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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没有解释,拿起手机,点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还停在凌晨四点多。

过去的他会先把报告拍下来,挑出最无足轻重的几句告诉克里斯,比如“没有大问题”“只是指标异常”“医生让观察”,这些话都是真的,却不完整。它们足够让克里斯暂时安心,也足够让自己继续把真正的风险握在手里。

可是凌晨那张纸还在床头。

他们已经约法三章:任何涉及对方未来的选择,必须由两个人一起做。

他静了很久,最终把整份报告拍清楚,一页不落发了过去。

Kaka:报告出来了。

Kaka:指标异常,原因不明。医生建议暂缓高强度训练,暂时不建议比赛。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Cristiano:打个视频。

卡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胡茬,轻轻吸了口气,还是无奈地点开视频。

画面亮起时,克里斯坐在曼彻斯特住处的餐桌旁,面前摊着一份晚宴流程表和几张采访提示。他已经换好衬衫,领口还没扣完,头发半干,脸色却一眼能看出没睡够。

“你看完了?”卡卡先问。

克里斯没回答这个问题,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医生亲口说暂时不建议比赛?”

“嗯。”

“高强度训练也不建议?”

“嗯。”

“原因查不出来?”

“目前查不出来。”

克里斯闭了闭眼,喉结很重地动了一下。他似乎想骂人,又硬生生忍住,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晚宴流程表,嗓音发紧:“我今晚要去商业晚宴。”

卡卡眼睫轻轻动了下:“我知道,豪尔赫昨天说过。”

“他们要求我去,”克里斯烦躁地抓了抓半干的头发,“又是无聊的红毯,合影,赞助商致辞,还有一个短采访。所有人都会问关于你的问题。”

卡卡靠在病床床头,肩上披着外套,他听见这句,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说:如果太难处理,你就说我们只是朋友。

这句话几乎已经到了舌尖。

下一秒,监测盒又轻轻震了一下。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荒唐。

原来有些反应已经刻进本能里。连他自己都还没说出口,身体就先替恶魔递了信号。

克里斯看见他的停顿,眼神立刻变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卡卡抬头。

“没什么。”

克里斯盯着他,“卡卡。”

卡卡沉默几秒,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刚才想让你照他们的口径说。”

克里斯的脸色一下阴沉了。

卡卡没有躲,继续道:“我知道这不对,我只是第一反应这样想。”

曼彻斯特那边,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克里斯身后的客厅很暗,餐桌上几张纸被灯光照得发白,马德里病房里,雨还在下,水痕顺着窗玻璃往下滑。

克里斯看着他,眼底慢慢红起来,“你看,你又开始了。”

卡卡低声说:“所以我告诉你了。”

他把报告放到膝上,手指轻轻搭在纸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保护你,也想让你少受一点外界的麻烦。这个念头还会出现。可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再替你做出选择了。”

克里斯看着屏幕里的卡卡,胸口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怒意忽然停在半空,没能继续往前。

他知道这已经是改变。

以前的卡卡会直接替他把那句话说出来,把自己放到罪人的位置,再用温柔又体面的表情告诉他这是最体面的选择。

可是现在他心里不再只有那些丑陋的,危险的,带着牺牲味道的念头。

克里斯低下头,手指按在那几张晚宴提示上,过了很久,才哑声说:“你不要怪自己,我也有想要一个人承担一切的时候。”

“我刚才看见报告,第一反应是给豪尔赫打电话,让他取消晚宴,然后订票去马德里,”克里斯叹了口气,失神地盯着桌面,“第二反应是想跟恶魔谈……什么都行,只要让你的指标正常一点。”

“克里斯。”卡卡的目光里包含担忧。

“放心,我没有买票,”克里斯抬眼看他,“我现在告诉你了。”

卡卡抿着嘴,指尖一寸寸收紧。

恶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病房窗边,玻璃上倒映出一道模糊黑影,与此同时,曼彻斯特那头,克里斯身后的餐厅灯影也暗了一瞬,墙角隐约多出一团浓黑。

