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卡卡第一次意识到, 血不是一滴一滴淌下来的。
血是突然涌上来的。
它从鼻腔深处猛地冲出来,像有人在他体内拧开了一只阀门,他来不及把那句陌生提示读完, 来不及坐下,甚至来不及把手机放稳, 掌心已经被温热的红色迅速浸透。
滴答。
滴答。
血落在木地板上,像不慎洒落的玻璃珠,骤然迸溅在地面上。白色纸巾根本拦不住,越按越滑,越按越湿,卡卡的指尖开始发麻,像冷水从骨缝里灌进来。
他咬了一下牙,强行保持清醒镇定。
他不想在这个凌晨把家里弄得像医院。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马上要倒下的人。更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时区里, 克里斯在另一边的黑夜中, 醒着也好,睡着也好, 都会被这股无形的恐惧拖进同一条河。
卡卡撑着墙深呼吸。
他用手掌撑住墙, 指腹在墙面拖出一条暗红的痕迹,他心里无来由地烦躁, 匆匆用袖子擦掉这血色的印记。
一抬头, 他就被镜子里那张脸吓了一大跳。
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眼下的青像被血管虬结堵塞,连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红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呼吸越来越、越来越快, 一用力吸气, 胸口就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越吸越沉。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冷水哗地喷出来, 冲在瓷白的池底,冲在血里,迅速把红色冲散。那红色旋转着下沉,像一朵被撕碎的花。
卡卡低头用水冲手,洁癖患者一般地用力揉搓,可是始终冲不掉那股铁锈味,那种生命的腐朽气息。
他盯着自己手心,忽然想到克里斯那句“最近的生活正常到不习惯”。
可是自己的生活却像脱轨的火车。
卡卡按住鼻翼,仰头,深呼吸。
他记得队医说的“这不是普通鼻出血”,记得克里斯在视频那头目眦欲裂,记得自己答应的那句“我会去检查”。
应该会好起来的吧。卡卡闭了闭眼睛。
然后他低头,重新看向客厅那张桌子。
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那行字冷冷挂着,像一个来自陌生世界的邀请函。
【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卡卡站在洗手间门口,手指还按着鼻翼,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可那行字却像止不住的血,继续在他脑子里发出滴答的回响。
付款。
计息。
卡卡不需要翻译就明白这两个词的重量。
恶魔从来不做慈善,那二十年不是仅仅是支付,支付之后就该轮到利息,轮到收割,轮到一切规则在他手中变成层层叠叠的账单。
卡卡把手机拿起来,指尖有一点发抖。
他点开那条提示,想找出来源。没有号码,没有应用提示,没有任何可追踪的信息。只像一条系统通知,突兀地跳出来,又像一条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冷静地提醒着——交易已经进入下一阶段。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仿佛看不见那行字就可以逃避什么,可迫近的恐惧感却一直如影随形,卡卡感觉桌面下像有一只手,仍然在他心上敲击着。
滴答。
滴答。
卡卡抬手摸了一下项链,戒指贴着皮肤,幸好仍旧是热的。
他慢慢挪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睡衣,机械地躺下,闭上眼,试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祷告把自己安放好。
可这一次,祷告也像被计息了。他刚在心里喊出“主啊”,脑子里就自动响起那行字。
付款已确认。
开始计息。
卡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胸口那枚戒指被压住,金属的质感硌着他,仿佛疼痛感才是生命唯一的表达。
他想起克里斯。
想到他现在在那座陌生城市里,心跳稳定得可怕,异国他乡的夜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卡卡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
可是他还是没有给克里斯打电话。
翻来覆去他只给自己定了一个闹钟:早上八点,体检。
凌晨四点,街灯还亮着,窗外偶尔有车声从远处划过去。
卡卡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胸口闷得像被人轻轻按着。他想起自己在混采里说的“我们一直都有联系”,想起媒体那句“破裂旧友”,想起克里斯在视频里盯着他嘴唇又挪开的眼神。
虽然他不愿去细想,可是那眼神里远远不是不是欲望那么简单。
他在黑暗里吸了口气,终于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克里斯的消息停在那句“晚安”。没有更多。克里斯应该睡了。
卡卡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每天都说“晚安”这件事很奢侈。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马德里的夜没有声音。那种无声让他想起伯纳乌进球后人群沸腾前那一刹那的寂静——在被庆祝之前,被喝彩之前,被造神之前,他听见了某个东西在身体里面慢慢坏掉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微微发灰,才回房间重新躺下。
八点闹钟响起时,他头疼得像裂开了一样。
卡卡坐在床沿,手掌按住额头,额角有点冷汗。他起身洗脸,刮胡子,套上外套,把项链塞回衣领里。镜子里的他又恢复成“卡卡”——干净、温和、礼貌,像任何一个会按时体检的职业球员。
体检中心在俱乐部安排的医院。
走廊很长,墙面洁白,空气里是消毒水味。卡卡跟着工作人员走,签字,抽血,做心电图,做影像检查。
医生问他:“最近压力大吗?”
“有点。”
医生又问:“睡眠呢?”
卡卡想了想,实话实说:“不太好。”
医生点点头,像在收集一个很常见的故事,看着一堆数据,皱眉,又松开,“指标基本正常。你的鼻出血可能是疲劳和压力导致的,训练强度也会引发黏膜脆弱。”
卡卡坐在诊室里,听见“基本正常”四个字,心里却没有一丝窃喜的放松。
“那胸口闷呢?”他问得很平静,像随口一提。
医生看他一眼,“心电图没有异常。可能是焦虑,或者肌肉紧张。”
卡卡点头,“我知道了。”
医生开了些喷雾、维生素和“注意休息”的建议,又加了一句,“最好减少高强度训练,至少这两周。”
卡卡“嗯”了一声,站起来,礼貌地道谢。
走出诊室,他在走廊里停了一秒。
护士还在礼貌地微笑,所有人都像在执行一套正常流程。
真的一切都能归因于压力和训练强度吗?
卡卡有些烦躁地把无用的检查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走出医院,阳光刺眼,马德里的白天亮得晃眼,车停在门口,司机问他:“怎么样?”
