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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克里斯站在原地, 一时竟没动。

他先抬眼看了看屏幕里的卡卡,确认人还睡着,才重新低头, 把那条短信点开。号码很生,归属地空白, 发信时间就在一分钟前,像是专门等着卡卡闭上眼,等着这间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再把信捎过来。

克里斯咬紧牙关,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拨了回去。

忙音拖得很长,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

他又拨一遍。

还是一样。

第三遍拨出去时, 克里斯已经走到窗边, 夜色贴着玻璃沉沉落下来,院子里的灯光被雨水泡成一团模糊的金色。他举着手机, 耳边只剩下机械又单调的嘟声, 电话断掉的瞬间,他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闭了闭眼, 胸口一阵阵发闷。

屏幕里的卡卡翻了个身。

床头灯很暗, 卡卡半张脸埋进枕里,呼吸还是平稳的, 大概是被手机震动惊动了梦, 他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手指在被子边缘攥紧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过了会儿才又安静下来。

克里斯屏住呼吸看着他,等那阵小小的动静彻底过去,才重新把视线落回短信上。

机场那口血,车里那一下胸闷,近来反复的鼻血,候机时惨白的脸,低血色的嘴唇,接连几夜睡不好后发青的眼袋……

克里斯喉结滚了一下,手心渗出了汗。

他把恶魔发来的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又发给了自己另一个备用邮箱。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向屏幕里的卡卡,心里那股寒意却没散,反倒越攒越深,怒气已经烧不起来,只剩下一块厚重的憋闷压在心中。

克里斯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慢慢坐回沙发,腰背陷进去,整个人却没有半分放松。

屏幕那头的卧室安安静静,卡卡睡着,床头灯亮着,床边那本圣经只露出一角,白页被暖光染成了浅黄。

克里斯盯着祥和的画面,盯得眼睛发涩,心口却越来越紧。

他自暴自弃似的仰躺着,手臂压着眼睛,呼吸却迟迟平缓不下去。香根草的余味已经淡了,口袋里那团纸巾还硌在掌心,边角发硬,贴着皮肤,一点点磨出痛感。他把纸巾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开。

血迹已经干了,红得发暗,中间最深,边缘浅一点,浸在白纤维里,像一朵开败后的花。

克里斯最后把它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最里层。

屏幕里,卡卡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克里斯一下直起身。

幸好卡卡没醒,只是眉心又蹙了蹙,手指攥紧被角,喉间挤出一点极轻的闷音。克里斯盯着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直到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把肩线放松下去。

夜晚如此漫长。

豪尔赫、公关、俱乐部、偷拍视频、恶魔的信息,全都挤在脑子里,一样都散不掉。克里斯却什么都没做。他没再回豪尔赫,也没给俱乐部回消息,更没打开任何新闻页面。他只是守着屏幕,守着卡卡,守着自己越来越清醒的心。

克里斯几乎一夜都没合眼,雨下得越来越小,他的心却越来越潮湿了,这一世重生,本以为是天降的恩赐,可是时至今日,他竟然有时会萌生出完全相反的念头——要是没有重来,是不是这一切痛苦都不会发生在卡卡身上,卡卡的血液不必作为他生命的发源。

窗外已经变成一片灰白,卡卡还在睡,像是这几日欠下的觉终于在今夜一起找上来。克里斯眼里全是红血丝,脸色差得吓人。可他一点都不困,脑子反倒清醒得过分。

六点半,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豪尔赫发来的消息。

“俱乐部上午可能会找你。”

“好的。”

消息发完,他又把手机扣到一边,目光回到屏幕里,七点刚过,卡卡终于醒了。

两个人隔着一夜的疲惫和小半个欧洲对视。

“……你一夜没睡?”卡卡刚醒,神情还有些发懵,嗓音也嘶哑得不行。

克里斯没答,先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像是在确认他的确身体无恙地醒了过来,才缓缓开口:“睡得怎么样?”

卡卡躺着没动,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眉心,“勉勉强强,还好吧。”

克里斯眼神一沉。

卡卡察觉到了,手指停住,抬眼看着镜头,唇边浮出一点极浅笑意,“我这次没骗你,真的还好,头不晕,胸口也不闷。”

克里斯盯着他,半晌后才“嗯”了一声。

卡卡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坐稳后先静了片刻,才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

克里斯盯着他,皱眉,“杯里没水。”

卡卡愣怔了下,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空的。

“我去倒。”他说着就要起身。

“你先等等。”克里斯打断他。

卡卡抬眼。

克里斯看着屏幕,沉默了片刻,还是把心里那股翻涌了一夜的东西压制住了,没在第一句就把恶魔的短信甩出来,他先问了比较现实的一件事:“卡卡,十点的诊所,你还去不去?”

“既然和医生已经约好了,那我肯定是要去的。”

“那你几点出门?”

“九点半。”

“谁送你?”

“我自己开车。”

“不行。”

卡卡眼睫一动。

“你昨晚能在车里能把杯子摔了,今天还想自己开车,”克里斯声音发沉,“找人送你。”

“克里斯,我昨晚只是太累了。”

“找人送你,卡卡,你听我的吧。”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两人隔着屏幕僵持片刻,卡卡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好,我让司机来。”

克里斯心里这才放松了一点,语气却还有些紧张,“出门前给我消息,到诊所后给我视频,检查完也开着。”

卡卡看着他,神情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复杂,他昨夜被克里斯看着睡,今早刚睁眼又被这几句安排套住,心里本该生出一点无奈,甚至烦闷,可真看见镜头里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他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剩心口一阵阵发软。

“你今天还有训练。”他轻声提醒。

“我知道。”

“训练时总不能一直看手机。”

“我会看的。”

这句接得太快了,快得卡卡一时无言。片刻后,他低声问:“你真打算这样盯我一天?”

“今天先盯一天,”克里斯认真地看着他,“以后再说以后。”

卡卡听着,竟又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和平日待在球场或采访里的样子都不同。克里斯看着看着,心口那团发闷的气忽然散了些,散开后余下的全是苦涩。

卡卡掀开被子下床,走去厨房倒水。镜头一路跟着他晃,晨光从客厅窗边落进来,昨夜空荡又寒冷的屋子,在天亮后总算有了点活气,可克里斯看着屏幕,心里却还是阴沉着。

卡卡端着水杯回到卧室,喝了半杯,脸上总算有了一点颜色。

“你先去洗漱。”克里斯说。

“好。”

卡卡放下杯子,走去浴室。镜头放在架子上时,克里斯终于看见天光下的他比昨夜更清楚——眼底青意,唇色偏淡,脖侧肤色也白得过分。血是止住了,人却还没缓回来。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昨晚那条短信。”

卡卡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镜头。

“什么短信?”

克里斯看着他,声音慢了下来,“一个陌生号码发给我的,你睡着后发的。”

克里斯虽然心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觉得是恶魔发的,但是还是没有向卡卡说出“恶魔”那两个字。

水流还开着,在洗漱池底部溅起水花,卡卡却一时没动。

“写了什么?”

克里斯喉结轻轻滚了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短信说,这是你的第一笔利息。”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卡卡缓缓抬起眼,脸色本就苍白,他手撑着瓷台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像是那行字顺着屏幕扎进了他眼底。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问:“你回了吗?”

“回了,”克里斯说,“没回音。”

卡卡垂下眼,睫毛在脸侧投出一片阴影,他安静得太久,久到克里斯连呼吸都快跟着屏住了。

“卡卡,”克里斯盯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卡卡抬手关了水,浴室里一下静下来。他站在镜头前,胸口轻轻起伏,晨光和顶灯一起落在脸上,把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我在想,”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恶魔已经不打算只盯着我了。”卡卡倒是直白地点出了幕后黑手。

克里斯眸光一沉。

“昨夜先是机场视频,接着是短信,”卡卡看着镜头,黑沉沉的眼睛里一点倦意都收了起来,只余清醒,“它想让你看着,看着我流血,看着我难受,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克里斯坐在沙发边,指尖慢慢蜷起来,手背上青筋隐约浮出。

他突然想起昨夜那条陌生短信,想起偷拍视频上传的时间,想起卡卡候机时那张脸,所有零碎的东西在这一刻齐齐拼上,拼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恶魔最擅长这种凌迟般的折磨,他根本不急着下手。

克里斯低头笑了一声,笑意极冷,“恶魔挑错人了。”

卡卡抬眼看他。

克里斯重新望向镜头,眼底红丝未褪,神情却一点点镇定了下来,怒火和慌张也都还在,可是全都慢慢沉到心底,形成一股极冷的狠劲。

“十点的检查你照去,”他说,“视频照开,今天的训练我也去,我倒想看看,恶魔下一步还想干什么。”

第122章

诊室外的走廊静得可怕。

卡卡把化验单放到镜头前, 刚让克里斯看清那几行红字,门外便传来两下轻敲。

护士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医生, 卡卡抬眼看向屏幕,低声说了一句:“我要进检查室了, 先关手机了。”

克里斯紧紧盯着他,半晌才回了一句:“结果出来立刻给我消息。”

卡卡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碰,画面当场黑了下去。

曼彻斯特这头,走廊一下子安静了。

手机屏幕灭成一块黑色镜面,映出克里斯自己的脸,眼底的血丝泛着疲惫的鲜红,神情冷峻。他站在原地没动, 深呼吸一口, 才把手机收进外套内袋,转身朝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队友大多已经散了, 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收拾护具。柜门一开一合, 球鞋擦过地砖,带起细碎响动。鲁尼站在自己柜前, 刚把毛巾丢进去, 一回头便看见克里斯的脸色, 当场皱了眉。

“你这是又和谁狠狠干了一架,脸色这么差?”

