,每人抱着一个足球,晒得黝黑。他指着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小孩说这个帽子也太大了,卡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是他弟弟戴反了帽子,那天太阳特别毒,所有人回去都晒脱了一层皮。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翻完了整本相册。卡卡一张一张地讲给他听,讲他妈妈的芒果酱是怎么熬的、讲他爸爸第一次带他去圣保罗看职业比赛他紧张得把爆米花撒了前排一脑袋、讲他弟弟小时候踢球总是把鞋踢飞。克里斯一边听一边笑,有时问一句“你小时候怎么这么黑”“这张照片里你门牙是不是缺了一颗”,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些发黄的旧照片,想象着那个少年在没有他的岁月里度过的每一个夏天。

深夜翻完整本相册,克里斯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轻轻搓了一下那张泛黄的纸面。

“这里还空着。”他说。

卡卡把相册从他膝盖上拿过来,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侧过身看着克里斯。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个人安静的轮廓。

“那就空着,”卡卡说,“等你跟我去了巴西,我们在那棵芒果树下拍一张新的。”

第145章

午后两点过, 外面阳光正是毒辣的时候,别墅里却正正好,阳光刚好从阳台门口铺进来, 映得地板都暖融融的,恍如春日。

克里斯四仰八叉地横躺在沙发上, 腿搭在卡卡腿上,手机举在脸前,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似乎稍有不慎就会上演手机砸脸的惨剧。

电视里那部海洋纪录片的旁白还在低沉而缓慢地念着座头鲸的迁徙路线,但他已经好一会儿没抬头看了。

克里斯正在翻看球迷发的那段回归首秀进球视频。

镜头从禁区弧顶的侧面拍过去,能看到他捅射破门之后整个伯纳乌的白色看台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样翻涌起来,他站直身体,举起手, 指向家属席的方向。

弹幕在画面上方一条一条飘过去, 大多数是欢呼和队歌歌词,但有一条弹幕颜色不一样, 发弹幕的人大概是个老球迷, 写得很短,差点被飘过的歌词淹没——“也不知道家属席上到底坐着谁。”

克里斯把手机放在胸口上, 屏幕朝下, 感觉到手机壳还留着运行视频后的余温, 贴在那枚戒指的位置,暖洋洋的。

卡卡坐在沙发另一头, 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但从刚才开始就没翻过页。不是书不好看——是因为克里斯的脚又开始不安分了。

先是脚趾抵着他的大腿外侧, 隔着牛仔裤的布料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无意中碰到的, 然后又蹭了一下,这次明显是故意的。

这是克里斯每次想引起注意又不好意思直说时的习惯动作,像某种不能靠语言只能靠肢体接触来表达情感的生物。

卡卡把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握住克里斯的脚踝。他的手掌很宽,刚好能把那块突出的踝骨完整地包在掌心里,拇指在踝骨上来回摩挲,力道不轻不重。

克里斯的脚踝很细,跟腱两侧凹陷处能看到极淡的青色血管,皮肤比他想象中更软,丝毫没有在球场上被护腿板和球袜包裹时那种紧绷的触感。

克里斯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从胸口滑到沙发缝隙里,空出来的手本能地去推卡卡的手臂。

“卡卡!痒!”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翘,不像抗议,更像撒娇。

他想把脚抽回来,但卡卡没有松手,只是笑着把他脚踝又揉了两下,拇指从踝骨滑到跟腱,再从跟腱滑回踝骨,画了一个完整的小圈。

克里斯挣扎了几下,脸埋进靠垫里,闷声喃喃了句什么,显得格外含糊而委屈。

卡卡把他的脚踝握在掌心里暖着,那只脚常年穿球鞋,脚背上有几道极细的鞋带压痕,跟腱外侧有一小块被护腿板磨出来的茧,他用拇指在那块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克里斯从靠垫里抬起头,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几缕挑染过的金发横七竖八地搭在额前,脸颊被靠垫压出一小块红色的印痕,嘴巴抿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在警告卡卡不要摸了,要不然他下一秒就要咬人了。

克里斯本想维持故作生气的表情,看着卡卡半张脸沐浴在柔软的阳光里,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弯到一半大概自己也觉得丢脸,又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

过了不久,克里斯就伸了个懒腰,歪倒在卡卡身上,后脑勺枕着卡卡的大腿,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还伸手捏了一把,一条腿晃晃荡荡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那部海洋纪录片还在播,旁白正在用缓慢而低沉的语调介绍深海热泉生态系统的发现史,画面上一群白色的管状蠕虫在漆黑的海底缓慢摆动。