卡卡笑,“没事。”
训练场的草皮在阳光下发绿,绿得不真实,队友见他回来,喊他一起跑圈。卡卡点头,换鞋,走上草皮,像什么都没发生。
教练组有人提醒他:“医生建议你休息。”
卡卡把护腿板扣好,抬头,“我知道。”
“那你——”
“我会控制的。”
教练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他肩,“不要逞强,我们需要你。”
卡卡笑着点了一下头。
他说完就跑起来。
跑动时风从耳边划过,呼吸被迫拉长,他的胸口闷意反而轻一点,只有迎着风奔跑的时候,那种生命的流逝感才会被抛之脑后。
可是紧跟在身后的死神脚步并没有消失。
手机里不停地跳出新闻推送。
《“破裂”实锤?卡卡与C罗再无联系》
《前队友爆料:他们早已闹翻》
卡卡不想看他们如何编排,也不想看评论区如何狂欢。他知道人们需要故事,越极端越好——天才回归,友情破裂,英雄背叛。
他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冰水。
与此同时,地球另一边。
克里斯的白天已经早早开始了。
训练结束后,他被安排了一个采访。背景板一排赞助商logo像一面墙,整齐得让人窒息,克里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耳麦塞进耳朵,翻译站在旁边。
采访一开始还算正常,问他适应新环境吗,问他对球队目标怎么看,问他如何评价自己的状态。
克里斯回答得游刃有余恰到好处。
“外界很关注你和某位前队友的关系。有传言说你们彻底闹掰了,你离开也与他有关。你怎么回应?”记者区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克里斯的笑僵了一瞬,停顿了两秒。
“我没有义务回应。”
“你们之间的感情纠葛已经棘手到无法解决了吗?已经到了无法在一个球队共存的地步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场面出现了一秒的混乱。葡语、英语、西班牙语在同一个空间里交叉,像三种频率不同的广播,突然同时响起。有人在后面倒吸一口气,有人手里的笔停住,有人眼睛亮起来——他们嗅到爆炸的气息。
克里斯的目光冷冷地往人群一瞥,“我没有义务解释。”
他利落地抬手,摘下耳麦。
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打圆场,说时间到了。可是镜头还在拍,快门还在咔嚓作响,克里斯站起身,丝毫不顾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他回到稍微安静一点的更衣室,坐在长凳上,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冰冰凉凉,这几个月自己瘦了一些,戒圈稍微大了点,像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用力地摸了一下,指腹仍被金属硌得发疼。
克里斯拿起手机,想给卡卡打电话。
可是界面仍然停留在和卡卡的短信页面,克里斯盯着那句“晚安”看了很久,还是关上了手机,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说什么。
陌生城市的窗外灯一盏盏亮起来,克里斯洗了澡,躺到床上,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卡卡擦鼻血的动作。
如此熟练。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卡卡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想要卡卡好好的。
想要卡卡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边。
凌晨一点,克里斯还是没睡着。
他下床,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胡茬冒出来,嘴唇干裂。他像一头被关在玻璃箱里的兽,四面都是透明的墙,往哪个方向都逃不脱,撞到哪里都痛。
他对着镜子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
冷静没用。
他开始说话。
他打开手机录音,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着话筒说。他说葡语,说英语,又突然冒出一句西班牙语——像那个采访现场的三语言广播,一遍遍循环。
他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讲给卡卡听。
讲记者的眼神,讲自己停顿的两秒,讲那句“没有义务解释”,讲自己有点生气,讲自己走出来时的平静。
讲戒指稍微有点松了,讲他想飞回去的冲动。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哑。
只要嘴还在动,就好像卡卡就在听,就好像他没有被丢在这个城市里。
录音从一分钟变成五分钟,变成十分钟。
克里斯的嗓子开始疼,可是他还在说。
他说:“卡卡,我知道你会说没事。”
他说:“你别再用那种声音哄我。”
他说:“我今天没有想死,可我也没有想活。”
他说:“我不想一个人。”
最后,他停住。
他对着录音的红点,低声问:“你在吗?”
屋子里只有空调声。
克里斯揉了揉眼睛,把那个冗长的录音文件发给卡卡。
他盯着聊天框,像盯着一个会决定他生死的按钮。
马德里这边,卡卡的手机在凌晨震动。
他其实也没睡熟。那种胸口闷意让他半梦半醒,像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拧,手机一震,他几乎立刻睁眼。
屏幕亮起,是克里斯的消息。
卡卡戴上耳机,点开。
克里斯的声音从耳膜里灌进来,卡卡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攥紧被角,指节泛白,他想打断他,想把他抱住,让他别再说了。
听那段三语言的广播在耳边反复切换,听克里斯把每一口气都用在“还在联系”这件事上,听他在最后那句“你在吗”里露出一点孩子般的脆弱。
卡卡的喉咙发紧。
他想回很多话。
想说:我在。
想说:我去检查了,医生说没事,但我知道不是没事。
想说:你别一个人撑,你回来吧。
可他又想起那行字——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他不能让克里斯回来得太早,他怕计息加快,怕恶魔之爪收得更狠,怕克里斯一回来就看见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卡卡把那些话一口口咽回去。
他盯着屏幕,打出两个字:“我在。”
他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克里斯,我也想你了。”
第112章
卡卡把掌心撑在洗手台边缘, 指腹被瓷面冰得发麻。他掀起疲惫的眼皮,镜面里的那张脸也抬起视线,温顺、干净、礼貌, 像永远能够忍受上帝的安排。
镜面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像有人从玻璃背后贴近,缓慢吐出一口气, 再用不成型的手掌把那层模糊一点点擦掉。
“你以为做了交易,就彻底没有倒计时了吗?”
那道声音带着恶心的轻笑,像指甲刮擦着玻璃。卡卡顿时浑身惊起鸡皮疙瘩,肩背猛然紧绷,咽了口唾沫,但他只把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球场面对最凶狠的逼抢时那样,让自己强行冷静。
他泛着血丝的双眼盯着镜面里的自己, 低声开口:“你出来。”
镜子里的“卡卡”微微眨眼, 嘴角勾出一段近乎完美的弧度,拙劣地模仿他一贯的温柔, 却笑得令人胆寒,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呀。”
卡卡看见一只黑色的手——勉强称得上“手”,五根形如焦炭、长得犹如女鬼的舌头的手指从背后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卡卡猛地回头, 恶魔已经幻化出了实体, 立在他面前。
他站立在灯下, 轮廓像被灰烬粗糙涂抹过,那张脸偏偏又做出人的表情, 嘴角拉起, 眼神却空得可怕。
“你回头得挺快, ”他轻声嘲弄,“怎么, 害怕啊?”
