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恶魔仍站在石柱阴影下, 黑雾贴着墙根扭曲蜿蜒,轮廓比平时散乱许多,仿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克里斯有些紧张, 咬着下嘴唇,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回头担心地看了看卡卡。
病后的苍白脸色还未散去,眼下的青色也是如此明显,可是他阖着双眼的模样无比平和,似乎视恶魔于无物,整个人终于从某个漫长的阴影里走出来半步。
“祈祷好了?”克里斯低声问。
卡卡睁开眼睛,微微点头。
恶魔气急败坏地发出一声冷笑。
“你还祷告得挺快的,没和上帝说上几句话吧,”恶魔紧紧盯着卡卡, “你以为诚心祈祷就能换回你的二十年吗?你以为就能让我停止收取利息吗?想得也太美了。”
恶魔猛然化作黑气, 穿过克里斯的身体,直逼卡卡身前, 雪白的獠牙顿时现了形, 顶在卡卡脖颈之处。
卡卡仰了仰头,向下瞟了一眼恶魔狰狞的容颜:“你敢杀我吗?你还指望着从我身上捞到好处吧。”
克里斯僵在原地, 一动不动, 看见卡卡与恶魔对峙, 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卡卡见恶魔没有多余的动作,冷笑一声, 直接站起身, 果不其然, 恶魔瞬间收回了獠牙,勉强幻化成人形, 站在两人面前。
他佝偻着脊背,强扯出一个威胁的笑容:“你们打算怎么样?告诉世人你们的关系?然后被唾骂一辈子?呵呵……料你们也没这个胆子这样做。”
克里斯坚定地回头看向卡卡,看来是猜对了,恶魔的这番话恰恰印证了他最怕的就是公众对他们的关系习以为常,失去负面情绪的供应来源。
卡卡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温暖厚实的手掌拉住了克里斯的手:“……旧友,挚友,重要的人,普通朋友,这些全都不够。我早就说过,我们的关系,不应该用如此简单的词语来说明。”
克里斯呼吸轻轻停了一瞬,心若擂鼓,耳畔全是自己重重的心跳声,卡卡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想都不敢想,两世以来的夙愿,竟然就要在这一刻实现,他恍若身处梦中。
教堂门外雨后风声呼啸,人声渐远,彩窗投下的光影在木椅上慢慢偏移,两人的影子慢慢重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卡卡。”克里斯眼眶发烫,回扣住卡卡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卡卡一双笑眼弯弯,认真地看向克里斯,与他十指相扣。
“我们的关系应该怎么定义呢。”卡卡拉着克里斯重新坐在木质长椅上。
克里斯的指尖微微收紧,喉咙处仿佛一团棉花哽住,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更用力地拉着卡卡的手,整个人都紧张得有些发抖。
卡卡清清嗓子,把克里斯往自己身边揽了一些,温柔地明知故问:“你觉得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克里斯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尤其是卡卡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还扑在他的耳畔,让他在此如坐针毡。
卡卡怎么能问他“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简直就是完全坏心眼。
但是克里斯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他有太多想说的词语——爱人,恋人,伴侣。
他已经在卡卡生命里占了如此重要的一席之地,一时间竟想不出一个准确的名词来定义。
“我觉得我们可以叫恋人吧,”卡卡说,“可这要你也愿意,克里斯。”
他垂眼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恋人。
旧友不够。挚友不够。重要的人依旧含混,普通朋友更是谎言。恋人却很明白,明晃晃的关系,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供媒体歪曲。
克里斯安静了很久。
恶魔见他一直不回应,低笑道:“怎么,不敢吗?”
克里斯忽然靠在了卡卡的肩膀上,良久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卡卡……卡卡。”
他仿佛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只有眼泪才能包含两世以来所有的求而不得和如愿以偿。
“我们是恋人,你愿意这样吗,克里斯。”卡卡捧着他的脸,温软的指腹拭去他满脸的泪水。
卡卡看着克里斯,眼里从未有如此清晰的坚定。
“我愿意。”克里斯使劲点头,一双手连忙擦拭着泪水。
恶魔的脸色很难看,黑雾边缘像被烛光烧出细小裂口。
他明显被这两个字刺中,不是克里斯在冲动之下宣告关系,更不是卡卡为了保护他而虚与委蛇。
是他们共同给出的定义。
克里斯看着卡卡,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再说一次吧。”他声音很哑。
卡卡唇边带了点很浅的笑,耳根却慢慢红了。
“你别得寸进尺了,克里斯。”
“我就想听。”
卡卡无奈又宠溺地点了点头:“我们是恋人。”
克里斯闭了闭眼,一颗心像在风中悬挂了太久,终于找到了皈依。
恶魔不识时务地冷冷开口:“名字很漂亮。希望它能够撑起世人的白眼辱骂和唾弃。”
卡卡看向他,轻蔑地笑了一下。
恶魔脸色沉下去,黑雾很快散进石柱后方。教堂里的烛火重新稳定,空气里的湿冷也淡了些许。
他们并肩离开教堂时,雨已经停了。
门外石阶泛着水光,乌云裂开一线,浅淡日光从云层后面落下来。
克里斯替卡卡戴好帽子,又把围巾整理了一遍,这次卡卡没有躲,只在他绕第二圈时抬眼看他。
“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会。”克里斯笑得傻傻的,满心满眼都是卡卡。
“我们只是去了一趟教堂。”
“你刚出院。”
“你又来了。”
克里斯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笑意,却更多是认真,“作为……恋人,可以管你。”
卡卡一怔,随后低头笑了一下。
没想到这两个字是如此快地生根发芽,系围巾可以以恋人的名义,互相搀扶可以以恋人的名义,护送回家更可以以恋人的名义。
克里斯红着脸说得是如此理直气壮,卡卡听得有些耳热,却没有反驳。
车停在侧门外。
他们刚上车,安保的电话便打了过来,克里斯接通,对面声音紧绷:“后面有车,可能从教堂外就跟上了。”
克里斯脸上笑意一敛,眼神立刻冷下去。
卡卡侧头看向后视镜,一辆深色车远远跟着,距离很克制,却没打算离开。
“先绕路。”克里斯对司机说。
司机应下,车子拐进另一条街,媒体车果然跟了上来。
卡卡靠在后座,脸色没变,手指却慢慢收紧,教堂里的平静刚持续了不到半小时,现实的脚步就已经追上来了。
克里斯看见他攥得有些起皱的衣角,伸手覆上去,“眼不见心不烦。”
卡卡摇头,“还是要看的。”
克里斯顿了顿,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不能再靠闭眼维持安宁了。
媒体在,俱乐部在,外界窥探在,恶魔也在,鸵鸟战术没用,这些恼人的事务迟早都要面对,才不会被突然袭来的恐惧重新拖回旧路。
卡卡拍了拍克里斯的手背,示意他没事。
车子很快绕到了卡卡家大门前,安保把车开进院内,门很快关上。远处街角的人影没能靠近,却已经拍到他们一同从教堂回来,一同进门。不到半小时,网上便有模糊照片流出。
克里斯频繁出入卡卡住处。
两人清晨同行前往教堂。
旧友关系持续升温。
病后休养期间仍与曼彻斯特球星同住。
标题越来越露骨。
卡卡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手机扣下,克里斯从厨房端来温水和药,瞥见屏幕上那几行字,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们的用词还是一如既往的下流。”
“是这样的。”卡卡安抚性地摸摸克里斯的头。
“公关那边会来电话吧。”
“已经来了。”
卡卡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皇马公关主管的名字,克里斯把药放在桌上,看着他。
卡卡接通,开了免提。
对面声音很急:“里卡多,你现在在家吗?外面照片已经传开,俱乐部希望你不要再出门,也不要再让克里斯蒂亚诺露面。我们可以安排一份简短说明,说他只是探望病友,今天是私人行程。”
病友。
私人行程。
又是这些虚伪的话术。
卡卡抬眼看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没有说话,只坐在他旁边,手搭在膝头。
这个问题本来很容易回答,他知道过去的卡卡一定会答应,甚至会主动补上一句尽量降低影响,别牵连他。
可是现在他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克里斯一起看着它。
“我先和克里斯蒂亚诺先生商量。”卡卡开口道。
对面等了几秒:“这件事最好快些决定。”
“我知道,”卡卡声音温和,却没有退让的意思,“我们商量后再回你。”
电话挂断,客厅恢复了安静。
克里斯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你刚才说了我们诶。”
“嗯。”卡卡宠溺地把他揽过来。
“不是你自己答应。”
“不是。”
克里斯嘴角几乎要翘起来,又生生忍住,卡卡看见了,忍不住问:“你很高兴?”
