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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咬着吐司想了想, “上个月?上上个月?不记得了。”

“园丁呢?”

“没有园丁。”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请园丁?”

“请过,”克里斯像是忘了刚才已经刷过牙,又捏起一角吐司咽下去,“第一个把玫瑰浇死了,第二个把草坪剪秃了一块,第三个来了两次就不来了,说我的花园风水不好。”

卡卡端着咖啡杯,差点呛到:“风水?”

“他真的说了,他说这个花园的格局不聚气,植物长不好不是他的问题,”克里斯摊了摊手,“所以我就不请了,让它们自生自灭。”

卡卡环顾了一圈这个“自生自灭”的花园,目光落在那株被压弯的玫瑰上。他放下杯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枝条没有断,还有存活的希望。

他把压在上面的那块石头挪开,把枝条扶起来,从旁边找了一根细木棍插进土里,用一段麻绳把玫瑰的枝条松松地绑在木棍上。

克里斯端着咖啡杯,歪着头看他。

“你在干嘛?”

“救你的玫瑰。”

“它还能活吗?”

“能,”卡卡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给它造一个支点,它自己会往上长。”

克里斯看着那株被扶起来的玫瑰,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卡卡没听清,“什么?”

“我说,”克里斯把水杯放下,声音大了一点,“你也会给我一个支点吗?”

卡卡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克里斯的影子投在草地上,短短的一团。

“你已经长得很高了。”卡卡说。

克里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花园里把早餐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块吐司被克里斯抢走,卡卡叉子落空,在盘子上划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克里斯已经把吐司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你来抢啊”。卡卡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克里斯被捏得“唔”了一声,嘴里的吐司差点掉出来。

“你几岁?”卡卡问。

克里斯把吐司咽下去,咧嘴笑了,“你几岁我就几岁。”

“我二十六。”

“那我就二十六。”克里斯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卡卡。”

“嗯。”

“你的手比我大。”

“那可能你还要继续长高吧。”卡卡笑着看他一眼。

“我都二十六了,还长什么。”

卡卡没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扣住了克里斯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不大不小,刚好嵌进去。

克里斯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又有点红,他只是吸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句“走吧,洗碗”。

洗碗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厨房的水槽前。克里斯负责冲水,卡卡负责擦干。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夹着克里斯的一句“这个洗干净了吗”和卡卡的一句“你再冲一遍”。一只盘子从克里斯手里滑出去,卡卡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盘子的边缘擦过他的手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差点。”克里斯说。

“你的手滑。”

“是你的手太滑了。”

“是洗洁精的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卡卡把盘子放进碗架里,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克里斯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转过身,和他并排靠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手臂碰着手臂。

“克里斯。”卡卡说。

“嗯。”

“你下午有事吗?”

“有。”

卡卡转头看他。克里斯也转过头,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到。

“我要陪你,”克里斯说,“一直到你上飞机。”

“那晚上呢?”

“晚上送你去机场。”

“你不用训练?”

“我请假了。”

“你请了几天?”

克里斯别开目光,“嗯……其实我没请。”

“克里斯。”

“我发了条消息给教练,说我身体不舒服,”克里斯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还没回我。”

卡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克里斯那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明天回去训练的时候,他会让你加练的。”

“加就加,”克里斯说,“反正你今天在。”

卡卡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去年比赛的时候被鞋钉划的。克里斯的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那道疤痕。

“疼吗?”

“早就不疼了。”

“当时呢?”

“当时也没觉得疼,”卡卡说,“比赛的时候感觉不到疼。”

克里斯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慢慢滑过去,从手背滑到手腕,停在脉搏跳动的地方。他的指腹按在那里,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卡卡。”

“嗯。”

“你今天晚上走了之后,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卡卡沉默了一瞬,“可能下周吧,我下周没比赛。”

“下周几?”

“周三或者周四,我还没定票。”

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定周三,周三我下午没训练。”

“好。”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路上不要睡觉,万一你睡着了手机被人拿走了你都不知道。”

“克里斯——”

“我知道我知道,我啰嗦是不是嘛,”克里斯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但你要是不在,我连话都不想说了。”

卡卡伸出手,把克里斯的下巴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我会回来的,下周。不是下周,就是下下周,我会回来的。”

克里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下午克里斯开车带他出了门。

咖啡店、书店、服装店,这些地方克里斯都只是匆匆走过,他像是有心事,又像是在拖延什么。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卡卡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离送机还有多久。

最后克里斯把车停在了公园门口。

公园不大,中间有一片湖,湖面上浮着几只天鹅,白色的,昂着脖子,姿态优雅。克里斯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卡卡坐下来,两个人看着湖面,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一只天鹅游过来,歪着头看了看他们,又游走了。

这里比咖啡店和书店都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卡卡。”

“嗯。”

“你还记得我们头几次见面吗?”

卡卡想了想,“记得。”

他没有再继续接话。

克里斯抬起头,看着湖面。

“……后来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上帝派来的。从来没有人如此温柔地跟我说‘你好,克里斯’。”

风又吹过来了,把克里斯的头发吹到额前,卡卡伸出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开。

克里斯转过头看着他,很平静地、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卡卡。”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卡卡的手指握住了他的。

两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天鹅在水面上游来游去,阳光把湖面晒得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有一个老头在遛狗,狗跑过来,绕着长椅转了两圈,摇了摇尾巴,又跑回去了。

克里斯忽然把脑袋靠在卡卡的肩膀上。

卡卡的肩膀沉了一下,然后谁都没有动。

他们就那样坐着,在曼彻斯特下午的阳光里,在一群天鹅和一只陌生狗的注视下,靠着彼此,看着湖面。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时间像湖面上的光斑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卡卡闭上眼。

他想记住这一刻,记住克里斯头发的味道,记住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记住湖水的颜色,记住风吹过耳边时的那一点凉意。他要记住,回去之后,他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恶魔,利息,倒计时,但记住这些,他好像就能撑过去。

克里斯在他肩上动了一下。

“卡卡,你睡着了?”