卡卡把后背抵在洗手台边缘,两手后撑,强忍着恶心的感觉,直直注视对方,“你想说什么?”
恶魔的脸逐渐生长出人类肌肤的纹理,一张脸越来越像克里斯的脸浮现在卡卡眼前。
他在卡卡诧异的眼神里慢慢抬起黑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
“我想提醒你,”恶魔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已经幻化成正常的样子,轻轻拂过卡卡的下颌,“交易已经确认,流程已经启动。你以为你把二十年交出去,就能够换一张免死金牌?里卡多,你太会祷告了,祷告到连我都想给你点面子。”
卡卡的喉结滚动,唇角抿紧,心头的无名火腾地窜起,恶魔的话语在耳边晃荡,只有那张脸在卡卡的神识里无比清晰——他不该顶着这张如此纯洁的脸,这完全就是挑衅。
恶魔把卡卡项链从衣领里扯出一点,暧昧地在锁骨处蹭了蹭。
卡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如翅羽扇动,神思一荡,忽而惊醒想到这是恶魔,反胃的瞬间爬满了整个喉管。
他一甩手撇开恶魔的爪子,往旁边一立,“你说过,协议生效,克里斯就再也不需要吻了。”
恶魔步步相逼,往前又迈一步,幻化出的身躯几乎要贴到卡卡白色的睡衣下摆上,他发出一声短促轻笑,“可是我除了那二十年还想要一点别的东西,那些别的东西就是利息呀。”
“利息会落在谁身上?”
恶魔顶着一张克里斯的脸——2005年那张混合着锐气和青涩的脸——故作不明地把头偏了偏,微微抬起一点眼皮,似乎怯生生地看着卡卡,“你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那些连续不断的鼻血就是我收取利息的开始呀,你这么聪明,怎么还要我解释?”
卡卡禁不住移开目光,往后又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恶魔连克里斯周身那种绿茵场的气息都能模拟,“你正面回答。你保证利息只在我自己身上”
恶魔伸出指尖,缓慢指向卡卡胸口的位置,“付款人是谁,利息当然就落在谁身上。你用时间支付,你用身体承担。你以为你把他从倒计时里推出来,你就能够全身而退?”
卡卡的胸腔突然更闷了一些,他抬手按住胸口,像按住那股强烈的不适,一时间天旋地转,洗手间洁白的瓷砖、天花板、洗手台都在卡卡视野里旋转起来,他随便找了一个支撑点抓住,难受地皱眉闭上眼睛。
“你还要扯着我多久,上帝之子?”恶魔的轻笑从耳边传来,卡卡猛然睁眼,发现自以为撑住的洗手台竟然是恶魔冰凉的手臂。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挥过去,想要把恶魔打成稀巴烂的一片,让他这一生再也不得动弹,可是恶魔此时已经完全幻化成克里斯的样子,和他们在槲寄生下面接吻的那天一样的穿着,一样的迷离的神情。
“你再用这张脸试试呢?”卡卡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球里的血丝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我用又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样?我顶着这张脸,用着这个身躯,你舍得把我怎么样?恶魔恶劣地笑起来,抬手,像要抚摸卡卡的脸,卡卡立刻偏头躲开。
“别碰我。”
恶魔停顿一瞬,无趣似的嗤笑一声,他后退半步,身影开始变淡,“看来你也没多喜欢这张脸嘛,我以为你至少会拥抱一下的。”
卡卡站立在原地,手掌仍旧撑在洗手台上,指腹被瓷面冰得失去知觉。
他缓慢闭眼,又缓慢睁眼,像把自己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里拽出来。
他转身快步走出洗手间,迈步进入客厅。手机屏幕亮着,克里斯的消息停留在对话框顶端:“你还醒着吗,卡卡?”
卡卡盯着那行字,指腹贴在屏幕边缘,迅速回复:“嗯。”
几乎同时,来电提示直接跳出来。
卡卡按下接听,克里斯的声音从那边涌过来,“卡卡你怎么还没有睡觉,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你不也还没有睡觉吗。”卡卡在沙发上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坐下来,声音里含着笑。
克里斯短暂停顿,像被戳穿了心事,“我睡不着,卡卡。”
“你回床上吧,克里斯,我们打视频。”
克里斯那边有些急促的脚步身响起,视频接通后,屏幕亮起,克里斯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手拨了一下乱乱的头发。
灯光偏暖,衬得他的眼眶更红。他明显没有真正休息,胡茬也冒出一点,嘴唇干裂。
卡卡把自己的手机竖起,靠在枕边,镜头对准枕头的一角和自己的侧脸,“这样,我们就当作睡同一张床,你能睡着了吗,克里斯。”
克里斯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手机屏幕画面颤动了一下,卡卡还是看见他泛红的耳根。
“可以一晚上都打视频吗……卡卡。”克里斯已经在床头柜里开始翻找充电线。
“嗯。”卡卡对着他微笑了一下。
克里斯的眼睛亮得卡卡几乎要无法直视,他默默地挪开了目光。
他没有说刚刚见到恶魔幻化成他的脸时内心是如何波动,没有说他厌弃恶魔但是更厌弃自己的私心,他没有说其实他已经买了周末飞过去的机票,他没有说他其实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被抛下的那一个,他说:“克里斯,晚安。”
他还剩下一句:“克里斯,我爱你。”
第113章
卡卡等到克里斯那边的呼吸声平和绵长, 才默默关掉了自己的麦克风,摸黑从床上起来,昏昏沉沉晃到客厅。
他有些睡眠不足的晕眩感, 可是睡着对他来说又实属难事,于是往沙发里一倒, 背脊靠着靠垫,腿伸得笔直,脚踝交叠。
窗帘没拉严,花园里的灯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迤逦的痕迹。
卡卡的眼睛被晃得有些生疼,可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反复回放恶魔的脸——不是那张焦黑的、不成形状的脸,是那张被刻意捏出来的、像极了克里斯的皮囊。
下颌线,眉骨, 微笑时露出的一点洁白牙齿……
卡卡拧着眉头闭了一下眼。
……恶心。
那张脸太像了。
他回想起自己竟然真的有一瞬间的恍惚, 真的在那个身影靠过来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简直是荒唐无比。
他对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反应感到些许恶心。
他把头发揉得有些杂乱,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来, 走进衣帽间,从最上层拽出一个旅行袋。
他往里面填压式地塞着衣服, 以及任何他能想到的出远门要用的东西——护照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 信用卡在玄关的钥匙盒旁边, 充电器还插在卧室床头——他拔下来,线缠成一团, 直接塞进袋子。
卡卡觉得自己肯定是因为睡眠不足才如此疯狂, 如此疯狂地想要立刻去往克里斯那里。
他正在申请退掉下周的机票, 转而买了今天凌晨离现在最近的那一班。
他把旅行袋拉链拉好,站在玄关换鞋。
左脚踩进鞋里的时候顿了一下, 又退出来,转身回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嘴唇有点干,眼下泛着青,头发被枕头压得有些塌。
他拧开水龙头,弯腰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干,又伸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不能让克里斯看到太糟糕的样子。
然后他拎起旅行袋,关灯,关门。
车库里的那辆黑色SUV静静地停着,卡卡把旅行袋扔进副驾,坐进驾驶座,点火。
引擎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库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卡卡深吸一口气,想不到自己就这样即将开始一段疯狂的旅程。
他快速地输入导航目的地: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
车灯照亮了车库门,他按下遥控器,卷帘门缓缓升起。
深夜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卡卡挂挡,驶出车库,卷帘门在身后落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除了已至深夜的时间,和卡卡胸膛里疯狂跳动的心。
他没有回头。
凌晨一点半,卡卡把车停进机场停车场。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捏了捏眉心,没有立刻下车。
手机没有新消息,克里斯大概已经在英国的夜里熟睡。
卡卡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锁门,旅行袋的带子跨过肩膀,他快步走进航站楼。
这个点的机场比白天安静得多。值机柜台只有几个开着,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卡卡走到自助值机终端前,输入曼彻斯特,屏幕上跳出几个航班选项。
最近的一班是两点五十分,还剩一个半小时。
只有一个半小时了,卡卡抓着旅行袋的手紧了紧,他出门之前没有想到自己的凌晨到访是否会吵到克里斯,现在忽然想起自己的冒失,这疯狂的决定现在还可以中止,要不要回去呢。
可是他的脚步从未停过,仍旧迈向安检口。
安检口只有零星几个人个人排在他前面。他把旅行袋放上传送带,走过金属探测门,拿回袋子,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候机厅里灯光偏白,座椅上三三两两坐着人。睡觉的,头靠着椅背,嘴巴张开;有人在看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一个小孩坐在地上玩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卡卡不禁想起克里斯那辆法拉利——张扬的红色法拉利——前挡风玻璃被砸得稀巴烂的红色法拉利。