“有一点。”
“这几天总是傻笑。”
“因为值得高兴的事很多,卡卡!”
卡卡嘴角弯弯,低头拿药,没有反驳。
药片仍旧苦涩,可是卡卡的心情却没有被丝毫影响,甚至喝着克里斯递来的水,都觉得有种别样的甜味。
卡卡强行压了压嘴角,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克里斯,你猜猜,你那边的电话多久会打过来?”
话音刚落,克里斯的手机便震了起来,克里斯装作不满地剜了卡卡一眼,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无法隐藏。
来电人是豪尔赫。
克里斯看了眼卡卡,接通,也开了免提。
豪尔赫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听上去已经被消息折磨得快要没脾气:“我就问一句,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卡卡家?”
克里斯:“是。”
豪尔赫:“你俩是不是刚被拍到从教堂回来?”
克里斯:“是。”
豪尔赫深吸一口气,“好。曼联那边要你今晚离开马德里,明天必须归队。商业那边也在等解释。还有,媒体开始盯住卡卡住处,皇马那边已经不满。你如果继续住在那里,他们会直接默认你们同居。”
第132章
豪尔赫说完那句“他们会直接默认你们同居”,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卡卡手里还握着水杯,刚吞下去的药片苦味还没散开,他垂眼看着杯口, 没有立刻说话。
克里斯坐在他身边,肩背却已经绷紧。
同居。
楼上放着克里斯的行李箱, 玄关鞋柜里,那双深蓝色拖鞋已经被重新拿出来,厨房里还有他刚才煮汤时留下的锅和盘子。
卡卡一时没法对豪尔赫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豪尔赫显然也听见了这边过久的沉默,语气一下警觉起来:“你们两个怎么都不说话?”
克里斯看了卡卡一眼,慢慢开口:“因为你说得不算错。”
电话那头死寂两秒。
“克里斯蒂亚诺,”豪尔赫压着声音,“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知道,”克里斯说, “我住在卡卡家, 就像是同居。”
“你住在他家这件事,如果被媒体坐实, 曼联、皇马、赞助商、体育媒体、娱乐小报都会闻着味过来。”
“他们现在已经扑过来了。”
“这不一样, ”豪尔赫语速很快,“之前是猜测, 机场视频, 教堂同行, 现在如果变成同居,所有旧料都会被翻出来重写, 你以为热搜已经够疯狂了?那只是开始而已。”
克里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脸色也冷下来。
卡卡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克里斯侧眼看他。
卡卡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推了推:“豪尔赫, 我们不否认事实,但是也不打算傻到主动暴露。”
豪尔赫大概没想到先开口的是卡卡, 声音顿了顿:“……里卡多,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
“所以我不会接受采访,”卡卡喝了一口冰水,“也不会发情绪化声明,我们只确认两件事。第一,我在休养。第二,克里斯用私人时间探望并照顾我。除此之外,不回答。”
豪尔赫沉默片刻,语气终于缓了一些:“这个回应能挡住一部分舆论,挡不住全部。曼联那边最迟明天上午要克里斯出现。皇马这边也会要求你闭门养病。你们得给我一个期限。”
卡卡看向克里斯,克里斯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替对方做决定。
卡卡把水杯放回茶几,指尖轻轻搭在杯沿上,停了片刻,才开口。
“今晚他留下。”
克里斯呼吸停了一瞬。
豪尔赫那边像是被噎住了:“你确定?”
“确定,”卡卡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我刚出院,昨夜也确实没睡好。我想他留下,不是为了和媒体对着干,也不是为了制造新闻。我只是想让他留下。”
克里斯眼圈一下红了,他没说话,只用力握住卡卡的手。
卡卡继续道:“明天上午,我去复查。克里斯参加曼联电话会议。下午我们看我的检查结果,也看他的安排,再决定他什么时候回曼彻斯特。”
豪尔赫问:“如果曼联要求他马上回去?”
卡卡没有替克里斯答。
克里斯接过话:“我会听他们说完,再和卡卡商量。”
豪尔赫长长吐了一口气,像终于接受他们真的开始一起做决定。
“好,我先撑过今晚,”他似乎有些开玩笑地说,“不过你们记住,买热搜很贵的。”
克里斯低声道:“费用我出。”
“我说的不是钱,”豪尔赫叹了口气,“克里斯,你们要讲信用,别让我发现你们嘴上说商量,转头又一个瞒一个,一个替一个牺牲。”
卡卡转头看向克里斯,捏了捏他绷紧的肩膀,开口道:“不会了。”
克里斯点了点头,接上:“至少我们会努力不再那样。”
豪尔赫哼了一声,“这句话比你直接保证靠谱一点。今晚别出门,窗帘拉上,安保我会安排。还有,克里斯,把你后天的训练表发给我,别让我从新闻里知道你又失踪。”
豪尔赫又苦口婆心地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才挂了电话,克里斯松了口气,靠在卡卡肩膀上,伸了个懒腰,目光飘向窗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卡卡,你刚才说想让我留下。”克里斯在卡卡怀里得寸进尺地拱了拱。
卡卡低头眉眼弯弯,刮了一下他的鼻梁,“嗯。”
“不是因为医生的嘱托吗?”
“不是。”
“也不是因为公关需要吗?”