卡卡抬眼看向窗玻璃,克里斯也转头,看向身后墙角。

恶魔的声音从两边一起响起,像一根细线钻进他们的耳朵。

“你们以为现在告诉彼此这些,以后不再替对方做决定,就能摆脱我的桎梏吗?”恶魔低低笑着。

“他可以拿一点职业风险换你的平安,你可以拿一句普通朋友换他的安稳,多划算,你们以前一直很擅长这样做。”

克里斯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闭嘴。”

恶魔慢悠悠走近,黑影一半映在曼彻斯特的墙上,一半映在马德里的玻璃里。

“我只是给你们省事,”他看着卡卡,“他今晚只要说普通朋友,媒体会少追着咬你一天。”

他又转向克里斯,“你今晚只要答应我一点点条件,他明天的血项就能好看一些。”

克里斯转身盯着那团黑雾,呼吸发沉,手指已经攥紧。

卡卡见状不对,立刻开口:“克里斯,看我。”

克里斯眼睫一动,视线回到屏幕上。

“不要答应它。”

“你也不要替我去说那句普通朋友。”

“我不会的。”

“你不能再替我换命,”克里斯盯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重,“不能用寿命,不能用身体,不能用名声,不能用你以为我需要的平静,任何东西都不行。”

卡卡眼睫轻颤,胸口起伏明显了一点。

“你也不能再背着我和他谈条件,”他低声回,“不能用职业生涯,不能用伤病,不能用你那些冲动的念头。你想救我,可以告诉我,但不能背着我去做交易。”

恶魔脸上的笑意一僵。

病房仪器轻轻响了一声,卡卡抬手按住报告,像按住一份严肃的证词。克里斯隔着屏幕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手却慢慢松开了。

“以后任何事,”克里斯说,“先告诉对方。”

“任何事。”卡卡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身体不舒服要第一时间说。”

“你想飞过来,也要先说。”

“俱乐部给了什么口径,也先说。”

“我想做混账事,也先说。”

卡卡看着他,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你对自己倒是很了解。”

克里斯没笑,嘴角却没有绷得那么紧了,“你想在所有人面前装作没事,也要先告诉我。”

卡卡的笑意收住了,安静两秒,轻轻点头:“好。”

病房里的阴影淡了一些。

曼彻斯特墙角那团黑影也后退半步。恶魔没有立刻消失,只是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

“重生、交易的规则很多,”恶魔轻声说,“我希望你们每次都记得。”

“我们会记得。”卡卡说。

克里斯看着它,咬牙切齿:“你最好也记得,我们以后不会再瞒着对方单独见你,也希望你不要做太卑鄙无耻的事。”

恶魔眼底闪过一丝阴沉,随后慢慢消失在墙根和雨声里。

视频两端重新安静下来。

“我得去晚宴了。”克里斯看了一眼手表。

卡卡点头,“等你回来再打视频吧,如果你想的话。”

克里斯站起身,开始扣袖扣,黑色西装挂在椅背上,领带平整垂着,整个人很快从那个熬了一夜、眼底发红的男人,变回镜头前锋利又耀眼的球星。

卡卡看着他整理衣领,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克里斯。”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喊他的名字。

“嗯?”

“……别太辛苦。”

克里斯手指停了一下,笑着眨了眨眼:“这点场面,我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只是提醒。”卡卡往另一边偏了偏头。

晚宴地点在曼彻斯特市中心酒店顶层。

克里斯到场时,红毯两侧已经满是镜头。灯光耀眼,香槟塔、品牌板、黑色礼服和金色吊灯把大厅照得近乎耀眼,赞助商高层笑着迎上来,媒体区立刻沸腾,快门声连成一片。

他按流程合影,握手,停步,转身,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公关经理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今晚的答复卡,神情紧绷,豪尔赫也在,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随时准备救场。

前半段都很顺利。

主持人问比赛状态,他答得简短,问是否适应曼彻斯特,他说球队很好,问接下来目标,他说赢球。

直到媒体自由提问环节,一个记者忽然举手,语速很快,声音清晰。

“Cristiano,过去几天你和卡卡的关系一直被讨论,你今晚能不能明确回答,他对你来说是不是特殊关系?”