卡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地勤车的灯光在跑道上缓慢移动。
他把旅行袋放在手边,拿出手机,打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克里斯会觉得突兀吗,要不要先发个消息告诉他,“我来找你了”、“我有点想你”,他怎么斟酌都感觉词不达意。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又退出来。
算了,到了再说吧。
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西班牙语和英语各一遍。卡卡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却全是克里斯在视频里的样子。
暖光灯下红了的眼眶,乱糟糟的头发,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句“我睡不着,卡卡”。
克里斯一般不怎么说想他。
克里斯只会说“你还没睡吗”“这样对身体不好”“我们可以打视频吗”,把所有需要表达的意思裹在一层一层废话里。
登机广播响了,卡卡睁开眼,站起来,拎起旅行袋走向登机口。
将近两个小时的飞行,他没有睡着。
卡卡靠窗坐着,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色的夜空,偶尔能看见地面上的城市灯光,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像碎金撒在黑幕上。
他想起去年在米兰的时候,有一次客场打完比赛,球队在机场等大巴。克里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戴着耳机,没怎么说话。忽然克里斯碰了碰他的胳膊,指着头顶说你看。
卡卡抬头,看见一架飞机正在降落,起落架已经放下,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你知道吗,”克里斯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那架飞机,一直在飞,一直在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来不停。”
卡卡看着他。
“但至少,”克里斯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你在。”
那时候卡卡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朋友之间的感慨。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的灯亮起来,广播响起乘务员的声音。
卡卡把遮光板完全拉开,窗外已经能看见曼彻斯特的灯火。比马德里暗一些,更密一些,像一张铺开的网。
凌晨四点半左右,飞机终于落地。
卡卡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风呼呼灌进脖子里,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曼彻斯特比马德里冷得多,他走得匆忙,穿得不够,一身寒露。
他加快脚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亮着灯,车身上沾着水渍,大概是白天又下过雨。
这就是克里斯待了那么久的英国的天气。
他拉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报了别墅区的地址。
司机疲惫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挂挡起步。
曼彻斯特的凌晨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得泛黄,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车经过,车身摇晃着,里面空荡荡的。
卡卡靠在座椅上,额头贴着车窗玻璃。
玻璃轻微地震动着,外面的灯光糊成一片,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外套内侧的口袋。
机票还在,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原本买了周末的票,原本打算再等三天,等训练结束,等跟俱乐部请好假,等把所有理由编排得滴水不漏。
但现在他坐在去克里斯家的出租车里,什么都没安排,什么都没准备。
他闭了一下眼。
管他的。
卡卡实在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将近五点,曼彻斯特已经泛起了蓝调,出租车换换停在一扇铁门前。
卡卡付了钱,下车,拎着旅行袋站在门口。
这是一片安静的住宅区,两边的别墅都黑着灯,只有路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铁门旁边有一个对讲机,按键亮着微弱的蓝光。
他没有按。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是的,他有钥匙——克里斯去年给他的,说是“万一你来的时候我不在家,你总得有地方待”。当时卡卡接过钥匙,笑了笑,说“我又不会突然来”。克里斯没接话,只是把钥匙塞进他手里,转身去厨房拿菠萝汁了。
卡卡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有点涩,他用了点力,咔哒一声,开了。
花园里有一条石板小路,两旁种着矮灌木,修剪得不太整齐,有几枝已经伸到了路中间。
卡卡绕开那些伸出来的枝条,走到别墅门前。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用钥匙开门,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叩了三下。
这回里面传来动静。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闷的一声,接着是脚步声,熟悉的,拖沓的,带着起床气的那种。
卡卡嘴角弯了一下。
门开了。
克里斯站在门框里,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勉强睁开,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当睡衣,领口已经睡得有点变形,肩线滑到手臂中间,脚上光着,踩在冰凉的门槛石上。
“谁——”
他一手撑在门板上,停住了。
卡卡站在门外的灯光下。旅行袋立在脚边,两手垂在身侧,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的嘴唇因为曼彻斯特的冷风有点发红,鼻尖也红了。
克里斯愣在那里。
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从卡卡的脸上移到旅行袋上,又移回卡卡的脸上,反复了好几次,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克里斯。”卡卡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眼里的惺忪已经全然不见,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撞进卡卡怀里。
额头磕在卡卡的锁骨上,鼻尖抵着卡卡的脖子,手臂从两侧合拢,挂在卡卡的脖子上。
卡卡感觉要被他抱到窒息了,但还是没有动,只是笑着用气音说“克里斯,我们先进去吧”。
可是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卡卡无奈地垂下头,下巴搁在克里斯的头顶上。克里斯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扎扎的,混着清凉的洗发水气息。
克里斯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开始,一路抖到指尖,呼吸灼热地打在卡卡脖子上。
“你……”克里斯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我想你了。”卡卡说。
克里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神情有点喜出望外的诧异,手臂收得更紧了。
卡卡感觉到脖子上一阵湿热。不是呼吸,是眼泪。
克里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卡卡抬手,掌心贴上克里斯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乱糟糟的头发里。发丝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硬的,干的,发尾有些分叉。
“进去说。”卡卡说。
克里斯没有动。
“克里斯。”
“……等一下。”克里斯的声音含混的,带着鼻音,“再等一下。”
卡卡没有再催。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按着克里斯的后脑勺,一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夜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凉飕飕的。克里斯只穿了一件T恤,后背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能摸到脊椎的轮廓。
“你没穿鞋。”卡卡说。
克里斯没说话。
“地上凉。”
“……不凉。”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克里斯的脚趾踩在门槛石上,蜷缩着,脚背上有青色的血管。
“进去吧。”卡卡揉了揉他的头发。
克里斯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水光,鼻头也红了。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不想被看见。
