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锁骨在衣领边缘露出一点弧度。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有些发尾还黏在一起,显然刚洗完澡没多久。
“到了?”卡卡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让克里斯的心脏漏跳一拍。
“到了,”克里斯坐在床沿,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他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松弛,但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明天晚上老特拉福德,你记得看转播。”他的语气生硬得像在下达战术指令。
卡卡没有被他这通没头没脑的命令吓到,他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像是在给视频里的克里斯留一个位置。“我不会迟到的,我已经订好机票了。”
克里斯愣住,“机票?”
“飞曼彻斯特的,”卡卡的声音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明天的航班,比赛开始之前我能到。”
克里斯张了张嘴,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什么时候订的、怎么没告诉我、豪尔赫知道吗——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他只是盯着屏幕里卡卡的脸,目光从他的眉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锁骨,最后重新停在眼睛上。
“卡卡,”克里斯的嗓子像被人捏了一把,“你该在家休息。”
“我在家里休息了很多天,”卡卡把枕头拍松了一些放在背后靠着,歪头看他的样子不像个病人,倒像个在认真讨论行程的朋友,“而且你没有给我说不能去曼彻斯特。”
“那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要去——”
“所以你没有提前替我做决定,”卡卡接过他的话,语气依然温和,“这一点很好。”
“……好,”克里斯呼出一口气,肩膀卸下来,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之外的柔软,“你来。”
卡卡在那头笑了一下,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在想什么?”克里斯问他。
“在想你刚才命令我的样子,”卡卡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一半下巴,“凶巴巴的。”
克里斯的脸颊抽了一下:“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卡卡的声音闷在被子后面,少了几分清晰,多了几分像夜话的轻柔,“所以我来了。”
克里斯的鼻子酸了一瞬间。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屏幕里的卡卡也变近了,他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鼻尖上一点细小的反光、嘴唇微微张开时露出的白牙。他很想穿过屏幕碰一下卡卡的额头,用指腹把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抚平。
“明天你不用盯着我全场看,”克里斯压低声音说,“你就看我进球之后往哪个看台跑就行了。”
卡卡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你会进球?”
“我从来没有不确定过。”
他说的不是大话。
从他穿上球鞋的第一天起,从他站在丰沙尔的泥地上对着墙壁练习射门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脚生来就是为了把球送进球网的。
他不需要恶魔的交易来完成这件事——他只需要卡卡在某个看台上看着,就像他需要老特拉福德的灯光、需要草皮在奔跑时反馈到脚底的弹力、需要闻到混合了汗水和青草味的空气。
聊完之后,克里斯挂断视频。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朝浴室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手捂住了后颈。
一阵灼痛从颈椎底部蔓延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皮肤下面拽过去。
不像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闷热、持续,像一道旧伤在阴雨天苏醒。
他扶着墙壁,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巴张开又合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疼痛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像退潮一样缓慢地消散,留下轻微的隐痛在他的后颈上像印章一样扣着。
恶魔说中了一件事。
他拒绝了交易,但代价系统并不会因此放过他。卡卡用二十年寿命换来的契约,从来没有说过代价只会由卡卡一个人承担。本金在卡卡身上,但利息像一场暴风雨,席卷的从来不只一个人。
克里斯把手从后颈放下来,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气,快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流顺着下颌滴在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上,在白色石头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色血管比平时明显一些,嘴唇干燥,颧骨上还有下午训练被阳光晒出的泛红。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卡卡。
但他也没有对自己说“这是为了他好”。他只是决定等比赛结束之后再说——等卡卡坐在老特拉福德的看台上看完他踢完这场球,等他跑向看台对卡卡挥完手,等他回到家里确认卡卡的鼻血日志上今天写的是“没有异常”。
然后他就会告诉卡卡的。至少克里斯现在是这么想的。
克里斯把浴室的灯关掉,回到卧室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隔着眼皮他仍然能感知到床头柜上手机屏幕的微光,像一颗不灭的星星,连接着他和1457千米之外那个正在睡觉的人。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在卡卡的头像上轻轻划过了一次。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的比赛他会赢。不是靠恶魔的交易,不是靠别人的牺牲。他要靠自己的双脚、靠二十年足球生涯刻进骨头里的每一个动作记忆,踢一场让卡卡在看台上看得值得的比赛。
后颈的灼痛还在隐隐跳动,像一个小型警报器在他的皮肤下面低声嗡鸣。
他想起恶魔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件事不由你决定。”
也许是的,也许利息总有一天会找到他身上,但这一刻他仍然有得选——他可以选择不为自己的荣耀而透支健康。
窗外,曼彻斯特的夜空开始飘起细雨,水滴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街对面的酒店招牌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红色的光晕,像一盏永远不灭的信号灯。
克里斯在雨声中渐渐睡去,梦里有老特拉福德的欢呼声,有一个穿客场球衣的身影在阳光下朝他伸出手——那次贴面礼的触感仍然留在他右侧脸颊,温凉的,轻得像一声叹息。而他整个人从梦里到梦外都在想同一件事:
卡卡要来了。
第135章
卡卡说他会来。
克里斯在球员通道里排队, 满脑子都是这几个字。
老特拉福德的球员通道狭窄而幽长,红色灯光从两侧的墙壁底部打上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被火炙烤过。他站在队列的第三位, 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腕带边缘的线头。
主场的球迷在头顶上方制造着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穿过混凝土结构传下来,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震动,像一只巨兽正在地底深处翻身。
克里斯对这条通道太熟悉了,他在这里跑动过无数个九十分钟,草坪的气味、更衣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每一样都像刻在他骨头里的纹路。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焦点战,全英国的媒体都盯着他,盯着这个刚从马德里回来的葡萄牙人, 盯着他的状态、他的情绪、他手臂上那枚袖标。
更衣室里挂着他的七号球衣, 名字印在红色布料上,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和马德里之间的那些旧闻,他和卡卡之间那些被反复放大的镜头, 像一层雾气, 罩在这个赛季刚开始的征程上。
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他现在的队友。对方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交换了一个“准备好了吗”的眼神。
队伍开始往前移动。
裁判在前面吹了声哨, 示意球员准备入场。
克里斯把护腿板往上推了一下, 把队长袖标也往上推了半寸,让它紧紧箍在手臂上。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球迷的山呼海啸从敞开的大门里涌进来, 像汹涌的海浪撞碎在堤坝上。克里斯夹在队友中间走进球场,刺目的聚光灯打在每一片草叶上,老特拉福德的看台四面展开,红色的旗帜和围巾在人群中翻涌,像海洋在飓风里被搅动。他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西看台的方向。
那是卡卡答应过要坐的位置。
如果卡卡来了,自己一眼就能找到他——在人群中找到卡卡不需要技巧,他的眼睛会自动过滤掉所有多余的信息,只留下那一个人的轮廓。
但他现在没有看见他。
也许卡卡还没进来,也许他正在门口排队安检,也许他叫的车在路上遇到了堵车……
克里斯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拉回球场。热身、列队——这些流程他做过上百遍,身体比意识更先完成每一个动作。
裁判把哨子放进嘴里,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从脑子里排出去。
开场哨响了。
前二十分钟,两队在中场拉扯。对方做了针对性的战术部署,把克里斯的跑动路线切割得很细碎,每次他拿到球,至少有两个人同时上抢。他被放倒了两次,沾了一身草屑和泥土,草皮碎片嵌在球袜的纤维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印着一块红色的压痕。裁判吹了犯规,但没有掏牌。
克里斯从地上爬起来,用眼角扫了一眼看台的方向,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红色旗帜。
也许卡卡在那边,正在看他。
第三十四分钟,他在禁区外用外脚背搓出一脚弧线球。皮球绕过人墙,在灯光的照射下画出一条干净的弧线,守门员扑出去的时候指尖只差一个指甲盖的距离。球擦着远端立柱外侧偏出,看台上爆发出主场球迷劫后余生般的叹息。
克里斯站在原地喘气,双手叉腰,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草皮上。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一次往西看台看了一眼。
还是没找到。
中场休息很快就到了,队友们在更衣室里大声讨论战术调整,教练把战术板拉过来画新的跑位线路。
克里斯坐在他的位置上,把毛巾盖在头上,呼吸被棉纤维过滤了一遍又一遍。他握着手机,拇指在卡卡的联系人头像上悬了两次,最终没有点下去。他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比赛期间不给对方发消息,因为怕分心,因为怕在错误的时间看到不想看到的内容。
他从毛巾边缘露出一只眼睛,再次点开航班动态查询页面。曼彻斯特机场的信息列表滚动更新,飞机一架接一架降落,时间戳显示最近一班从马德里飞来的航班已经在四十分钟前落地。
那架飞机上有卡卡吗?如果他赶上了,现在应该早就到看台了。
如果他没赶上——那他现在在哪里?