香槟杯声停了一瞬。公关经理脸色当场变了,豪尔赫也抬起了头,所有镜头都转向克里斯,灯光一层层落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锋利。

克里斯站在话筒前,没有立刻回答。

记者又追问了一句:“你可以给一个简单定义吗?朋友,旧友,还是更特别的人?”

克里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动了一声。

他没有低头,却知道是谁。

卡卡发来了一条消息。

克里斯重新抬眼,看向面前所有镜头,深吸一口气。

大厅忽然静了下来。

灯光很亮,从顶棚一路落到红毯、酒杯、话筒和品牌板上,像给每一寸空气都镀了一层刺眼的金。香槟杯轻碰的声音还在耳畔,只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真正的喧闹已经被那句提问拦腰截住。

记者站在人群前排,话筒举得很高,眼神带着兴奋,也带着一点试探后的得意。

四周的镜头齐齐转过来。

克里斯站在台前,黑色西装贴着肩线,衬得整个人锋利又冷峻,他刚结束赞助商合影,袖扣还折着一道冷光,手腕垂在身侧。

主持人原本想打圆场,脚步刚往前挪,记者已经补了一句。

“朋友,旧友,还是更特别的人?你可以给一个简单定义吗?”

简单定义。

克里斯听见这几个字,面色微冷。

他的手机就在西装口袋里,刚才轻轻震过一声,像落在胸口的一滴雨,隔着布料提醒他,马德里那头的人还在看着,听着,也在等着他怎样回应。

他几乎不用看,也能猜到卡卡发了什么。

他们几个小时前才约定好以后再也不不替对方决定、不单独和恶魔交易、任何事先告诉对方。

大厅里的镜头越来越近。

记者想要他失言。公关想要他否认。赞助商想要安全。俱乐部想要风波降温。所有人都在等他递出一个词,然后他们好把这段关系剪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普通朋友。

旧友。

特殊关系。

爱人。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很轻,凉得发腻,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阴气,贴着克里斯的耳侧一点点爬过来。

“多简单。”

克里斯神情未动。

恶魔的声音混在空调送风、快门连响和人群窃语里,只有他听得清楚。

“否认到底,说他只是朋友,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这句话,说完以后,赞助商满意,俱乐部满意,记者虽然失望,却也只能拿旧料翻炒,卡卡会少承受一点非议,至少今晚可以睡得安稳些。”

克里斯的手指轻轻蜷起。

恶魔笑了一声,声音又近了些。

“或者直接承认,说你爱他,说你受够了,说全世界都不许碰他。你不是早就想这么说了吗?让他再也退不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属于你。”

克里斯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他确实想过。

在车库里,在机场里,在病房视频里,在每一次卡卡苍白着脸还要对他说别来的时候。他想对镜头说这个人不是旧友,不是普通朋友,不是外界能随手定义的人,想说得更直白,更不留退路。

可那不是他们共同做出的选择。

否认会伤卡卡。

承认也会推卡卡。

恶魔给他的路,都通向同一处。让他一个人替两个人决定,再把那一瞬间变成新的利息。

记者仍在等。

“Cristiano?”

公关经理手里的答复卡已经被捏出折痕,最下面那句“普通朋友”被荧光笔划过,黄得刺眼。豪尔赫隔着人群盯着他,眼神沉得很,却没有贸然开口。这个时候,任何提醒都会被镜头捕捉,反倒会成新的文章。

克里斯抬眼,看向记者。

“你们总喜欢要一个简单的词语,方便大做文章。”

记者眼睛一亮,话筒又往前递了一点。

“可有些关系,不该被你们拿来做选择题。”

这句话落下,周围立刻响起更密的快门声。

记者没放过,追问很快:“所以他不是普通朋友?”