卡卡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弯腰拎起旅行袋,跨进门。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里透过来的一点光。
卡卡把旅行袋靠墙放着,弯腰脱鞋。鞋带系的有点紧,他扯了两下才松开,刚把鞋放到一边,直起身,就被从后面抱住了。
克里斯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收得很紧。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呼吸打在他的脊椎上,一下一下的,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不太规律。
卡卡没有动。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和克里斯光着的脚,并排站在玄关的地垫上。
两人踩在地垫边缘,露出底下的一小截地板。
“你来了。”克里斯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来了。”
“你真的来了。”
卡卡把手覆在克里斯环在他腰前的手背上,拇指摩挲过他的指节,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凉。
“我买了周末的机票,”卡卡说,“本来想那时候再来的。”
克里斯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但是我等不了了,”卡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睡着之后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就出门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克里斯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
“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克里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和淡淡的抱怨,装作怪他,“凌晨四点敲我门把我叫醒。”
克里斯笑了一声,松开手臂,卡卡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玄关。
灯光从客厅漫过来,只照亮了克里斯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但卡卡还是看见了他的表情。
是那种把情绪往回咽的表情。嘴角的弧度还在,眼睛里却全是水光,鼻翼翕动着,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卡卡抬手,拇指按在克里斯的眉心,慢慢向两侧推开,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
“去睡觉。”卡卡说。
“你刚来。”
“对,我来了,不是幻觉,不会消失。你先去睡觉,明天再说。”
“可是我觉得该庆祝一下。”克里斯的手臂重新攀上了卡卡的肩膀。
“怎么庆祝呢?”卡卡的声音有点沙哑起来。
两人的鼻尖轻轻碰到一起了。
第114章
鼻尖碰到的那一瞬间, 两个人都停住了。
克里斯的手指还搭在卡卡的肩上,指腹隔着衣料压下去,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升高。
卡卡垂着眼, 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退后, 也没有往前。
谁都没有动。
空气像被抽走了。
玄关那么小一块地方,两个人站在地垫上,脚趾几乎贴在一起,客厅映过来的光柔和地笼罩在他们身上,背后的墙上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克里斯先动了。
微小的位移犹如石子投进水面,从鼻尖泛起涟漪,向四面八方扩开,震得卡卡心湖有些荡漾。
他的拇指从克里斯的眉心滑下来, 沿着鼻梁一路往下, 指腹经过鼻尖的时候,碰到了克里斯的嘴唇。
轻得像羽毛扫过水面。
克里斯的嘴唇微颤, 擦过指腹的轻微粗粝感传来, 热气打在卡卡的指节上,潮湿的, 灼热的。
“卡卡。”克里斯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听不清。
克里斯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可是卡卡没有后退。
他的手指从克里斯嘴唇上移开,掌心贴上克里斯的脸颊。
胡茬扎着掌心, 有点痒痒的。
克里斯的颧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明显了一点, 脸颊凹进去一块, 像是瘦了,又像是太久没有好好吃饭。
卡卡的拇指在颧骨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额头, 不是头发,不是那些安全的、可以伪装成“朋友之间的关心”的地方。
是嘴唇。
干裂的,带着一点眼泪的咸味的,克里斯的嘴唇。
卡卡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克里斯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绷紧,呼吸停住,手指攥住他肩上的衣料,攥得死紧。但只僵了那么一瞬。下一秒,克里斯就像被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猛地往前压过来。
克里斯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蛮力,牙齿磕在卡卡的下唇上,磕得有点疼。
他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是贴着,碾着,像要把卡卡的嘴唇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的手从卡卡的肩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发根,指尖按在头皮上,微微发颤。
卡卡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墙面冰凉,隔着衣料渗进来,和面前这个滚烫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卡卡抬起手,掌心贴上克里斯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乱蓬蓬的头发里,轻轻往后拉了一下。
克里斯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不满,又像哀求。
卡卡看着面前整个人急切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低低的声音贴着克里斯的嘴唇,含糊的,气声。
克里斯的脸更烫了,但是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怎么会轻易就停下来。
他偏了一下头,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吻上来。
这回比刚才轻了一点——只是一点——嘴唇从卡卡的上唇移到下唇,又从下唇移到嘴角,像在丈量,像在确认,像要把每一寸都记住。
卡卡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颧骨,痒痒的,湿湿的。
他又哭了。
卡卡的胸腔像被人攥住了——是克里斯的眼泪一滴滴聚成湖,把他淹没了。
克里斯一边吻他一边无声地哭,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上,又咸又涩。
卡卡的手从克里斯后脑勺滑到耳后,拇指按在他耳垂后面的那块软肉上。克里斯的耳垂很凉,和灼热的嘴唇完全不同。
“克里斯。”卡卡偏开头,让两个人的嘴唇分开一点距离。
克里斯追过来,不依不饶。
“克里斯。”卡卡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重了一点。
克里斯停下来。
他睁开眼,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上面沾着两个人的唾液和眼泪,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水光。
他看着卡卡,目光从卡卡的眼睛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你是真的吗,卡卡……”克里斯说。
“我当然是真的。”
“你不是梦……可是我多么希望你不要过早地离开我……”
卡卡生命的二十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克里斯生活里的每一分每一秒,空余的时间里,如何拿回卡卡的二十年、如何和卡卡珍惜接下来的人生、他们各自有哪些夙愿还没有完成,构成了所有克里斯思考的内容。
“……我不会消失的。”卡卡知道他的担心,但是没有实质性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一切担忧的源头,只有这样无力地说,揽住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的嘴唇又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卡卡的肩上,整个人靠过来,重量全部压在卡卡身上。
卡卡靠着墙,承着他,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一手环过他的腰。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克里斯突然开始剧烈地抽噎,断续的声音闷在卡卡肩上,含混的,带着鼻音。
我以为我和你又要像上一世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见了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我来了。”卡卡轻拍着他的后脑勺。