克里斯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站起来去听战术布置。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回教练的画线、队友的位置、下半场该在哪个角度接应。但他的手一直控制不住地放在储物柜的把手上,用力掐在金属边缘。
与此同时,十二英里之外。
曼彻斯特私立医院的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均匀低沉的嗡鸣,光线白得刺眼。
候诊区的塑料座椅上零星坐着几个深夜急诊的病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椅背打瞌睡。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偶尔夹杂一句压低了声音的电话交谈。
卡卡坐在走廊左侧的塑料椅上,背靠着墙面微微弓着腰,右手按着左臂弯处刚抽完血的棉球。他的手背内侧有一小片淡青色的淤血,是连续抽血留下的痕迹。
医生说他今天的结果还需要再核实一些指标,要求他留下来等待——不是紧急情况,但最好今晚拿到。
他没有告诉克里斯。
上飞机之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发个消息,打字打了好几遍又删掉。他本来打算到了曼彻斯特直接打车去老特拉福德,如果能赶在开场哨之前溜进看台,就可以假装一切顺利。
但一出机场医生就打来电话,血检报告出了——有几项指标需要复查,不能等到明天。
医生的措辞虽然很克制,只说了“建议”,但卡卡做运动员这么多年,听得懂每一个“建议”背后的意思。
所以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没有在老特拉福德的看台上。
他面前墙上挂着一台壁挂式电视机,屏幕是老款液晶面板,色彩泛白,音量被人为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解说词。但他能看清画面——草地、灯光、红白两色球衣,曼联的主场,他再熟悉不过的球场。
镜头正在推进,聚焦在一个人身上:泡面头,手臂上的队长袖标,膝盖上沾着新鲜泥土。克里斯正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
卡卡认得这个表情。
克里斯绝对是在骂人。
他肯定会恨自己没有把角度再调整得精细一点,会反复用脚弓模拟同样的触球位置。
卡卡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抽血的地方还有些酸痛,他不在乎。
下半场开始之后,比赛更加胶着。
老特拉福德的球迷在唱队歌,声浪穿透电视机的低劣扬声器,变成一种遥远的、沙沙的低鸣。镜头偶尔扫过看台,扫过无数张涂着红色油彩的脸,但没有一张是他的。
卡卡把手里的棉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活动了一下手臂,继续看屏幕上那团模糊的身影在禁区外游弋,寻找一道缝隙。
第七十九分钟。
克里斯在禁区弧顶背身接球,身后贴着一名防守球员,左右两侧都有人协防。他没有转身的空间,但脚尖触球的瞬间忽然改变了重心方向,向左虚晃一步,接着右脚外脚背顺势一拨,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防守球员的侧后方弹了出去。皮球擦着草皮滚向禁区内侧,另一名队友在底线附近接应,不停球直接回敲。
克里斯迎球起脚。
脚背接触皮球的那一瞬间,整个球场的呼吸都暂停了一下。那脚射门的力量大到守门员根本没有时间反应,球穿过小禁区,撞进网窝,球网被震得猛然鼓起来。
老特拉福德安静了整整一秒半——那一秒半里,只有克里斯落地之后踉跄了一步站稳的声音、球鞋踩在草皮上的闷响,以及他急促到近乎失控的喘息。
他直起腰,把视线投向球场边最近的机位镜头——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向西看台的方向指了指,非常短促,大多数人不会注意。
可是卡卡在电视机前面猛然坐直了身体。
护士站里的值班护士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个坐在走廊里的男人刚才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现在却忽然用手背遮住了眼睛,手肘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病房内部的呼叫铃响了一声,护士走进去处理。走廊空了,只剩下电视机的蓝光忽明忽暗地照在白色墙壁上。
卡卡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眼眶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水光,但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感到心脏正隔着肋骨一下一下撞击掌心。
终场哨响。
主队拿到一场平局,虽然丢了一个积分,但全场比赛的表现足以让赛前那些阴阳怪气的标题哑火。
克里斯和对手握手之后,穿过混合采访区,记者们追着他问“赛前舆论影响你了吗”和“进球之后为什么不庆祝”。他没有停下来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朝记者们摆了摆手表示不发言。
他走到球员通道出口才掏出手机拨出视频电话。
卡卡接得很快——太快了,像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等待着。
镜头接通之后,背景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墙壁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冷白色光线。
卡卡的头发有些乱,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肘内侧贴着一小块纱布,但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人撞见了秘密之后、极力掩饰又掩饰不住的温柔。
“……你那边怎么那么亮。”克里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还带着赛后没完全平息的喘息。
卡卡没有回答。
“你在医院啊。”克里斯的语气不容置疑,牙关似乎都要咬碎了。
卡卡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让镜头只框住自己的脸,不让克里斯看见他背后的走廊、候诊区的塑料座椅、壁挂电视上还在播放的赛后回放画面。
“过来的时候有点滑,”卡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病房里探病时不敢大声说话的调子,“滑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
克里斯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走廊里,有个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克里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拿着,脸上的表情不像生气,也不像心疼,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比任何情绪都更复杂的面容。
“……卡卡,”他艰难地开口,“你又骗了我一次。”
“是的。”
“你答应过我要来看台。”
“我食言了。”
克里斯把手机对到嘴边的位置。他的呼吸声传过去,在医院的扬声器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响。他的语气忽然变软了,像那天在更衣室里握着手机低声承认“我昨晚又梦见你了”的少年。
“我只想你跟我说实话。下次,你在哪里,就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医院,我就让你在医院。我只想知道你在哪里。”
卡卡垂下眼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过了半晌,他才轻声应道:“……好。”
克里斯坐在更衣室的板凳上,周围队友的交谈声和淋浴间的水声混成一团嘈杂的背景音。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终于憋出一行字:
“那你在医院看我的比赛了吗?”
卡卡的回复比刚才迟疑了整整两秒。只有两个字。
“……看了。”
克里斯把手背压在眼眶上,用力按压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球场的灯光已经熄灭,球迷早已散尽,老特拉福德重新变成一座沉默的巨人蹲伏在曼彻斯特的夜色里。而社交网络上有人发了一张模糊的抓拍照片——手机镜头不足以拍清细节,只能辨认出一个轮廓。
一个穿深色便服的男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侧脸微微抬起,专注地看着壁挂电视。
他的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浅色的腕带,和球场上某个球员戴在队长袖标下方那条一模一样。
电视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一个球员站在绿茵场上,正朝着西看台的方向伸出一根手指。
照片的配文只有一个单词:“proof.”
卡卡没有看到这张照片。
他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从侧门出来时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片刮过颧骨。
他在回程的车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克里斯进球之后站直身体朝镜头伸出手指的画面——如果自己在西看台的话,会怎么回应他呢,他们多久可以正大光明地向对方表示爱意呢。
卡卡一回马德里,直接从机场去了医院做复查——昨晚的抽血结果有几项需要重新核实,医生建议回原医院再做一次,打电话告诉卡卡的时候语气有点不好。
卡卡在症状共享日志里简单地写了一行字:下午复查,结果待出。
复查结束之后,卡卡明明记得自己走出了复查室。
他明明记得右手按在左臂弯处的棉球上,明明记得自己拐过转角,经过候诊区那排固定的塑料座椅,有个老人坐在最靠电梯的那把椅子上打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
还记得自己准备去停车场,远处飘来了汽车尾气的淡淡焦味。
可是忽然一切都天旋地转起来了。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已经坐在了一张木质长椅上,面前是教堂的祭坛。
彩色玻璃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医院侧门的台阶、停车场出口的减速带、他在手机上设好的晚间闹钟——这些全部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时间像一页被人粗暴撕掉的日历,前一张是他走进地下车库的瞬间,后一张已经是他坐在这张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棉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手肘内侧只剩一小块干涸的血痕。
教堂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长椅的木质靠背硌在他脊椎中段的位置,触感清晰得让人无法怀疑这是幻觉。
祭坛上方的十字架在烛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带起一阵细微的蜡油气味。
卡卡愣神片刻,呼吸平稳,心跳比静息状态略快一点,但不至于失控,他先用几秒钟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还算稳定,然后他拿起手机按亮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比刚才在医院走廊里看表时晚了整整三十二分钟。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简直不敢相信,时间就这样飞速流逝了半个多小时,三十二分钟的空白,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卡卡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身体差到对时间的感知出了大问题,他拼命回忆着,医院的走廊,候诊区的老人,侧门的台阶,然后再一睁眼就直接来到了教堂。
他用指纹解锁手机,点进通话记录——没有拨出任何电话,也没有接听任何来电。短信记录空白。相册没有新增照片。社交账号没有登录记录。
他点开地图应用的位置历史,屏幕上出现一条断续的线:代表他行踪的蓝色圆点从医院跳跃式地出现在教堂,中间没有移动轨迹,没有任何可辨识的路径。
卡卡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里,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
之前他一直没想到这二十年的寿命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收取,他一直以为,只是在寿终正寝的年龄上减去二十年罢了,没想到竟然会出现时间裂隙。
消化这个事实半分钟后,他打开与克里斯的共享症状日志,翻到今天的日期栏,如实地用红色字体记录了刚才所经历的一切。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克里斯。
他需要先在这张长椅上安静地坐一会儿。小时候他总是去教堂,脚边放着运动包,那时他对上帝说的话比对自己说的还多,现在他很少开口,更习惯坐在长椅上,等待思绪自己沉淀,或许是因为心虚,竟然对上帝说不出一句话来。
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着圣母怀抱圣子的画面,圣母垂下的眼帘在烛光中泛着暗金的色泽。
卡卡看着那扇窗的影子投在石砖地面上,随着烛火轻微地晃动,忽然有种无边的寂寥,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时间,就这样掌控在别人手里,想跳跃就跳跃,想快进就快进……卡卡猛然意识到不该有这种自怜的情绪,长叹一声,往冷硬的木头椅背上一靠,索性在这里找个清净。
克里斯收到共享日志更新提示的时候刚从淋浴间出来。
曼彻斯特傍晚的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浴室玻璃上凝结的水雾沿着镜面往下淌。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的水珠,单手点开手机,一眼看到日期和“备注”栏里的红字,然后他的手就不动了,毛巾从另一只手上滑下来,落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
三十二分钟。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来回扫了不知多少遍,在遇见卡卡之前,他从来不觉得“时间”是一个可以被盗走的东西——时间就是时钟、训练表、航班计划、赛程安排。
时间就是永恒的唯一不变的永远流逝的秒表,时间就是一切——克里斯从前是这样想的。
可是此时他竟然感到异常的恐惧,如果时间能以这种方式从卡卡身上被毫无征兆地抽取,那么万一二十年寿命在一瞬间就被支出,前一秒他还和卡卡夜话,下一次见面就在二十年后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等克里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光着脚跑到卧室在往手机上订机票,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床单被他踩出的湿脚印一块一块地印在浅灰色布料上。