“不是。”卡卡作势要去捏住克里斯的嘴巴,不让他再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来问去。
克里斯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终于听见自己想听的话,又不敢一下子相信。
卡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又喝了口水。
克里斯靠近一点,脸上绽开笑容:“你就是想让我留下嘛,卡卡。”
“你今晚已经确认过很多遍了。”
“我还想听你再说一遍。”
“克里斯。”
“你说了我们是恋人的,恋人之间不可以问这个吗……”
卡卡被这句话堵住,半晌后笑了,他不忍心克里斯忽闪忽闪的眼睛暗下去,轻声说:“对,我就是想你留下。”
克里斯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卡卡身上,终于闭嘴安静了。
他低头把卡卡的手握得更紧,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门外有忽而车声经过,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安保很快发来消息,说街角有两辆陌生车,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开,克里斯看完以后,心里一阵暴躁涌起,脸色又沉了下去。
卡卡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他们不会这么快就善罢甘休的。”
“要不我去和安保说说。”克里斯从卡卡怀里抬头,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不急,”卡卡安抚似的按住他的手,“现在你出门,反而更容易被偷拍。”
克里斯皱眉,“那就让他们守着?”
“让安保守着,”卡卡垂眸看向他,说,“你守着我就行。”
克里斯一下没了声音,脸上一阵热意蔓延。
卡卡说得很平静,像只是随口安排一件小事,可这句话落到他耳朵里,就像直勾勾的表白。
你守着我就行。
克里斯像一条大狗,在卡卡胸口处蹭了蹭,喉结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卡卡,你别这么说话。”
“怎么了?”卡卡的声音已经明显带上了笑意。
“……明知故问。”
“你瘦了。”克里斯消停了片刻,低声说。
“过几天会养回来的。”
“我给你做饭。”
卡卡想起晚饭那锅淡到几乎没有味道的鸡汤,忍不住笑了下。
“你还笑。”
“没有。”
“你就是笑我做饭难吃。”
“只是味道很淡。”
“健康。”
“嗯,确实很健康。”
克里斯闷闷地哼了一声,却没有松开卡卡的手。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守着,手机偶尔震一下,豪尔赫和皇马公关的信息仍旧断续传来,可此刻他们谁都没有去看。
过了很久,卡卡才开口:“克里斯。”
“嗯。”
“我知道你很害怕。”
克里斯抱着他的手紧了紧,下意识想要反驳说自己不怕,可是遇上卡卡那双澄澈得能够看清一切的眼睛,他自觉打肿脸充胖子也没什么意义。
“其实我也怕,”卡卡继续说,难得剖白心扉,“我怕检查结果不好,怕自己不能回到场上,也怕你因为我被拖进这些麻烦里。”
克里斯想说自己不怕麻烦,可卡卡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提前知道他要说什么。
“先听我说吧,克里斯。”
克里斯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卡卡捏捏他的肩膀,缓缓道来:“我以前总觉得,先把最坏的结果替你预料到,再替你做好准备,你就能轻松一点。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在强行让你置身事外。”
“我不想再这样,”卡卡说,“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害怕,也不代表我不会不再替你过度思考,不再想要为你做好万全的打算,但是,我以后会在做决定之前多和你商量一下的。”
“没关系。”克里斯立刻说。
“你也一样,”卡卡把他往身边揽得更紧了,“你不要一怕,就想急匆匆地挡在我面前。”
克里斯沉默几秒,低声说:“我会改的。”
卡卡认真地看着他:“我们慢慢来。”
克里斯点头,刚想开口,手机却又震了一下,他本来不想看,卡卡却先伸手拿起来递给他。
“看吧。”
“你不怕我看完那些烦人的消息生气?”
“怕,”卡卡说,“但不看也不会少生气。”
克里斯被他这句说得无言,只好接过手机。
豪尔赫发来了行程表——后天上午,曼联队内合练;下午,恢复训练安排;晚上,商业电话会;次日,联赛前采访。
下面还有一行:最晚明晚必须回曼彻斯特,不然我真撑不住了。
克里斯看完,手指慢慢收紧。
卡卡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依偎在一起。
过了会儿,卡卡问:“你想什么时候回?”
克里斯脸色十分难看,眉毛皱得死紧,“我不想回。”
“哎,但是你迟早要走的,克里斯,早做准备吧。”卡卡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克里斯的头发。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语气闷闷的:“明晚走吧。”
卡卡心口轻轻一沉,却还是点头,“明晚合适。”
克里斯立刻抬头,“你别答应得这么快,我会难受的,卡卡,你至少要装一下很难过的样子嘛。”
“我一点也不高兴,”卡卡捧起他的脸,轻轻在额头上吻了一下,“想到你要走,我心里其实很难受。”
“但是你看起来太冷静了嘛,”克里斯说着有些哽咽,“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卡卡,我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
克里斯的头在卡卡胸前越埋越深,仿佛只要紧紧相贴,就没有外力可以拆散他们,让他们分隔两地。
“我不冷静一点,你会更混乱的,克里斯,我们之中有一个必须要保持理智。”
克里斯嘴一瘪,抹了一把发热的眼眶,盯着他,“你看,又开始了。”
卡卡后知后觉地顿了顿,克里斯听见这种话,会觉得自己又被推开了,于是他连忙改口:“克里斯,我错了。”
克里斯一瞬间怔住了。
卡卡慢慢道:“我也真的不想你走,真的真的……”
克里斯眼睛一下红了。
“你真的不想?”
“真的非常不想,”卡卡用温热的指腹抹去克里斯眼角的温热,温柔地说,“但你总要回去。”
克里斯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明晚我就要走了。”
“嗯,明晚。”
“明天上午我陪你复查吧。”
“好。”
“下午我线上开会。”
“好。”
“晚上再走。”
“好。”
克里斯听着他一声声答好,胸口又酸又涨,忽然靠过去,把脸埋在卡卡肩上。
“我不想走。”
卡卡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一手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
“那你要送我走。”
“好。”
“……不能再流鼻血了。”
卡卡哑然失笑:“这个我不能保证。”
克里斯猛地抬头。
卡卡心里一沉,立刻补了一句:“我会尽量休息,按时吃药,按时复查,有异常第一时间告诉你。”
克里斯这才勉强接受,脸色还是不太好。
两人在沙发上磨磨蹭蹭,窗外天色全然黑尽,卡卡洗漱回到卧室时,克里斯已经把水杯、药盒、温度计和手机都放在床头。自己站在另一侧,手里抱着枕头,表情像在等他批准。
卡卡不禁笑出了声:“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克里斯紧张地捏着枕头一角,清了清嗓子,“可以吗?”