克里斯在睡前信誓旦旦地说这部片子他期待了很久,绝对不会睡着,还特意喝了一杯咖啡提神。

咖啡杯现在还搁在茶几上,杯底残留着浅浅一小圈深褐色的液痕,旁边是他吃了一半的小饼干。

但咖啡显然没能战胜午后阳光和卡卡体温的双重攻势。

他的呼吸从清醒时的不规律慢慢过渡到沉睡时的绵长平缓,嘴唇微张,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眉心那道总是微微皱起的竖纹此刻完全舒展开来,整张脸显得比醒着时年轻几岁,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一条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手指还松松地捏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

卡卡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拿过旁边叠好的毯子抖开,轻轻盖在克里斯身上。

他低头看着腿上这张脸——这张脸他在球场上看过无数次,从老特拉福德看到伯纳乌,从曼联的红色球衣看到皇马的白色球衣,每一次看都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表情,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像暴风雨过后海面上那一层缓慢起伏的、被阳光晒暖的波纹。

他把手指插进克里斯的头发里轻轻按摩他的头皮。

克里斯的头发比看起来要软很多,发根处还残留着昨晚用卡卡的洗发水洗过之后留下的极淡草本气息,和卡卡自己头发上的味道完全一样,这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他用指腹划过克里斯太阳穴附近那几根挑染过的金色发丝,把它们绕成小小的卷,然后再松开,再绕起来。

克里斯在睡梦中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鼻尖轻轻擦过他手掌的生命线,像某种被顺毛的大型猫科动物,在确认抚摸者的气味之后又把身体往他这边挤了挤。

电视放到结尾的时候,克里斯醒了。

他不是被声音吵醒的——电视音量已经被调到几乎听不见——大概是感觉到抚摸他头发的手指停下来了,或者是卡卡腿上某个微小的动作惊动了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没完全对焦,睫毛扑闪了几下,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软糯,尾音往下坠,像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睡意拽回去半截。

“纪录片放完了吗,卡卡。”

卡卡说放完了。其实还没放完——进度条显示还有二十多分钟的幕后花絮和科考队采访,但他不想动,也不想让腿上的人动。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有起来的意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往卡卡怀里又钻了钻。

他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自然极了,像做过无数遍,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像他在这张沙发上、在这个人身边、在这片午后的阳光里已经醒来了很多个午后。

他们就这样又在沙发上赖了很久。

卡卡的手指继续在他的发间慢慢穿行,从发根到发尾,从太阳穴到后脑勺,偶尔用指腹在某个点上轻轻画圈。

克里斯的呼吸没有变回沉睡时的绵长——他已经醒了,只是不想起来,假装还在睡的借口已经被他放弃,但他不在乎。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金过渡到橙红,阳光从阳台门慢慢退出去,却爬上了对面的墙壁,把整面客厅墙壁染成温暖的浅金色。

暮色四合,黑夜即将来临,他们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毯子皱成一团堆在沙发角落里,靠垫掉了一个在地板上,电视屏幕上纪录片的片尾字幕已经滚完了,屏幕自动跳回了首页推荐界面。

克里斯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毯子在他身上裹了一会儿,压出了几道不规则的褶皱,印在他的T恤上。

他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着卡卡,心下一动,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亲完却不好意思了,立刻站起来说我饿了,大步朝厨房走去,耳根红了一片。

厨房里,克里斯正对着冰箱发愁,门大敞着,冷气往外冒,他歪着头,头发还翘着一撮,T恤下摆皱巴巴地卷起来一角,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

“我们有番茄、鸡蛋、半袋意面、一块帕尔马干酪——”他蹲下去翻冷藏抽屉,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来,有点闷,“还有你上周买的那盒蘑菇,再不吃要坏了。”

卡卡走进厨房的时候,克里斯正试图用脚把冰箱门关上,一手拿着番茄一手举着鸡蛋,姿势危险得像在表演杂技。卡卡赶紧伸手帮他把冰箱门带上了。

“做个意面?”卡卡接过他手里的番茄放在料理台上。

“可以。”克里斯把鸡蛋放下,又去翻橱柜找意面,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最上面那层,T恤下摆往上跑得更厉害,卡卡的视线在那截腰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克里斯找到意面,转过身来,看到卡卡已经在往锅里接水了。他把锅放到炉子上,拧开火,然后站在旁边等着水烧开,肩膀微微靠着墙壁。