“没有。”

“你呼吸变慢了。”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说话。”

克里斯笑了一下,肩膀轻轻地颤动,他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卡卡的手,十指扣进去,握紧。

“我不说话了,”克里斯说,“你听湖吧。”

卡卡睁开眼,看着湖面。

天鹅已经不在了,湖面上只剩下阳光和风。远处遛狗的老头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狗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他感觉到克里斯的手指在他指缝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打什么节拍。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不是向上帝,不是向恶魔,不是向任何人。

“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因为这一刻是如此值得——克里斯靠在他肩上的这一刻。

第117章

去机场的路上, 曼彻斯特难得没有下雨。

天色却并不算好,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罩在城市上方。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红砖房、便利店、路边的灌木、牵着狗过马路的老人,全都从副驾驶的窗边掠过去, 像一场被人为按慢了速度的默片。

克里斯握着方向盘,导航机械地报着前方路口的信息,他压着心里的焦躁努力攫取有用的信息,只在绿灯变黄的瞬间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像是只要车开得够快,时间就追不上他们。

卡卡坐在副驾驶,何来的时候一样,只带了一个旅行包, 小小的一只, 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克里斯,”他低声开口, “开慢一点。”

克里斯没应, 过了两秒,才像是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 喉结滚了一下, 把油门松了些。

“抱歉。”

他说话的时候还看着前方, 声音很哑,像昨夜没有睡好, 又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忍耐什么。

车里安静下来。

空调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掠过卡卡的手背, 带起一点细微的寒意。他把掌心覆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

交易完成后的讯息, 还死死缠在他的神经上。

付款已确认。开始计息。

已经和克里斯一起吃过两顿饭、在清晨的花园里绑好那株歪掉的玫瑰,可是隐忧始终不散,像水面下蛰伏的庞大生物,想要将卡卡一击毙命。

卡卡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卡卡。”

“嗯?”

“你到了之后先给我发消息,”克里斯说,“登机之前就发,上飞机了也发,到了再发。回到家也发。”

卡卡侧过头看他,唇角动了一下,“克里斯,我不是第一次坐飞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像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一样。”

克里斯的眼睛还盯着前面,路口的红灯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亮了一瞬,又随着车子慢慢停下而熄下去,他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本来就要去很远的地方啊。”

马德里离曼彻斯特当然不算远,两个多小时的航程,甚至比他们过去某些客场飞行还要短。

可是对克里斯来说,那不是两个小时,不是几千公里,也不是时差和航线。

只要卡卡不在身边,那就是很远的地方。

红灯跳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克里斯猛地回神,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离机场越来越近了。

克里斯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把他胸腔里那团不断发胀的酸涩压下去。

“卡卡。”

“嗯。”

“你下周三来。”

“好。”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不能改。”

“嗯。”

“也不能像上次一样,说有事就不来。”

卡卡安静了一瞬,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我尽量。”

克里斯的下颌一下绷紧了。

尽量。

他讨厌这个词。它听起来礼貌、稳妥、温和,像卡卡惯常会说出来的话,却也最没有保证。它像一块柔软的布,把所有不能承诺的、不能确定的、不能说出口的东西都包了起来,看上去体面,实际上什么都抓不住。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路两边的指示牌逐渐多起来。

“你要说你会来。”他忽然开口。

卡卡转过头,“我会来。”

“不是尽量。”

“不是尽量。”

“是一定。”

卡卡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和绷直的唇线,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终于还是顺着他,低声说:“是一定。”

克里斯这才像是终于肯喘气了。

他把车停进短时停车区,熄火之后却没有立刻下车。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行李轮滚过地面的轻响,还有隔着玻璃传来的模糊广播声。车厢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把他们两个人封在里面。盒子外面是机场,是出发,是分别,是明天和下周三;盒子里面,却还剩下最后一点被时间单独留下来的空隙。

卡卡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旁边的人忽然低声叫了他一句。

“卡卡。”

他转过头,今天克里斯叫他名字的频率太频繁了。

克里斯已经朝他这边倾了过来,动作快得几乎像一种本能,额头先抵在他的肩上,呼吸很烫,透过薄薄的衬衣布料扑上来。那一瞬间,卡卡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睫毛擦过自己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小的麻痒。

“我不想送你进去。”克里斯说。

他的声音闷在卡卡肩头,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也更幼稚,像把心里最不体面的那一部分直接拿了出来,连遮都不遮一下。

“我知道。”卡卡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克里斯却像被这一下摸得更难受了,手臂忽然收紧,把人整个人抱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想把卡卡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变成一块骨头,变成以后就算隔着城市、隔着球场、隔着媒体和飞机航线,也不会离开的东西。

卡卡的背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没有躲,也没有劝,只是任由克里斯这样抱着,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克里斯,我喘不过气了。”

那双手臂一下松了点。

克里斯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他看着卡卡,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别走。”

卡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克里斯是认真说的。只要卡卡这一秒点头,他大概真的会立刻掉头,把车开回去,把旅行包扔在后座,把手机关机,把明天和下周三都丢开。

卡卡看着他,忽然觉得鼻腔里有一点极轻的腥甜味漫上来。

他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克里斯发红的眼尾。

“我要回去比赛。”他说。

克里斯的眼神一瞬间暗下去。

“我知道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受。卡卡不是因为不想留才走的,而是因为他有必须回去面对的东西——比赛,皇马,训练,媒体,那个已经开始计息的契约,和所有克里斯现在碰不到、也替不了他的东西。

克里斯想把人留下,却比谁都更清楚自己不能真的这么做。

车外有人推着行李箱从旁边走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广播里响起一段登机提醒,英语女声平静、标准,像在替整个世界催促他们别再拖了。

卡卡垂下眼,把那一点刚刚泛上来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你送我到里面就好,”他说,“再往前一点,送到安检口。”

克里斯没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替卡卡把车门拉开。

克里斯本来想帮他背旅行包,卡卡却先一步握住了背带,他抬头看了克里斯一眼,“我自己来。”

克里斯立刻皱起眉,“为什么?”