克里斯没心思接话, 只是勉强应付了一下, 抬手把训练外套往身上一套, 低头去找手机。鲁尼走近两步,目光从他眼下扫过, 再落到他外套口袋上,声音低下来:“卡卡那边有事?”

克里斯动作顿了一下,“在做检查。”

鲁尼立刻收了嘴角那点笑,“什么情况?”

“还不知道。”

这句刚落,门外就有人来敲门,说俱乐部那边在等他。

克里斯应了一声,转身就走,鲁尼望着他的背影,原地站了两秒,到底没再追问。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几份打印稿、几张监测截图,还有机场偷拍视频的定格画面。安检口、送别、拥抱、回头,几个角度一字排开,拍得模糊,意思却明白得很。

豪尔赫已经在里头,脸色不算好,打火机在掌心里转来转去。俱乐部副总、公关主管,还有法务部的人都坐齐了,神情一个比一个泰然自若,桌面上的气氛却绷得很紧。

克里斯坐下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对外口径。

关系正常。

私人送别。

希望媒体停止无端猜测。

克里斯看了两秒,抬手把纸页翻过去,声音没什么温度:“挺好的。”

公关主管看着他:“这是目前最能遏制舆论的版本。”

“遏制舆论?”克里斯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后抬眼扫过去,“昨夜视频挂上去,今早诊所外头就有记者,你们现在还跟我谈遏制舆论?”

副总皱了皱眉,“诊所那边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们早,”克里斯抬头看向面前所有人,“你们想怎么处理,说吧。”

公关主管把平板推过来,上面是今晨英媒整理出的扩散图,地方小报先发,足球版块搬运,社媒剪辑二传,热度一路往上爬,再往下,是几个已经拟好的标题方向,字句都很脏。

“目前最关键的是舆论降温,”公关主管说,“你需要一个明确态度,最好能让这些发酵的文章、视频在今天下午以前停掉。”

“怎么停?”克里斯问。

“照着那三行说。”

“然后呢?”

“然后保持距离,最近不要再有任何容易引发误解的私下见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

豪尔赫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搁,终于开口:“偷拍视频是谁放出去的,诊所消息又是谁漏的,两个源头查了吗?”

法务部的人接过话:“视频源头还在追,诊所那边目前只知道今早七点以后有人收到消息赶去门口,时间卡得很准。”

豪尔赫冷笑了一声,“准到像有人专门等着他们到门口。”

克里斯一直没说话,视线却落在桌面那几张截图上。画面里,卡卡戴着帽子和口罩,风衣领口立得很高,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半边脸。步子很快,身形却明显轻。他只看一眼,胸口就跟着一沉。

副总看着他,“Cristiano,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私人部分和职业部分切开。你来曼彻斯特,是来踢球,不是来给媒体递故事的。”

克里斯抬起眼,眼底那点冷意终于落到了对方脸上。

“我今天只会说一句,私人事情,请勿窥探。”

公关主管脸色一变:“这句话太强硬了。”

“我就是这个态度。”

“你这样会让记者更兴奋。”

“他们今早上已经够兴奋了,再让我照着那三行念,我自己都嫌恶心。”

会议室里一静。

豪尔赫叹了口气,看了他两秒,最后伸手把那份口径拿过来,对折,推到一边。

“先这样,”他看向副总,“意思不改,文字我重修。”

副总眉心皱得更紧,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豪尔赫和克里斯的关系他们都清楚。

会议在一片隐隐的焦灼里结束了。

门一开,冷气从身后漫出来,克里斯走进走廊,手机刚好震了一下,他立刻低头。

哎,不是卡卡。

是豪尔赫单独发来的消息:我继续查偷拍视频和诊所消息。你先别乱飞。

克里斯盯着最后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到底没回。

马德里,卡卡正躺在检查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仪器发出轻微电流声,探头滑过皮肤,凝胶的凉意贴在胸前,带起一阵细微寒意。医生站在屏幕前,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时不时让他换呼吸节奏,再让护士记录数据。

“最近胸口不适,大概多久一回?”医生问。

卡卡想了想,低声答:“不固定,最开始只是偶尔发闷,近几天稍微频繁一些。”

“鼻血呢?”

“也差不多。”

医生目光没离开屏幕,“头晕、乏力、睡眠差,这些一并算上,时间有多久了?”

卡卡沉默了一会儿。

护士在一旁记录,笔尖沙沙落在纸上。

“一个月左右。”卡卡最终还是开口。

医生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后又重新去看屏幕,脸色比刚才更不好了,“一个月,够久了。”

探头从胸前挪开,凝胶冰冷,护士递来纸巾。卡卡坐起身,低头一点点擦净,等待着医生发话。

医生翻着刚出来的图像,过了片刻,终于开口:“目前看不出明确器质病变,但心律有轻度异常,结合血项,暂时不能放你走。”

卡卡抬头,“我今天下午有——”

“停训就行,”医生打断得很干脆,“今天不去,明天也未必去得了。你先留到下午,把动态监测挂上,等补查结果。”

卡卡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擦凝胶的纸巾,肩背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停训。

失去了训练场,那就失去了人生的大半部分意义。

医生显然看出来了他的焦虑,语气和缓了些,却没退让:“你现在回俱乐部,训练质量也不会高,拖着不查,只会更麻烦。”

卡卡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下:“好。”

护士出去拿设备,医生也跟着往外走。门拉开前,他又回头看了卡卡一眼:“你要不要通知经纪人或者俱乐部?”

卡卡抬眼,“我先打个电话。”

门一关,检查室只剩他一个人。

窗边百叶漏进一线淡淡晨光,也落在床边那件折好的风衣上,卡卡抓过来披上,终于身上有了一丝暖意,他坐了片刻,才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亮起,最上头的消息还是克里斯那句——“结果出来立刻给我消息。”

他盯着看了两秒,指尖停在拨号界面,最后还是先给俱乐部发去了一条简短消息。

今日停训,下午留院补查。

消息发完,他才点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镜头重新亮起来时,克里斯已经回到休息室。身后是浅灰墙面和整排储物柜,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他坐在长椅边,外套没脱,手肘撑着膝头,整个人紧张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查完了?”克里斯一看见画面便问。

“超声做完了,”卡卡叹了口气,“医生让我留到下午,继续挂监测,今日停训。”

克里斯坐着没动,过了两秒,才很慢地吐出一口气,虽然这个结果不算好,至少比“无事,回队,照常”要强,事情终于被硬生生拽停了,如果卡卡现在好好休养,是不是还能以巅峰状态回到场上?

克里斯把自己从飘飞的思绪中拽出来。

“留院就留院吧,反正你今天别回俱乐部。”

“已经发消息过去了。”

克里斯这才放松了一点。

卡卡看着他,低声道:“你那边呢?”

“刚和俱乐部谈完,”克里斯顿了顿,“他们拿了口径给我。我没答应。”

“怎么说的?”

“让我把机场那事说成私人送别,再把距离拉开,不要总是和你见面,”克里斯扯了下唇角,“我不想照做。”

卡卡安静了两秒,眼底浮出淡淡的无奈和一丝了然,“我猜到了。”

“你猜到我不会念,还是猜到他们会拿这种纸给我?”

“都猜到了。”

检查室很静,屏幕里两个人都没再立刻出声。窗外晨光已经开始逐渐偏移,快门声早已听不清,只余下空调和仪器细细的电流音。

克里斯看着镜头里的卡卡,眼底全是深深的疲倦和牵挂,他今夜没睡,清晨训练,刚才又和俱乐部狠狠干了一场,此刻神色终于透出一点倦意。

卡卡轻声说道:“克里斯,你先回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克里斯盯着他,“你还留在医院,我急得根本睡不着吃不下。”

“只是留观而已。”

“停训都出来了,你还跟我说只是、而已?”