卡卡替他掀开那边的被子,一双笑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当然可以。”
克里斯眼睛亮了一下,又努力把翘起的嘴角压下去,欣喜地往大床上一躺,把卡卡的位置一起霸占掉。
卧室只剩床头小灯,暖黄光落在两人之间,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并肩躺下。
一开始,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克里斯明显想靠近,又怕碰到卡卡,卡卡看了他忸怩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主动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克里斯立刻靠过去,哼哼了两声,往卡卡怀里拱。
卡卡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又慢慢平稳下来,克里斯的手落在他腰侧,小心避开检查留下的淤痕。
他们都累了。
沉重的现实随着每天太阳升起而浮现,只有晚上才有喘息之机,此刻躺在同一张床上,一切纷扰终于暂时退到了门外。
“明晚就要走了。”克里斯忽然说。
“嗯。”
“我会打视频给你的,卡卡。”
“嗯。”
“你要接。”
“好。”
“睡着也要接。”
卡卡转过身,抚摸着克里斯的侧脸:“克里斯……”
他像欲言又止一般,张张嘴,但是只叹了口气:“克里斯,我会尽量每天都在睡前和你视频的。”
克里斯这才满意一点,把人抱得更紧。
卡卡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慢慢摩挲了一下。
“我们现在像什么?”卡卡低声问。
克里斯想了想,“恋人。”
“还有呢?”
“同居的恋人。”
“不用异地恋的幸福的恋人。”
卡卡看着克里斯的脸终于舒展了一些,随即笑出声,笑得胸口轻轻一颤,克里斯紧张地摸他背,确认他没有不舒服,才跟着笑了一下。
卡卡轻声说:“我觉得我们像同谋。”
“同谋?”
“嗯,”卡卡看着他,“一起瞒着媒体、俱乐部,就像在亡命天涯。”
克里斯抬起脸,看着卡卡,笑出了声:“要是真的能逃该有多好,到时候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卡卡规律地拍着克里斯的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今天在教堂说的话,还没有和你说完。”
克里斯呼吸一滞,“你说。”
“我想陪你一路走下去……”,卡卡深吸一口气,捧起了克里斯的脸,“不论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我将始终忠于你,直到生命终结。我承诺从今天起,无论顺境或逆境,我都将永远爱你、珍惜你,并对你忠实。”
结婚誓词。
强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在克里斯的耳膜上,山盟海誓,字字灼热。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克里斯已然来不及擦,呜咽着埋进卡卡的怀里,抽泣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放声大哭。
“卡卡,卡卡我等得太久了、太久太久了……”克里斯泣不成声,任由滚烫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任由它浸湿卡卡的睡衣。
“……我也是,”克里斯断断续续地说,“卡卡,我也是,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要和你一起面对,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克里斯忽然很想亲吻卡卡。
第133章
克里斯的念头来得太急, 几乎带着一点委屈后的本能。
他眼泪还没止住,脸颊湿润,却紧张得发烫, 手指紧紧抓着卡卡睡衣,整个人埋在他怀里, 像终于等到了一场迟到太久的誓言,却又怕下一秒醒来,眼前一切全都是黄粱一梦。
卡卡低头看着他,指腹还停在克里斯眼角,轻轻擦掉一点泪。
“哭成这样,”卡卡声音带着气音,有些嘶哑,“明天眼睛会肿的。”
克里斯红着眼抬头, 抽了一下鼻子, 哑声问:“卡卡,你刚刚说的, 全都算数吗?”
卡卡认真地看着他:“算数。”
“不是哄我?”
“不是。”
克里斯的眼泪又冒出来, 自己都觉得丢脸,胡乱抬手擦了一把, 卡卡却握住他的手腕, 把他的手拿下来, 慢慢替他擦拭。
被窝里有些热,气氛逐渐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克里斯心如擂鼓, 努力压制着自己滚烫而混乱的气息, 卡卡的呼吸声比以往稍微沉重一些,温热的鼻息扑在克里斯脸上。
克里斯看着卡卡近在咫尺的脸, 闭了闭眼,像是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又像是在忍耐心中翻涌的思绪,那种想要与他紧紧相连,嘴唇相贴的欲望如同惊涛骇浪,一下又一下冲刷着他的脑海,理智的城墙已经摇摇欲坠。
克里斯难受地哼了一声,心下一横,往前靠了一点。
窗外的月色和暖黄的灯光柔和得透过窗帘,温柔地抚摸着微微起伏的被子,却没有照亮卡卡悄悄勾起的嘴唇。
克里斯鸦羽一般的睫毛颤动着,仿佛受惊的小鸟一般,从卡卡怀里微微抬眼看向他的脸——还是那么英俊,就算在黑暗里,笔挺的鼻梁也清晰可见,清澈的眼睛此时蒙上了一层令人看不透的薄雾——克里斯猛然觉得,好像这样含情的双眼才和那勾人的深邃眼窝相配。
卡卡以往总是以圣子的形象出现在各大媒体,或许正是因为此,克里斯发现自己大大低估了卡卡的诱惑力,此刻看着他黑潭似的双眼,克里斯只感觉自己立刻就要沦陷其中。
克里斯先碰上去,像怕惊动什么,唇瓣还带着泪后的热意,卡卡微微低头,手掌搭在克里斯后颈。
卡卡不一会儿低头看着他,眼底带着笑:“现在可以睡了吗?”
克里斯抓着他的衣襟,小声说:“再抱一会儿。”
卡卡把人揽进怀里,“嗯。”
克里斯靠在卡卡胸前,慢慢从大哭后的抽噎里缓过来。卡卡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掌心的温热仿佛在克里斯的经络里流淌,让他感到无比安全舒心。
窗外偶尔有车声经过,楼下安保的脚步声很轻,远处街角大概还有媒体守着,但那些声音都被卧室的暖光隔在外面。
天快亮时,卡卡醒了一次。
克里斯还抱着他,睡得很浅,卡卡稍微一动,克里斯便睁开眼,第一句话还是熟悉的那句:“哪里不舒服?”