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让球队准了假,语气几乎像在威胁对方拒绝他的请假申请——家里出了急事。其实也不算撒谎,两世算下来,卡卡陪伴他的时间,已经不比家人少半分。
克里斯在飞机上如坐针毡,他的思绪根本停不下来,满脑子都是自己万一突然见不到卡卡了怎么办,万一要隔二十年才能见到卡卡怎么办,万一和卡卡重逢的时候自己已经老了怎么办。他只希望卡卡一直陪在他身边,无论是身处巅峰还是跌落泥潭。
刚一落地,克里斯就飞速冲下了舷梯,跑过候机厅的自动门时几乎撞上一个推着行李车的旅客。
他叫的车在马德里深夜的街道上飞驰,路灯的橙色光带反复扫过他的手背,忽明忽暗。
他把手机导航打开,目的地定在那间教堂——上次去还是和卡卡一起,想不到这次去已经变成了这种处境。
车停在教堂门口。克里斯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领口,裹着马德里夜间的干燥和远处桔树的香气。
教堂的橡木大门没有锁,门轴的转动声沉重而缓慢,像一口古老大钟在报时之前最后那一声低沉的蓄力。
他放轻步子走进去。
卡卡的身影在第一瞬间映入眼帘。
他侧倚在长椅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膝盖微弯,头枕在自己叠起来的外套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手指还松松地搭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上是共享症状日志的界面——今天那一栏的备注区域,光标还停在“19:14至19:46”的末尾。
克里斯在通道口站了也许很久,忽然有点不敢走进去,卡卡身上会不会发生了更多的变化,会不会记忆被抹去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克里斯心中天人交战,但还是强迫自己迈出了第一步,从通道走到长椅的这段路不知怎么那么长,他的膝盖穿过两排木椅之间窄窄的过道,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在长椅前面蹲下来,膝盖压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伸出手轻轻把盖在卡卡上身的外套往上拉了一些,一直拉到肩膀附近。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手指碰到卡卡脸颊上的皮肤,温热的,带着活人应该有的温度。
“卡卡。”他叫他,声音压得极低。
卡卡睁开眼睛,那双褐色的瞳孔对焦用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认出了他。
“……克里斯,”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松弛,尾音往下坠,“你怎么飞回来了。”
克里斯说不出话。
他刚才在飞机上设想了一百种可能——卡卡其实已经不在教堂里,卡卡会失去更多记忆,卡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每种都足以瞬间把他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抽干。
现在卡卡睁开眼,用那种温和而迟钝的音调叫他的名字,说“你飞回来了”,好像他只是下班晚了回家,好像他只是意外地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
克里斯的身体忽然像被抽掉了最关键的那根骨头,膝盖在石砖地上滑了一下,前倾的角度从蹲姿变成跪姿。
他的额头垂下去,贴着卡卡的肩膀外侧,那个位置刚好在T恤和外套之间的缝隙,他闻到医院消毒水淡淡的气味混合着教堂特有的陈旧木头气息,
“三十二分钟,”他失神地对着那片衣料低声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变得模糊不清,“你竟然突然少了三十二分钟。”
卡卡的手抬起来放在克里斯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按摩着克里斯的头皮,用的力气刚好够让人感觉到舒心。
“现在回来了,”卡卡说,“我现在在这里。”
克里斯使劲揉了一把脸,拉着卡卡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真的没有不舒服。”卡卡轻声说,手放在克里斯的手臂上,示意自己站得稳。
克里斯半天没有动静,但是卡卡感受到他手臂的肌肉越绷越紧。
“……卡卡。”克里斯的声线仿佛干涩得没有一丝水分。
“你千万不可以离开我,一分钟、一秒钟都不可以。”
第136章
从教堂回来的那天深夜, 克里斯在卡卡家的餐桌上铺开了所有的检查报告。
“你看这里,”克里斯的食指落在一处红色标记上,指尖压在纸面上微微发白, “每次我不在的时候,数值就差得离谱。”
卡卡坐在他对面,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沿着那排标记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克里斯没有抬头看他,把另一份报告从旁边抽出来,翻到中间那页:“你一个人在曼彻斯特复查那天,血小板都低成什么样了。”
卡卡把那份报告拉到自己面前。
他认得这个数字——那天他从医院侧门出来,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车窗外的街灯把他的手腕照得苍白。当时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报告页面, 却给克里斯发了一条消息说“一切正常”。
克里斯的手指从纸面上移开, 落在卡卡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卡卡小一些,还带着刚从水龙头下冲洗过的凉意。
卡卡顿了顿, 手在他掌心下面翻转过来, 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收紧到两人的腕骨轻轻碰在一起。
“以后再看到什么, 先告诉我。”克里斯的视线仍然停在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眉骨低低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泄气一般地麻木在原地。
卡卡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肋骨的间隙, 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们交叠的指节。“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克里斯的手指在自己心口上方微微凹陷的形状“以后这里不舒服,也告诉你。”
外面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投在墙壁上, 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平行的线条。
克里斯又不争气地脸红了,想抽回手又一动不动。
那段时间他们尝试了很多种办法——克里斯简直觉得有点像病急乱投医。
卡卡翻找所有有关检查记录、恶魔交易记录录音的时候,偶然把几年前一段语音从旧手机的备份里翻了出来——是在皇马医疗室外面录的,背景音嘈杂,能听到理疗仪的滴滴声和队友在走廊里大声说笑的回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媒体可能赛后提出的问题打草稿——“我想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踢了,我最舍不得的不会是这个球场。”
后面还有半句,录音里有三秒的空白,然后是过于明显的深呼吸,最后是一句含糊的“算了”。
克里斯从浩如烟海的检查单里抬起头来,无奈地笑了笑,叫卡卡把这段语音发到自己手机里,做个留恋。
又过了几天,皇马公关部门的邮件在深夜同时弹进两人的收件箱,连“建议”两个字都省了——直接标明希望卡卡“重新考量公开露面的频率与场合”,措辞的正式程度足以让任何人明白这已经不算沟通,而更像最后的缓冲带。
卡卡的身体这段时间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可是也不见多大的好转,克里斯还是回了曼联继续比赛。
又过了一周,克里斯后颈的旧伤忽然复发。
一个普通清晨,他弯腰系鞋带,后颈忽然袭来疼痛,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肉。他抓着鞋柜的边缘站起来,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卡卡的视频打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八分,但嗓音里的沙哑还没完全退掉。
卡卡看着他锁骨上方那片还没消褪的泛红,手指不自觉地碰到屏幕,然后收回去,拿起运动包旁边的车钥匙。
可是他握着钥匙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复诊。明天上午十点。血检、心电图、神经传导测试。克里斯在视频那一头提醒他这个时间,甚至比他记得更清楚。他重新坐下来,把钥匙放回鞋柜上。“明天复诊完我来找你。”
克里斯在那头点了点头,后颈的灼痛开始减退,他把手机靠在床头的台灯底座上,歪着头看屏幕里的卡卡,勉强扯出个笑容,摇了摇头,告诉他不必担心。
如同鹊桥相会一般的见面日一过,比赛日就到了。
卡卡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以及和克里斯的约法三章,不说状态全满,至少看起来已经是可以上场征战的样子了。
伯纳乌的灯从顶棚倾泻下来,球迷的欢呼声从看台四面涌进来。
卡卡跟在队友身后从球员通道走进球场,主场的白色球衣贴在他的肩胛骨上,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起伏,领口下方的心脏区有一小块被体温熨得微湿的痕迹。
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滔天的声音,是声音的消失。
左耳深处像灌进了一小团极细的电流,呲呲地响了两声,然后外圈的声音开始缓慢退潮——观众的歌声变成了模糊的低鸣,队友的脚步被空气中某种浓稠的物质包裹住。
卡卡察觉不对,皱起眉头,轻轻晃了一下头,左耳里的闷胀感没有消退,但也没有加重。
呼吸照常,脚步照常,皮球到脚下的触感照常。
上半场进行到一半,卡卡在中场左侧接到队友的回敲。对方球员贴上来逼抢,他用身体护住球往右侧转身,右脚外脚背在触球的瞬间调整了角度,小腿快速摆动,鞋钉陷进草皮又翻出来。皮球升起之后越过两名防守球员的头顶,在伯纳乌的灯光下划出了一道干净的弧线,落在禁区右侧队友的身前。
看台上炸开的欢呼声传进他的右耳,左耳里只有电流般的嘶鸣,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他跑向角旗区举手示意队友压上的时候,指尖碰到左耳前面的一小片头发,湿的,不是汗,是刚才那阵电流划过时从耳道深处渗出来的一丝极薄的液体,无色,无味,在指尖上迅速风干,像眼泪,但不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
第六十一分钟,左边路队友被两人夹击。
卡卡从中路斜插过去接应,停球之后抬起头——皮球从他右脚内侧弹出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条无人通道像被自己一脚劈开。队友在远点等着,他甚至不用看第二眼。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种脚下瞬间的压力,在他过去上万次的传球中重复过太多遍,身体比意识更先完成整套动作。
不出所料地进球了,卡卡站在禁区边缘,用力晃了晃脑袋,左耳的不适感依旧未消退,队友们潮水一样从身边涌过,球衣摩擦的沙沙声、钉鞋踩在草皮上的闷响、看台上某个人声嘶力竭喊他名字的尾音都只化成震动打在他耳膜上,却怎么都听不清。
第七十三分钟,卡卡被换下场。队友嘴唇翕动对他说了什么,卡卡看着队友嘴巴的形状一张一合,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皱紧眉头,点了点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外套,在替补席的最边上坐下来,如同卸去了全身力气,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右耳的听力突然开始往下掉。
先模糊的是卡卡自己呼吸的声音——平时刚下场时鼻腔里沉重的喘息会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现在这个声音变得浑浊不清,像被蒙上了好几层纱布。
隔壁座位队友拧开水瓶盖的声音被抹去了,场边工作人员对讲机里的电流声,看台球迷挥旗的猎猎声,一层一层剥离,像海水从沙滩上迅速退潮,无法挽回。
卡卡的后背抵着塑料椅背,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仿佛突然看见了克里斯的脸——卡卡莫名感觉像是生命尽头的走马灯。
不知道是几年前某天早上克里斯坐在餐桌对面吃麦片的样子,泡面头压得有点扁,一撮发尾翘起来,端着碗的姿势有些拘谨,窗外的晨光照在他眉骨上,眼睛犹如琥珀。
卡卡闭上眼睛,一帧一帧,画面清晰无比。
他强迫自己把意识拉回赛场边上,睁开眼睛,掏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克里斯,我突然有点听不见了。”
卡卡从来没感觉大型赛事如此安静过,整个球场就像是一部宏大的默片。
放在大腿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卡卡按了按太阳穴,把手机解锁查看克里斯的消息。
手机屏幕亮着,克里斯的回复很简短。
“等我来找你。”
卡卡刚打算回消息,左耳里最后一点电流的嘶鸣也彻底熄灭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右耳残余的听觉捕捉到替补席后方通道里有人跑动的脚步声,急促、混乱,不像球员也不像工作人员。
他转过头去,看见通道入口的围栏后面有一个身影——穿着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卡卡认得那双眼睛。
那双黑色的、总在皱眉时把眉骨压得很低的眼睛。
第137章
可是那双熟悉的眼睛只出现了一瞬间, 等卡卡低头灌了一口电解质水之后,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时,只留下空空如也的一片, 仿佛那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卡卡怀疑自己是出了幻觉。
比赛还在继续。
他坐在替补席最边缘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塑料椅背,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在右手虎口处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听不见球场上的任何声音——模糊,遥远,几乎快要彻底消失。
队友在边线附近被放倒,裁判吹哨,看台上爆发出浪潮般的嘘声,教练在他左侧不到五米的地方挥舞手臂大声呼喊。所有声音都被一层无法穿透的真空罩子隔开,他只能通过脚下的草皮感觉到轻微振动, 像地震的余波传进一个早已坍塌的洞穴。
他强迫自己维持平稳的呼吸。吸气三秒, 停顿,呼气三秒。
克里斯的声音不在耳边——那个声音现在只存在于他记忆的沟壑里, 但他仍然可以在脑海里调出来, 像调一段被反复播放过的音频。一定要稳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用的是克里斯的音色, 仿佛被他安慰能够给自己吃下一颗定心丸。