“可是你来得太慢了。”克里斯强忍着哽在喉咙的苦涩。
卡卡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两下,“对不起。”
克里斯从他肩上抬起头,红着眼看他,“你道什么歉。”
“我来晚了。”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只牵动了一边的嘴角,眼睛里还含着泪,但亮了起来。
“那你补偿我。”克里斯说。
“怎么补偿?”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又吻了上来。
他像是不再急着确认、急着占有、急着把所有情绪塞进一个吻里。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几乎是试探性的,轻轻地碰了一下卡卡的上唇,退开一点,又碰了一下下唇。
卡卡没有动,由着他来。克里斯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耳侧,拇指擦过颧骨,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舌尖沿着唇缝缓慢地描了一遍,卡卡的嘴唇在他舌尖下面微微张开,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克里斯的呼吸突然乱了。
他的手攥紧了卡卡腰侧的衣料,整个人有些站不住,挂在卡卡身上。
卡卡的后脑勺磕在墙面上,闷的一声,他没什么动作,只是把手从克里斯的腰上收回来,捧住他的脸。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呼吸交缠,鼻尖碰着鼻尖。
卡卡尝到了咸味。
不知道是克里斯的眼泪还是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拇指在克里斯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终于稍有放松的动物。
克里斯在他嘴唇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介于哭笑两者之间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漏出来,在玄关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卡卡的心脏仿佛被揪了一下。
他偏开头,结束了这个吻。
克里斯追了一厘米,停住了。
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眼睛半阖,睫毛湿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够了。”卡卡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克里斯摇头。
“克里斯。”
“不够,”克里斯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永远不够。”
卡卡定定地看着他。
走廊的光从客厅漫过来,打在克里斯的侧脸上,把他睫毛上的水珠照得发亮。
他的表情很复杂,满足,贪婪,恐惧,感激,担心,还有一种卡卡看不太懂的东西。
是疲惫吗。
“你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卡卡问。
克里斯没有回答。
“……不记得了。”
卡卡的拇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牵起他的手。克里斯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是热的,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和戒圈有点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结痂了。
“上楼。”卡卡说。
“我不想睡。”
“休息一下吧。”
克里斯被他牵着往前走,脚步仍显浮软,有些踉跄,他低头失神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卡卡的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好像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绮梦。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停下来。
“卡卡。”
“嗯。”
“你刚才……”
他没有说完。
卡卡回头看他。克里斯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吻变得红润了一些,但还是干,上唇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
“我刚才怎么了?”卡卡问。
克里斯的目光从他的嘴唇上移开,落在他眼睛上,“你为什么要来?”
卡卡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想我来。”
“就因为这个?”
“不够吗?”
克里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卡卡转过身,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又交缠在一起。
“你想我来,所以我来,”卡卡说,“你需要我,所以我在。你不需要给我一个理由,也不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你不需要证明你值得,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克里斯的眼眶又红了。
“你——”
“我什么都不需要,”卡卡说,“除了你在这里。”
克里斯低下头,把脸埋进卡卡的肩窝。卡卡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料又被洇湿了,温热的,一小片。
他抬手拍了拍克里斯的后背。
“走吧,上楼。”
克里斯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就着这个姿势往前走。
卡卡被他的重量压着,一步一步往后退着上楼。
克里斯的脸始终埋在他肩上,手臂环着他的腰,像一个怕走丢的孩子。
卡卡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揽着克里斯的背。
他想起刚才那个吻。
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之前也吻过——那个圣诞节那个冬天,在槲寄生下面。那时候克里斯也是这样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像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卡卡是主动的那个人。
是他先吻上去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发紧。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想要克里斯。
不是因为他需要被救,不是因为他心软,不是因为愧疚、责任、怜悯。那些东西他都有,但都不是理由。
理由是他就是想要。
想要克里斯在他身边,想要克里斯睡着的时候眉头不用紧皱,想要克里斯醒来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会亮亮的,像在发光。
想要克里斯活着。
不是用吻换来的那种活着,是真正的、完整的、不被任何规则束缚的活着。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我愿意。我愿意用任何代价。任何。
第115章
凌晨, 稀薄的光线渗进来,蓝灰色,把卧室染成一片朦胧。
卡卡半夜醒过来的时候, 克里斯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衣料, 手指微微蜷曲。他把那只手轻轻拿开,翻了个身,面对着克里斯。
睡着的克里斯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得多,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一缕头发垂在额前,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卡卡忽然想到这张嘴平日里叭叭叭说个不停的样子, 不禁笑了一下, 伸出手,指尖戳了戳克里斯的脸颊。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幸福, 满眼是克里斯, 满心是克里斯。
克里斯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像一只嗜睡的猫。
卡卡的拇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 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指腹碰到下唇的时候, 克里斯忽然张开嘴, 轻轻咬住了他的指尖。
卡卡指尖一顿, 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克里斯睁开了一只眼睛, 亮亮的,写满了狡黠。
“你装睡。”卡卡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我没有,”克里斯含着他的指尖,说话含含糊糊的,“我只是醒了没睁眼而已。”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克里斯松开牙,把他的手从嘴边拿开,翻身压过来,双手撑在卡卡两侧,低头看他,两人潮湿的呼吸交缠着,“在于我可以假装还没醒,然后看看你会对我做什么。”
卡卡看着他,伸手把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他耳后,“那你看到了什么?”