“我又不是病人。”

“你别乱说。”克里斯几乎是立刻打断他。

卡卡怔了一下,看着他,他没想到克里斯对于“病人”这两个字的反应如此剧烈,自己在他心中难道已经成了病弱的形象吗。

克里斯的脸色很难看,眼底甚至浮起一点不加掩饰的慌乱,像那个字本身就带着不吉利的预兆,连碰都不能碰。

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外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卡卡先软下来,轻声说:“好了好了,我不说。”

克里斯这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硬是要帮卡卡提着旅行包,一手抓着背带,一手挽着卡卡的手臂,像是生怕人下一秒就会在自己眼前走散。卡卡任由挽牵着,穿过自动门,走进机场大厅。

克里斯把帽檐压低了一点,又伸手替卡卡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挡这么严,人家更要看你。”卡卡笑着,作势要把他的帽檐往上掀。

“那也总比一下被认出来好。”克里斯在半空抓住卡卡的手。

托运、换登机牌、排队,所有流程都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近乎残忍。好像分别这种事,从来不需要什么隆重的铺垫,只要几张纸、一个柜台、一条安检线,就足够把两个人划开。

直到再往前,就是旅客止步的区域了。

金属围栏隔出一道窄窄的口子,前方是安检通道,后面是克里斯再也不能跟进去的地方。有人在他们前面拥抱告别,有人匆匆挥手,有小孩坐在行李箱上哭,也有人一边接电话一边快步往里走,连头都没回。

世界上的分别多得数不清。

可是轮到自己头上,就好像一秒钟都难熬。

卡卡停下脚步,转过身。

克里斯手里还拎着他的登机牌和护照,像是忘了要递给他,就那么愣愣站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比平时安静,安静得近乎反常。

“克里斯。”卡卡轻轻叫他。

克里斯这才像是忽然回神,把东西递过去,手却没松。

卡卡看了看他握着护照边角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酸意一点一点浮上来。他伸出手,把那本护照轻轻从他手里抽走。

“我走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克里斯的眼圈立刻红了。

他咬了一下牙,喉结用力地滚了滚,像是把什么快要冲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吞回去。可最终还是没吞住。

“卡卡。”

“嗯。”

“你抱我一下。”

卡卡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克里斯已经先扑上来了。

他手臂猛地收紧,把卡卡的脖子牢牢圈住,下巴压在他肩上,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四周的广播声、脚步声、行李轮滚动的声音,全都在这一瞬间退远了,像被什么东西隔在了耳畔。

卡卡被抱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后,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克里斯背上。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我哪次没回来?”

克里斯不说话了。

他抱着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你要是真的敢不回来,我就去马德里。”

“嗯。”

“不是吓你。”

“我知道。”

“我会把你带走。”

卡卡在他肩上闭了闭眼,轻轻笑了一下,“你要把我带去哪里?”

“带去我家。”

“然后呢?”

“然后关起来,”克里斯说,“不让你比赛,不让你乱跑,不让你跟别人说话。”

第118章

卡卡原本有些发酸的眼眶, 硬是被克里斯说要囚禁他的话逗出一点笑意。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克里斯关在曼彻斯特那栋长满草的房子里,每天看着他训练、洗碗、抢最后一块吐司,居然有那么一瞬间, 觉得这画面荒唐得近乎诱人。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胸口那股极细微的闷痛便提醒了他, 现实还在那里,没有被任何一个拥抱和玩笑抹掉。

卡卡把下巴轻轻搁在克里斯肩上,低声说:“那你得先有一个会修花园的园丁。”

克里斯的呼吸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接自己这种幼稚的话。

“你来。”

“我不会一直给你修玫瑰。”

“那你给我一个支点就行。”

卡卡手指一紧,鼻腔里那股被压下去的腥甜味又漫了上来。

这一次比在车里更明显。

他心里微微一沉,却还是强撑着没动。他不能在这里,不是在克里斯抱着自己的时候,不是在这条安检线前面。

他把呼吸放得更平稳了一点, 像过去无数次在球场上咬牙顶过一阵伤痛那样, 把那一点异样往下压。

可克里斯还是察觉到了,“你怎么了?”

卡卡立刻摇头, “没事。”

克里斯把他从怀里拉开一点, 低头看他的脸,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那种在球场上捕捉到任何细微变化的敏锐, 此刻全部落在卡卡身上, 几乎有点吓人。

“卡卡。”

“真的没事, ”卡卡很快地说,甚至还笑了一下, “机场里太闷了而已。”

克里斯还想说什么, 广播却恰好再次响起, 提醒旅客尽快通过安检。

周围已经有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了。卡卡知道不能再拖。他抬起手,轻轻捧了一下克里斯的脸, 动作轻柔,像安抚,也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求饶。

“让我走吧。”

克里斯的眼睛一下就湿了。

他最受不了卡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温柔,平静,却每次都能准确地把他钉在原地,让他再不甘心也只能松手。

他咬着牙,盯着卡卡看了好几秒,最后忽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旁边一处广告牌和立柱交错出的死角里。这里人少些,灯光也暗一点,刚好能挡住外面大半视线。

卡卡还没反应过来,背已经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克里斯站在他面前,离得极近,近到两个人呼吸一重,鼻尖就会碰上。他眼睛红得厉害,胸口起伏得也厉害,像是一路忍到现在,终于被逼到了某个边缘。

“你干什么?”卡卡低声问。

“我想亲你。”

他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卡卡呼吸都停了一拍。

这不是过去那些为了续命、为了镇痛、为了补偿和救赎的吻。那些吻身上总是缠绕着别的不纯粹的东西,恐惧、绝望、愧疚、欲望,什么都有,唯独很少有这种近乎任性的、坦白的“我想”。