卡卡薄唇轻轻一抿,没有接话。片刻后,他把手机放到床边架子上,让镜头照着自己,也照着窗边洒落的晨光。

“你休息一会儿吧,克里斯,”他低声道,“我这里还要再等。”

克里斯看着他,神情不动,手指却轻轻点了一下椅边,显然,他一点都不想走。

就在这时,检查室门又被推开了。

护士拿着一个小盒子和几根导线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刚才那位医生。卡卡一眼看见,便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顺手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边软垫上。

曼彻斯特这头,画面骤然一黑。

克里斯盯着那块漆黑屏幕,脸色当场沉了下去,却什么都没说,只把手机握得更紧。

检查室里,护士动作很快,取出贴片,撕开包装,一枚枚贴到卡卡胸前和肋侧。导线接上,监测盒挂到腰侧,线头细细垂下来,在浅色衣料上格外显眼。

医生低头写单子,语气平稳:“今天先挂着,心率如果再有波动,机器会记,下午出结果前,你哪儿都别去。”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小盒子,喉结轻轻动了下,“下午几点能出?”

“大概两点以后,”医生翻过纸页,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最好提前有个准备。”

卡卡抬眼。

医生把笔放下,目光沉重地落在他脸上:“如果下午补查结果依然很差,你接下来这一段时间,恐怕就不只是停训了。”

第123章

下午将近两点, 克里斯的手机的特别提示音终于响起来,是卡卡的消息发过来了。

Kaka:补查还没做完。

Kaka:医生让我今晚先别走。

克里斯坐在曼彻斯特基地的空休息室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窗外天色阴沉, 草地被雨水洗得发亮,更衣室早就散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一轻一重,从门外晃过去,很快又归于安静。

他搓了一把脸,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却感觉什么都说不出来。二十年寿命, 他想都不敢想, 巨大的负罪感早就把他变成了情感上的哑巴,可是这时却好巧不巧地拥有了卡卡说不清道不明的爱, 奇怪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让他的语言系统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混乱。

Cristiano:我知道了。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扣到膝上, 仰头靠住长椅, 闭了闭眼。

可是他眼前全是卡卡坐在诊室里的样子。白墙, 白灯,白得发冷的脸, 腰侧那只小小的监测盒。

克里斯抬手捏了捏眉心, 脑袋涨得发痛。

一直到傍晚六点, 马德里那头终于出了第一版说法。

俱乐部消息说里卡多赛后出现轻微不适,今日暂停合练, 正在接受常规检查,请外界不要过度揣测。

字句规整,留白很多。

消息发出来不到十分钟,西语圈几个小号就开始往外搬,配图是昨夜拍到的模糊背影,标题写得十分难看。

皇马中场深夜就医。

停训原因不明。

机场旧友刚送别,回马德里就进诊所。

克里斯坐在车里,拇指从一张张图上划过去,脸色越来越差劲。

图片拍得粗糙,角度也差,卡卡整个人都被风衣和帽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下巴。但是偏偏就是这种半真半假的东西,最会在舆论的加热下越烧越烫。

消息再往下翻,已经有人把曼彻斯特机场那段偷拍视频和今早上诊所门口的画面拼到一处,脑回路清奇地窥探着两者之间的关系,不惜用一些导向明显的词语来博人眼球。

克里斯盯着屏幕,有些头痛,不是满屏的消息就是卡卡的检查单,疯狂地挤占他的脑海。

豪尔赫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克里斯你别乱来,”经纪人的声音有些急促,“你今晚别下场和任何人对线。”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豪尔赫停了一下,“俱乐部希望你今晚别再给卡卡发任何容易被拿去做文章的内容,有人盯着你。”

克里斯陷在座椅里,侧脸模糊在昏暗光线里。

“……我和他现在连说话都得看其他人脸色?”

“我没这个意思,”豪尔赫顿了顿,清清嗓子,“我只是提醒你,克里斯,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数的。”

克里斯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他给豪尔赫添了不少堵,他是愧疚,但是总是有些事情迫在眉睫,总是让他一次又一次打破规则。

电话挂断以后,克里斯低头看了眼和卡卡的对话框。最新一条还停在那句“医生让我今晚先别走”,上面是自己干巴巴的一句“我知道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

Cristiano:卡卡你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安静了很久。

过了快二十分钟,卡卡才回。

Kaka:没什么胃口。

克里斯看见这句,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Cristiano:多少吃一点。

Kaka:我会的。

Cristiano:你别又骗我。

这条发出去以后,卡卡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接下来两天,两个人的对话都很短。

卡卡白天做检查,补抽血,挂监测,和队医、医生、俱乐部轮流沟通。克里斯在曼彻斯特训练、开会、接受采访,晚上回家以后再守着手机等消息。

卡卡会时不时给克里斯同步自己的身体数据,时不时附上几句“我已经吃了”“我刚睡醒”“感觉不错:)”。

克里斯看着这些字,心口闷得发慌,明明上周还和卡卡在一起度过了完美的一天,这周就一个在马德里一个在曼彻斯特,戒断反应让他抓心挠肝地难受。

手机的提示音忽然传来,是卡卡的消息,克里斯急忙点开——Kaka:如果明天医生放人,我周三就来曼彻斯特好吗,克里斯。

克里斯“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捧着手机,他本来想打“好呀好呀”,但是又转念一想,卡卡的身体状态如此糟糕,医生不一定会放他走的,并且他也不该用自己的期待来强迫卡卡过来。

克里斯又黯然神伤地坐了下来,还是不甘心地回了一句:卡卡你大概几点来?

Kaka:下午吧。

Cristiano:买机票了吗?

Kaka:还没定,明早看医生怎么说。

克里斯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窗外下着雨,院子里那株被卡卡扶正的玫瑰在风里轻轻晃。克里斯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心口那股悬着的不安感总算往下落了一点。

周三早上,曼彻斯特难得出了太阳。

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卧室,克里斯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睡踏实,闹钟还没响,他已经坐起来,先去摸手机。

没有卡卡的消息。

他皱着眉,去浴室洗脸,回来时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等到九点整,手机终于震动了。

Kaka:医生还在看结果。

克里斯回得飞快:我会等你的。

随后,他推掉了今天下午所有安排——原定的理疗取消,俱乐部安排的短访往后挪,青年队那边原本邀他去露面,他也让人代为转达,今天不去。

助理在电话里愣了一下,“你下午不是没事吗?”

克里斯边收拾屋子边回了一句“我有事。”

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餐桌擦得锃亮,客厅窗户开着透气,冰箱里前一天买回来的草莓洗净,沥干水,放进玻璃碗,厨房里还煨着一锅汤,火很小,只留着保温。

克里斯没想到这些事做完,时间才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

十一点四十,手机终于又震了。

Kaka:还要再等一会儿。

克里斯眉头一紧。

Cristiano:啊?

过了两分钟,卡卡回过来一张他还在诊所里的照片。

克里斯看着胸口发闷,手指打出一句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到时候要不要我去机场接你。

Kaka:先别去。

克里斯盯着这三个字,心里一沉,卡卡不会不来了吧。

Cristiano:你今天再说一次“先别”,我就直接订票。

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过了很久,才终于跳出一句。

Kaka:航班延误了。

克里斯呼吸一顿。

他盯着这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延误,哎,至少不是取消。

克里斯忍住胸口那阵翻上来的烦躁,回了一句。

Cristiano:延多久?

这一次,卡卡没有立刻回。

过了半小时,消息才又跳出来。

Kaka:还不确定。

克里斯盯着屏幕,牙关一点点收紧。

他太熟悉卡卡这套说法了,每一个词都留着余地。每一个词都像是在往后退半步。可人如果真在机场,延误就是延误,晚点就是晚点,航班号、登机口、预计时间,全都有。

他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拨过去,铃声快要断掉时,卡卡终于接了。

画面亮起的瞬间,克里斯脸色就变了。

卡卡根本不在机场。

他坐在一间白得发冷的小会客室里,窗帘半拉,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次性纸杯,角落还放着一台血压仪。镜头很稳,说明手机是被他靠在桌上的,脸色依旧白,唇边也没什么血色。

克里斯盯着屏幕,声音一下冷了:“你现在在哪?”

卡卡静了两秒,低声说:“诊所。”

“你告诉我航班延误。”

“我原本以为今天下午能走。”

“原本以为?”克里斯盯着他,“你从早上开始就在等结果,结果等到现在……”

克里斯本来还想说卡卡又骗他,但是看着卡卡的脸庞,一股酸涩泛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见不见又有什么大不了呢,卡卡还活着,还平安,要是身体能快点好起来,就已经很好了,或许是他奢求得太多。

卡卡没出声。

会客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细细的送风声。

克里斯眼底有些泛红,“医生说什么了?”

卡卡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只纸杯,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今天走不了,还要再观察。”

“再观察多久?”