“你想亲我。”
“然后呢?”
“我说对了吗,你想亲我?”克里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歪了歪头,更加专注地捕捉着卡卡的反应。
卡卡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别开眼。
克里斯不依不饶,目光从他眼睛移到嘴唇,停了两秒,又移回眼睛。
他慢慢地、极慢地低下头,嘴唇悬在卡卡的嘴唇上方,隔着一厘米的距离,灼热的气流瞬间打破了平静,飞速流窜起来。
卡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并且他确定克里斯一定发现了。
克里斯悬在他上方,维持着那个即将碰到却没有碰到的距离。睫毛颤动,呼吸越来越重,而后他忽然偏过头,把脸埋进卡卡的颈窝里。
“……算了。”克里斯闷闷地说。
卡卡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怎么了?”
克里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卡卡的颈窝里蹭了蹭,手臂环过卡卡的腰,收紧了。卡卡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呼吸也更急了一些。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抱着克里斯,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慢慢地梳着。
过了很久,克里斯才开口。
“我想,嗯,”他说,声音闷在卡卡的肩窝里,“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卡卡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克里斯的耳朵,“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克里斯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灰蓝色的凌晨光线里,谁都没有再动。
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远处有鸟开始叫了,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
卡卡闭着眼,感受着克里斯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不需要更多,这个就够了,这个就已经太多。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卡卡动了一下,发现克里斯已经不在床上了,但是那一片还是温热的。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葡语。
卡卡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右脚的前脚掌有点麻,像被克里斯压了太久。
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楼下的声音更清楚了。锅铲在翻动什么东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冰箱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得意洋洋的口哨。
卡卡靠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克里斯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的T恤和一条皱巴巴的短裤,光着脚踩在地砖上。
他面前摆着两个平底锅、一个奶锅、三个碗、两个盘子,台面上撒着面粉和蛋液,狼藉一片。他正在把煎蛋从平底锅里铲出来,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处理一枚炸弹。
卡卡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从他身后靠近。克里斯浑然不觉,正把那枚煎蛋放到盘子里,端详了一下,又用铲子把边缘修了修。
“你在做什么?”卡卡在他身后开口。
克里斯手一抖,铲子掉进锅里,哐当一声。
他转过头,表情从惊吓变成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才。”
“卡卡,你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卡卡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战况。煎蛋两个,一个边缘焦了,一个蛋黄破了,吐司烤了四片,有两片颜色深得像巧克力。
克里斯站在那堆狼藉中间,挠了挠后脑勺,“我知道看起来不怎么样……你知道我以前厨艺还是很好的……”
“看起来很好。”卡卡说。
克里斯抬头看他,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卡卡叉起那个焦了边的煎蛋,咬了一口,“好吃。”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的、像十几岁时那样的笑。
“那你都吃掉。”克里斯故意说。
“你也要吃。”
“你再给我煎两个。”
卡卡嘴里嚼着煎蛋,笑着瞥了他一眼,抄起锅铲。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中间摆着那两盘卖相不佳和卖相上佳的早餐。
“卡卡。”克里斯嘴里塞着吐司,说话含含糊糊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不踢球了以后。”
卡卡放下叉子,想了想,“想过。”
“想做什么?”
“开一个农场。”
克里斯睁大眼睛,“真的?”
上一世可没听卡卡说过这个想法,真是格外新奇。
“真的,种点东西,养几匹马,再养几条狗。”
“什么样的狗?”
“大的。金毛,或者拉布拉多。”
“我喜欢边牧。”
“边牧太聪明了。”
克里斯笑出声来,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全程目光都落在卡卡身上,“那我呢?农场里有我的位置吗?”
卡卡看着他,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几乎是琥珀色的。
“你来和我一起养马好不好。”卡卡说。
“我不会养马。”
“你很聪明的,很快就学会了。”
克里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抬眼看他,“那我学会了有什么奖励?”
卡卡伸手,拇指擦掉他嘴唇上的面包渣,“你想要什么奖励?”
克里斯歪了歪头,“你亲我一下。”
“你现在就要?”
“不是,是每次去你的农场的时候,你亲我一下。”
卡卡的手指停在他嘴角,“那你要常来。”
“我每天都来。”
“农场在马德里。”
“那我就搬到马德里。”
“你有合同在曼彻斯特。”
“合同会结束的,”克里斯说,语气很认真,“所有合同都会结束的。但——”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卡卡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来。
“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不会。”
卡卡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克里斯笑了,整个人像被阳光泡软了。
“走,再去漱漱口。”克里斯并不喜欢咖啡的味道在嘴里待太久。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克里斯的头发翘得更高了,脸颊被冷水激得发红;卡卡的眼下还有一点青,但比昨天淡了一些。
克里斯把脸擦干,挤到卡卡旁边,也拿起牙刷,“你说农场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
“叫‘卡卡和克里斯’?”
“太长了。”
“那叫‘K&C’?”
“像律师事务所。”
“有点像KFC,”克里斯把牙刷塞进嘴里,含着一嘴泡沫笑了,“叫‘我们的’,怎么样。”
卡卡从镜子里笑着看着他,“什么?”