卡卡看着他,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这里是机场。”

“我知道。”

“会有人看见。”

“那就让他们看。”

卡卡怔住了。

这句话太像克里斯了。骄傲、冲动、任性,一旦被逼到忍无可忍,就什么都敢说。可偏偏也正因为太像他,才叫人心惊。

卡卡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嘴角,低声说:“不行。”

克里斯的眼神一下暗了。

可下一秒,卡卡的手指又往上移了一点,拂过他的眼尾,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至少不能是现在这种会让你以后后悔的方式。”

克里斯盯着他,喉结用力滚了一下。

“我不会后悔。”

“我会。”卡卡轻声说。

这句话一出来,克里斯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后悔亲他。

是后悔让他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种几乎像被逼到角落的状态下,用一个吻去留住自己。

克里斯眼底那点被逼出来的凶意慢慢散了,只剩下一片潮湿的红。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卡卡额头上。

两个人谁都没动。

呼吸在咫尺间纠缠,热得发潮。卡卡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和自己这两天睡在他旁边时闻到的一模一样。克里斯的睫毛轻轻颤着,几乎扫到他的脸。

“那你给我一点别的。”克里斯低声说。

“什么?”

“一个保证。”

“我已经说了我会回来。”

“再说一遍。”

卡卡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终于还是轻声说:“我会回来。”

“下周三。”

“下周三。”

“如果不是下周三呢?”

“那就下周四。”

“如果也不是下周四呢?”

卡卡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近乎叹息的笑意,“那我就提前告诉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干等。”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能不能信。

“好。”他说。

那一瞬间,卡卡鼻腔里那股腥甜味终于还是压不住了。

他几乎是立刻别开脸,抬手掩住唇鼻,胸口跟着闷闷地缩了一下。动作太快,快得像只是一次普通的咳嗽,可克里斯还是看见了。

“卡卡!”

卡卡背过身,掌心已经有一点湿热的触感漫开。

他心里一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没事。”

克里斯已经绕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卡卡下意识躲了一下,那动作却比任何解释都更糟。克里斯脸色一下白了,几乎是强硬地把他的手从唇边拉开。

一抹极细的红色,安安静静躺在卡卡掌心里。

时间像是突然停住了。

机场广播还在响,有人从旁边快步走过去,行李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克里斯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盯着那一点红,瞳孔缩紧,红色像突然有了生命力,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直直插进了他的眼睛里。

“这叫没事?”克里斯的声音一下哑得厉害。

卡卡想把手收回来,克里斯却攥得异常的紧。

“卡卡,”他盯着那点血,胸口起伏得吓人,“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快要烧起来。卡卡知道,只要自己此刻有半分迟疑,克里斯就会立刻追问到底,甚至会当场不让他走。

他心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却只能选最苍白的那个。

“上火,”他低声说,“最近训练累,有点上火。”

克里斯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明显是不信。

卡卡被他看得呼吸发紧,却还是强撑着,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尖一点一点收拢。

“真的,”他说,“你别在机场跟我吵架。”

温柔里带着一点无奈,像是在哄人,也像是在给克里斯台阶下。

克里斯的下颌绷了又绷,最后却真的被这一句堵住了。他死死盯着卡卡掌心那一点红,眼底像压着一整场风暴,最后却还是没发作,只是从口袋里抽出纸巾,低头一点一点替他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重,像生气,又像怕弄疼他,重到一半又忽然轻下来。

卡卡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心口酸得厉害。

擦干净后,克里斯没有把那团纸巾扔掉,而是攥在自己手里,像攥着某种证据,某种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去的东西。

“你到了给我视频。”他说。

卡卡轻轻应了一声:“好。”

“落地也开。”

“好。”

“你别挂。”

“嗯。”

“卡卡,”克里斯终于抬眼看他,“你别骗我。”

卡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克里斯一般不怎么质问他,这句话更像实在请求他,克里斯小心翼翼地说出来,卡卡心口一紧,过了几秒,才低低地说:“克里斯……我尽量不骗你……对不起”

尽量不骗,也还是骗。

可是克里斯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追究了。

登机广播第三次响起,提醒旅客抓紧过安检。前方的队伍明显短了一截,工作人员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了。

卡卡深吸了一口气,把护照和登机牌重新拿稳,后退半步。

“我真的走了。”

克里斯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攥着那团沾了血的纸巾,像一个被留在原地的人,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心都钉进了脚下的地砖里。

卡卡转身往前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克里斯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帽檐压得低,肩膀却绷得很紧,像是整个人都在用力,才没有冲上来把自己拽回去。机场大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比平时更瘦,看起来也更孤单。

卡卡眼眶一热,几乎是立刻别开了目光。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真的会走不动。

安检口就在前面。

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微笑着示意他往里走。卡卡低头把克里斯给的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

“卡卡!”

他回头。

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克里斯站在那里,眼睛红着,喉结滚动,像是终于还是没忍住,要把什么重要的话喊出来。

可最后,他只是抬起手,朝自己挥了一下。

卡卡看着他,心里发酸得厉害,唇角勉强地轻轻弯了一下,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下一秒,他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金属探测门发出一声极轻的“滴”。

克里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被人流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很久都没有动。

掌心那团纸巾早已经被他攥得发皱,边缘压进皮肉里,留下一圈发白的印子。

他低下头,盯着那团纸巾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最里面的一层。

藏起一个不能被别人看见的秘密。

藏起一个绝不会就此作罢的开始。

与此同时,航站楼二层的玻璃围栏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放下了手机。

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是两个高个男人在人群边缘拥抱的画面,角度不算正,脸也没有拍得特别清楚,可那种几乎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的姿态,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录好的视频,吹了声口哨,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去。