“今晚。”

克里斯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焦躁,他盯着卡卡,想把人从屏幕里拽出来,想问他是不是又流血了,是不是检查又出新问题了,是不是早在上午就知道今天飞不成,却还是拖到现在才说。

可话到嘴边,他先问出口的却是另一句。

“卡卡你今天吃东西了没?”

卡卡看着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后低声说:“吃了一点。”

“什么?”

“面包,汤,牛奶。”

克里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坐到沙发边,手机举在面前,半晌才低声问:“是不是又流血了?”

卡卡没立刻答。

“卡卡。”克里斯急得有点想哭。

“中午有一点,”卡卡终于开口,“不多,已经止住了。”

“……你明明上午就知道飞不了的。”

卡卡低声道:“我想等等看。”

“等什么?”

“等结果转好。”

“等医生改口,还是等你自己撑过去,”克里斯扭头,在屏幕外面抹了一把眼泪,“卡卡,你到现在都还在赌。”

卡卡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但是我答应过你周三过去。”

克里斯听见这句,几乎是要崩溃了。

推掉安排,守着手机,收拾屋子,煨好汤,连那碗草莓都洗好放在桌上。现在卡卡坐在马德里一间白得发冷的会客室里,对他说,我答应过你周三过去。

克里斯低头苦笑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卡卡看着他,“克里斯……”

“算了,”克里斯抬手抹了一把脸,重新看向屏幕,“我去马德里。”

卡卡呼吸一滞,“克里斯,你别这样。”

“你不来,我就去。”

卡卡原本还算平稳的神情终于乱了一瞬。他盯着屏幕,眼底那点疲倦一下被更深的东西盖过去,像是早料到这一步,却还是在听见时心口一沉。

“别来。”他低声说。

“你凭什么叫我别来?”

“外面还有记者。”

“我管他们?”

“你必须管,”卡卡声音也紧了一些,“昨夜机场那段还没散,今早上诊所门口已经有人蹲着。你现在飞马德里,今晚所有媒体都会咬住不放。俱乐部会发疯,豪尔赫会被你气死,连医生都别想让我安生做完检查。”

克里斯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死死扣着手机边缘。

“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这些?”

“我在乎,”卡卡盯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自己往风口里撞。”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

沉默拖得很长。

最后,克里斯先低下头,打字。

一句接一句。

Cristiano: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Cristiano:你能不能别总让我一个人猜。

Cristiano:我可以不过去。你把实话告诉我。

Cristiano:卡卡。

Cristiano:你是不是还在继续恶化。

最后这一句发出去以后,屏幕里的卡卡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也动了。

克里斯的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Kaka:医生怀疑血项问题不只是疲劳。

Kaka:动态监测要挂到下午。

Kaka:如果结果还差,接下来会继续停训,甚至停赛。

Kaka:我现在不想你来。

Kaka:我要你正常比赛正常上场。

最后一条跳出来的瞬间,克里斯的眼睛一下湿透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卡卡还在想这件事,还在想他明天的训练、后天的采访、下一场联赛,想他该站在草地上,不该一头冲进马德里的夜里。

克里斯坐在沙发边,低头盯着那几行字,整个人像被什么死死扯住,一边想飞,一边又被这句“我要你上场”钉在原地。

视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了。

客厅安静得厉害,窗外太阳一点点往下滑,光线从亮转暗,桌上那碗草莓还摆在那里,鲜红得扎眼。

克里斯起身走到玄关,弯腰去拿车钥匙,又转身上楼,胡乱扯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袋。护照、钱包、手机充电器,全都一股脑丢进去。

十分钟后,他拖着行李箱下楼。

车库门刚升起一半,外头便有人站着了。

豪尔赫。

他大概是一路赶来的,外套都没来得及脱,脸色沉得吓人,看到行李箱以后,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你真打算走?”

克里斯把箱子往后备厢一抬,头都没抬,“豪尔赫,对不起,让开。”

豪尔赫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车头前面。

“你现在一露面,所有镜头都会跟着过去,”他说,“机场视频、诊所记者、停训消息,全都会一起炸缸,你是去把他彻底送上风口浪尖。”

克里斯抬起脸,眼泪已经流得满脸都是,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他现在一个人在马德里啊。”

“他现在至少还在诊所里,有医生,有队医,有俱乐部,”豪尔赫在兜里找卫生纸,“你一去,他就别想安静做完检查。”

“豪尔赫……”

豪尔赫把手里的纸巾递给他,“,克里斯,你别叫我,我已经在努力公关了,俱乐部高层刚才又找我,明晚商业活动你必须到,联赛前采访也排进去了,你现在走,等于把所有事一起砸了。”

豪尔赫的话一句接一句,把克里斯心里那股冲劲狠狠干碎了一半。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半晌都没动。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得令人厌恶的低笑。

“真可怜。”

克里斯眼神一沉。

车库顶灯明明亮着,角落里却仍有一团模糊阴影慢慢聚起来。黑雾沿着墙角爬开,最后凝成一道半人半影的轮廓,站在豪尔赫看不见的死角里,朝他歪了歪头。

“你想去见他,却连这点自由都没有。”恶魔笑着开口,声音贴在耳边,凉得发腻,“你看,连回到他身边,都需要别人点头。”

克里斯握紧拳,指节咯咯作响。

“我倒是有个法子,”恶魔俯近一些,声音更轻,“用你的职业生涯,换今夜立刻回到他身边。很值,不是吗?反正你现在满脑子只有卡卡,联赛、采访、商业、俱乐部,这些东西对你而言又算什么?”

车库外风声很轻,豪尔赫还站在车头前,嘴唇一开一合,说着什么,克里斯却几乎听不清。他只觉得胸口里那团火一路烧上来,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用职业生涯换今夜回到卡卡身边。

克里斯怔在原地。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了。

他猛地回神,低头看去。

是卡卡。

他直接接通,连视频都没来得及开,只先放到耳边。

“喂。”

马德里那头很安静,只余一点很轻的呼吸声。卡卡大概也刚从检查室出来,嗓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

“你是不是在车库?”

克里斯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卡卡没答,只轻轻吸了口气,“克里斯,你现在别来,真的。”

克里斯喉结滚了滚,站在原地没动。

豪尔赫看着他接电话,脸色更沉,却没再出声,只站在那里等。

“你只要说一句想见我,”克里斯盯着车头前方,手指攥得很紧“卡卡,你只要说一句想见我……”

克里斯无力地靠在豪车边缘,没骨头似地往下滑,蹲在地上,他尽量克制着抽泣,不让卡卡担心。

过了很久,卡卡才终于开口。

“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还是这句。

没有“我也想见你”,没有“你过来吧”,没有半点纵容,只有这五个字,轻轻落下来,却重得叫克里斯连气都喘不过来。

克里斯闭了闭眼,肩背一寸寸绷紧。

“卡卡。”

“嗯。”

“你太狠心了。”

第124章

通话挂断以后, 车库里安静了很久。

豪尔赫没有再劝,只站在车头前,神情很沉。克里斯靠着车门, 手机还握在掌心里,屏幕早已暗下去, 耳边却还留着卡卡最后那句低哑的话。

——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这句话硬生生把他往马德里飞的念头拽了回来,又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曼彻斯特这个雨后发冷的夜里。

豪尔赫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克里斯,你回去好好洗漱,安生训练安生比赛吧,别让我再来第二趟。”

克里斯抬头瞥见了豪尔赫有些泛青的胡茬, 没有应声。

恶魔站在墙角阴影里, 轮廓模糊,唇边带着一丝讥笑, 像是很满意眼前这场拉扯。他本该再说些什么, 再往他心口添一把火,再把“职业生涯”和“立刻回到卡卡身边”摆上天平, 可克里斯只抬眼看了它一下, 眼神里的恨意像最渗人的寒冷。

“滚。”克里斯用口型对恶魔说。

恶魔轻轻歪头, 笑意更深,黑雾却还是慢慢散开了。

豪尔赫背着风点了一支烟, “克里斯, 你别乱跑。明早我让人六点来接你。”

“……有什么实在想不开可以给我说。”豪尔赫回头看了一眼克里斯, 坐进车里,他还是不太擅长说这种安慰的话。

克里斯勉强笑了一下, 和他告别,站了很久,才慢慢拉开车门,把行李袋掏出来,拖回客厅,随后上楼回屋。

客厅里很安静。

桌上那碗草莓还摆着,红得发亮。灶上的汤还温着,火已经关了,锅里热气散尽,汤表面的油脂已经凝成冰冷的一片。克里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晌,最后连灯都没开,只在昏暗里走过去,端起那锅汤,麻木地塞进冰箱里。

他总感觉卡卡再也不会来。

今天来不了,明天也未必来得了,更不要说以后了,况且卡卡现在的身体状态,让他揪心无比,让他想方设法都想让恶魔撤回那个二十年寿命的交易。

可他明天还得上场。

这一夜,克里斯几乎没合眼。

天将亮时,他才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刚闭上眼,耳边便响起球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紧接着又是诊所白墙、导线、小小的监测盒、卡卡淡白的脸和那句“我只要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场”。