左耳里的那丝极细的电流声在半分钟前彻底熄灭了。在卡卡眼里, 一切音源只会徒劳地挣动, 声音传播的路径仿佛被骤然切断,像有人拔掉了最后一根连接他和有声世界的电缆。右耳残余的听力也在快速衰减——他能感觉到声音像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 越是在意, 流失得越快。
替补席上队友拧开水瓶盖的动作他看得见, 水瓶里的水晃动的弧度他看得见,队友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他看得见, 但声音全都被抹掉了。球场边工作人员对讲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他能看见灯光跳动,但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和说话声同时被抽走。看台上有球迷在挥舞巨大的白色旗帜,旗角在风中猎猎翻卷,他看见旗面鼓动的节奏,但风声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的巨大屏幕,而他被困在屏幕的这一侧,隔着玻璃,看着所有事情发生却无法参与。
距离他被换下场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两分钟前,他和替补球员击掌,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外套,步伐稳健,表情平静,甚至还朝教练席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点头是机械的肌肉反应,和真正理解教练说了什么毫无关系。教练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他努力想读出来,但教练说话时侧着头、嘴角被手挡住,他一个词都没捕捉到。
现在他坐在这里,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收紧。
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不是运动后的正常心悸,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尽的恐慌,肾上腺素不断飙升,而卡卡还要装作冷静。
他见过这种症状——在克里斯的日志里,在他自己的日志里,在他们用红笔标出的每一个异常值旁边——恶魔收取利息的方式从来不是温和的,他的恶趣味就是看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卡卡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发件人的名字是他置顶的那一个。
他点进去,看到一行字:
“等我别慌。”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现在那个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卡卡把手机翻过来压在膝盖上,抬起头朝球员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替补席和通道入口之间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中间有栏杆、有围挡、有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通道口的光线比球场暗很多,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阴影。
卡卡看不清通道里面有什么,克里斯会在吗,他确信方才看到的那个身影一定就是克里斯,只是为何他现在不见了呢。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从通道口旁边的安保岗位上走出来,转身朝通道里快步走去,然后另一个保安也跟了进去。卡卡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但他看见两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松弛的职业性警觉在一瞬间收紧,变成某种紧张的、不确定的神色。
通道深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卡卡把手机塞进口袋,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突然,膝盖撞到了旁边队友伸出来的小腿。队友说了句什么——他看不清嘴唇,因为对方的脸上半张被手遮住了——他只看到队友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困惑。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转过身面朝通道的方向站定。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能用视线追踪人群的反应。通道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开始往通道里面跑,一个,两个,然后是第三个。有人举起对讲机大声呼叫。
替补席上的几个队友注意到了异常,纷纷转头朝通道方向张望。卡卡看到教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皱眉看了看通道口,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卡卡。
他下意识迈出一步,脚底踩在草皮和跑道交界处的塑胶地面上,触感柔软而迟钝,像所有感官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发出某种警告信号,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贴着球衣内侧的皮肤被冷风一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从自己心跳的节奏里察觉到了异常——太快了,快到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撑开,肋骨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微微的刺痛。
通道深处的人群骚动在升级。
一个身影被两个保安从通道里架出来,手臂被反扣在身后,肩胛骨在黑色连帽外套下面绷出两个棱角。他的脚步跟得很快,配合保安的脚步快步走着,但他的脖子一直扭着,头固执地转向替补席的方向。
口罩被扯掉了,帽子在挣扎中滑下来露出完整的脸庞——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头发压得有些乱,几缕挑染过的金发黏在额角,眉骨下一双黑色的眼睛燃烧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那是一种被层层叠叠的恐惧包裹着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克里斯没有喊叫。他配合着保安的步伐,甚至在被推到通道口拐角处撞上墙壁时都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死死盯着替补席的方向,视线穿过三十米距离、穿过围栏、穿过人群中偶尔闪过的缝隙,落在卡卡的脸上。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克里斯的嘴唇猛地动了一下,是一个卡卡再熟悉不过的口型。
“等我。”
卡卡没有回答。他站在替补席外面,手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感到心脏的撞击好像已经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呼吸变得短而急促,嘴唇发干,瞳孔在球场刺目的灯光下微微收缩。
他的右耳里最后残余的听觉捕捉到了一声极微弱的闷响——是克里斯被保安推到通道出口的闸门旁边时撞到门框的声音。
然后右耳里连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了。
世界彻底安静。
卡卡把按在胸口的手指收拢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正在加速扩散的恐慌逼回角落。
他站在替补席旁边,周围是数万人的山呼海啸,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能感觉到脚下草皮的轻微振动,能感觉到风吹过汗湿的球衣带来的凉意,能看见身边队友嘴巴一张一合却无法读取足够多的唇语来拼凑出完整的意思,能看见教练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担忧再变成警觉。
他没想到竟然看见了恶魔。
恶魔站在看台第一排的栏杆后面。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球衣,手里端着一杯半满的啤酒,啤酒表面的泡沫已经消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浅黄色液体在塑料杯里轻轻晃荡。
他看起来和其他球迷没有任何区别——头发微卷,皮肤带着地中海地区常见的小麦色,眼睛笑起来的弧度甚至有种让人放下戒备的和善。
但卡卡认得他,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直觉几乎是让他一秒就认出了他——在教堂长椅上、在病房角落、在无数个噩梦边缘,他已经见过它太多次。
恶魔隔着人群对他举起酒杯。
他的嘴唇缓慢地动了一下,速度很慢,慢到足以让卡卡在三十米外读清每一个音节,穿透数万人的喧嚣直接钉进他的瞳孔。
“还听得见吗?”恶魔笑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啤酒杯往栏杆上一搁,转身走进拥挤的人群里,白色球衣的背影在三秒之内就被翻涌的人浪吞没,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
卡卡站在替补席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更深的印记。
他的耳膜接收不到球场上的任何声波,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正在以某种危险的速度猛烈地撞击着肋骨。
那节奏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在曼彻斯特,大雨里,他拉着克里斯的手腕往前跑,克里斯的呼吸在雨声中清晰可闻,心跳在手腕的脉搏上跳动,快速而真实。
现在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但那种感觉没有变。
克里斯在他心脏里,像一个永不衰减的回音。
他重新坐下来,用最后一点理性把自己钉在替补席上——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冲过去,克里斯看到他的样子会更崩溃,恶魔会得逞得更快,而他们已经失去的时间,不能再给恶魔多一秒的空隙。
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还是打开的状态。
“恶魔在这里。看台上。”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卡卡没有任何迟疑,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但我还能看见你。你在通道口被拦住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在短信的最后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显示已送达,已读,输入状态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反反复复四次。最后一行字从克里斯的头像旁边弹出来——
“我不走。”
卡卡把手机短暂地压在左胸口上,隔着球衣和皮肤,屏幕的凉意被体温暖热。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通道的方向。
通道口的骚动还在继续——一个保安捂着耳朵上的对讲机正在汇报什么,另一个保安举着对讲机大声说话,但卡卡听不见。
他只能看到克里斯在通道尽头被拦在围栏后面,两名保安拦在他面前,其中一人伸手想要抓他的手臂。
克里斯没有后退也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偏过身体避开那只手,视线始终锁定在替补席的方向。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克里斯的眼眸,但他忽然很想念他眼睛美丽的颜色。
摄像机的长焦镜头在动。
卡卡看不到它们的具体位置,但他能从替补席旁边摄影师忽然改变的站姿、从球场边线外记者们举起的镜头角度、从看台上零星亮起的手机屏幕中判断出——他们已经被拍到了。
克里斯被架出去的画面,通道入口的骚动,他和恶魔对视的那三十秒里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所有这些都正在被转换成像素和信号,通过遍布球场上空的转播网络,传进全世界的屏幕。
他不在乎。
比赛的最后十分钟,卡卡坐在替补席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双臂搁在膝盖上,十指紧紧地交握在身前。
伤停补时走到最后一秒。
裁判的终场哨吹响,球场上的人群开始流动。但卡卡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到队友们忽然停下奔跑的脚步,对方球员弯下腰撑着膝盖,看台上的球迷像被搅动的蚁群一样开始往外移动。
他站起来,和身边的队友草草击掌,然后转身朝球员通道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脚底踩在塑胶跑道上的触感柔软而麻木,白色球衣在通道口的光影里一闪,消失。
通道里很吵。
卡卡听不见,但他能从墙壁的振动、从身旁经过的人脸上张开的嘴巴、从保安推搡人群时手臂挥动的幅度中感知到无边的吵闹。
混合采访区的记者们已经在通道出口处架好了设备,有人认出了他,举起话筒朝他跑来,嘴巴一张一合,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和急切。他朝那个记者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记者追了几步被工作人员拦住,卡卡在人群缝隙中穿过,推开更衣室的门。
更衣室里灯光明亮,队友们的说话声和淋浴间的水声混合在一起,在瓷砖墙壁之间碰撞出无数层回音。但卡卡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看到马塞洛坐在长凳上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滑动;看到本泽马靠在储物柜上拿毛巾擦头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笑话;看到拉莫斯把护腿板从球袜里抽出来扔进背包里,金属扣碰撞发出无声的响动。
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卡卡看到有人朝自己挥了挥手,嘴唇张开之后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等待回应。
他朝那人点了一下头,用最正常的语气说了句“我没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之后,仿佛连他自己的耳膜都快震动不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音量是不是太大或者太小,但他看到那人点了点头就移开了目光,应该没有多想。