第119章

克里斯站在原地, 直到安检口后面的人流彻底把那道身影吞干净,才缓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摸了摸外套最里面那层口袋, 纸巾还在,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发硬, 隔着布料贴在掌心里,薄薄一团,却如此沉重。

手机震了一下。

克里斯几乎立刻掏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太急,险些没解开锁。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Kaka:准备登机了。

克里斯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胸口堵得发慌的感觉终于缓解一点,短短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打字。

Cristiano:拍给我看。

这句发出去以后,克里斯自己都觉得有点蛮不讲理。卡卡刚过安检, 身边全是人, 哪来的空给他发照片。可他就是控制不住,总想看见和卡卡相关的东西, 才肯相信卡卡真的在自己身边存在过。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两次, 又灭了。

几秒钟后,一张照片弹出来。

拍得看似随意, 角度有些低, 能看见候机厅一排深蓝色的椅子, 登机口电子屏亮着,画面边缘带进了一截白色袖口。卡卡没拍脸, 只拍了环境。

克里斯盯着那张照片, 眉头立刻皱起来, 手指按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 他刚想打字,卡卡的新消息又跳出来。

Kaka:可以吗?

Cristiano:我不满意。

Cristiano:我要看你。

机场广播在大厅上方一遍又一遍重复,周围的人从克里斯身边经过,他们拖着箱子,说着不同语言,谁都没注意到柱子旁边站着个压低帽檐、一直盯着手机的男人。克里斯焦躁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更靠墙的位置。

又过了一会儿,一张新照片终于发过来。

卡卡坐在靠窗的位置,口罩没摘,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候机厅顶灯从上方打下来,把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照得更明显。大概因为拍得匆忙,画面有些虚,他睫毛半垂着,神情很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克里斯看得出来他脸色不好,他忽然就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了,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滞,想要切屏出去,可是又在两三秒之内切回来。

Kaka:克里斯你别皱眉毛了。

克里斯一下愣住了,卡卡怎么知道他在皱眉毛,他抿紧唇,低头回过去一句。

Cristiano:你脸色太差了。

Kaka:只是没睡好。

Cristiano:你骗鬼。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

Kaka:不骗你。

刚才在安检口,卡卡还说的是“尽量不骗你”,现在换成“不骗你”,克里斯本该肤浅地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烦躁的火焰越烧越旺。卡卡越这么说,他越觉得不对劲。

Cristiano:你上飞机以后也发消息。

Kaka:好。

Cristiano:落地开视频。

Kaka:嗯。

Cristiano:回家以后也开。

这一次,卡卡隔了几秒才回。

Kaka:克里斯,我觉得你马上要冲进来把我拽回去。

克里斯眉毛一挑,盯着那句话,喉咙慢慢发紧。

他确实想过。

他从卡卡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一秒开始,就一直在想。想冲进去,想抓住他的手腕,想管他什么比赛什么马德里,先把人拖回自己车里再说,可他不能,正因为不能,这个念头才一直在他胸口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坐立难安。

卡卡发来一张航班已开始登机的照片。

Kaka:走了。

克里斯胸口轻轻一沉,他站在原地,看着对话框上方安静下去,直到身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差点撞到他,他才回神,压了压帽檐,转身往外走。

曼彻斯特的天彻底阴下来了。

他回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立刻发动。车厢里还残留着卡卡身上的一点香根草气味,很淡,混着皮革、冷气和他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偏偏还是能分出来。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安静不到十秒,手机又震动了。

Kaka:上飞机了。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一张新照片,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停机坪,机翼斜斜探出去一截,边缘戳进厚重的天色里。

Cristiano:好。

克里斯把手机扣在腿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慢慢吸进一口气,发动了车。

高架桥上车流缓慢往前挪,雨没下下来,空气却闷得发潮。克里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边,指节一下下敲着,眼神有些空洞。

开到第一个红灯,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和卡卡的对话框,从上往下翻。

今早的。

中午的。

昨天夜里的。

再往前,是上次分别时他发给卡卡的“别送太远”和卡卡回复的“好的”。

克里斯盯着那句话,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手指用力按灭了屏幕。

为什么卡卡不会对自己死缠烂打,为什么他从来不表现出来不体面的爱,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风平浪静?那种汹涌的爱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吗?还是说面对克里斯自己的时候才不会出现呢?

别送太远。好的。

算了别问太多。

别管了。

绿灯亮起,后车按喇叭催他。

克里斯一脚踩下油门,轮胎碾过潮湿路面,发出一声短促摩擦。

等他把车开回家,天色已经浓黑。

院子里那株前两天刚扶正的玫瑰在风里轻轻晃,枝条还没完全稳住,绑着的白色细绳被吹得一下一下打着木桩。克里斯坐在车里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卡卡蹲在花圃边,用剪刀修掉一截坏枝时的样子。

那时他低着头,袖口挽到手肘,动作干脆利落,小臂肌肉线条流畅地鼓动。

克里斯咬咬牙,下车,重重甩上了车门。

偌大的别墅里一下空下来。

上午还有人说话,有人从楼上走下来,有人靠在厨房台面边喝咖啡,现在门一关,只剩钟表滴答和冰箱压缩机轻微运转的声音。

安静显得格外刺耳。

克里斯站在玄关,突然不想开灯。

他摸黑往里走,经过客厅时,目光扫到沙发扶手,停住了。

那上面还搭着一条深灰色薄毯,是卡卡昨晚披过的。边角整整齐齐垂着,像人只是暂时起身,很快就会回来。

克里斯走过去,把那条毯子抓起来,往自己脸上按了一下。

香根草的味道很淡,几乎快散了。他心口发紧,整个人往沙发里一摔,手臂搭在眼睛上,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手机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消息提示的短振,而是连续不断,带有催促意味的响动。

克里斯皱着眉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跳出一个名字——豪尔赫。

他眼皮一跳,立刻接通。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先传来一点电流杂音,还有打火机“咔嗒”一声,紧接着,豪尔赫低沉发紧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你现在一个人?”