他睁眼时,窗外天色已亮。

助理和司机都到了,豪尔赫没亲自来,只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

踢完这一场再说。

克里斯低头看了一眼,回了个“好的”。

曼彻斯特清晨带着冷意,街边树影飞快后退,体育场外已经围起长长人潮,红围巾一层层铺开,像一片翻涌的海。克里斯坐在后座,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最上头还停着和卡卡的聊天框。

最后两条的交流也离不开足球。

Cristiano:我会上场。

Kaka:我知道。你不会放弃任何机会的。

更衣室里满是草皮、汗味和洗衣液混出的熟悉气味。教练组在白板前讲战术,重点再三强调:对方防线转身慢,开局就要抢,前场逼抢要狠,节奏要快,第一脚射门要早。

克里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地绑护腿板。

鲁尼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嘿,克里斯,你还好不。”

克里斯手上动作没停,“放心,能踢。”

“谁问你能不能踢了,”鲁尼在他肩上碰了一下,“我只是提醒你,你情绪有点不对。”

鲁尼和他对视两秒,识趣地闭了嘴,转身走了。

教练最后收尾,喊了句上场。众人齐齐起身,球衣摩擦,球袜绷紧,鞋钉磕过地面。克里斯跟着队伍往外走,长长吸了一口气,所有情绪都被他一起锁进了更衣柜里。

球员通道尽头是越来越响的欢呼,解说声透过场馆喇叭模模糊糊落进来,零星几个词句却足够刺耳。

“重回曼彻斯特……”

“从西班牙旧影里走出来……”

“如果他今夜再进球,这座城市会真正把他当成自己的新旗帜……”

这些话克里斯听得够多了。外界总爱给每一个阶段起一个漂亮名字,再把一个人硬塞进去,像塞进整齐、干净、适合登报的叙事里。他们想看他不停地演绎传奇,和同性恋切割开,和不清不楚的卡卡切开,最好从此只剩下西甲、英超、曼彻斯特、红色球衣、胜利和进球。

可他最割舍不下的就是外界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绿茵场浓郁的气息让克里斯迅速摒弃掉脑海里杂乱的念头,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对手回撤很深,中场绞杀得凶狠,前二十分钟的身体碰撞多得令人吃惊。克里斯像一把彻底拧紧的弓,每一次起速都带着一股近乎不要命的冲劲。

第九分钟,他在中圈附近强行断下一脚传球,带球推进。两名后卫立刻夹上来,他脚下一扣一拨,硬生生从缝里挤过去,禁区前沿起脚远射。

球擦着横梁飞出去。

看台发出整齐叹息,紧接着是更响的欢呼。

解说声音一下高起来。

“他今日状态极好!”

“这脚射门很早,也很果断!”

“这就是顶级前锋的嗅觉,他在用方式告诉所有人,曼彻斯特的锋线现在由谁说了算——”

克里斯往回跑,胸口有些起伏,专注地观察场上局势,面无表情。

第十八分钟,对方中后卫一次冒失上抢,鲁尼背身做球,把球轻轻一垫,送到右路空当。克里斯立刻插上,带球横切,禁区内一步急停,晃开贴防后抬脚就踢。

门将单掌把球托了出去。

角球。

球迷已经彻底站起来了。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一层层,一阵阵,像潮水一样涌上场。克里斯站在禁区线边,看着角旗旁高高扬起的红色围巾,耳边却忽然闪过极短的一瞬空白。

像有人拿一团湿棉塞进了他的耳朵,周围所有声音都被猛地闷住。球迷的喊声远了,看台远了,场边解说远了,连哨音都像隔着一道厚墙传过来。

他心口一紧,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忽然热了一下。

下一瞬,角球开出,球在禁区里辗转了两下,又被后卫解围出去。场面重新混乱起来,声音也猛地回到耳边,像刚才那阵失真只是幻觉。

克里斯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继续回身逼抢。

上半场第三十七分钟,终于有了机会。

中场抢断以后,队友一脚直塞穿过两人之间的窄缝,球速很快,落点却恰好。克里斯从左侧斜插进去,停球、带一步、起脚,动作干净得近乎冷酷。

球贴着草皮,斜斜钻进远角。

全场轰然炸开。

看台沸腾,解说破音,队友全冲了过来。红色浪潮从四面八方扑向他,鲁尼第一个扑上来,重重撞在他肩上,嘴里吼着听不清的话。身边全是手臂、笑骂、喘息、草屑和热意。

克里斯却没有庆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直直望向场边最靠中的那一台转播镜头。

队友的声音、看台的喊声、解说的狂呼,全在这一瞬间退得很远。他盯着镜头,眼底没有一点笑意,只有压到极深处的一股狠劲,和几乎要烧出来的思念。

你看见了吗。

你说要我上场。

我上了。

耳边忽然又是一阵极短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耳后,低低笑了一声,“你知道吗,克里斯,卡卡在医院看到你进球了哦。”

那一瞬,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卡卡坐在诊所白墙前、或是病房走廊里,手边压着化验单,脸色发白,却还是抬头看着屏幕,看着他这脚进球。

鲁尼还搭着他的肩,见他半天没反应,皱着眉推了他一把:“回神了!”

克里斯这才猛地动了一下,抬手把人拨开,转身往中圈走。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一比零。

曼彻斯特主场沸腾,解说席几乎把这粒进球吹成了旧王回归。中场广告和短评轮番切进来,几乎每一段都在讲同一件事——他来了,他进球了,他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了,他正在甩开西班牙的一切。

更衣室里,教练讲话,队友喘息,水瓶拧开,毛巾甩来甩去。

克里斯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盯着鞋尖,他很想看手机,很想知道卡卡现在在哪,看了没有,流没流血,医生有没有让他留院,耳边那句“他在医院看你进球”到底是真是假。

可是卡卡让他好好比赛,好好上场。他已经因为机场视频和诊所记者惹出一串麻烦,至少在这剩下的四十五分钟里,他不想再让自己方寸大乱。

教练讲完战术,所有人起身。鲁尼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他的水瓶塞回他手里,“克里斯,你表情像要去杀人。”

克里斯抬眼看他。

鲁尼挑了挑眉,“外头镜头全拍到了,你自己收着点。”

下半场对方扳平心切,阵型前提,身后空当也跟着大了。克里斯越踢越狠,像把上半场那粒进球只当成开始。每一次回抢,每一次起速,每一次对抗,都带着一股极重的戾气。

第六十二分钟,他又一次在禁区边缘拿球,起脚前被人从侧后方重重扫了一下,小腿一阵刺痛,整个人往前栽,球却还是滚了出去,擦柱偏出。

主裁没吹。

全场嘘声震天。

克里斯趴在草皮上,呼吸发乱,耳边却只有自己胸口轰鸣。他撑着地站起来,眼前发黑了一瞬,他使劲眨眨眼睛,抬手抹掉唇边一点汗水,朝边裁那边瞥了一眼。

接下来十几分钟,双方拉扯得极其凶猛。

直到第八十一分钟,终于又打出一波流畅配合,右路传中,中锋头球做下,球落到禁区前沿。克里斯一步上前,迎球抽射。

这球力道极大,直直轰进网顶。

二比零。

看台彻底疯了。

解说在耳边近乎咆哮,词句一串接一串地往外砸——王者归来,新城新生涯。克里斯却依旧没有笑。他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再一次抬头看向场边镜头。

像是有无数话堵在心头,却一句都没说。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

队友欢呼,球迷高喊,主场广播把他的名字念得格外长。克里斯和队友击掌、拥抱,动作都很快,像在完成一套必要流程。镜头一直追着他,解说席也一直在夸赞,拼命把他和这座城市、这场胜利、这场比赛捆到一处,恨不得当场给他当场戴冠。

记者已经堵在混采区入口,嘴皮子翻得一个比一个快。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听见“曼彻斯特的新王”,听见“你是否已经彻底告别西班牙旧事”,听见“今夜进球后你为什么盯着镜头”。

克里斯脚步没停,只维持着基本礼貌:“请让开。”

好不容易进了更衣室,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水声,笑骂,淋浴,金属柜门,四处都感觉冒着热汗,他却只觉得耳边发空,胸口也空荡荡的,像整场比赛都踢在某种极大的焦躁里,进球只能短暂烧出一点缝隙,铺天盖地的焦灼又会在瞬息之间重新扑上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卡卡的消息。

克里斯盯着聊天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过了一小会儿视频就接通了,像是那头的人一直在等他。

卡卡靠在一张病床床头,身后是浅色窗帘和一台监护仪,灯光照得他的脸煞白,嘴唇却因为刚才喝过水,带着一点浅淡湿意。他的病号服外头还搭着件垂感很好的开衫,整个人透出一股很深的疲倦。

卡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那脚射门很是漂亮。”

克里斯刚想开口,看着屏幕里那双盈盈笑眼,比声音先冒出来的是滚烫的眼泪。

第125章

辗转反侧的一夜之后, 曼彻斯特和马德里的天色都差得吓人。

克里斯醒得很早,手机还没解锁,新闻推送已经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昨夜那场联赛刚结束, 媒体原本该盯着进球、战术和积分榜,如今却有一半版面都绕去了场外。

“曼彻斯特新王与西班牙旧影难断?”