卡卡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面。柜门上贴着赛程表,边缘卷起来一小截,露出内侧更早贴上去的旧标签——是他的名字缩写和储物柜编号,字迹有些褪色了,但底部的纹路还在。
他打开柜门,把运动包放在长凳上,然后转身走出来,没有换衣服,没有卸护腿板,球袜上沾着的草屑还没有拍掉。
他推开更衣室后门,那里通向地下停车场的内部通道。通道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墙壁上贴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告示牌,水泥地面有拖把擦过的水痕。
然后他停下脚步。
克里斯站在通道中央,斜倚着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黑色连帽外套,肩膀处在被保安推搡时蹭到墙壁沾了一些白色的墙灰。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下巴上冒出了一小片青色胡茬。他的呼吸不太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比正常情况更大,嘴唇微张着,像是在喘。
他甩开了保安。或者趁乱从另一头绕进来了。不管是怎么做到的,他现在站在这里,背靠着伯纳乌地下停车场通道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站在卡卡面前。
“克里斯。”卡卡先开口。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多大音量,但他已经很用力在克制声音的颤抖。
克里斯没有说话,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卡卡看见他脖颈上细细的银色项链——自己送他的戒指就穿在这项链上,贴着克里斯的起伏的胸腔。
克里斯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的手抬起来——不是什么温柔的动作,手指猛地攥住卡卡球衣前襟,攥得那么用力,指节透过布料硌在锁骨下方,骨头的棱角隔着浸满汗水的面料清晰可触。
他在发抖。整个人从指间到肩膀都在颤栗,像是刚才在通道里被押着时积攒的所有恐惧此刻才找到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剧烈的、不可抑制的颤栗,攥着卡卡的球衣。
卡卡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双黑色的眼睛裹着一层水雾,下眼睑边缘红了一圈,整张脸写满了愤怒和恐惧和另一种更深切的东西——那不是任何词能概括的,但卡卡认得它。他在更衣室里隔着屏幕看过这种表情,在教堂长椅上掰过克里斯的肩膀看过这种表情,在医院走廊的电视机前面,他从自己的眼睛里也见过同样的颜色。
他伸手覆在克里斯后颈上。指尖碰到后颈皮肤的时候,掌心一下就沾上了汗水——温热、潮湿、还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
他把克里斯往前带了半步,嘴唇贴上他的额头抵着他的眉心,很久,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克里斯攥着他球衣的手指逐渐松开,不再发抖,然后重新攥紧。
“你说——你突然听不见了,”克里斯的声音从喉结下方挤出来,低到几乎只有气声,他的额头离开卡卡的脸颊,仰起头,“你说你看得见我,但是听不见我了。”
克里斯说完才意识到卡卡连他说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卡卡看着他的嘴唇——读懂了每一个字,没有回答,只是把克里斯的手从衣襟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把那双比自己小一些的、指节更粗的手翻过来,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攥紧,攥到两人的腕骨轻轻碰在一起。然后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通道尽头,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俱乐部的发言人站在那里。后面跟着两名伯纳乌安保部门的工作人员,再后面是两个推着清洁车的清洁工,推车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沉闷滚动声——那个声音卡卡当然听不见,但他看到推车的轮子在转角处颠了一下。
俱乐部发言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干练女人,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很快,表情绷紧,她看到克里斯的时候嘴角往下沉了一些,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她略过了所有客气话,语气是那种已经经过很多次演练的职业性克制,“你需要现在就离开球员区域。伯纳乌的安保条例不允许——”她忽然顿住了,她看到了克里斯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眉骨下那双向来傲慢的眼睛现在裹着一层水雾,然后她注意到了卡卡球衣前襟被攥出的褶皱、注意到两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注意到卡卡的手从克里斯后颈上放下来。
她当然认识卡卡,可是好像不认识这样的卡卡。
她在伯纳乌工作了几年,看过他无数次在球员通道里对队友微笑、对球童点头、对工作人员说谢谢。但现在这个卡卡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的表情像是难以平静,眼窝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涌动,像被一片薄冰覆盖的深湖。
球场的灯光从通道口的拐角拐进来,斜斜打在两人之间的墙壁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满是脚印的水泥地面上,轮廓重叠。
“……你们需要告诉我,你现在的状态是不是需要医疗救助,”她看着卡卡,语气忽然软下来,出于一种本能——一个人在面对另一个人极度坦诚的虚弱时,无法不产生的最本能的反应。
卡卡看着她嘴唇的动作,停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他什么都没听到。
她把他的笑当做是默许。
走廊里的推车声近了。一个保安向前走了几步,朝克里斯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克里斯侧过脸看了卡卡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口型是“我会回来的”。
他重新被保安带出通道。
闪光灯像暴雨一样打在通道口,照亮他脸上每一道疲态的线条。
卡卡听不见快门声。但他被马塞洛从身后拉住小臂,往更衣室里面带回去。马塞洛在他面前说话时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队友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困惑——更像是尴尬的不知所措。
卡卡垂下眼睫,然后把目光重新抬起,对着队友的眼睛,用和马塞洛同样平稳的速度一字一字地说:“克里斯你们都很熟悉,他是我的恋人,他刚才被带走之前,没做错任何事情。”
他不确定自己的音量是不是合适,但他从马塞洛的反应——先是一愣,然后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嘴巴张开又合上——看得出来,对方听得很清楚。
回到更衣室的时候大部分队友已经走了。
储物柜敞着门,里面只剩几件换下来的训练服和一瓶半空的运动饮料。淋浴间的水声也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沐浴露和海盐喷雾混合的气味。
卡卡坐在自己的柜门前面没有急着换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更多消息,豪尔赫的、曼联那边的、皇马公关的。通知栏里还有一条来自社交媒体平台的互动提醒,标题是“C·罗纳尔多@伯纳乌非法闯入”,热度指数旁边标着深红色的上升箭头。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压在板凳上,然后解开护腿板的绑带把它们放在背包旁边,又深吸一口气,才重新打开手机,点进共享症状日志,翻到今天的日期,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字迹简短而稳定:“比赛中开始听力衰退,终场后完全消退。诱因不明。”
他写完之后把日志更新保存,然后切回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是克里斯在通道口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到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克里斯被保安架着、肩胛骨撞上门框、在通道拐角处被记者围攻、被闪光灯打得睁不开眼睛……
卡卡觉得再想下去是一种对自己的残忍,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储物柜夹层,坐在那张长凳上垂下了头。
地下停车场里,克里斯被保安押着走过好几排空车,他的手腕上还有卡卡手心留下的温热。
车钥匙在他进伯纳乌之前塞在了背包里,保安放人时没有收走任何东西。
克里斯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空调开到最大档。冷风从出风口灌进后颈,正好吹在那片还没退烧的皮肤上——刚才那个位置还覆盖着卡卡的掌心。
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待了大概二十秒。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给卡卡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斟酌再三,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说“我载你回家吧,卡卡。”
第138章
克里斯靠在驾驶座里,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上被保安攥过的红痕还没消退,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震颤, 空调的出风口对着他的脸吹冷风,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把头发拨开, 只是盯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伯纳乌的地下停车场正在逐渐变空。球员和工作人员的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两侧驶过,车灯偶尔扫过他的车窗,在他的侧脸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有人认出了他的车牌,放慢车速想往里面看一眼,他偏了偏头把脸避开,手仍然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对视,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不想被任何镜头捕捉到他此刻的表情。
副驾驶的车门忽然被拉开了。
卡卡坐进来了, 把运动包放在脚边,拉过安全带扣上, 那个动作是如此熟悉,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扣紧之后用手指拉一下安全带确认锁牢的习惯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和无数次训练后搭车回家时一模一样,仿佛克里斯从来没有离开过。
卡卡额前的碎发有几缕黏在眉骨上方, 不是发胶的作用——是汗干了一半又被新渗出来的冷汗重新浸湿的痕迹。
克里斯转过头看他。
车内顶灯在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 深到几乎看不清瞳孔的边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怎么样”——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就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卡卡的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睛正侧过来看他, 安静而专注, 没有任何刚从无声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应该有的恐惧。
卡卡在用一种近乎研究的目光看他的脸——从他的眉骨看到颧骨,从颧骨看到下巴, 从下巴看到喉结,像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还在,没有在刚才那混乱的几十分钟里没有遭到伤害。
卡卡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指尖沿着他突起的指节一根一根滑过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滑过一处,克里斯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反手攥住卡卡的手指,攥得用力又不至于弄疼,指节交扣的位置刚好和他们在教堂长椅上握手的姿势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从曼彻斯特飞到马德里的时候……,想说“我根本不在乎被保安架出去……”,想说“你站在替补席上捂着胸口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快停了”——但所有话到了喉咙口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卡卡还是听不见——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用多大的音量、多慢的语速,卡卡都听不见。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卡卡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颈侧,让他摸到自己喉结下方那根银色的细链——链子被体温捂暖了,坠子从领口滑出来,是一枚戒指,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
卡卡的指尖碰到了戒指的边缘,那种金属特有的凉意在他指尖炸开,紧接着又被克里斯的体温裹住,凉和热同时存在,分明又不可分割。
他没有把戒指捏起来看——他当然认得它,那是他送给克里斯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把它串在项链上,贴着心口戴了好几年,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比赛的时候藏在球衣里面,进球之后会下意识隔着布料摸一下那个位置。
他低下头,指尖沿着戒指的轮廓慢慢划过,金属的弧度和克里斯锁骨下方骨头的弧度交错在一起。
克里斯看着他。看着卡卡低头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看着他手指在自己锁骨上缓慢移动的轨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抿紧,像想说什么又觉得不需要说。
克里斯叹了一口气,开口了。
“你……现在能听到多少?”