克里斯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是。”

“卡卡走了?”

“刚走。到底怎么了?”克里斯不打算瞒他。

豪尔赫在那边骂了一句葡萄牙语脏话,声音压得很低,明显在忍火气,“你先别上网。”

克里斯脸色一下沉下去。

经纪人吸了口气,“机场有人拍到你们了,不是照片,是视频,已经在几个本地小报网站上挂出来了。”

克里斯从沙发里直起身,手指一点点收紧,“拍到什么?”

“拥抱,你把他拽进角落那一段没拍清,出来以后那段拍清了,”豪尔赫顿了一下,“还有你在安检外面盯着他看的样子。”

屋里一片死寂。

克里斯握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怎么写的标题。”

豪尔赫沉默一秒,还是说了出来:“《旧友送别疑云》。”

克里斯冷笑了一声。

旧友。

疑云。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暂时是地方小报,流量不算大,但视频有被搬运的趋势,公关那边已经在压了。”

克里斯站起身,直接走向茶几,把笔记本电脑一把打开。

“我看看。”

“我说了你先别——”

“发给我。”

豪尔赫骂了声“该死”,最终还是把链接发过来。

克里斯点开。

视频不长,四十几秒。拍摄角度很远,那种偷摸的晃动一看就很业余。画面先是对着航站楼人群,镜头晃了一圈以后,突然定住——一个高个男人把另一个人死死抱进怀里。

后面又切到安检口。

偷拍视频拍得垃圾,字幕却加得很勤快,一行行滑过去,写得暧昧又恶心。

“转会后仍难断旧情?”

“皇马旧友为何专程飞来曼彻斯特?”

“机场依依惜别,关系恐不止友情?”

克里斯盯着最后一行,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视频还没放完,他已经“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

豪尔赫在电话那头听见动静,嗓音也绷着:“看见了?”

“嗯。”

“现在最麻烦的不是这篇稿子本身,是他们已经开始试探了。今天敢写‘旧友送别疑云’,明天就敢写别的。”

克里斯没说话。

他手撑在桌边,低着头,半张脸陷在客厅昏暗的光影里,那团沾了血的纸巾还塞在口袋最里层,隔着衣料抵着他,提醒他现在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这些破视频。

卡卡流血了。

卡卡状态不对。

卡卡还在飞机上。

这些东西撞在一起,逼得他心口发闷,连怒火都烧不干净,只有一股又急又冷的烦躁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我来处理。但你今晚别冲动,别回应媒体,也别发任何东西。尤其别在社交媒体上发和卡卡有关的。”豪尔赫的叹气声就没断过。

克里斯喉结动了动,“卡卡那边呢?”

“卡卡那边你先别提视频,免得他看着也烦,我还是处理得了这些。”

克里斯闭了闭眼,“我知道。”

挂电话以后,客厅重归安静。

克里斯撑着料理台,闭眼用力吸气。

不能发火。

不能现在冲去机场。

不能给卡卡打电话就逼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说。

飞机还没落地。

窗外终于开始下雨,没一会儿就连成一片,把院子里的灯光都冲成模糊的金色。克里斯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全是豪尔赫、公关团队人员发来的消息。

他匆匆看完回复完之后,就一直盯着和卡卡的对话框。

将近半夜十二点,终于跳出一条新消息。

Kaka:落地了。

克里斯几乎瞬间回拨了视频。

那边没有接。

克里斯皱起眉,又打。

第二次还是没接。

第三次打过去,铃声响到快断,才终于被人按开。

屏幕一黑,然后亮起来。

先出现的不是脸,是模糊晃动的车顶灯。镜头对得很乱,有一道昏黄的光横着扫过去,紧接着屏幕一转,卡卡的下半张脸出现在画面边缘,口罩摘了,鼻梁和嘴唇露出来,脸色比候机厅那张照片里还白。

克里斯胸口猛地一紧。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

卡卡那边像刚坐进车里,呼吸有些乱,低头把手机靠稳,才抬眼看向镜头,“刚拿到行李。”

“你骗谁,拿行李要十五分钟?”

卡卡没有跟他争,只轻轻眨了下眼,“我先上车了。”

他声音很低,和平时不太一样。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滑过去,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把那层眼下的青照得更重。

“你是不是又流血了?”

卡卡顿了顿。

“没有。”卡卡说。

又是没有。

又是这张脸,配着这两个字。

克里斯咬紧牙,盯着屏幕里的男人,声音发沉:“你把镜头往下。”

“什么?”

“手。”

卡卡明显怔了一下,“克里斯。”

“我说把镜头往下,”克里斯一字一句,“你现在让我看手。”

车里安静了两秒。

屏幕里的卡卡低头,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镜头往下挪了一点,他的手搭在腿上,骨节修长,掌心看不出血迹,也没有纸巾。

克里斯皱着眉盯了一会儿,心口那股焦躁没散,反而更重了。

“另一只。”

“克里斯——”

“另一只。”

卡卡抿了下唇,终于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还是干净,只是手背青筋有些明显,肤色白得过头。

克里斯沉默几秒,抬眼重新盯住他的脸。

“你刚才在车上?”

“嗯。”

“谁送你?”

“俱乐部那边的人。”

“现在呢?”

“回家路上。”

“你靠近一点。”克里斯说。

卡卡没动,“已经很近了。”

“还不够。”

卡卡看了他两秒,到底还是往镜头前靠了靠。画面一下拉近,克里斯终于把他那张脸看清了。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飞机上没睡好。”

“卡卡。”

“嗯。”

“你今天在机场也是这么说的。”克里斯盯着他,胸口发闷,语速却慢下来,“你敢不敢换个借口骗我?”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瞬。

卡卡眼睫轻轻垂下去,再抬起来时,眼神里尽是无奈。

“我没有骗你。”他说。

克里斯心里那点火终于压不住,猛地站起来,带得茶几边缘都撞了一下。

“克里斯——”卡卡怕他吃痛,唤了一声。

“你在机场流血了,”克里斯声音发哑,眼睛发红,“你候机的时候脸色差成那样,你落地接我视频,声音还是这个样子,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没有骗我?”