“机场送别视频再发酵, 关系远不止旧友?”

“他进球后盯着镜头看的,到底是谁?”

克里斯靠在床头,疲惫在他的身体周围萦绕,仿佛一条在夏天越系越紧的围巾。他知道自己应该专注球场,知道应该有意识地规避那些杂乱的一切,可是和卡卡相关的东西,他又怎么能忍住不去看。

他一条条往下翻词条,眉毛皱得越来越紧。

有些文章已经不再满足于“旧友”“挚友”这种说法, 普通的用词已经填补不了他们发酵舆情的野心, 字眼渐渐往更暧昧的方向倾斜。有人拿昨夜他进球后那道镜头前的眼神反复做文章,说那种眼神“看狗都深情”, 也有人把机场拥抱的视频重新拼了一版, 把背景乐、慢镜头和标题凑成一整套明晃晃的暗示。

克里斯心中仿佛始终有一丝文火,他既想要把这些对他和卡卡职业生涯不利的消息付之一炬, 又巴不得媒体、大众能看到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关系——他早就不甘心自己一直屈居于朋友的位置。

克里斯刚准备深吸一口气, 抖擞精神, 从床边站起来,却扫过了一篇帖子, 标题只有四个字——不是旧友。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助理在外头提醒, 半小时后去基地, 媒体部已经在等他。

克里斯无心再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 洗脸,换衣,动作利落。镜子里那张脸气色并不好,眼下发青,眼底发红,仿佛仍旧带着昨夜赛后没散尽的火气和疲倦。

横跨小半个欧洲,卡卡也正盯着手机。

俱乐部公关发来消息,叫他十点前回基地一趟。

理由写得很公事公办:简短混采,回应身体情况,避免猜测升级。

卡卡看完,把手机放回身侧,抬手按了按鼻梁。昨夜他和克里斯之间什么也没说,克里斯的眼泪如断裂的珠串一般,而他的心却像是玉石做的,两人什么都说不下去,只留下悲伤不断碰撞的回响。

他多么希望克里斯能回到马德里,为了他回到马德里,可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怎么能如此自私。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帮他擦去泪水的那个人,而不是看他在手机的那一头哭得眼睛都肿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以后再也没有流泪的时候。

病房门推开,队医和公关一前一后走进来。

“里卡多,待会儿车子直接送你去基地,”公关主管把一张写好的答复提纲放到床边,“你只要照着说,重点放在身体恢复和俱乐部安排上,至于克里斯蒂亚诺那边,口径最好简单一点。”

卡卡低头扫了一眼,无非就是“关系很好”、“很多年朋友”、“普通问候,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卡卡疲惫的视线在“普通问候”四个字上停了停,随后把纸页轻轻合上。

“我知道了。”他说。

公关主管见他态度温和,明显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记者一定会追问,你别在一个问题上停留太久,模糊地糊弄一两句就可以了。”

卡卡轻轻点头,没有多说。

九点半,曼联基地媒体室。

克里斯刚一坐下,公关经理就把一张更短的口径推到了他面前。

“就这几句,”对方语速很快,“记者问题一定很多,球场内容你正常答,问到卡卡,就说他是老朋友,关心很正常,希望媒体别越界,最后这句最重要——‘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克里斯垂眼看着那张纸,双手在膝盖上交叠起来。

公关经理盯着他,心里有些发紧,“Cristiano,今早几家台已经开始拿你进球后那个镜头做专题了,你只要今晚松口,明天他们会写得更难听的”

克里斯皱着眉头看了好几遍,最后很勉强地点了一下头,说:“采访时间不要拖太久,到点该让他们走就让他们走。”

卡灵顿训练场里面,热身、短传、射门恢复,全都按部就班。教练组很满意克里斯昨夜的状态,训练强度反而放得轻。解说和媒体一整天都在吹昨夜那两粒球,把“曼彻斯特的新王者”这几个字挂在首页,一遍又一遍地讲,吵得克里斯耳朵生疼。

他站在禁区前沿,抬脚把球推入小门,听见场边有记者在闲聊。

“他们绝对会说是对方的普通朋友……”

“你懂什么……你觉得那个拥抱像是普通朋友送别的动作?”

“哎呀抱一下算什么嘛……”

克里斯脚下一顿,足球重重撞在门框边缘,弹了回来。

鲁尼远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新球又踢到他脚边。

马德里,俱乐部基地洗手间,卡卡站在镜前,刚把冷水扑上脸,鼻腔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味又漫了上来。

他抬手按住鼻梁,低头闭了闭眼。镜中的灯光白得发亮,照得脸色更苍白。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滴进洗手池。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你今天打算怎么在媒体面前形容克里斯?”

卡卡没有抬头。

恶魔的声音贴着镜面滑过来,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亲昵:“普通朋友?旧友?挚友?”

“还是这种关系太难以启齿,所以只能叫‘朋友’?”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镜中的影子忽然近了几分,黑雾一样贴在卡卡肩后。

“可你明明还记得,”恶魔轻轻笑着,“他吻你的时候,嘴唇有多热,你应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炽热的感情吧。”

卡卡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一瞬,机场角落里差一点落下来的吻、再往前那些真正触到唇边的温度,全都极快地掠过去,烫得他心口狠狠一缩,鼻腔里的腥气更重,温热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滑,落在洗手池边缘,晕开一小片红。

他迅速抬手抽了两张纸,按住,强迫自己把呼吸慢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公关主管在催:“里卡多,差不多了。”

卡卡把带血纸巾团紧,丢进桶里,重新洗手,再抬头时,镜中已经只剩他自己,恶魔早已不见踪影。

“来了。”卡卡清清嗓子,应了一声。

曼联媒体室里,克里斯坐在长桌尽头,麦克风在桌上一字排开,镜头对着他,闪光灯一阵接一阵。

前几问都和比赛有关。

战术,进球,状态,适应,队友配合,积分形势。

克里斯答得很快,整个人已经无比熟悉这种虚与委蛇,直到第四位记者举手,话锋一转,场内气氛忽然就变了。

“Cristiano,昨夜机场视频已经引起很大讨论,请问,里卡多·卡卡对你来说,究竟只是旧友,还是更特别的人?”

公关经理几乎在同一瞬间坐直了些,手边那份标准回答还摊在桌上,最下头那句“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被荧光笔划得极醒目。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某一点上,像是没听清问题,又像是在很短的几秒里想起了别的东西。

花园里的玫瑰。病房里虚弱的人。槲寄生下面的吻。第一次见面时的窘迫。

沉默拖得有些久。

记者们的神色已经亮了,摄像机轻轻往前推,恨不得把他每一次呼吸都拍进去。

公关经理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救场,克里斯终于抬眼。

“他现在身体不舒服,”克里斯说,“我希望你们把问题放在比赛之外以前,先记得他是个正在恢复的人,不要再用舆论让他感到压力。”

记者立刻追上来:“所以你没有否认关系特殊,是吗?”

克里斯冷冷地看着对方,那种神情仿佛能穿透长枪短炮的镜片,直直叫人心中一寒,只敢噤声。

房间里的灯很亮,照得克里斯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公关经理的手指已经按到了桌沿边,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Cristiano,请正面回答,”另一位记者接了上来,“他只是普通朋友吗?”

克里斯这次沉默得更久,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他是对我很重要。”

他对卡卡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媒体室像炸开了一层无声的浪。没人想到他会这么答,不是普通朋友,不是旧友,也不是标准话术里那些干干净净的词。

重要。

同一时刻,马德里混采区。

卡卡站在通道口,风衣扣得很严,刚才那阵鼻血已经止住,鼻梁两侧却还残着一点极淡的红痕,若离得近,其实看得见。

他面前闪光灯亮成一片,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里卡多,昨夜曼彻斯特那场比赛你看了吗?”

“你和罗纳尔多在机场拥抱的视频已经传遍各大媒体,你怎么看?”

“俱乐部说你只是身体轻微不适,那么他为何专程送你?”

“你们只是旧友吗?”