恶魔贴在耳边低笑。

“说啊,说他是你的……”

克里斯眼前闪过卡卡的脸,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对我很重要。”

话音刚落,记者们纷纷抬头,明显不满意这个和卡卡一样的答案,还想接着逼问。

克里斯没有给他们插话的机会。

“重要到我不会拿他来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停了,窃语停了,连主持人的笑都停了一瞬,只有闪光灯疯了一样亮起,一次接一次,把他的脸照得更加清晰。

记者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在保护他吗?”

克里斯看向对方,眼神冷酷:“我在尊重他。你也应该学学如何去尊重他。”

恶魔的笑声断了半拍。

“他现在身体不适,需要安心静养,”克里斯继续道,“如果你们关心足球,就问比赛。如果你们只想从病人身上攫取舆论的边角料,就请闭上嘴。”

公关经理脸色复杂,显然知道这不是安全答案,却也无法立刻反驳。赞助商高层在短暂僵硬后,很快重新摆出笑脸,主持人终于抓住空隙,立刻上前接话,把问题带回品牌活动和赛事状态。

记者还想再问,已经被工作人员客气地挡住。

恶魔退到灯影边缘,挑了挑眉,声音轻得只有克里斯听见:“你竟然学会克制了。”

克里斯没有看它,只是回到座位上,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才掏出兜中手机,阅读卡卡发来的短信。

后半场活动漫长得像没有尽头,合影,致辞,握手,签名,品牌方发言,媒体区补拍。克里斯站在灯下,神色冷峻却挑不出错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只是他没有再让记者靠近。

活动结束时,已经接近深夜,地毯吸走脚步声,远处宴会厅还有模糊笑语,克里斯刚拐过转角,豪尔赫就追了上来。

“总体还行吧。”豪尔赫开口。

克里斯侧眼看他,扯了扯领带,开玩笑地勾起唇角,“只是还行吗?”

豪尔赫冷笑一声:“你没有当众把今晚的天花板掀了,我已经很满意。”

克里斯:“不敢不敢。”

手机的特殊提示音忽然响了起来——

Kaka:你做得很好,克里斯。

克里斯站在走廊里,背后是宴会厅残余的喧闹,面前是通往停车场的冷光,忽然觉得整场晚宴里那股绷到极致的力道终于从他的后背卸去。

他低头回消息。

Cristiano:我没说普通朋友。

卡卡回得很快。

Kaka:我知道。

Cristiano:也没替你公开。

这一次,卡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中”跳变了几次,才弹出卡卡的消息。

Kaka:我也知道。

克里斯盯着这几个字,眼底忽然有些发热,他想听卡卡的声音,想亲手描摹他的模样。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视频,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第一遍断掉,克里斯眉头立刻皱起,第二遍刚拨出去,两声之后就被挂断,紧接着,卡卡发来文字。

Kaka:我在回基地路上,等一下。

这个时间,马德里早已入夜。医生明明建议闭门休息,俱乐部却还是把人叫回去处理采访后续,克里斯沉住气,指腹停在屏幕上,很久才打出一句。

Cristiano:别逞强。

马德里,车子正驶进基地后门。

夜风带着凉意,车灯从潮湿地面扫过去,照出一片斑驳水光。卡卡坐在后座,手机握在掌心,屏幕暗着。他的脸色被车内昏黄小灯映得更白,风衣扣到最上,衣领挡住半截下巴,眼底倦色很深。

公关主管坐在副驾驶,翻着平板,语气很快:“待会儿不走正门,媒体散了大半,但还有几家守在外面。你只需要进楼,队医和教练说一下明日安排,再和媒体部确认闭门口径,十分钟结束。”

卡卡点头,没有说话。

车厢里全是文件纸页翻动的细声,平板屏幕上还停着克里斯晚宴的片段,标题已经被搬运号改成几种不同版本。

“他对我很重要。”

“重要到不拿他满足好奇心。”

“他们的关系无法用世俗的词语定义。”

卡卡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比起漫天飞舞的小报新闻,还是马德里夜里的空气令人舒心。

车停在侧门。

队医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很不好。

“你应该直接回去休息,”他一见卡卡下车,立刻皱眉,“今晚这一趟完全没必要。”

卡卡轻轻笑了下,“没关系,我原本就要来,就说几句话。”

“你今天从医院到基地,从基地到医院,又被叫回来一趟,你以为身体可以一直这样用?”