卡卡那边不说话了。

车窗外的光流过去,在他侧脸留下一道又一道明暗分界。

克里斯握着手机,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说话。”

“我今天有点累,”卡卡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真的,克里斯,我先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下,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我们再说。”

“我现在就要说。”

卡卡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片刻后,他低声道:“我到家再打给你,好不好?”

要是换平时,克里斯大概已经被他这点语气哄住了,可今晚不行,卡卡越这样,他越觉得自己被推开,被蒙着眼睛。

“你又想挂我视频。”他盯着他,声音冷下来。

“我没有。”

“你有。”

卡卡看着屏幕里那张气得发红的脸,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克里斯一下捕捉到,心口狠狠一跳。

“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卡卡。”

“真的没有——”

话还没说完,画面忽然晃了一下。

屏幕里传来一声很轻、却很刺耳的碰撞声,像玻璃磕在什么硬面上,紧接着,有液体泼洒的动静。

镜头剧烈一歪,只剩一片模糊的黑。

克里斯全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卡卡?!”

第120章

“卡卡?!”

克里斯几乎是吼出来的。

屏幕骤然一黑, 镜头斜着栽下去,只余一团混乱的暗影,车厢里传来一声脆响, 像玻璃磕上了硬物,接着便是液体漫开的细碎动静。有人低低说了句西语, 语速很快,带着掩不住的惊慌。

克里斯心头一紧:“卡卡,说话!”

黑屏里先传出一阵急促喘息,接着是衣料摩擦声,几秒过后,画面猛地一晃,重新亮了起来。

卡卡靠在后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唇边还留着一线淡红, 额前汗意微亮,, 车顶灯落下来, 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也把他眼底那层掩不住的倦意照得更加分明。

他张了张嘴, 第一句还是熟悉的三个字:“我没事。”

克里斯胸口一堵, 火气直冲上来:“这句话别再说了。”

卡卡抬手去擦嘴角, 指腹重重抹过,动作很快, 像是想赶在克里斯盯住之前, 把那点痕迹抹净。可他越急, 越像心虚。克里斯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眼里泛着红色的血丝。

“让司机改道, 去医院。”

“不要。”卡卡回绝得干脆。

“卡卡。”

“我回家就好。”

“医院。”

“克里斯,我不去。”

克里斯盯着他,喉结滚了一下,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客厅里灯都没开,窗外雨丝斜斜打上玻璃,映得屏幕里的冷光更加刺眼。

他光着脚站在地毯边缘,脚底的凉意顺着木地板一点点爬上来,他却浑然不觉。

“你给我个不去医院的理由。”他问。

卡卡沉默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车速放缓一些。马德里夜里的灯一片片掠过车窗,把卡卡的侧脸照得时明时暗。他唇色很淡,眼下微青,整个人透出一股强撑许久后的疲乏。

“太晚了,”卡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很累。”

克里斯眼睫一颤,他知道卡卡这句说的是真话,但是心口那团火却烧得更厉害,疼痛的感觉都一点点漫出来。

“你累成这样,还要跟我说自己没事?”

卡卡没答,眼帘低垂,手指轻轻搭在腿侧。

“你在机场流血,”克里斯紧紧盯着他,“候机时脸色难看成那样,落地后接视频也这个样子,杯子都摔了,你回我一句没事,我该信吗?”

车里静了几秒。卡卡抬眼看过来,黑沉沉的眼睛隔着镜头望着他,困倦和淡淡的无奈交织在一起。

“克里斯,你先别急。”

“我急?”克里斯笑了一声,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没有,“我现在很清醒,我清醒得很。但是你,你却还想把我蒙过去。”

卡卡微微一怔。

克里斯看着他,胸口发闷:“你从机场开始就在逃避。流血说上火,脸色差说没睡好,刚才杯子砸了,你还想拿一句没事带过去。卡卡,你把我当什么?”

这一句落下,屏幕里的卡卡彻底安静了。

“说话。”克里斯非常头疼地掐着眉心。

“我今天确实累,”卡卡低声说,“先回家,洗个澡,躺一会儿,明早再谈。”

“我现在就谈。”

“克里斯……”

“今晚不谈,明早你又会找到其他完美无缺的话术和借口,”克里斯眼神发沉,“你以为我猜不到?”

卡卡闭了闭眼,唇边勾出一点极浅的苦笑:“但是你总该让我回家。”

“好,你回家,”克里斯接得很快,“今夜视频别断。”

卡卡抬眼看着他。

“我看着你洗澡,看着你止血,看着你上床,今夜我不挂。”

车里又静了一瞬,卡卡眼底那点无奈慢慢散开,他看着屏幕里站在黑暗客厅中的男人,叹了口气。

过了片刻,卡卡低声问:“你今晚不睡了?”

“你睡了我再睡。”

“你明早还要训练。”

“那是明早的事。”

卡卡望着他,喉结轻轻一动。车厢里灯光昏黄,他脸色仍旧苍白,眉眼却在这一刻柔和下来。克里斯看得见那一点松动,心口微微一颤,还没等他再开口,卡卡忽然抬手按住胸前,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克里斯却看得清清楚楚。

“哪里疼?”

“没有。”

“你又来,”克里斯脸色一冷,“手拿开。”

卡卡没动。

“拿开。”

卡卡垂眼看了看自己落在胸前的手,终究还是慢慢收了回去。可他收手那一刻,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克里斯盯着他,眼里那点怒气忽然散开些,余下的尽是无力的慌乱感。

“你今夜这么犟不去医院,算我认了。”克里斯不太高兴地皱着眉。

卡卡眼睫轻轻颤了下:“那你想让我怎样?”