阳光已经彻底从厨房的窗户退了出去,只剩灶台上方的暖黄灯光,把整个厨房照得像某个家庭情景剧的布景。

克里斯站在卡卡旁边切番茄,刀工很一般,每一片的厚度都不太一样,有几块切得太大,他又用手撕成两半,番茄汁沾了一手。

卡卡负责处理蘑菇。他洗蘑菇的时候很认真,一颗一颗地冲水,用厨房纸巾擦干,然后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差不多厚度,整整齐齐地码在砧板一角。

克里斯偏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堆大小不一的番茄块,默默把几块特别大的又切了一下。

水烧开了,卡卡往锅里撒了一小把盐,把意面放进去。克里斯在另一个灶眼上热了平底锅,倒了橄榄油,然后把番茄倒进去。油碰到番茄上的水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往后跳了半步,差点撞到卡卡身上。

“小心。”卡卡的手在他腰侧虚扶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但距离近得克里斯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T恤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克里斯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了,但他这次没有跑开,只是低头用木铲翻动锅里的番茄,翻了两下发现没有糊,才松了口气。

蘑菇下锅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响,和番茄的酸甜味混在一起,整个厨房都是那种温暖的食物香气。

克里斯用木铲把番茄压了压,让它们出更多的汁水,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咬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

卡卡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往锅里撒了黑胡椒和干罗勒碎,然后伸手越过克里斯的肩膀,帮他把火调小了一点。

这个动作让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克里斯的后背,克里斯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锅里的酱汁,但木铲在锅底划出的声音明显乱了节奏。

卡卡没有戳穿他,只是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靠在料理台边,用木勺搅了搅煮意面的水。

“面快好了。”他清了清嗓子说。

“酱也好了……”克里斯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正常了,“酱也好了。”

卡卡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稍微沥了一下水,倒进克里斯的平底锅里。克里斯用木铲把面和酱汁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番茄的橙红色和蘑菇的褐色,帕尔马干酪的碎屑融化在热气里,拉出细细的丝。

他关了火,用木铲挑起一根面条,转身递到卡卡面前,另一只手在下面虚托着防止滴到地上。

“尝尝。”

卡卡低头把那根面条吃掉,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克里斯,克里斯也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只是在等一个味道的反馈,更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很好吃。”卡卡说。

克里斯的脸一下子亮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往上翘,连鼻梁上都皱起几道细细的笑纹。他转身把面盛进两个盘子里,动作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奏。

他们在料理台边就吃了起来,没有去餐厅,没有摆桌子,两个人并肩靠着料理台,肩膀挨着肩膀,盘子端在手里,叉子偶尔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深夜,整条街忽然停了电,整片街区同时陷入深沉的黑暗。

空调的嗡鸣在半秒内消失,冰箱压缩机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之后归于寂静,所有电器的指示灯同时熄灭,客厅陷入一种仿佛沉入深海底部般的安静。

只有窗外远处应急灯的一小片微弱白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光圈。

克里斯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水珠从发尾落在T恤肩部,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客厅,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往前探,嘴里嘟囔着怎么停电了,然后他的手在黑暗中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卡卡的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们摸黑走到阳台上。

整个街区都沉入夜色,只有远处市中心的灯火还在天际线上晕染出一小片模糊的橙色光带,像一条极细的、镶在天边的发光丝线。

夜空很清澈,星星比平时多得多,大概是因为没有了光污染。

克里斯让卡卡在阳台地板上并肩坐下,然后从储物间翻出几根以前做弥撒时剩下的白色蜡烛,卡卡找到打火机。

烛芯被点燃时发出极轻微的爆裂声,烛光跳了几跳之后稳定下来,在阳台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交叠在一起。

克里斯盘腿坐着,光脚,脚趾在凉凉的瓷砖上轻轻蜷了蜷。

他说小时候在丰沙尔经常停电,每次停电他妈妈就会点蜡烛,然后给他们讲故事。

他小时候特别怕黑,每次停电都要钻到他哥被窝里,紧紧攥着被子边缘,大气都不敢出。

妈妈每次都说只有勇敢的孩子才能看到足球场上的灯光,他信了好多年。

卡卡说他弟弟也怕黑,每次停电也要钻到他被窝里,还非要在睡前听他用口哨吹一首歌才肯睡,他练了很久,最后能完整地吹下来的时候比进球还高兴。

他们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克里斯讲他第一次踢足球是在巷子里踢一个易拉罐,踢完之后易拉罐滚进下水道,他趴在地上哭了很久,求着他爸后来拿衣架把下水道盖子撬开才把易拉罐捞回来,那个易拉罐是可乐罐,红色包装,上面印着雪花图案,他到现在还记得。