卡卡没有反驳,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只跟着他往楼里走。

基地夜里很空,走廊灯全部开着,白色灯带从头顶铺到尽头,照得地面泛着一层冷光。

白天热闹的更衣区此刻安静得有些陌生,墙上还贴着下一场训练安排,器材柜整齐排在一侧,远处巡逻灯从玻璃外一晃而过。

卡卡不知道自己离这样的生活还有多远,走到更衣室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Cristiano:到哪里了?

他低头看着这句,指尖刚要落到屏幕上,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来得太快。

几乎毫无预兆。

眼前的走廊灯晃了一下,灯影拉长又缩短,喉间同时泛起熟悉的腥甜。卡卡下意识抬手按住鼻梁,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下一秒,一滴血落下来,正砸在克里斯那句“到哪里了”上。

屏幕上红了一点。

队医脸色当场变了。

“里卡多!”

卡卡靠向墙面,指尖用力按住鼻梁,可血很快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滑下去,滴到更衣室门口的白色地砖上。一点,两点,随后晕开成刺眼的红。

公关主管慌了神,立刻让旁边工作人员去拿纸巾和冰袋。队医一手扶住卡卡肩侧,一手去查看他的脸色。

“坐下,别说话。”

卡卡想点头,眼前却又黑了一瞬,脚下差点发软。队医扶得及时,才没让他滑下去。手机仍被他握在掌心,屏幕又亮了。

克里斯的来电跳出来。

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却急促得像从曼彻斯特一路长途奔波来到这里。

卡卡低头看着屏幕,指尖沾了血,却没有力气立刻接。

队医急声说:“先别接。”

手机还在震。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点细微动静。没人留意。所有人都围在卡卡身边,纸巾递过来,冰袋拆开,工作人员去叫医生,公关主管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完整。

转角处,一台本该收起来的手机半露在清洁车后方,摄像头无声亮着红点。

镜头正对着更衣室门口。

第128章

“里卡多, 坐下。”队医的声音在耳畔很模糊。

卡卡慢慢滑到墙边的长椅上,头稍稍后仰,纸巾被塞到掌心。他想接起电话告诉克里斯没事, 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凌晨约定的规则还在脑子里,任何身体异常, 立刻告知。任何事,先告诉对方。

可是此刻,他连把手机举起来的力气都不太够。

队医半蹲在他面前,脸色凝重,“你从医院出来多久?回来前有没有再流过?”

“没有。”卡卡低声说。

公关主管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里还握着平板,“这里不能待太久, 后门那边还有媒体, 我们得先把他送回去。”

队医猛地抬头,“送回去?他现在这样, 你还想着从哪个门走?”

公关主管噎住。

这时,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教练和值班助教一起赶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刚从理疗区出来的队友。有人脚步停在血迹前, 目光落到卡卡手里的纸巾上, 脸色当场变了。

“怎么回事?”

卡卡抬头, 试图把语气放得平稳一点,“小问题。”

队医直接打断:“不是小问题。他今天刚留院补查, 晚上又被叫回来, 已经第三次出血。”

第三次。

这两个字一落, 走廊顿时安静。

几个队友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变了。卡卡平日最擅长把自己整理得体面, 训练时笑,采访时稳,就算受伤也不轻易让人看见狼狈。可现在,血就在地上,纸巾被染透,队医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第三次,所有遮掩都被硬生生撕开。

教练看着他,眉头皱得极深,“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么严重?”