“先把今晚上过了,”克里斯盯着他,“明早去查,地址发我,时间发我,你就别想糊弄过去。”

卡卡沉默片刻,“我会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毕竟都作为职业球员,克里斯听到这句话,胸口紧绷的弦才算松了一丝。

车驶进熟悉街区,路灯一盏盏近了。铁门外那排灌木被雨打得发亮,前院地砖湿成一片深色。司机把车停稳,低声说了句到了。

克里斯屏幕中的画面开始晃动起来,不一会儿听到门锁“咔哒”一响。

暖黄灯光铺开,照出一整间安静的屋子,卡卡把旅行包放到一边,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克里斯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和自己家里一样大,一样惹人生闷。

“你去洗把脸把,鼻子旁边还是看得出来有点血。”克里斯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卡卡抬眸看他一眼,拿着手机走过走廊,推开浴室门,顶灯一亮,白瓷台面和银色龙头一起映进镜头,亮得刺眼。卡卡把手机放到架子上,调了两回角度,终于把自己和水池都收进画面里。

“可以了吗?”卡卡有点无奈。

“镜头再低一点。”

卡卡照做,低头洗脸,鼻子和唇边残血被一点点擦净,袖口却还是留下一小片淡色水痕,混着血液的红色,看着格外扎眼。

克里斯盯了片刻,终于开口:“袖子卷上去。”

卡卡顿了下,还是把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仍旧利落,肤色却白得有些过分,血管从皮肤下透出来,格外清晰。

“以前也这样?”克里斯问。

卡卡手里纸巾停住了。

“多久一回?”

屏幕里静了片刻,卡卡低着头:“有时一周一两回。有时连着几天。”

克里斯站在原地,胸口狠狠一缩,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雨还在落,打在玻璃上,声声连成一片。他却什么都听不清,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的震响。

一周一两回。

连着几天。

原来这事早已开始,原来机场那回根本不是第一回,原来他在曼彻斯特这几日看见的那些淡青色的眼袋,苍白的嘴唇,那些微微停滞的呼吸,都不是自己多心。

“都有谁知道?”他问。

卡卡没答。

克里斯望着那张沉默的脸,忽然就知道了,按照卡卡的性格,应该是谁都不知道,俱乐部不知道,豪尔赫不知道,外界更不知道。

克里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深沉的怒意和心疼。

“你真行。”他咬牙切齿地说。

卡卡垂着眼,轻声回了句:“我只是不想把事弄得更麻烦。”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克里斯盯着他,“卡卡,你真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我还能踢球。”

盥洗室里静下来,温水还在流,卡卡抬手拧小了些,指尖轻轻搭在瓷台边缘,撑着上半身,他看着镜头里克里斯发红的眼睛,忽然生出一阵很深的无力。

他曾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忍耐,很多事都能慢慢熬过去,可此时此刻,隔着一块屏幕,克里斯看着他,眼里的焦躁和怒火,一样都没藏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强撑出来的风平浪静,在这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对不起。”卡卡低声说。

克里斯胸口一紧,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

“我要你明早就去检查,”克里斯一字一顿,仿佛后槽牙都要咬碎,“你现在把时间和地址告诉我。”

“明早十点,去一趟私人诊所。”卡卡停了停,又把地名报了出来。

“我记下了。”克里斯低头看了眼手机备忘录,重新抬眼,“十点半我找你开视频。”

卡卡调侃一般地笑了一下“你连半小时都给我算好了?”

“给你留半小时,省得你又说临时有事。”

卡卡洗净脸,抽了张新纸巾,慢慢按住鼻梁。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底一层淡青,唇色几乎褪尽。克里斯隔着屏幕看着,只觉心口发闷。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沾血的纸巾,边角已经发硬,隔着布料贴在掌心里,刺得人发疼。

“洗漱完就去睡吧。”他说。

卡卡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你比队医还难缠。”

“你今天要是少骗我两回,我也不会这样。”

卡卡唇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在克里斯的注视下洗漱完,拿起手机回到卧室。灯亮起,床单平整,枕边还放着一本没翻完的圣经,卡卡掀开被子坐进去,整个人都显出一股极深的倦色。

“头还晕吗?”

“现在不晕了。”

“胸口呢?”

“好些了。”

“鼻子呢?”

“止住了。”

克里斯盯着他,“你今晚再拿‘好些了’这种话来糊弄我,我明早就飞马德里。”

卡卡看着屏幕里那张绷得紧紧的脸,静了两秒,低声回:“现在真的好些了。”

他语气缓和,神情疲倦,眼神却很清明,克里斯看着这张脸,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想摸摸他眉骨,摸摸眼下那层淡青,摸摸嘴角方才没擦净的那点痕迹。可隔着屏幕,他什么都碰不到。

卡卡伸手把床头灯拧暗,暖黄光晕落在他半边脸上,整个人也跟着柔和了许多。克里斯坐回沙发边,终于把拖鞋穿上,手肘抵着膝头,眼睛仍旧一眨不眨盯着他。

“你现在去睡觉吧。”卡卡轻声说。

“我要看着你睡着。”

“你今夜真不打算放过我了?”

“对。”

卡卡听了,眼里居然浮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就被倦色冲淡了。

“克里斯。”

“嗯。”

“你别怕。”

克里斯心口骤然一紧。

屏幕里的卡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跟他说别怕。

克里斯喉结滚了滚,眼底又热起来:“你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每回一哄我,我就感觉你又要骗我,或者已经骗了我。”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

卧室落针可闻,窗外雨声轻柔,卡卡呼吸渐渐平缓下去,倦怠终究占了上风,他眼睫慢慢垂下,过了片刻,整个人终于真正放松下来,陷进枕头里。

克里斯坐在黑暗里,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攥着那团纸巾,迟迟没有动。

半晌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卡卡的消息。

克里斯低头看去,锁屏界面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这是卡卡的第一笔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