卡卡专注地看着他的嘴唇,他很快就读懂了那个口型——能听到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几乎没有,”卡卡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音量控制得很平稳,但他自己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只感觉到声带在指尖下方的微微振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尾音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轻轻回荡,“但是你再离我近一点,应该是能听到一些的。”
克里斯听话地往前凑了一点,正打算说话,卡卡却又开口了:“再近一点。”
克里斯努力忽略那种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的触感,又往前凑了一点,卡卡身上熟悉的香根草气息已经如同海浪一般涌入他的鼻腔,紧张的感觉一路战栗到神经末梢,克里斯感觉自己有些可耻的脸热了。
他的大脑好像就要停止运转了,离卡卡这么近,想要保持正常的思考仿佛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本想冷静一下,没想到卡卡的气息侵袭得更浓烈,他在一片混乱之际,下意识小声地叫了一声“卡卡”。
半天没听到卡卡的回应,克里斯以为是自己离得还不够近,正打算再往卡卡那边拱一拱,一抬眼,却对上了卡卡笑盈盈的双眼。
克里斯的脸瞬间变得巨烫,想从卡卡身边弹开,不料卡卡却忽然揽住了他的肩膀,还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样正好,你刚刚喊我名字,我听见了。”
“卡卡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克里斯感觉自己已经化成了软塌塌的一滩,但还是装作生气地说了卡卡一句,作势要开车走了,从卡卡怀里逃了出来,还不忘整理一下自己在卡卡胸前被蹭乱的发型。
他把车开出伯纳乌地下停车场。
马德里的夜色铺展开来,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酒吧还亮着灯,橙色的光透过玻璃打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克里斯握着方向盘,偶尔侧头看一眼卡卡。
卡卡靠着副驾驶的头枕,脸侧向他这边,街灯的光一帧一帧从他脸上掠过,在他的鼻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有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表明他心情还可以。
克里斯伸手去开音响,手指已经碰到旋钮了,又收回来,卡卡注意到这个动作,侧过头看他。
卡卡伸手把音响打开:“想听什么放就是了”。
一首老歌的旋律缓缓流出,西班牙语的,旋律很慢,吉他的和弦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克里斯瞥了卡卡一眼——他知道卡卡应该听不见音乐,但卡卡靠在头枕上,眼睛半闭着,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虽然和音乐完全对不上,但是看起来倒是挺怡然自得。
“你听得见啦?”克里斯不死心地问。
卡卡摇了摇头。
“感觉到的,”他把手贴在车门内饰板上,“低音。振动。”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克里斯,嘴角微微弯起来。
克里斯看到了,忍住没笑得太明显,他只纠结了一秒钟,要不要告诉卡卡他的节拍全都打错了,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多少音乐细菌,遂只是笑着点点头。
车开进卡卡家的车库。引擎熄火,车灯熄灭,车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冷光打在水泥地面上,一切仿佛又安静了下来。
克里斯拔下车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卡卡的呼吸、还有引擎冷却时金属部件发出的细微热胀冷缩声。
他忽然感到自己后颈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闷——从脊椎底部往上蔓延,沿着后颈皮肤一路爬到骨头下方。他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手指碰到那片发烫的皮肤时皱了皱眉,马上把手放下来,不想让卡卡看到。
但卡卡已经看到了。
卡卡立刻从副驾驶上侧过身来,伸出手,掌心覆在克里斯后颈上。他的手掌很宽,刚好盖住那片隐痛的区域,掌心的温度和克里斯的皮肤温度几乎一致。他不轻不重地按着,手指在克里斯后颈上轻轻画圈,指腹擦过那些细密的汗珠,停留在最酸胀的那个位置,用拇指慢慢按压,一圈,又一圈。
他从克里斯肩膀逐渐松下来的弧度里感觉到了效果——那种紧绷的、抗拒的、像被拉满的弓一样的姿态,在他的手指下一寸一寸地松开,最后克里斯的头微微往后仰,后脑勺几乎靠在他的掌心上。
“……好点了吗?”卡卡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克里斯因为痛苦而微张着嘴唇,那抹淡淡的粉红色总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种莫名的冲动感有些上涌,卡卡突然冒出了想要让他再靠近自己一点的想法。
卡卡看着克里斯的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说了什么,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克里斯后颈上放下来,推开车门。
“先进屋。我给你找冰敷。”
从车库到客厅,他们的手没有松开过。卡卡牵着克里斯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他脉搏上,那股跳动的频率仍然比平时快一些,卡卡有种得逞的感觉,拇指稍微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果不其然,他瞥了克里斯一眼,克里斯的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卡卡把克里斯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拿冰袋。他打开冰箱的时候感觉到冰箱门上的塑料密封条被拉开时轻微的阻力,手伸进冷冻层,指尖碰到冰袋边缘的塑料包装,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可能是因为听不见,今天卡卡盯着克里斯嘴唇的次数格外地多,他竟然发现自己脑海里总是出现那唇瓣张张合合的模样,可能此刻更需要冰敷的是自己的脑子。
他按了按太阳穴,把冰袋裹在干净的茶巾里,走回客厅,站在克里斯身后,把冰袋贴在他后颈上。
克里斯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头往前低了一点,露出后颈那片泛红的皮肤。
卡卡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冰袋,另一只手的手指插进克里斯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克里斯的头发比看起来要软,发根处在他的指尖绕成小小的卷。
“卡卡。”克里斯忽然开口。他的头低着,卡卡看不清他的嘴唇,只能感觉到他的后颈在自己掌心下轻轻颤了一下。他把冰袋移开一点,绕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克里斯的脸。
“你说什么?”
克里斯的嘴唇短暂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没了声音,他顿了顿,涨红着脸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卡卡笑了笑,克里斯在索吻。
正中下怀。
第139章
卡卡蹲在沙发前面, 仰着脸。
克里斯的手指还点在他自己的嘴唇上。
那个动作来得冲动,维持到现在反而有些尴尬——指尖把下唇压得微微发白,松开之后迅速弹回淡淡的粉色, 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大概在后悔。后悔刚才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指了自己的嘴唇,现在收回来也不是, 继续指着也不是,只能僵在那里,耳根烧成一片绯红。
卡卡没有立刻吻上去。
他把冰袋从克里斯后颈移开,搁在茶几上。冰块在茶巾里慢慢化开,渗出的水渍沿着茶几边缘往下滴,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克里斯听见那声音像是某种计时, 在数着他们之间这段距离从存在到消失花了多少秒。卡卡的手指从克里斯的发间抽出来, 指腹沿着他的耳廓慢慢滑下来,滑过耳轮, 滑过耳垂, 滑过下颌骨的弧线,最后拇指在他唇角停住, 极轻地蹭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
一条腿跪进沙发垫子, 另一只手撑在克里斯背后的靠背上, 把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克里斯呼吸一滞,强迫自己极快地做好心理准备, 仰起脸, 既期待又有些害怕下一步。
卡卡的轮廓逆着落地灯的光, 肩膀和头部的边缘被暖黄色的光线镀了一层模糊的毛边,脸却在阴影里, 只有眼睛亮着。
克里斯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他像半个神祇,至于另外半个的样子,只有他见过。
卡卡低头,越来越近,香根草的气息萦绕在他眉眼之间,克里斯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可是心跳过速的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加深了呼吸,鼻腔里却都是萦绕的香根草的气息。
克里斯感觉滚烫的血液在胸腔中奔流,想再抬头一点,想重重贴上卡卡的嘴唇,想感受他的温度,是否和自己一样滚烫。
他实在沉不住气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伸出食指勾了勾卡卡的领口,顿时感觉卡卡的气息更浓烈地扑在自己额角的发丝上,微麻的痒意一丝丝传来,让他心痒难耐。
卡卡坏心眼地停下来,虽然和克里斯仅有两三厘米之隔,但他止住了前倾的趋势,歪了歪头,假装不懂克里斯的暗示,看着克里斯潮红的脸颊。
克里斯睁开眼睛,作势瞪了他一眼,蓄力一拽卡卡的领口,两人的嘴唇骤然碰在了一起,甚至连牙齿碰撞的痛感都隔着嘴唇真真切切都传来。
克里斯心中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大半,笑意蔓延,他抬眼看卡卡,料想之中本该是看到他含笑的双眼,但是那双深褐色眼睛在合上之前,里面唯一装着的东西是他自己。
卡卡好像很专注,没有想笑的意思,克里斯刚想悻悻地合上咧开了一点的嘴唇,却感到卡卡的手已经抚上了他的后脑勺,强势地往自己那边一扣,顺势撬开了他的牙关。
克里斯一直以为亲吻是一件温柔的事。
可是现在卡卡告诉他他错了。
原来以前他和卡卡那些吻,都不能叫做接吻,完全只能叫贴贴嘴唇。
卡卡的吻是掠夺。
舌尖抵进来的那一刻不带任何试探,克里斯感觉自己的上颚被舔过,酥麻感顺着天灵盖一路窜到尾椎骨,他下意识想往后缩,但后脑勺那只手纹丝不动,稳稳地把他固定在原地。
克里斯感觉心脏从未跳动得如此剧烈,他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手指攥紧卡卡的衣领,指节发白。
他上一世不是没有接过吻,甚至可以说经验丰富,丰富到在皇马更衣室里偶尔被队友调侃时还能挑着眉反唇相讥。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新手,呼吸被彻底打乱,节奏完全由对方掌控,舌尖每一下扫掠都像卡卡在宣示主权。
他感觉自己这才是真正的重生。
卡卡含住克里斯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后半厘米,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还碰在一起。
克里斯睁开眼。
冰块在茶巾里继续融化。水渍沿着茶几边缘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克里斯听见了那些水滴的声音,也听见了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他不想卡卡起身,下意识把卡卡的领口越攥越紧。
卡卡的睫毛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的弧度,在末尾收成细细的一线。
克里斯深呼吸一口气,发现两人已经无言太久,正打算进行一些接吻总结陈词,现在倒好,换卡卡俯在他身上了,呼吸又烫又急,鬓角隐隐渗出一层薄汗——克里斯被吻得晕乎乎的时候,还记得卡卡怕热。
于是克里斯心念一动——那冰袋闲着也是闲着。
他伸手把茶几上那个正在融化的冰袋抓起来,贴在卡卡后颈上。
卡卡被他冰得肩膀猛地一缩,但没有躲开。
他退开半寸,睫毛抖了几下,然后笑了。他伸手覆在克里斯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按着那个冰袋,低头用额头碰着克里斯的额头。两个人的体温隔着冰袋传过来,冷和热混在一起,沿着彼此贴合的那一小片皮肤来回交换。
冰袋在他们之间慢慢融化,水滴从克里斯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卡卡后颈的弧度淌进T恤领口里。
卡卡把冰袋从他手里拿开,搁在茶几上。然后他把克里斯那只被冰水浸得发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你后颈疼的时候拿冰袋敷……所以你觉得我后颈也需要冰一下,”卡卡把克里斯的手翻过来,指尖在他手心画了一个圈,“你照顾人的方式就是,别人怎么照顾你,你就怎么照顾回去么。”
克里斯笑了笑没回答。
他把手从卡卡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抓住他领口,把他拉回自己面前。这一次是他先吻上去。
冰袋在茶几上继续融化,但没有人再去管它了。
卡卡退开半寸。他低头看着克里斯——眼睛还闭着,睫毛在轻轻发抖,沾着一点不知是汗还是水汽的湿润,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有一小片被吻得充血的淡红。
他的拇指按在那片红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
“在车里,我问你离得够不够近——你说了一句什么?”