卡卡讲他第一次进球之后被队友举起来,结果没接稳摔在地上,膝盖摔破了,流了好多血,但他笑得停不下来,他妈在场边都快急哭了,他还在笑。

蜡烛烧完半根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凑过来,在黑暗里碰了一下卡卡的嘴角。

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蓄谋已久。

他碰到之后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贴着那片皮肤停了好几秒,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烛光在他们侧脸上闪了闪,把他睫毛上的细微颤动都映得清清楚楚。

灯突然重新亮起来,停电好巧不巧地在此时结束了,两人被日光灯晃得同时眯起眼睛,然后看着对方被烛光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忍不住一起笑出声。

克里斯笑倒在卡卡肩膀上,手捂着眼睛。

卡卡把蜡烛吹灭——实际上有一根在他吹过去之前就已经自己燃尽了,白色的烛泪凝成几道细长的痕迹爬在茶几上,还带着余温。

克里斯从卡卡肩膀上直起身,伸手把那根燃尽的蜡烛拿起来看了看,把它放回茶几上说这根烧完了,明天再去买几根备着。

卡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伸手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

克里斯被他拉起来的时候借力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手撑在他胸口上,掌心下面是隔着薄T恤传来的心跳,快得不像是刚坐在地上闲聊了半小时的人该有的频率。

可是他自己的心跳也没好到哪里去,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像比赛最后时刻冲入禁区时那种全力以赴的搏动。

“你心跳好快。”克里斯说,声音闷在卡卡的肩窝里。

“是你的手在抖。”卡卡说。

克里斯把手从他胸口拿开,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然后把那只手塞进卡卡的手里,五指扣进他的指缝,用力握紧:“这样手就不抖了。”

客厅里那根燃尽的蜡烛还搁在茶几上,白色的烛泪已经完全凝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电视屏幕的首页推荐里跳出了一部新上的足球纪录片,克里斯的手机从沙发缝隙里被找到了,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克里斯把额头抵在卡卡的锁骨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像午后那场漫长的午觉一样,整个人软塌塌地靠着他,把所有重量都交了出去。

“卡卡。”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卡卡。”

“嗯。”

“明天的早餐我想吃煎蛋,溏心的那种。”

“好。”

又过了一会儿。

“卡卡。”

卡卡没应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贴上他微微湿润的头发。

“……我真想和你这样过一辈子。”

第146章

卡卡打了个哈欠, 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克里斯上次系过的格子围裙,把火调到最小, 耐心地等蛋白从透明的清液慢慢凝成乳白色。

锅底的橄榄油泛着细密的小泡,蛋黄还完整地卧在蛋白中央, 颤巍巍的,像一颗快要落下来的太阳。他把锅铲小心地铲到蛋底下,手腕一翻,煎蛋完整地落在盘子里,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正如克里斯昨晚所要求的。

他正要把盘子端进卧室,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腰,不用想也知道是克里斯。

克里斯的脸贴在他后背上, 鼻梁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抵着他脊椎的弧度, 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闷闷的, 像从被子里传出来:“你不在床上, 我就醒了。”他的手指松松地攥着卡卡围裙的前襟,额头在他肩胛骨之间蹭了蹭,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有几缕翘起来的金发正摩挲着卡卡的后颈。

卡卡把盘子放在料理台上, 转过身把他拉进怀里。克里斯的脸从他后背移到他胸口,还没睡醒似的闭着眼睛,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卡卡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碰着那些蓬松柔软的发丝, 说:“煎蛋好了,你要的溏心的。”

克里斯仰起脸,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却先找到了卡卡的嘴角。那个吻歪歪斜斜地落在卡卡的下唇边缘,卡卡笑了一下,嘴唇在他嘴角上轻轻蹭了蹭:“我很喜欢这个表达感谢的方式。”

然后卡卡把克里斯整个人从自己怀里捞起来一点,勉强让他站直。

两人自从发现吃饭不一定要在饭桌子上之后,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就站在料理台旁边吃完了这顿早餐,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从浅金过渡到明亮的白色,街角的桔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涩的果实已经挂上了枝头。