卡卡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队医站起身,“因为他一直不肯说全。之前只说疲劳,只说偶发鼻血。今天报告出来以后,我已经建议停训观察,现在看来,停训不够。”

公关主管脸色更难看,“现在外面还盯着,如果强制停赛,媒体会立刻——”

“媒体不是医生,”队医冷声打断,“他今晚不许回家,也不许再去任何会议室。送医院,重新观察。明天开始停止训练,停止比赛安排,直到检查结果稳定。”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冻住。

卡卡终于抬头,“比赛安排可以再谈。”

“没得谈,”教练看着他,声音严肃起来,“里卡多,别让我用队规把你按回病床上。”

卡卡的唇线动了一下,最终没再争辩。

手机终于停止震动。

屏幕暗下去。

下一秒,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Cristiano:接电话。

Cristiano:你在哪里。

Cristiano:卡卡。

Cristiano:回答我。

卡卡的血迹沾在屏幕边缘,湿滑得很厉害。他想打字,手却有些发抖。队医替他把手机拿过去,低声道:“我来。”

“不,”卡卡很轻地说,“我自己来就好。”

他低头,忍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Kaka:我在基地。流了一点血。队医在。

这句话刚发出去,电话立刻又打了过来。

视频刚亮,克里斯的脸就撞进屏幕。他还穿着晚宴的西装,领带已经扯松,头发也有些乱,背景像是酒店后台走廊,灯光冷白,身后有人来回走动。

“你脸怎么这么白?”克里斯开口时,声音几乎变了个调子,“怎么……”

卡卡还没来得及把镜头转过去,队医就先出现在画面边缘。

“他现在需要处理,”队医用手势和克里斯打了个招呼,“不能久聊。”

克里斯抿了抿嘴:“怎么处理?”他刚才说流了一点血。”

队医沉默一瞬,似乎不想替卡卡粉饰,“其实不止一点。我们现在送他回医院继续观察,明天开始停训,比赛也暂停。”

视频那头骤然一静。

克里斯站在原地,像被人当胸重击了一下,停训,比赛暂停,同为职业球员,他深能体会卡卡该有多么痛心。

他看着队医,又看向卡卡,牙关绷得很紧。

“卡卡。”他拧着眉头,有些不忍地看着卡卡脸上没擦干净的血迹,低声唤道。

卡卡几乎是在一秒之间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克里斯必然是动了想要飞来马德里的心思。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劝阻克里斯不要过来。

可是他刚一张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得不承认,其实和克里斯在一起的时光,那种轻松而快乐的日子,很令他流连眷恋——可惜在生命流逝的背景音下,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装作不干涉克里斯的选择,实则悄然生了私心。

于是他沉默了两秒,低声说:“你别担心……我会去医院的。”

克里斯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听不见队医的警告,也听不见他的解释,只是说:“卡卡,你想我过去吗?”

克里斯的声音有些发颤,卡卡已经可以想象出他攥成拳的手指。

卡卡抿着嘴,擦了擦鼻子,没有反应。

他竟然对于克里斯的直白有些胆怯,他不敢去看那双燃烧着年轻火焰的眼睛。

如果说想,克里斯一定会来。无论豪尔赫怎样阻拦,俱乐部怎样施压,媒体怎样捏造谣言,他都会来。

可是他不忍心对克里斯说别来。

卡卡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抬头面对克里斯。

“……我想,”他声音很轻,瞥了眼不远处的俱乐部人员,确认他们不会听见,“但是你会被拍下来的。”

克里斯闭了闭眼,私人生活被窥探,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只是涉及到卡卡,总是让他怒火中烧。

“你要先告诉豪尔赫。”卡卡说。

“嗯。”

“别偷偷来。”

“嗯。”

克里斯喉结动了一下,看着他,“你放心吧,到时候买了机票给你说,你安心修养着,不要来机场接我。”

卡卡看着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具体的事到时候再说。”

队医在旁边提醒:“必须走了。”

卡卡看向屏幕,“我到医院给你消息。”

克里斯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诀别似的说了一句:“保重。”

视频断掉以后,走廊里的空气恢复了寂静。

卡卡被扶起来,血已经暂时止住,地砖上那一小片红却没有立刻被清掉。公关主管看着那摊血,脸色像纸一样白。教练叫人去联系医院,队医拿着报告和监测记录,快步安排车辆。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清洁车后方那台手机被一只手拿了起来。