克里斯睁开眼。先睁开一只,然后是另一只,像某种警惕的小动物在确认危险有没有过去。
他的脸从耳根开始烧,红晕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锁骨上方那枚戒指压出的浅印。他的嘴唇快速动了几下,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故意让卡卡读不清——“没说什么。”
卡卡“诶”了一声,把他逃避的下巴转回来,手指捏着他下颌骨的弧度,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脸颊肉上,等着克里斯说话。
“你说谎的时候鼻子会皱,”卡卡说,“刚才皱了。”
克里斯的鼻子又皱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含混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卡卡盯着他的嘴唇,把那个句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被冰到后颈时那种被逗笑的笑,是眼角弯下去的、带着一点无奈又一点坏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更大,眉尾微微下垂。
他把克里斯的头按进自己颈窝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胸腔的振动直接传给怀里的人——“你有什么话憋了一路?在车里不告诉我,一定要等到现在?”
克里斯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在他皮肤上,含含糊糊的,但卡卡感觉到了他嘴唇的振动,从锁骨上方的皮肤直接传导过来,比声音更快,比语言更诚实。
克里斯说——“车里太亮了。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说不出口。”
克里斯翻了个身趴在卡卡胸口,深吸一口气。
他把卡卡的手拿起来,按在自己喉结上。他的喉结在手指下方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紧张,但手指没有松开。声带在克里斯喉咙深处颤动的频率沿着卡卡掌心的皮肤一路传进去,穿过皮下组织、神经末梢,直抵他的大脑皮层。
卡卡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克里斯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个字都让喉结在他掌心里停留足够久——振动先从声带中心开始,然后向四周扩散,沿着软骨的结构传导到他的掌骨,再沿着掌骨传到指骨,最后停在指尖。他忽然睁开眼睛。
“你刚才原来是在叫我的全名啊。”
卡卡知道自己全名很长的。
克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被猜中了心事后那种又惊又喜、又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亮。他在卡卡掌心里又念了一遍全名,这次念得更慢,一字一顿,嘴唇在念每个字时张开的幅度都不一样。
卡卡用手指沿着他喉结的轮廓轻轻划了一圈:“这个声音和你平时叫‘卡卡’不一样。”
“再多叫几遍,”卡卡顿了顿,想说的话在舌尖下绕了个弯,“你声音好听。”
克里斯轻轻笑了一声,翻身趴到卡卡身上,嘴唇抵着他的嘴唇,无声地说了“卡卡”。
第140章
卡卡先醒来了。
克里斯趴在他胸口, 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嘴唇贴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像在梦里还在无声地念他的名字。
卡卡垂下眼睛看他——睫毛安静地伏在下眼睑上,眉头没有皱, 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想让这个姿势多维持一会儿,手指轻轻插进克里斯脑后的头发里,指腹极轻地画着圈。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克里斯的小腿上,把他脚踝上方那一小截皮肤照得泛出浅蜜色的光泽。卡卡看着那道光的边界,感受着克里斯鼻息一下一下打在自己锁骨上的节奏,试图把这个瞬间记住——克里斯贴在他身上的每一寸温度、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个在梦里无声翕动的嘴唇, 他都想记住。
克里斯醒了, 但没有立刻睁眼。他在卡卡胸口蹭了蹭鼻子,含含糊糊地开口, 嘴唇在卡卡的锁骨上摩擦着, 声音闷在皮肤里:“你刚才把我弄醒了。”
卡卡低头看他的嘴唇,读完唇语之后笑了笑:“我又没动。”
克里斯终于睁开眼睛, 往上挪了挪, 把脸凑到卡卡面前, 鼻子碰着鼻子。他的睫毛扫过卡卡的眉毛,那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显得格外亮, 瞳孔里映着卡卡的轮廓。
“你心跳变了, ”克里斯伸出手指戳了戳卡卡的左胸口, “快了。一下,两下, 把我吵醒了。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你睡觉的时候眉毛会不会动。”
克里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把脸重新埋进卡卡颈窝,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闷闷的笑声从两人皮肤贴合的地方传上来,振得卡卡的锁骨微微发痒。
“你睡觉的时候眉毛会动啊,”克里斯抬起头,伸出食指沿着卡卡眉骨的弧度慢慢划过,从眉头到眉尾,轻得像在描一张纸上的铅笔线,“诶,真的,你有时做梦的时候眉毛会轻轻跳一下,跳完了就不动了,然后过几分钟又跳一下。像你在梦里听别人说话,听到某一句的时候挑了一下眉毛。”
卡卡认真看着他的嘴唇,把这段话读完,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克里斯用手指把卡卡的眼皮轻轻合上,声音比刚才更轻:“再睡一会儿,等下起来,可能信息就要爆炸了。”
卡卡的手机先响了,连着响了三四声。
卡卡拿起手机点开,屏幕上是马塞洛的名字,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进来。
第一条是凌晨发的,时间戳在赛后大约两小时:“卡卡,我睡不着。”
第二条隔了大概十分钟:“你和克里斯——是真的?你别骗我。”
第三条又隔了二十分钟:“好吧你不回我就当你默认了。我觉得我要给你发点什么,但我不知道发什么。就这样吧,就,挺好。真的。”
最后一条是早上七点刚发的,只有一个喝咖啡的小人表情符号,旁边配了一个词:“聊聊?”
卡卡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把手机转给克里斯看,克里斯揉了揉眼睛,把这几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你别骗我”的时候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读到“挺好”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凌晨三点睡不着,”卡卡指着时间戳,“就为了发这几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克里斯把手机还给卡卡,声音有些沙哑,“以前在更衣室里他是最闹的那个,从来不说正经话。凌晨三点——他从来不熬夜到这么晚吧。”
“他在想怎么跟你说吧。”
克里斯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是他在曼联的队友。
短信很短,没有寒暄,直接劈头盖脸一句:“你昨天不是应该在曼彻斯特吗?你跑伯纳乌去干吗了???被架出去的镜头是真的???你没事吧???”消息末尾还加了个表情包——一个火柴人被两个棍子架着拖出屏幕,上面P了一行字:“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传奇续集。”
克里斯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回什么,脸皱成一团。他把手机往卡卡手里一塞:“你看——他们肯定都在说我疯了。伯纳乌,我冲进球员通道,被保安拖出去——”
他的话音被卡卡打断了。卡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克里斯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手指捏着他下颌骨的弧度。窗外的晨光正在从金色变成浅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投下无数细微的浮尘。“你被拖出去的时候,”他说,“有个镜头拍到你的眼睛。你那时候在往替补席看。”
“因为你在那里呀。”克里斯把脸从他手指间移开一些,仰起头看他。
“那就够了。”
卡卡说完把手机重新塞回克里斯手里。
克里斯低头看着屏幕上队友那堆问号和表情包,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他打得很慢,每个词都在指尖斟酌过,最后只发了七个字:“我没事回去解释。”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重新把脸埋进卡卡胸口。
上午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蔓延到整面墙。他们赖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克里斯说他的后颈已经不疼了,冰袋真的有用;卡卡说他昨晚做梦了,梦到自己在球场上传球,但接球的人不是队友。
克里斯问是谁,卡卡笑了笑说:“是曾经的队友。”
“舍瓦吗?”克里斯有点不高兴了。
“你呀。”卡卡戳了戳他的眉心。
“我吗?噢噢……”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早就不在一个队里了。
克里斯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视频请求,联系人名字是本泽马。
克里斯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塞进卡卡手里。“你接……你帮我接——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本泽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皇马训练基地的停车场。
他应该是刚做完理疗,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水珠从发尾滴在肩窝上。
他凑近镜头皱着眉头看了几秒,然后靠回车座上,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浓重里昂口音的西语说了第一句话:“所以,呃,嗯,你们俩,多久了?”
克里斯把脸埋在卡卡肩膀上,声音闷在布料里。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那几撮挑染过的金发压得有些扁,发根处还残留着昨晚淋浴后的水汽。
他把手机支在茶几上,对着镜头开始说。
他说了在教堂里给关系命名为“恋人”的那个清晨——克里斯站在彩色玻璃窗下,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他当时说“我们是恋人”,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不能被人听到的秘密。他说了机场到达大厅里的那个拥抱——克里斯从出站口疾步走出来,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但谁都能认出他的步态;他看到他张开手臂,然后整个人栽进他怀里,额头埋在他的颈侧,双手紧紧抓着他外套的后背,抓出几道深色的褶皱。
他说了医院走廊的电视机——那天他在曼彻斯特做复查,克里斯在老特拉福德踢焦点战,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壁挂电视上那个泡面头的身影在禁区外游弋寻找缝隙,第七十九分钟进球之后克里斯直起腰朝镜头伸出手指,他在电视机前面猛然坐直了身体。
他说了昨晚在车库的车上,克里斯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颈侧,让他摸到那根银色细链——链子上的坠子从领口滑出来,是一枚戒指,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他指尖碰到戒指边缘的时候,金属的凉意和克里斯的体温同时传过来。
本泽马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在卡卡说完之后,对着车顶的遮阳板长长地吹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手指,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他说,食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训练场上每次你进球之后往看台指的方向,永远是对着家属席。每次你在更衣室和教练吵完架,总是第一个给马德里的号码打电话——我都看到了。你蹲在储物柜后面,用毛巾蒙着头,对着手机小声说话,你说的是葡萄牙语,但那个语调不是跟经纪人说话的语调。”
他的手指停下来。
“我不想多问。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卡卡的身体现在怎么样?”