公关主管站在一侧,眼神很紧,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提醒他按稿子来。

卡卡看着前方,呼吸很稳,只有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我身体的事,医生和俱乐部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先回答了第一层,“至于其他——”

他停住了,但停顿时间太长,长到周围记者都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话筒和录音笔跟着一起抬高。

卡卡却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安静,甚至有一点恍惚,血腥气似乎又一次漫上来,卡卡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随后才重新开口。

“他是一个重要的朋友。”

公关主管变了脸色。

有记者立刻追问:“所以不是普通朋友?”

卡卡看向对方,只是很轻地吸了口气,平静道:“我不打算用一个这么简单的词语去概括我们。”

闪光灯疯狂亮了起来,卡卡站在风浪中心,只是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

曼彻斯特那头的采访也已经结束,克里斯刚走出媒体室,鲁尼便迎面过来,手里还攥着刚刷出来的手机,神情复杂得很。

“你今天真是……”

鲁尼一时都没找到词。

克里斯没理他,只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消息栏已经疯了,豪尔赫、公关、助理、俱乐部媒体部,名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跳。他刚点开第一条,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

他点开。

画面正中,是两张并排的采访截图。

左边,曼彻斯特媒体室里,他神情冷峻,眼底发红,标题摘出他那句——“他对我很重要。”

右边,马德里混采区里,卡卡脸色苍白,风衣扣得很严,标题摘出他那句——“我不打算用一个简单的词语去概括我们。”

页面最上头,主标题很大,黑字白底,像一记重锤,直直砸下来。

——《普通朋友?昔日挚爱?》

下一秒,手机几乎要被消息震炸。

各路热搜、推送、搬运、剪辑同时冲了出来,像积攒了一整夜的火,终于在这两个采访播出后彻底烧开。

第126章

克里斯刚到家, 手机便一直在震。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推送、短信、来电、私信、论坛搬运, 一层叠一层,弹出的窗口几乎没有停过。

他把外套丢到沙发上, 低头查看。

最上头几条热搜已经换了新词。

#他对我很重要#

#不打算用简单词语概括我们#

#不是旧友#

#机场送别#

#曼彻斯特新王者与马德里中场#

再往下拉,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把机场视频一帧一帧拆开,截出拥抱、回头、站定、盯镜头、采访停顿,把每一秒都做成长图;有人把两人这些年所有同框全翻了出来,从曼联对米兰那场初见,到皇马更衣室、训练照、再到机场分别,几年零零碎碎的镜头全被拼到一起,配字一个比一个绘声绘色。

有人像挖到深埋多年的金矿, 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所有旧图都翻烂, 嗑得无比上头;有人穷尽言辞骂他,拿职业生涯给私人关系作秀。

论坛首页从上到下全被两个名字占满, 刷新一次, 页面便迫不及待地涌现出新的内容。

克里斯靠在沙发边,指尖往下滑, 越看越感觉啼笑皆非。

有人连他和卡卡过去几年所有公开采访都整理了出来, 专门剪出两人提到彼此时的眼神、小动作, 硬是从一大堆旧镜头里扒出新的热闹。

俱乐部媒体部的电话突然来了。

克里斯皱着眉头接起来,对方语速很快, 开门见山:“今晚必须发声明。”

“什么声明?”

“降温声明, 越快越好, ”对面嘴皮子就像要磨出火了,“你今晚采访说的话太模糊, 现在所有人都在拿‘重要’两个字做文章。高层希望你立刻发一段更清楚的说明,把关系收住。”

“普通朋友,老友,旧相识,这些都可以。”

克里斯听完,直接笑了一声。

“我说了我不会照着稿子念的。”

“Cristiano,这不是稿子问题,你现在不发,热度会继续上升,赞助商那边已经来问了,你也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啊。”

克里斯抬眼,看见窗外夜色沉沉压下来,院里昏黄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地砖,客厅里却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热搜,唇抿得死紧。

“……明早再说吧。”

“今晚必须——”

克里斯直接挂了。

他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转身走进洗漱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来,冲过指缝,也冲不过心口那团越来越燥的火。

机场视频、混采、热搜、卡卡白得过分的脸、全都挤在一起,压得他连呼吸都不顺。

马德里这边,卡卡也没安生多少。

病房门关了又开,队医、公关、俱乐部官员轮番进来。电视没开,手机却一刻不停,助理在群里发截图,经纪人打来电话,公关主管最后索性带着平板进门,把热搜页面直接摆到他眼前。

“今晚开始闭门,”公关主管脸色发青,“你先休息,明天不要对外说任何话,混采也停下。身体这边有队医统一口径,别再被他们追着问第二次。”

卡卡靠在床头,腰侧监测盒还挂着,导线埋在衣料底下,脸色比平日更苍白。

他垂眼扫了几下屏幕,论坛高楼、偷拍视频,几乎能把人眼睛晃花。

公关主管见他没出声,以为他是累了,放缓语气又说了一遍:“里卡多,今晚先别看这些。”

卡卡抬起眼,很轻地点了点头。

人一走,病房里总算安静下来。

监护仪偶尔响一声,床头小灯亮着,只够照清床边那本没合上的圣经和桌上的水杯。

卡卡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热搜还在往上冲。

机场视频下头的评论已经翻了几千页。

卡卡竟然不知为何地感到新奇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无奈,胸口却无端闷起来。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热闹吧。”

病房角落里没有开灯,阴影却比别处浓了些,黑雾慢慢从墙边爬出来,聚成一道半人半影的轮廓。

恶魔靠在柜边,眼底笑意很深,像是刚饱饱吃了一顿。

卡卡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收紧。

“你很得意嘛。”他抬头冷淡地对上恶魔的目光。

“我当然得意,”恶魔慢慢走近一步,嗓音如同被车轮碾过一般,“情绪起伏,舆论发酵,猜测,窥探,失控,这些东西都很好,越多越好,它们和血、和痛、和时间一样,只会让我得到更多。”

卡卡眼睫轻轻一动。

恶魔看着他,笑意更深。

“你以为利息只认你的身体吗?”他俯下身,声音如同指甲刮擦黑板般难听,“克里斯焦躁,你难受,失眠,流血;外面闹得越凶,你越静不下来,情绪也能算账,舆论也能算账,这一晚上,我算是吃饱喝足了。”

卡卡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说话。

卡卡垂眼看着屏幕里那行“不是旧友”,只觉得鼻腔里那点熟悉的酸胀又隐隐浮上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感觉压制下去。

恶魔却偏不放过他。

“你看见了吗?”恶魔低低笑道,“他今天进球以后盯着镜头的眼神,你刚刚说不想用简单词语去概括,整座网都在为这句话沸腾,好戏这就开场咯。”

卡卡抬手把手机扣在被面上,闭了闭眼,疲惫地掐了一下眉心:“滚。”

恶魔看了他一会儿,居然没有再步步相逼,只笑了一声,黑影慢慢退回墙角,重新融入昏暗里。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卡卡坐着没动,呼吸却比刚才乱了一点。过了片刻,他重新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克里斯的视频。

曼彻斯特那头,克里斯正在厨房里接水。

视频亮起时,他先是一怔,随后几乎立刻把手机拿起来。

画面里,卡卡靠在病床床头,肩头披着件外套,眼神却亮亮的,一点不像病了。

人总算出现在屏幕里,克里斯胸口那团从傍晚烧到现在的火有了个去处。

“你怎么自己打来了?”他问。

“怕你又把自己气坏了。”

克里斯扯了扯嘴角:“已经气坏了。”

卡卡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随后又慢慢淡下去。他把手机往床头一靠,角度调正,镜头里便只剩他半边身子、白色床单和床头一盏暖灯。

克里斯也没再走动,干脆把手机立在桌上,自己靠着厨台站着。

他们已经熟悉了这种安心的沉默。

谁都没急着开口。

克里斯低头刷消息,眉头越皱越紧,卡卡靠在床头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卡卡低头翻检查单,克里斯就在屏幕那头削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他盯着那截断口,脸色更差了。

这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聊天。

更像异地的恋人把视频挂着,各做各的事,只偶尔抬眼,看一看对方还在不在。

屏幕像一条细线,隔着城市、机场、病房、俱乐部、公关、记者和热搜,把两个人硬生生绑到一处。

十一点以后,热度更高了。

克里斯的手机一直在震,他干脆调成静音。卡卡那头也不太平,病房外时不时有人进出,队医来量一次血压,护士换一次药,公关来确认明日闭门安排。

每回来人,卡卡就把镜头往上挪一点,等人走了,又重新放回原位。

十二点整,曼联公关终于发来最后通牒。

今晚必须发声明,至少给一句明确关系定义。

克里斯扫了一眼,直接锁屏。

卡卡看见他那一下极快的动作,轻声问:“又是声明?”

“嗯。”

“说什么?”

“要我亲口把关系定回普通朋友。”

卡卡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

他靠着床头,灯光让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问:“你会发吗,克里斯?”

克里斯看着屏幕:“你觉得呢?”