卡卡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没有。”
克里斯眨了眨眼,像还没完全清醒,却已经抬手摸他的额头,又看他的脸色,卡卡任由他看完,才伸手摸到床头柜,把昨天那份检查报告拿过来。
纸页被折过,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异常指标、复查建议和停训意见。曾经他总想把这些纸收起来,只挑几句无关紧要的告诉克里斯,可是现在他下定决心让克里斯了解自己的全部情况。
克里斯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指标检查结果、医生龙飞凤舞的叮嘱,没有立刻接过那一沓纸。
卡卡把报告又往前送了一点:“克里斯,对不起,以前总是瞒着你,这是我所有的检查报告,你要看看吗。”
克里斯眼眶一下红了,他单手接过报告,却没有马上翻开,而是先握住卡卡递来的手。
窗外天光渐渐浮起,房间里半明半暗,马德里的清晨正在醒来,曼彻斯特那边的电话很快会不断打来,媒体的标题也会继续发酵,可这一刻,报告在他们中间展开,不再是谁对谁隐藏起来的秘密。
异常指标的肩头上上下下,虽然是黑白打印,但是在克里斯眼里,都是如此鲜红刺目。
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什么话,发现自己拿着报告的手在发抖,可卡卡的手就放在他手背上,根本骗不过去。
卡卡故作轻松地捏了捏他的脸:“其实没那么那么严重的。”
他握紧了克里斯的手掌,按了按手心。
克里斯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害怕。”
“我怕这些数字后面都是我看不见的鬼东西,”克里斯盯着报告,“你以前在马德里流血,头晕,失眠,我都不在……我竟然不知道你怎么一步一步变得这么严重了……”
卡卡沉默片刻:“……是我故意不让你担心的,所以对你隐瞒了太多,克里斯,请原谅我。”
克里斯的手又抖了一下,他一页页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以前听卡卡说检查,总像隔着一层雾,卡卡说得简单,他便只能凭几个词想象。如今那些数据全摊在眼前,红色箭头、参考区间、医生备注,每一样都比语言更有力地在他心上插下刀子。
“查不出病因吗?”克里斯问。
“目前查不出,”卡卡说,“没有明确器质问题,医生只能确认指标不正常,需要持续观察。”
“就是身体在出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
卡卡停了停:“可以这样理解。”
克里斯眼圈又红了。
卡卡看着他,心口轻轻一涩:“克里斯,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觉得这是一种煎熬……总感觉就像被无理由地发了一张红牌。”
克里斯惊讶于卡卡竟然直接承认了自己难受,他总是在自己面前完美地逞强,却又感到心酸无比,那个本该在球场上风流无双的上帝之子,如今竟然拖着一副病躯,竟然还是因为自己。
克里斯强撑着想要大哭的的欲望,把报告翻到后面。
后面几页是复查建议。暂停高强度训练,暂缓比赛安排,保持规律睡眠,记录出血、眩晕、胸闷、失眠等症状。医生在最后写了一句:建议建立连续症状记录,便于后续判断诱因。
克里斯看到这行字时,立刻抬起头。
“症状记录?”
“嗯。”
“你之前记过吗?”
卡卡安静了一瞬。
克里斯一看他的神情,脸色立刻变了,“你没记?”
“零散记过。”
“……有几次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有几次只记了日期。”
克里斯本来还伤心着,现在却火气卡在半路,最后只剩无力,他低下头,看着报告里的建议:“那从今天开始记,我也记一份作为备份。”
“好。”
“不是你一个人记,”克里斯强调了一遍,“我们一起记。”
他把报告放到床上,伸手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又觉得不够正式,干脆翻身下床去拿自己的电脑。卡卡看着他赤脚踩在地毯上,头发睡得微乱,眼睛还红着,却已经开始翻包找充电器和笔记本,心里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克里斯,不急。”
“怎么不急,”克里斯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带上了哭腔,“今天就开始。”
克里斯打开一个新表格,标题——共同症状记录。
“第一列,日期,”克里斯一边说一边打字,“第二列,时间。第三列,症状。第四列,持续多久。第五列,发生前做了什么。第六列,是否告诉对方。”
卡卡听到最后一列,顿了一下。
克里斯也停住手,抬眼看他,“这一列不可以删掉。”
卡卡看着他,轻轻点头,“嗯,放心吧,克里斯。”
克里斯低下头继续打字,声音闷闷的:“以后如果这一列写否,我会非常担心你,卡卡,非常非常担心你。”
“那就尽量不写否。”
“不要尽量。”
卡卡失笑,“好,不写否。”
克里斯这才满意一点,看了他片刻,被卡卡的无奈表情弄得有些想笑,可眼眶还红着,最后只低头继续补记录。
他们一直整理到上午九点。
皇马队医的电话打进来,提醒卡卡十点半复查,不要吃得太油腻,出门带好报告。
克里斯接得比卡卡还快,拿着手机一项项确认,甚至问了是否需要空腹,把队医问得沉默片刻,最后说:“你让里卡多本人听电话。”
卡卡坐在床上,忍着笑接过手机。
队医在电话里叮嘱:“今天来复查,但高强度训练还是不行。俱乐部那边已经把你的训练计划调整了,下午不用去场地。”
卡卡应下。
队医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要被任何人带去加练。”
卡卡看了一眼克里斯。
克里斯立刻皱眉,有些不满地撅着嘴:“他什么意思?”
卡卡连忙捂住收音口,等克里斯说完,才对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了。”
挂断后,克里斯还在不满,“难道我看起来像会带你加练的人吗?”
“队医大概觉得你们前锋都不太可靠。”
“我是前锋,又不是疯子。”
卡卡安静看他。
克里斯被看得心虚,咳了一声:“至少现在不是疯子。”
十点刚过一点,豪尔赫又发来消息。
“上午会议不能缺席。媒体已经在写你滞留马德里。你最好给他们一个能接受的理由。”
克里斯看完,把手机递给卡卡。
卡卡看了一遍,问:“你想怎么说?”
“家庭私事。”
“呃,私人健康关怀。”
“探望朋友吧。”
卡卡微蹙着眉毛,看了他一眼。
克里斯自己也不高兴,“我知道,又是朋友。”
卡卡想了想,说:“说你人在马德里处理私人事务,上午按时参加会议,后续归队时间由俱乐部确认。不要提我。”
克里斯皱眉,“你又把自己摘掉了。”
“不是,”卡卡说,“你发给曼联,不是发给媒体。曼联知道你在哪里,也知道大概原因。写得越多,泄漏越多。”
克里斯看着他,半晌后点头,“这个可以。”
他把这句话发给豪尔赫。
豪尔赫回了一个句号。
克里斯看着那个句号,有些心虚:“……豪尔赫他不太满意。”
卡卡喝了口水,“但他会用这套说辞的。”
克里斯看着卡卡,忽然有些感慨:“你真的很会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
卡卡低下眼:“也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悄悄骂我。”
上午复查得不算久,为了避开媒体,安保换了路线,克里斯坚持陪到诊所地下停车场,再由助理和队医陪卡卡进去。卡卡进电梯还是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克里斯站在车边,帽檐压得低,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很紧张的眼睛。
卡卡朝他招招手,克里斯立刻走过去。
卡卡没有说别担心,只是把报告夹递给他,“你帮我拿着。”
克里斯一怔,很郑重地接过来,卡卡趁机捏了捏他的手心,用口型说“不要担心”。
“等我出来以后一起看报告。”卡卡说。
克里斯点头,“我等你。”
直到眼神再也追踪不到卡卡的背影,他才坐回车里,打开电脑,根据卡卡给的报告单继续整理早上的症状记录。
时间是如此漫长,克里斯感觉卡卡不在身边的这几个小时,心里犹如蚂蚁一直在啃噬,直到正午时分,卡卡才回到车里。
克里斯第一眼先看他的脸色,第二眼看他的手臂,抽血处贴着棉球,克里斯想摸摸,又忍住,最后只轻声问:“疼吗?”
“不疼。”
“头晕呢?”
“没有。”
“胸口?”
“没有。”
“鼻子?”
卡卡看着他,“也没有。”
克里斯这才把报告夹递给他,“出结果还要多久?”