又过了些天,早晨的阳光已经换了一种角度,从阳台门的另一边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那只被克里斯压扁的靠垫上。电视屏幕处于待机状态,茶几上摊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包装袋口子没夹好,边缘已经有些发潮了。

克里斯坐在卡卡身边,腿搭在他腿上,手里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嘴里嘟囔着今天是周末,外面天气这么好,不能在家赖一天。他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够卡卡听清——这是他提建议时的惯用伎俩,先试探,再看对方反应,如果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就再加大音量重复一遍。

卡卡觉得他纯粹得可爱。

他把书合上,手指还夹在刚刚读到的那一页里,塞了个粉丝送的金属书签进去,转过头看着他:“想去哪儿?”

克里斯立刻来了精神,从他腿上把脚抽回来,盘腿坐好,眼睛亮了一下,像得到了批准的小孩。

“那个老城区的露天市集,马塞洛上次说那里有个摊子卖手工香皂,薰衣草味的特别好闻,”他说到一半又补了一句,“还有吉事果,现炸的那种,上次去的时候卖完了。”

马德里的周末市集在老城区一条窄窄的石板街两边铺展开来。白色的遮阳棚一个挨一个,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鼓动,像一排停泊在港口的帆船。

空气里混着烤栗子的焦香、新鲜柑橘的清甜和某个摊位上飘过来的薰衣草精油的草本气息。街头艺人在转角处弹着佛拉门戈吉他,琴声明亮而急促,像一群在石板路上匆匆奔跑的孩子。

克里斯蹲在卖手工香皂的摊位前,拿起一块薰衣草味的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转过来递给卡卡。卡卡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不张扬的薰衣草味,和克里斯上次在他衣柜里放了两个星期的香包味道一模一样。

克里斯又拿起一块柑橘味的举到卡卡鼻子前面,说这个好闻,像你家楼下那棵桔树。卡卡说那就买这个。克里斯又拿起一块薄荷味的,说他特别喜欢这个,像卡卡洗发水的味道。卡卡说那就都买。他接过摊主用牛皮纸袋装好的三块香皂,另一只手拎着一束干薰衣草,薰衣草的紫色已经开始褪成灰紫,但香味还很浓,仿佛每走一步就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浅浅的香痕。

走到街角的吉事果摊前,队伍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刚出锅的吉事果还冒着热气,油星在表皮上滋滋作响,摊主用长筷子把它们从油锅里夹出来沥油,然后撒上肉桂糖粉,装进纸袋里递给他们。

克里斯稍微吹了吹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肉桂糖粉沾了满嘴,卡卡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用拇指帮他擦掉嘴角那一点没舔到的糖粉,擦完之后把手收回来,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把那一小点甜意带走。

克里斯愣了一瞬,然后迅速把脸转开,低头咬了一大口吉事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转过头时已红霞满脸。

都怪卡卡,克里斯接下来的逛街之旅都心不在焉,被卡卡牵着手看看这看看那,却都没有看进心里,只有卡卡轻松的笑颜让他的目光难以离开。

回到家里,克里斯把买来的干薰衣草分了两束,一束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一束放在床头柜上。他说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能闻到薰衣草的味道,卡卡说床头的洗发水味就够了,却还是接过克里斯手中的半束花,找了个波西米亚风的花瓶,小心地放进去。

入秋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毫无预兆,天色从午后开始暗下来,云层低得像是压在对面公寓楼的楼顶。雨落下来的时候,成串的水珠从阳台的晾衣架上滑过,滴在栏杆上溅开细小的水花,风吹进阳台时带着泥土的湿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从里面看出去,对面街角的桔树叶子被雨洗得格外翠绿,桔子还青着,被水光衬得像挂在枝头的绿松石。

卡卡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忽然转过身说想吃brigadeiro——一种巴西巧克力甜品,小时候每次下雨他妈妈都会做这个。

克里斯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奇地问怎么做,他虽然厨艺不精,但是总喜欢折腾厨具。

卡卡从橱柜里翻出一罐炼乳和半袋可可粉,说很简单,把炼乳和可可粉放在锅里不停搅,搅到能裹成球就行了,关键是耐心。

克里斯信心满满地接过木铲,站在灶台前开始搅那锅深棕色的黏稠液体,才将将不到十分钟,他的手臂就开始酸痛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表情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变成了咬着嘴唇的忍耐。