卡卡眼眸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

他倒是惊讶自己竟然在暗自期待克里斯不要发。

手机挂着视频,时间一点点推移。

夜深以后,热搜仍旧没降。

论坛已经从扒同框一路扒到旧采访,有人连两人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比对,有人把曼联、米兰、皇马这些年涉及彼此的镜头全做成合集,剪到最后,机场那段拥抱和今日采访的停顿刚好接上,看起来竟像一条拖了很多年的暗线终于露出一点头绪。

克里斯刷到这条博文时,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

卡卡专注地看着他,轻声问:“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骗我。”

克里斯抬眼,看见病床上的人神情倦倦的,眼底却仍旧很清澈。他静了几秒,到底还是念出了帖子的标题,并把链接甩了过去。

帖子里一点不错,全是他对卡卡的真感情。

画面里,旧年月很远。

老特拉福德。

圣西罗。

伯纳乌。

解说席。

机场。

混采区。

一张张脸年轻过,又成熟过,最后拼到今夜,拼成一句显眼的话——

“他们这些年,到底在看什么。”

卡卡低头看完,静静地说不出话。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那条点了退出,随手按灭了屏幕,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要不我们公开吧。”

第127章

凌晨两点, 视频还没有挂断。

克里斯靠在沙发边缘,一手攥着空了的玻璃杯,一手紧握手机。马德里的病房中还亮着昏黄的灯, 卡卡靠着床头,监测盒挂在腰侧, 导线藏进衣料里,仪器偶尔跳出一声轻响。

克里斯抓心挠肝地捻着头发,期盼着卡卡对于“公开”的回答,但是却总是不敢掀起眼帘看他,他一瞬间都有些后悔提出这个解决方案,有什么可以公开的呢,在卡卡心中,说不定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如此坦荡。

“……你想公开的, 是哪一部分?”卡卡清了清嗓子, 无比认真地向克里斯投来目光。

克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原本以为自己说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既然外界都在猜, 既然俱乐部和媒体都逼着他们把彼此塞回“普通朋友”这个界限里, 那他们干脆亲手把界限毁掉。

可是卡卡的问题如此致命——公开哪一部分。

是公开爱,公开依赖, 公开这些年的旧伤, 还是公开恶魔、交易、寿命、利息, 公开他如何从死亡边缘挣脱,又公开卡卡怎样用二十年把他换出来。

每一部分都沉重得惊人。

克里斯垂下眼, 手指在杯壁边缘摩挲, 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 卡卡。”

卡卡看着他,眉毛轻轻拧起来, 心里一阵酸涩。

克里斯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抬眼,隔着屏幕望过去,“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听他们说普通朋友,我也不想听你在镜头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那些违心的话。”

病房里落针可闻。

卡卡低低吸了一口气,胸口随之轻轻起伏了一下,纯白的羊毛大衣滑下去一角。

他索性从床上下来,行云流水地穿上大衣,坐在私人病房冰冷的木质椅子上,双手交叠,青筋无比明显,一副要与克里斯好好谈谈的模样。

“公开会把事情变得一团糟。”卡卡抿了一口白水。

“现在也很乱了。”

“我知道。”

克里斯盯着他,“你知道,可你还在想怎么把我摘出去。”

卡卡眼睫微动,他没法立刻否认,“公开”这个词刚出现,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克里斯的俱乐部、商业、联赛、媒体、球迷,还有那些时刻窥探的镜头。

克里斯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疲惫。

“看,又来了。”

卡卡抬眼。

“你又开始替我盘算,”克里斯声音很低,“算我会失去什么,算我会被骂多久,算我还能不能踢,算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卡卡指尖搭在被沿,慢慢收紧:“我没有想这么多。”

“你明明就有,”克里斯盯着他,“你每次沉默,就是在想这些。”

病房里,监测仪又响了一声,卡卡垂眼看向腰侧那只小盒子,细细导线藏进衣服,贴片贴在胸前,安静地记录他的心率,记录每一次波动,也记录这个夜里被提起的所有难言的事。

卡卡忽然开口:“我们不能只靠感觉。”

克里斯一怔。

“公开也好,隐瞒也好,见面也好,不见也好,如果每次都凭我们当时的情绪做决定,恶魔就永远有机会,”卡卡抬眼,神情比刚才清醒了许多,“昨天他突然出现,和我说了几句,我想到一些问题……然后他又给你发短信,今天他把记者引到诊所门口,采访以后又借舆论加快从我们身上收取利息。我觉得,恶魔需要的东西,可能不只是那些亲吻以及我的寿命。”

卡卡垂着头沉吟半晌:“我觉得恶魔需要的,只是剧烈的负面情绪而已。”

克里斯一下子愣住了。

卡卡把手机拿近些,屏幕里的脸色仍白,眼睛却很亮,“我们得一起整理。”

“整理什么?”

“所有恶魔出现并和我们进行交易的节点,从最早开始。”

克里斯的脸色变了。

不只是曼彻斯特机场,不只是马德里诊所,不只是二十年寿命,还要往前追溯,往那些被他们用沉默、亲吻、分离和误会盖住的旧事里去,去把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吻、每一次隐瞒都重新摆在台面上审视。

克里斯静了几秒,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你说,我记。”

卡卡也拿起床头的本子。病房灯昏黄,纸页铺在膝上,影子落在手背。他低头写下第一行:交易节点。

凌晨两点二十,两座城市的灯都没灭。

他们从克里斯最早的倒计时说起。

那段时间里,亲吻像续命,也像药引。克里斯每一次靠近,都带着急迫和羞耻;卡卡每一次退开,都带着克制和勉强。

克里斯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住:“我以前以为,恶魔要的是吻,现在想,他可能更喜欢我心里的那种……求而不得。”

卡卡握笔的手轻轻顿住,听着克里斯的剖白,一阵心酸。

“对不起。”他低声说。

克里斯没有说别的,只是继续陈述往日。

凌晨三点,纸上已经写满半页。

卡卡翻到新页,继续写下“二十年寿命”。

病房里忽然静得发冷。

克里斯盯着这几个字,眼圈一点点红起来,许多话堵在喉间,最后只凝成一句:“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卡卡垂着眼,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怕你不肯。”

“我当然不肯。”

“所以我没有问你。”

这句很轻,落下以后,却让两边都沉默了。

卡卡心口忽然有些发闷,二十年寿命这件事,他曾经反复告诉自己,克里斯活下来就好,克里斯不用再依赖吻就好,克里斯能自由踢球、自由离开、自由回到属于他的赛场就好。

可此刻把它写成白纸黑字,才发现中间缺了一件最关键的东西。

克里斯的同意。

卡卡抬眼:“我知道了,这种擅作主张引起的负面情绪,也是恶魔的养料之一。”

克里斯抬眼,眼底红丝很明显,“……对不起,我刚才说公开,也是在替你决定。”

“我害怕,”克里斯声音很低,“我怕它继续收你的利息,怕你在病房里还要被盘问,怕你明天醒来又流血,怕我连见你都要等别人批准。可我说公开的时候,确实没有先问你能不能承受。”

·

卡卡忽然觉得胸口发酸。

“我能承受很多。”他说。

“我知道。”

“但我不想再靠承受来证明什么。”

克里斯有些惊奇地抬眼看他。

卡卡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纸页,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节点,像一张情网。

“我会考虑公开的,克里斯,我不想你再委屈。”

天亮以后,马德里下了一场小雨。

病房窗外灰蒙蒙一片,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往下滑。卡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纸页很薄,边角被他指尖捏出一点浅浅折痕。

医生站在对面,神情比昨日更慎重。

“目前看不出明确器质病变,”他说,“心脏超声没有明显结构问题,动态监测里有轻度异常,血项、凝血和恢复指标都偏离正常范围。简单说,问题存在,但原因还不清楚。”

卡卡低头看着那几行数据。

这些字排在一起,把他从球场、训练场和正常生活里一点点拽远。

“所以我还能训练吗?”他问。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放得很慢:“恢复训练可以谈,高强度合练暂时不建议。比赛更不建议。至少等下一轮血项复查。”

队医站在旁边,眉心紧皱,“也就是说,继续观察?”

“继续观察,继续记录,”医生把报告合上,递给卡卡,“如果再出现鼻血、胸闷、头晕,立刻回诊,不要自己判断,也不要硬撑。”

卡卡接过报告,轻轻点头。

“我知道。”

医生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相信这句“知道”,但也没有再说重话。病房门重新关上后,屋里只剩队医、助理和卡卡。

“要告诉克里斯蒂亚诺吗?”

卡卡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到那张担心的脸,心里如同被揪住一般难受。

就在这一瞬间,腰侧监测盒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提示音,队医立刻抬头,快步走过来查看。

队医皱眉:“刚才哪里不舒服?”

卡卡垂眼看着报告,片刻后才说:“没有,只是想到点事。”

队医看他的眼神更不赞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