“下午就行。”
“我下午有会议。”
“我知道。”
“你收到以后先拍照给我看,可以吗,卡卡。”
“好。”
克里斯顿了顿:“不许先自己看完再挑重点。”
卡卡笑了一下,“我会和你一起看的。”
克里斯这才放松一点,驱车回家。
曼联电话会议提前了半小时,克里斯坐在书房里开会,卡卡就在客厅沙发上休息。门没有关死,克里斯说英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语气比平时冷静许多。
他说自己在马德里处理私人事务,今天会完成线上安排,后续归队时间会和教练组确认,他没有提卡卡名字,也没有用任何会让人误会或炒作的说法。
卡卡午后有些昏沉,靠在沙发上,听见他一次次把话题拉回训练和比赛,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在学习如何好好研究措辞。
以前的克里斯会直接硬碰硬,或者彻底不管不顾。现在他还是倔,却开始分清什么该说,什么该留到他们两个人一起决定。
卡卡心里莫名升腾起一种欣慰感。
困意逐渐袭来,直到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才微微睁眼,发现克里斯刚走出来,脸色不算好。
卡卡立刻清醒了,从沙发上撑起来,问:“怎么样?”
“我想再留几天,他们要我最晚明晚回去。”
卡卡点头,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具体怎么说?”
“我说要看你下午复查结果。”
卡卡的眉毛有些皱起,欲言又止。
克里斯立刻补充道:“我没有明确提到你,我说的是,我需要根据私人安排确认最后时间,晚上给回复。”
卡卡唇角弯了弯,好像是没想到克里斯会说得这么周到:“……很好。”
克里斯走到他面前,弯腰看他,“奖励呢?”
卡卡微怔,“什么奖励?”
克里斯指了指自己的脸。
卡卡看着他,忍不住笑,“你现在开完会还要奖励?”
“恋人都不可以要奖励吗?”
卡卡发现这个词在克里斯这里几乎成了通行证,他无奈地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克里斯的脸。
克里斯不太满意,却也没闹,只坐到他身边,把头靠到他肩上。
下午三点,复查报告发来。
卡卡的手机震动时,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一次,卡卡没有独自点开。他把手机递给克里斯,自己坐直了一点。
“你先看。”他说。
克里斯看着他,“一起吧。”
于是两个人靠在一起,点开了那份新的报告。
疲劳恢复数据没有明显改善。
医生备注:建议继续停训观察,建立症状日志,三日后复查。
克里斯盯着那几行字,脸色慢慢白了。
卡卡也没有说话。
检查结果不算骤然变坏,却也没有变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挡在两人的前路上,所有温存、誓言又如何,没了命一切都只能化作一抔黄土罢了。
过了很久,克里斯吸了吸鼻子,才开口:“还是不行啊……对不起,卡卡。”
卡卡低声说:“不要道歉,克里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
“……要继续停训。”
“嗯。”
克里斯低下头,眼泪骤然砸到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报告单上的字字句句总是把他从美梦中剥离,他想要和卡卡相守一生,却不知道这一生到底有多长,不知道卡卡将在怎样的身体状态下熬过这漫长的一世。
卡卡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摸他的后颈。
“我还在呢,克里斯,别哭。”卡卡说。
克里斯把脸埋进他肩上:“我不想你再难受了。”
“嗯。”
“哎,”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眼泪,“还要停训。”
“嗯。”
“还查不出原因。”
“嗯。”
卡卡听着他发颤的声音,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在克里斯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我们好好把症状记下来,”卡卡说,“然后继续查原因,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克里斯抬起头,眼睛湿得厉害。
“继续查?”
“继续查,”卡卡看着他,“继续记录,继续复查,我们不能只害怕。”
克里斯点头,胡乱擦掉眼泪,把电脑拿过来。
共同症状记录里,多了一行新的内容。
复查结果:无明显改善。
处理:继续停训,三日后复查。
克里斯打到最后一栏时,停了一下。
“这个也要写?”
卡卡看着屏幕,“要写。”
“为什么?”
“我感觉,情绪可能也是诱因。”卡卡说,“如果我们不记录,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加重。”
他们把过去几天能想起的症状都补了进去,哪一天流血,哪一天失眠,哪一天胸闷,哪一天看了热搜气愤无比,哪一天隐瞒了对方,哪一天争吵得面红耳赤,哪一天说开了。
写到最后,克里斯忽然停住了:“卡卡。”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克里斯把几行记录圈出来,声音很低:“每次你想隐瞒我,后面几个小时,症状都会加重。”
卡卡的视线落到屏幕上。
机场前隐瞒鼻血,当晚车上加重。
诊所前隐瞒检查,午后心率波动。
更衣室门口强撑回基地,深夜出血。
卡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克里斯握住他的手,声音也变了:“这绝对不是随机的。”
卡卡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发凉。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所以,隐瞒本身就是代价的一部分。”
第134章
克里斯把手机塞进储物柜的时候, 豪尔赫的消息正好弹出来。
他扫了一眼屏幕。行程确认,后天上午的航班,曼彻斯特那边的训练计划已经排到了下周, 豪尔赫特意用红字标注了一句“别再拖了”。克里斯没有回复,把柜门关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卡卡今天要去基地做例行复查。克里斯本来想跟过去,但卡卡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和:“只是抽血,你去了也只能坐在车里等着。”
克里斯当时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就坐在车里等”,但卡卡已经推开门, 偏头朝克里斯笑了一下, 克里斯顿时就走不动道了。
克里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卡卡的车驶出车道, 尾灯在街角消失之后又站了很久。
他不是不相信卡卡可以一个人办完这些事, 他只是总不相信命运,不相信卡卡的躯体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才总想守在他身边一探究竟。
训练基地的更衣室里人声嘈杂, 队友们在聊昨晚的比赛, 有人把护腿板扔在长凳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克里斯一个人坐在角落,把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 手机屏幕始终亮着, 对话界面停留在和卡卡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卡卡发来的定位, 时间显示两个小时前,下面跟着一行字:“到了。”
然后就没有新消息了。
克里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教练已经在场边吹哨,训练服的领口摩擦着锁骨,草皮在球鞋底下发出熟悉的沙沙声,他不信邪地用余光瞄了一眼放在场边的手机,屏幕暗着。
训练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漫长了。
队友传中的球从克里斯身后滚过去,他的脚步慢下来,弯腰撑着膝盖,粗重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草地上,他盯着那滴水渗进泥土里,心脏却在胸腔里跳得毫无章法。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一种说不清慌乱感——像一根极细的弦攥在手中,被谁用力弹拨了一下,余震从指尖一路传到心脏。
他直起腰,走到场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僵住了。
卡卡发来一张照片——镜子里映出他下半张脸,嘴唇苍白,人中附近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洗手池的边缘有一滴没有擦干净的血。
“又流鼻血了。”
“在基地洗手间,抽完血之后突然来的,大概持续了四分钟,现在已经停了。”
克里斯盯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浑身像被倒了一桶冰水。四分钟。持续了四分钟。他在脑子里把那四个字碾碎了反复咀嚼,每一遍都觉得胸腔里的空间被挤占了一寸。
卡卡这次没有瞒他,按照他们约好的,拍下了照片、记录了时间、说明了持续多久——每条都做到了。
但克里斯心里却火烧火燎般的难受。
上周的日志里,他们反复比对过日期。每一次卡卡的症状加重,都对应着他想要独自消化某个坏消息的时刻,这一次卡卡没有隐瞒,可血还是滴下来了。
是因为卡卡今天早上在门口对他笑的时候,想过不让他跟去复查吗?