屏幕里,视频保存成功。

画面很清楚。

更衣室门口,卡卡捂着鼻血靠墙,队医扶他,白色地砖上有一摊血,手机来电界面上跳着克里斯的名字。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视频被匿名发出。

——卡卡深夜基地出血,罗纳尔多连环来电。

热度犹如野火一般蔓延开来,在热搜榜上熊熊燃烧。

皇马不出意料地想在第一时间压住消息,俱乐部飞速出了通稿,言辞冷硬:里卡多因身体原因接受进一步观察,俱乐部已安排专业医疗团队,球员目前情况稳定。请外界尊重隐私,不传播未经授权影像。

可是通稿发出去的同时,视频已经被搬运到各个平台。

各种不实猜测、阴谋论甚嚣尘上,在各大体育平台霸占着头条,甚至有人猜测卡卡的职业生涯将就此断送,罗纳尔多如日中天的时代即将到来。

克里斯在和卡卡挂了视频之后,直奔机场。

豪尔赫几乎是被他拽上车的,坐在旁边,脸色差到极点。

他已经拦过克里斯一次,也厉声厉色地骂过一次,最后还是没拦住这头犟驴,但还是不放心克里斯开车,就这么上了他的车,担任起了司机的职责。

车终于开上了高速,克里斯接完医院那边确认电话,低头刷新消息,正好看见那段偷拍视频。

视频截取了短短二十几秒。

晃动的镜头,皇马更衣室门口,卡卡靠着墙,手上全是血。队医扶着他,队友和工作人员围成半圈。地上那一小片红色明晃晃铺着,刺得人眼睛发疼。最后几秒,画面扫到手机屏幕,他的名字正在上面焦急地跳动。

克里斯看完整段视频,嘴唇抿得死紧,似乎牙关都要咬碎了。

豪尔赫不得不腾出一只手给他顺毛,拍了拍他的背:“克里斯,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克里斯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抬头:“我和他之间,早就来不及了。”

豪尔赫早就做好了他这么回答的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你到了马德里,医院门口一定有记者。我们只能走备用通道,不能停留,不能回应,不能被拍到和他同框太久。”

“好。”克里斯往椅背一靠,痛苦地捏着眉心。

豪尔赫对他这么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侧目看了看他。

克里斯正看向车窗外,曼彻斯特夜色被高速灯拉成长线,飞快倒退。他握着手机,指尖搭在屏幕边缘,聊天框里最新一条是卡卡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

“豪尔赫,对不起,还让你做我的经纪人……添麻烦了。”克里斯轻声说。

豪尔赫显然听不懂这个“还”字,但还是难得笑了笑,回应道:“这么多年了,我早习惯了。”

他单手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克里斯:“帮我打几个电话。”

几通电话之后,落地后的车和医院通道已经妥当安排好。

凌晨两点半,克里斯抵达马德里。

机场外有几家媒体守着,显然已经收到风声。豪尔赫提前调了车,走了另一条通道。克里斯扣着帽子和口罩,快步穿过侧门,整个人压着一股肃杀的气息。相机在远处闪了几下,没拍清脸,却已经足够让社媒再起一波猜测。

车一路开向医院。

马德里夜色冷清,街灯从车窗上掠过。克里斯坐在后座,一路都没有说话,只盯着手机。

Kaka:我在病房。

Kaka:血止住了。

Kaka:医生在,不用担心。

车子一路飞驰到医院后,豪尔赫先下车,和安保交涉。备用通道灯光昏暗,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电梯一路往上,红色的数字跳动,克里斯被晃得心中有些不安,站在角落里,手指攥得很紧。

电梯门开。

走廊尽头,队医已经等在那里,这么快就看见克里斯,他显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低声说:“别久站门口,记者还在外面。”

克里斯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哑:“他怎么样?”