卡卡看着屏幕里本泽马的嘴唇,克里斯贴近他耳边重复了一遍本泽马的话语,本泽马见状皱起了眉头。
“可能有点浮夸,但是我突然差不多是听不见了,”卡卡说,音量倒是控制得很稳,“在球场上的时候突然发生的。现在只能感觉到振动——声带的振动,低音的振动。说话还可以,但不太听得见别人说话。”
本泽马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然后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所以克里斯冲到伯纳乌是对的。就算被拍到、被架出去、被全世界的镜头盯着,也值,”他把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微笑,“……挺好。”
克里斯从卡卡肩窝里抬起头,对着屏幕做了个口型。本泽马看到了,摆了摆手,挂断了视频。挂断之后又发了一条短信:“下次来马德里,请你喝啤酒。”克里斯回了一句:“我记得你不喜欢喝啤酒。”本泽马秒回:“所以给你喝嘛:)。”
克里斯盯着那条短信笑了很久。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笑,是嘴角弯起来之后维持着那个弧度,眼睛盯着屏幕,拇指在“所以给你喝”那行字上来回滑动。
“他以前从来不问我这些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我以前从来不敢和他们开口讲。”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把脸埋进卡卡胸口。他的嘴唇贴在卡卡的锁骨上,无声地动了一下。
卡卡没看清那个口型,但他感觉到了——克里斯在说“谢谢”。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屏幕那头那个刚做完理疗、头发还湿漉漉的法国人。
没过多久,克里斯的手机开始震个不停,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屏幕上弹出来的名字全部来自皇马群聊。拉莫斯的消息叮叮当当的——“Cris你在哪。”“Cris你还在马德里?”“Cris你出来说句话。”“Cris我不管你是不是在睡觉我现在有一堆问题要问你不回答我就不睡觉了。”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八点四十分发的:“我早上爬起来看到了昨晚比赛的新闻。他们说你非法闯入,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去找卡卡的。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我不会问你‘你们是什么关系’,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他那天在替补席上捂着胸口的时候,你是不是离他最近?你到了,对不对?”
克里斯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很久,甚至都觉得拉莫斯有点语无伦次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到了。”
拉莫斯秒回了三个表情包——一个大拇指,一个握拳,一个啤酒杯。然后是一行字:“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正式的。和卡卡一起来。”
克里斯把手机转给卡卡看。卡卡看完之后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们把我们当——”他顿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当一对需要被庆祝的人。”
“我以为会不一样,”克里斯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打了几个字回给拉莫斯,然后把手机扔在一旁,翻身趴在卡卡胸口,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嘴唇贴着卡卡的皮肤,振动直接传进对方的身体,“我以为他们会说——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这会影响职业生涯——你们知不知道更衣室会怎么想。我以为他们不理解。”
卡卡低头看着他的睫毛。那些睫毛正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情绪正在他的身体里寻找出口。“他们不理解的是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卡卡把克里斯额前掉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停留了一下,“他们现在理解了。”
傍晚他们决定一起去马德里那家老餐厅。
克里斯在镜子前面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件卡卡的白T恤,袖子挽到手肘上面。领口有点大,锁骨下方那枚戒指的轮廓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在穿衣镜的暖光下闪着极淡的银辉。他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检查后颈那片淤痕——红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浅青色的印子,从枕骨往下蔓延,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卡卡从背后走过来,在镜子里和他对视。然后他低头把嘴唇贴在那道正在消退的淤痕上。嘴唇是温热的,力道很轻,轻到克里斯后颈的皮肤只感觉到一阵微痒。克里斯在镜子里看着这个画面:卡卡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鼻尖刚好碰在他耳垂下方的位置。
“挺好的。”克里斯忽然开口。
卡卡抬起眼在镜子里和他对视。克里斯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话说完:“今天早上,本泽马挂掉视频之前说了这个词。我现在知道他说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了。”
卡卡看着镜子里克里斯的嘴唇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嘴角弯起来。嘴角自然而然地往上翘,连带着眉尾的弧度都柔和了几分。他从背后伸出手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两个人就这样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餐厅门口,本泽马先到。
他看到克里斯穿着卡卡的衣服时挑了挑眉毛。那件白T恤的肩线比克里斯的肩膀宽了半寸,袖子挽了两道还稍稍盖过手肘,下摆塞进牛仔裤里之后在腰侧多出一小截松垮的褶皱。
本泽马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那种兄弟之间打招呼的击掌握手,但他在握完之后没有松手,而是轻轻拉了一下,把克里斯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卡卡站在旁边,从本泽马嘴唇动的幅度上没完全读出来他说了什么。但他从克里斯的反应里看懂了——克里斯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抿着嘴把头低下去,从耳根开始变红,红晕蔓延到脖子,蔓延到锁骨上方那枚戒指的位置,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本泽马松开手,拍了拍克里斯的后背,然后朝卡卡的方向点了点头。
拉莫斯到的时候,人还没进包厢,声音先到了。
他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喊了一句“我知道在哪里不用你导航”,然后推开门,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卡卡身上。他直接走过来抱住了卡卡,重重地拍着他的后背,紧紧的拥抱持续了好几秒。
后来拉莫斯转过去拥抱克里斯的时候,他说了另一句话——“在通道里暴力架你那个保安,我会调查的。”
克里斯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不要。
拉莫斯已经松开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菜单开始抱怨这家餐厅换了主厨。
餐桌上没有人问他俩“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本泽马在桌子对面一边往面包上抹橄榄油一边说他只想知道一件事——以后更衣室里还能不能放克里斯的歌单。拉莫斯马上接话:“不能。永远不能。”克里斯把餐巾扔过去,拉莫斯侧头躲开,餐巾落到马塞洛的酒杯旁边。
“你们就是嫉妒我的音乐品味。”克里斯叉起一块章鱼,用叉子指着拉莫斯。
“你管那个叫音乐?”本泽马放下刀,抬头看着天花板,模仿了一下克里斯歌单里某首歌的旋律——完全走调,但他坚持哼完整段。
马塞洛笑得趴在桌上捶桌子。卡卡感觉到桌面的振动,从每个人的表情里读出了发生了什么。
然后拉莫斯忽然站起来,举起酒杯。
桌上安静下来。马塞洛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本泽马把刀叉放下,靠在椅背上。拉莫斯沉默了很久。
“我认识你们俩快十年了。克里斯蒂亚诺这个人,我从来没见他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不是那种低头——是他站在你面前,会下意识把下巴收起来,会从下往上看着你。可是,我在更衣室里见过很多次,每次卡卡推门进来,他都是这个表情。”
他把酒杯举高了一些,对着卡卡。
“卡卡,我没见过你替自己争过什么……训练场上的跑位、战术会议上的安排、转会窗最后一天的名单,但是你替他争过,你从来没说过,但我们都知道。”
然后他转过来对着克里斯,酒杯往前一伸。
“克里斯,我不会问你值不值得,”,拉莫斯的声音已经有些开始颤抖了,“我就问你——如果下次还被架出去,还会回头看他吗?”
克里斯站起来,和拉莫斯碰杯,他的嘴唇动了,卡卡从他的嘴唇上读到两个字——“每次。”
餐桌沉默了几秒。
然后本泽马举起酒杯和拉莫斯碰了一下:“说得挺好。就是太长了。”
所有人都笑了。
克里斯也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卡卡,视线从卡卡的眉毛看到下巴——这个人的每一个角度他都看过无数次,但今晚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在队友们的笑声里,在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中,他忽然觉得卡卡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外貌变了,是眼神里那层一直存在的、淡淡的紧张感终于松开了。
克里斯想起昨晚他们在沙发上的那个吻……克里斯忽然凑过去,在卡卡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动作很快,快到桌上的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本泽马注意到了,他把叉子放在盘子里,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散席后他们沿着马德里老街慢慢往回走。
空气很凉,桔树的香气混着夜晚的冷风从街角飘过来,和马德里早秋独有的干燥空气混在一起。卡卡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克里斯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着肩膀。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线条,在地砖上拖得很远。
“拉莫斯今天说的那些话——”克里斯先开口,凑在卡卡耳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最讨厌在饭桌上煽情。”
“可能他也有点感慨吧。”
“什么?”
“他要确认我们是真的,确认你被架出去不是疯了——确认我们是认真的。”
克里斯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交错的地砖缝隙,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教堂的后墙就在右手边,被夜色浸得冰凉的石灰岩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的枯枝,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阴影。
他伸出手,拉着卡卡拐进那条窄巷。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站——他转过身,把卡卡按在那面墙上。
石灰岩的凉意隔着外套传到卡卡的后背,但克里斯踮起脚尖吻上来的时候,那点凉意就被他的体温覆盖了。
克里斯退开半寸,仰起脸看着卡卡。巷子里很暗,只有巷口路灯的一小片光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卡卡的下半张脸上。他的嘴唇在光里泛着极淡的湿润光泽,唇珠上还残留着刚才被轻轻碰过的触感。
“刚才在餐桌上——本泽马跟你说了什么?”卡卡忽然问。
克里斯的脸在阴影里烧起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卡卡的颈侧,鼻梁贴着卡卡的锁骨,嘴唇在他T恤领口边缘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蹭了蹭。“没什么。”
“你鼻子皱了。”
克里斯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然后愤愤地抬起头:“他就是说——‘穿他衣服挺好看的’。就这一句。没了。”
卡卡看着他的嘴唇把这句话读完之后笑了起来。眼角弯下去,带着一点意外又一点得意的笑。他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克里斯的脸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在笑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
他们在这条窄巷里靠墙站了很久。
克里斯趴在卡卡胸口,闭着眼睛,手掌贴在他的心脏位置,那颗心脏正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跳动着,规律而有力。
远处传来洒水车缓缓驶过的声音,水雾打在石板路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教堂钟楼的钟在头顶敲响,整条街都在回荡低沉的钟声。
卡卡听不见钟声,但他感觉到了——克里斯的手指在他心口上敲着和钟声同步的节拍,每敲一下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嘴唇无声地说“一、二、三”。他说教堂的钟刚好敲到第三下,像在给他们的每一个重要时刻计数。
回到家,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床头灯调得很暗,克里斯趴在卡卡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慢慢画圈,开口说了一件事。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被咀嚼了很久才吐出来——“你记不记得那年欧冠决赛之后,你在更衣室里哭了……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卡卡的手停在他后背上。
“那天晚上你哭完之后抬起头,看到我在门口。你问我‘你怎么还没走’。我说我在等人。其实我不是在等人——我是在等你。”克里斯把脸埋进卡卡颈窝里,“那天晚上我在更衣室门口站了很久。你哭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如果我什么都不是,我能不能走过去抱住你。我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想抱你就抱你,不需要找理由。不需要说是因为你身体不好,不需要说是因为我们要一起面对,不需要说任何借口。我就是想抱你。”
他从卡卡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嘴唇。
“我等这天等了很久。”
卡卡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他只是把克里斯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胸腔的振动直接传进克里斯贴着他胸口的耳朵:“那天晚上,我在更衣室里哭完之后抬起头,看到你站在门口。我让你走,不是因为不想见你——是因为我太想见你了。我怕你走进来,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控制不住——我会站起来,我会朝你走过去,我会在你怀里继续哭。”
他把克里斯的头从自己胸口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嘴唇,“所以第二天我给你打电话,约你去兜风。那是补偿。补偿我在更衣室里对你说了谎。”
克里斯趴在卡卡胸口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