卡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搅拌,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走过来帮他揉了揉肩膀,被克里斯用屁股顶开,说不许干扰他的节奏。搅到快二十分钟的时候克里斯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不肯换人,只是在搅的间隙偷吃了几勺还没成型的巧克力糊。

雨差不多停了,巧克力糊糊也差不多做好了,他们一起把搅好的巧克力糊团成小球,在巧克力针里滚了一圈,放进冰箱冷藏。等待凝固的那段时间里,克里斯每隔几分钟就开一次冰箱门,被卡卡从厨房门口拎回来三次。最后成品终于可以吃的时候,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转身跑进客厅扑到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卡卡身上,把剩下那半颗塞进他嘴里。卡卡嚼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以后可以经常做。

克里斯说以后他搅,卡卡负责裹巧克力针,随即又改口说不行,轮流搅,他一个人搅太累了。

卡卡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还是我来做吧,我擅长这个。”

一场一场的雨淅淅沥沥地来,几场雨过后,天气转凉,某天早上,卡卡一醒,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他侧躺在床上,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燥的棉花,每吞咽一次都有钝钝的刺痛。鼻塞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额头发烫,整个人像被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热雾里。

他挣扎着掀开被子想坐起来,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胸口。

克里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把手掌贴在卡卡额头上测了测温度,眉头皱起来:“今天估计是去不成训练了,卡卡我去给你熬姜汤。”

他翻了半天橱柜才找到上次马塞洛来蹭饭时顺手带的那块生姜,切姜的手法笨拙得令人不忍直视——姜块切得大小不一,有几片厚得能当杯垫,但他还是把所有姜片都一股脑扔进锅里,加了水,开大火煮到沸腾,褐色的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滤出姜汤之后端进卧室,卡卡靠在床头接过去喝了一口,眉毛皱成一团,咳了几声,说好辣。

克里斯慌忙跑出去从冰箱里挖了一勺蜂蜜加进去搅了搅,蜂蜜在姜汤里慢慢融化,把辛辣冲淡了几分。

卡卡喝完姜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着克里斯的手把他拽进被窝里。

他的手指扣着克里斯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拉到自己身侧的空隙里,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然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陪着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下气声。

克里斯侧躺在他身边,一条腿轻轻搭在他的腿上,手掌贴着他的额头,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温度,掌心被卡卡的额头捂得发烫。

雨又下起来,雨点敲在窗玻璃上,把整个卧室都笼罩进一种慵懒而安全的昏暗里。

卡卡的烧还没完全退,嗓子依旧说不出太多话。他侧躺着,头发乱糟糟地翘在枕头上,鼻头因为反复擦鼻涕而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整个人看起来软塌塌的,但他精神尚好,支起半个身子趴在床上,伸手把克里斯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

他的指尖沿着克里斯的耳廓慢慢滑下来,经过耳垂、下颌骨的弧线,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

克里斯被他的手指弄得有些痒,半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着,仰头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空气安静了半秒。

克里斯的下巴上还残留着卡卡指尖的温度,那个吻落得又轻又快,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桔树花瓣无意中擦过了皮肤。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扇了两下,然后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生病了还这么不老实。”

卡卡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覆在克里斯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蓬松的发丝里,慢慢梳理着。

他的指尖有些发烫——不知道是低烧的缘故,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动作本身。窗外的雨声变得绵密起来,像有小猫在屋顶上缓缓踱步,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回来。

克里斯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眼睛还带着刚才被手指触碰过后的潮湿,他看着天花板,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去巴西吧。”

“嗯?”卡卡的嗓子还没好,这个音节发得沙哑而含糊。

“上次说好的,”克里斯侧过头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去你长大的地方。你说了要带我去看那个教堂,就是你小时候踢球的那条街,还有……还有你第一次看到海的那个沙滩。”

卡卡愣了一下,他可能是烧得有些糊涂,竟然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克里斯说过这些事——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会在克里斯面前提起这些。那些记忆太具体了,像是一本日记,上面写满了只有自己才应该知道的细节,但克里斯竟然记得。他在某个自己都不曾留意的时刻,把这些日记的碎片捡了起来。

“我说过这些吗?”卡卡的声音很轻。

“你说过很多,”克里斯把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上,“有时候你晚上睡不着,就会说一些有的没的。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

卡卡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