克里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抖个不停,连手机都快要拿不住了。
“Cris!”
队友的喊声把克里斯从冰窖里拽出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回到场上,草皮在脚下被踩得翻出细碎的泥粒。
他的跑动比之前快了,但路线更加混乱,呼吸声粗得像破风箱,分组对抗的时候一个队友从侧面撞过来,正常的身体接触而已,战术动作合理,力度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但克里斯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仿佛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弦“铮”地一声断掉了。
克里斯转身揪住队友的球衣领口,对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他只看见队友脖子上那条青色的血管,一下一下跳着,鲜活、健康、从容。
他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像梗了一块烧红的炭。
“Ronaldo!你在干嘛!”
教练在场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警告。队友们围过来,有人在拍他的肩膀,有人在小声问怎么了。
克里斯缓缓回过神来,道过歉后转过身朝场边走去,球鞋踩在水瓶上发出刺耳的塑料声响。他弯下腰把水瓶捡起来,拧开盖子,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发淌进眼睛里。
下午的训练简直成了一场闹剧。
克里斯坐在更衣室的角落里,队友们换好衣服陆续离开,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多看了他一眼。最后一个走的人犹豫了一下,回头问了他一句“没事吧”,他说没事,声音哑得几辈子没说过话了。
门轻轻掩上之后,整个更衣室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拨了视频电话。
卡卡接得很快,屏幕亮起来,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家里的书房,光线柔和地照在他身后的书架上。他已经换了衣服,头发也洗过,额前的碎发半湿地搭在眉骨上方,看起来比照片里好一些,但脸色还是发白。
克里斯盯着画面里他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那些在训练场上翻涌的情绪——从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就开始积蓄的恐惧和后怕——全部堵在嗓子眼,挤成一团,却没有一个词肯先出来。
“……Cris?”卡卡的声音传过来,不知是第几次呼唤他。
“你早上不让我跟去,”克里斯的神经绷得很紧,连带着喉咙都仿佛紧得难发出声音,“你是临时决定的,还是昨晚就想好了。”
卡卡的表情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键盘上,睫毛的阴影覆住眼睑。沉默了三四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昨晚。”
“昨晚就想好了。”
“对。”
克里斯闭上眼睛。他想说“你答应过我”,想说“我们约定好的”,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看到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但这些话还没出口就被他自己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他是不是早就该习惯这白色的谎言,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地挤占卡卡的隐私空间,让他把什么都告诉自己。
克里斯睁开眼睛,看着屏幕里卡卡的睫毛尖,声音忽然低下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绷带边缘,那条绷带已经松了,露出一截被护腿板勒红的皮肤。“你怕我跟去了之后,如果又在基地里看到你流鼻血,我会当着队医的面失控,会被拍到,会被写成新闻。”
卡卡的下颌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克里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觉得你在替我挡住媒体的窥探,”克里斯的声音慢慢升高,眼白上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着,“你觉得你一个人撑着,我就能好好训练、好好比赛、好好应付曼联和媒体——你觉得这就叫对我好。”
“可是卡卡,”他忽然把脸凑近屏幕,鼻尖几乎碰到镜头,眉毛压着眼睛,那双向来凌厉的眼睛现在被水雾泡得模糊不清,“我还是真的真的希望和你一起面对,我希望和你自己一样了解你的情况……”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告诉卡卡自己今天在训练场上的失态。
卡卡的目光颤了颤。
屏幕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空调的出风口对着克里斯的头顶吹,他后颈的汗被冷风一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看见卡卡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屏幕上——就像他上次隔着屏幕给卡卡擦眼泪时一样笨拙,一样不知道手指该放在哪个位置。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很轻,像晚祷时的呢喃,“我不是要替你决定。我是习惯了一个人应付,我应付得过来。”
克里斯没说话。
卡卡的语气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以为这样是正确的。我以为我能保护好别人。”
他放在屏幕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在画面里显得格外分明。
“我以前觉得,不让你看到、经历这些,是在爱你。”
“现在呢?”克里斯的嗓子还是哑的。
“现在我知道那是错的,”卡卡抬起眼,那双褐色的眼睛穿过屏幕,直直地落在克里斯的瞳孔里。“但我改得不够快……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克里斯把脸埋进掌心,十指插进头发里狠狠揉了一把,疼痛让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他重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疯狂了。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卡卡的额头。
“以后再流鼻血,第一时间发照片。”
“好。”
“不管我在训练还是在比赛还是在睡觉,你要打视频。”
“……好。”
“如果我在比赛你打不通,打给助教。”
“好。”
“不要怕影响我,”克里斯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着,好半天才把下一句话挤出来。“……你这个人出事才会影响我。”
卡卡在屏幕那边沉默了很久。书房的光线在他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克里斯看见他把手指从屏幕上收回去,交叉着放在桌面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克里斯见过无数次,在开角球之前、在主罚点球之前、在宣布订婚之前。
但现在卡卡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记住了。”卡卡说。
克里斯把后背靠进更衣室的储物柜上,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球衣渗进皮肤。他听见走廊里清洁工的推车声由远及近,听见隔壁淋浴间的水管传来空洞的回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昨晚又梦到你了。”
卡卡抬起眉毛。
“梦到你在教堂门口松开我的手,”克里斯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我今天看到照片,我就想……那个梦是不是又要变成真的了。”
“克里斯,”卡卡叫他的名字,语气温和,“我不会松开你的手。”
“我犯过的错,我会改。”
克里斯盯着屏幕,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挤压着他的肋骨。他忽然觉得鼻酸,又觉得浑身松懈下来,像打完一场加时赛。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到心跳隔着掌心一下一下撞击。
“我们加一条新规则,”克里斯看着卡卡的眼睛,“以后只要身体出问题,必须第一时间让对方知道。不能用‘为你好’当借口,不能替对方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卡卡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点头了,频率很慢,每一次点头都稳稳地落下。
“是的,”卡卡的声音也终于泛上一丝沙哑,“我们一起定的规则,就该我们一起遵守。”
清洁工的推车声停在他们这间更衣室的门口,然后是敲门声,问里面还有人吗。克里斯抬头喊了一声“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说话的调子。
他转回屏幕,卡卡正在那边看着他,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却确实存在的弧度。
“你眼睛还是红的。”卡卡温声提醒他。
“你也差不多。”
清洁工又敲了一遍门。
克里斯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想按挂断,手指却停在红色按钮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他看着屏幕里的卡卡,忽然觉得有些话不需要现在就说。
他挂断了视频。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确实还是红的,但嘴角正往上弯。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清洁工探进头来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拿起毛巾搭在肩上,站起来朝淋浴间走去,脚步比下午离开训练场时轻松了些许。