“就叫‘我们的农场’,”克里斯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水冲了冲牙刷,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面对卡卡,“不用起名字,就是我们的。”
卡卡把牙刷放下,漱了口,转过头看他。
克里斯靠在洗手台上,两手撑在身后,仰着脸,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他的眼睛很亮,卡卡忽然想到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好啊,”卡卡拉回思绪,“就叫‘我们的’。”
克里斯笑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卡卡下巴上的水珠,指腹沿着下颌线滑过去,停在耳垂下面。
“卡卡。”
“嗯。”
“你说我们以后——”
他没有说完。
因为卡卡的鼻子里忽然掉下来一滴血。
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从枝头脱落,直直地落进白色的洗手池里。啪的一声,在瓷面上炸开一小朵红色的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卡卡低头看着那三滴血,像在看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克里斯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他的眼睛还亮着,嘴角还翘着,手指还停在卡卡的耳垂下面。
他的目光顺着卡卡的视线落下去,落在洗手池里那三滴正在被水冲淡的红色上。
笑容凝固了。
“卡卡。”克里斯叫了一声。
卡卡抬起头,看着他。
“你流鼻血了。”克里斯的声音有点紧绷,仿佛找不到合适的声调。
卡卡伸手去够纸巾,手指刚碰到纸巾盒的边缘,克里斯的手就伸过来了,立刻扯了一张塞到他鼻子下面。
“你流鼻血了,卡卡。”克里斯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事,”卡卡说,“只是——”
“卡卡你不要继续骗我。”
克里斯的眼泪掉下来了,和卡卡的鼻血一样,从眼眶里直接坠下来,砸在卡卡的手背上。
如此滚烫。
“你昨天晚上就流鼻血了,”克里斯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你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你把手藏在背后,看见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卡卡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克里斯双手捧住他的脸,手指发抖,掌心发烫。他用拇指去擦卡卡鼻子下面的血,越擦越多,血混着眼泪,糊了卡卡半张脸。
“你答应过我不会消失的,”克里斯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你答应过我的,你亲口说的,你说你在,你说你不会消失,你说……”
他说不下去了。
那种死亡的脚步又重新在身后响起了。
他把额头抵在卡卡的额头上,闭着眼,眼泪从睫毛上滚下来,落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脸上。
他的手指还紧紧捧着卡卡的脸,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他除了抓紧现有的时间,别无他法。
卡卡抬手,覆上克里斯的手背。
他的手比克里斯的手凉得多,克里斯感受到温差,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卡卡的手——沾满了被水冲淡的粉红色血迹。
卡卡一手拍着克里斯的背,一手用纸巾迅速擦掉鼻子下面的血。纸巾很快被染红了一大片,他把纸巾揉成一团,若无其事地丢进了垃圾桶。
“我没事。”他说。
克里斯沉默。
卡卡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球场上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站在洗手间的白瓷砖地上,光着脚,倔强地擦眼泪。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克里斯拉过来,抱住了他。
卡卡感觉到脖子上有滚烫的液体在流,从克里斯的眼睛里一直流到他的锁骨上,而克里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像被一团绝望的棉花堵死了。
卡卡的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乱蓬蓬的头发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真的没事”,想说“只是普通的鼻血”,想说“你不用担心”。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都是假的,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就那样抱着克里斯,站在洗手台前。
水龙头没有关,水在流,哗哗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克里斯弓着背,把整个人缩在卡卡怀里;卡卡站得很直,但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从鼻子到下巴,一道干涸的红色痕迹。
水声忽然停了,是克里斯伸手关掉的。
他没有抬头,脸还埋在卡卡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沙沙的,“卡卡。”
“嗯。”
“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还有多久。”
卡卡的手指停住了。
他闭上眼,没有回答。
克里斯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红着眼,脸上全是泪痕,鼻子也红了,嘴唇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卡卡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你不告诉我没关系,”克里斯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你要我活着,我就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不能死,卡卡。”
他看着卡卡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不能死。你听清楚了吗?你可以不告诉我真相,你可以替我做所有的决定。只有这一件事,你不能死,绝对不能。”
卡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答应我。”克里斯说。
卡卡没有回答。
“你答应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的裂缝越来越大,“你说你不会消失的。你亲口说的。你不能——”
卡卡低下头,嘴唇贴在克里斯的额头上。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睫毛下面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
一切都像往下坠的眼泪,无法挽回。
克里斯再次感到心如死灰。
“我答应你,”卡卡说,嘴唇还贴在他的额头上,“我答应你,克里斯。”
他就那样站着,抱着克里斯,站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枝桠,分不开,剪不断。
卡卡的手指在克里斯后脑勺上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
他想起恶魔说过计息不会停止。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那二十年还倒欠恶魔多少时光。不知道下一次毫无征兆地流鼻血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克里斯会在不在旁边。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只知道一件事。
克里斯在他怀里,还是热的,还是在的,还是活着的。
那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克里斯。”他轻声说。
“嗯。”
“你还想要那个农场吗?”
克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想。”
“那我们就去弄一个。”
克里斯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看他,“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不一定要等我们不踢球了,早一点吧。”
卡卡也怕以后没有时间了。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小指翘起来,“拉钩。”
卡卡看着他的小指,笑了。他也伸出手,小指勾上去。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克里斯的还微微发着抖。
“一百年不许变。”克里斯说。
“好,”卡卡说,“一百年。”
克里斯把勾着的小指收回来,贴在自己胸口上。他看着卡卡,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像刚发芽的新叶。
“一百年不够。”他说。
“那就两百年。”
“两百年也不够。”
“那就一直,”卡卡说。
“一直一直。”
第116章
早餐最后是在花园里结束的。
克里斯把餐桌搬到了外面的露台上——准确地说, 是他一个人把那张沉重的铁艺桌子从厨房拖到了花园的石头地面上,中间撞翻了一盆薄荷,踢倒了一个花洒, 还把自己的脚趾磕在了门槛上。
卡卡端着盘子跟在后面,看着他龇牙咧嘴地单脚跳了两下, 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克里斯把桌子放好,蹲下来揉脚趾,却把自己逗笑了,面上绷不住,抬头瞪他,“卡卡!”
卡卡把盘子放在桌上,弯腰看了一眼他的脚趾, “红了, 没破就好。”
“好疼啊。”
克里斯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旁边坐下, 把那只受伤的脚翘在另一条腿上, 表情夸张地抽着气。
卡卡把凉开水倒进杯子里,推到他面前,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花园不大, 但克里斯显然不怎么打理。
草长得有点长, 边角的地方已经过了脚踝。几株玫瑰开得稀稀拉拉的,枝条东倒西歪, 有一株甚至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几乎贴在地上。远处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 绿油油的一大片,倒是长得比什么都好。
“你多久没剪草了?”卡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