储物柜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卡卡发来一条消息。
“现在没有流鼻血了。”
克里斯站在淋浴间的门口,水声在瓷砖墙壁间碰撞出细密的回音,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掉,删掉又打上一模一样的字。
“好的,我洗完了。”
他的拇指在旁边那个置顶头像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机,打开了热水——今晚回家去,就是和卡卡在马德里待着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曼彻斯特的傍晚总是来得潦草,灰色天空压得很低,街灯亮起来之后像一排昏黄的眼睛。
克里斯推开有些积灰的木门,空调启动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他没有立刻开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这片昏暗。
落地窗外面是曼彻斯特的夜景,远处老特拉福德的轮廓在暮色里隐隐约约,像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城市边缘。
重新回到这里,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感慨,但其实什么也没想,他的脑子已经被另一件事占满了。
手机屏幕亮着,和卡卡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傍晚,他上飞机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到了告诉你”,卡卡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没有文字,只有那个浅蓝色的小人一下一下地点着脑袋,像卡卡平时对他笑的样子。
豪尔赫在电话里提醒过他无数遍:明天的比赛很重要,不是普通的联赛,是焦点战。
全英国的媒体都在盯着他,盯着这个重回的曼联的葡萄牙人,盯着他转会之后的状态起伏,盯着他和马德里之间那些还没完全被时间埋葬的旧闻。如果他明天踢得不好,所有的标题都会是同一套说辞——“被旧情拖垮”。
克里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弯腰解开球鞋的鞋带。他坐在床边,把鞋脱下来放好,然后把袜子卷起来塞进鞋里,正要把外套也脱掉的时候,后颈忽然掠过一阵凉意。
寒流过境。这是克里斯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语。从颈椎沿着脊椎往下降,最后停留在肩胛骨之间。他停下来,手里的外套还挂在胳膊上,整个人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又见面了。”
那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像小猫打呼噜。克里斯没有转身,抓着外套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心跳在肋骨后面重重擂了一下。
恶魔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皮鞋锃亮得反光。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出现时更正式一些,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正在翻看一本菜谱,好像对克里斯明天的早餐比对克里斯本人更感兴趣。
“你进别人房间之前不敲门吗?”克里斯把外套放在床上,站起来,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这个不速之客。
“我敲了,”恶魔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让人觉得不舒服,“你没听见而已。”
克里斯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他走到迷你吧旁边,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他转过身,背靠着迷你吧台,朝恶魔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有话快说。
恶魔似乎很欣赏他这种态度。他把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歪着头打量克里斯的模样,像在欣赏一幅油画。
“明天是个大日子。全英国的媒体都在等着看你笑话,等着写你被马德里的旧情拖垮,你难道不紧张吗?”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可以帮你,”恶魔把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像在进行一场友好的商业谈判,“明天你踢一场完美的比赛——不是普通的完美,是巅峰级别的完美。每一个跑位都精准,每一脚射门都致命,每一个标题都为你改写。而我只需要你答应一件小事。”
恶魔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指尖泛着淡淡的、不真实的微光。他往那个圈里吹了一口气,空气震颤了一下,然后一个画面像被撕裂一样出现在克里斯面前——
卡卡。
卡卡坐在家里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症状日志。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线照得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正用钢笔在某个日期后面写字,手腕的弧度平稳而从容,画面里的他没有流鼻血,没有苍白的脸色,没有胸闷难受,看起来健康得像一个普通人在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
“接下来三天,他不再流鼻血,”恶魔的声音在克里斯的耳膜上轻轻刮过,每个字都裹着糖霜,“不会头晕,不会失眠,不会在你踢完一场比赛之后对着洗手池擦血。三天——我给你这个如何。”
克里斯盯着那个画面。
卡卡正把钢笔盖好,合上日志,把本子推到一边。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里慢慢地喝。他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嘴唇沾了水光之后显得湿润了一些。
克里斯忍不住想,卡卡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准备给他发消息,是不是还在等他那句“到了”。
“……代价呢?”克里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恶魔笑了。他打了个响指,卡卡的画面碎裂成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沙发旁边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糖气味。
“代价你自己猜得到吧。你的巅峰状态,是拿我手上的东西换的。你从我这里借走的东西,我会在别的时候收回来——至于是什么时候、收什么东西,看你运气。”
“总之,”恶魔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小臂上,朝克里斯走近了两步。他比克里斯矮一些,但仰头看克里斯的表情却丝毫没有仰视的意味,反而像在看一个已经咬住鱼饵的猎物。
“九十分钟,换三天太平,很划算吧?”
克里斯攥紧水瓶,塑料瓶身在他手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看向窗外老特拉福德的方向,那个他曾经奔跑过的球场在脑海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上一次恶魔出现的时候,是在卡卡的病房里。那天恶魔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顶好笑的笑话——笑得肩膀发抖,用那种阴冷的语调说:“终于肯一起见我了?”
那时卡卡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冰凉但稳稳地扣在他的指缝里,恶魔的轮廓在那一瞬间似乎晃动了一下。
更早的时候——在曼彻斯特机场,他收拾行李准备飞马德里,在车库里被豪尔赫拦住。恶魔也在那里,用一个更诱人的条件试图让他用职业生涯换一次立刻回到卡卡身边的机会,他那天差一点就答应了,最后被卡卡的电话拉回来。
卡卡在电话里说:“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把水瓶放在台面上,抬起头直视恶魔的眼睛。
“不换。”
恶魔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笑意在他的眼睛里凝固了一瞬间:“你确定?”
“不换,”这次他的声音更稳了,“明天的比赛我会用自己的本事去踢,踢得好还是踢不好,都是我自己踢出来的。我不会跟你换任何东西。”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卡卡的第一笔利息是他没有告诉我的事。我不会让我自己变成他的第二笔利息。”
恶魔后退了一步,把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歪着头看了克里斯很久。他的表情有点像困惑又有点像好奇,像读不懂人类的死脑筋。
“你们越来越不好玩了,”他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肩上,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以前骗你们特别容易,随便给一个选择题你们就乖乖上钩,现在怎么变聪明了?是我的饵不够甜了还是你们的口味变了?”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眼睛里的黑色虹膜在灯光下泛着轻微的光晕。
“让我给你一个忠告吧——你刚才说不愿意变成他的第二笔利息,但这件事不由你决定。”
门“砰”地一声关上,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度,空调的嗡鸣声重新变得清晰。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撑在迷你吧的台面上,冰凉的石头贴着他的掌心——他的后背早就湿透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下了卡卡的视频通话键。
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克里斯看见他正坐在床边,床头的灯开着,被子叠得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