“暂时稳定,刚才又抽了血,医生建议留观至少二十四小时,今晚不能再折腾了。”

克里斯听见“稳定”两个字,胸口那团郁结之气才消散一点,却远远还没达到放心的程度。

他做好心理准备,推开病房门,里面只开着床头灯。

卡卡靠在病床上,外套已经换成病号服,肩头披着深色开衫,脸色比视频里还要苍白。

鼻梁下方已经清理干净,可唇色很淡,眼底一片疲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克里斯裹着一身夜色站在门口。

帽子没摘,口罩还在脸上,宴会上的西装外套没来得及换下来,被长途飞行弄得有些皱,眼睛下泛着掩盖不住的乌青。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队医本想说什么,豪尔赫抬手拦了一下,把人都带出去,顺手关上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克里斯终于动了。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帽子和口罩都没来得及摘,整个人扑到床边,一头撞进卡卡怀里。

病床边的输液架轻轻晃了一下,卡卡闷哼一声,手慢慢抬起来,搭到他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克里斯抱得很紧,呼吸紊乱得厉害:“卡卡,卡卡,我太害怕了,我没想到自己这么害怕。”

克里斯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他的呼吸滚烫在卡卡颈侧,乱得一塌糊涂,肩背也在轻轻发颤。

“你吓死我了,”他声音闷在卡卡肩头,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吓死我了,卡卡。”

卡卡闭了闭眼,手指轻轻抓住他的外套布料。

“……对不起,克里斯。”他低声说。

克里斯更用力地抱住他。

“我太害怕了……卡卡,我不想失去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克里斯的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卡卡抬手帮他擦去已经流到下巴的眼泪,苍白的脸勉强流露出一丝笑意,“克里斯,我是不是还好好在这里,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克里斯盯着他,像气得厉害,又像疼得厉害。半晌后,他抬手替卡卡把额前的碎发理开。

“我感觉我的心脏再也经不起这种吓了。”

卡卡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克里斯,别怕……”

短暂安静后,两个人忽然对视上了,沉默片刻,忽然都笑了一下。

病房里灯光温柔,窗外远处还有隐约的媒体车灯,现实并没有因为这个拥抱变好,可是至少这一刻,他们终于不再只能隔着屏幕相见。

克里斯整理了一下外套,坐到床边,握住卡卡的手。

卡卡的掌心还有点凉,克里斯试图把那只手包进自己掌心里,低声问:“医生怎么说?”

卡卡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留观,复查,停赛观察,继续监测。每说一个词,克里斯的指尖就握紧一点。等卡卡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再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克里斯说,“你这次倒是老实告诉我了。”

卡卡看着他。

“但是我还是有点生气。”

“我知道。”

“也很怕。”

卡卡的眼神柔软下来,“我也知道。”

克里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嘴里念念有词,卡卡侧耳听了一阵,才依稀辨别出是“他病重在榻,耶和华必扶持他;他在疾病中,你必给他铺床”。

卡卡有些惊讶地吸了口气,沉默片刻,已经走到如此境地,上帝的帮助,已经是不可奢求的东西。

病房里静了很久,只剩仪器轻响和窗外风声。

卡卡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克里斯的头发,动作很慢,像安抚一只困兽。

“你明天还有安排吗?”卡卡问。

“推了。”

“豪尔赫会着急的。”

“他已经着急过了。”

卡卡轻轻叹了一声,“克里斯。”

“我知道,”克里斯抬起头,“卡卡你不用劝我,你摸着自己的心说,难道不希望我在你身边吗?”

卡卡望着他,笑了一下,视线别开,半晌后轻轻点头。

“这就对了。”

克里斯刚想开口继续说话,却感觉背后一阵阴风拂过。

床头灯闪了一下,监护仪屏幕短暂跳动,窗帘无风自动,淡淡阴影从角落里爬出来,逐渐凝成一道熟悉轮廓。

克里斯心里猛然警觉,给卡卡披好衣服后第一时间站起,挡在病床前。

卡卡却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指尖虽然没有力气,动作却很坚定。

“没事的,你忘啦,我们说好的,一起面对。”卡卡轻声说。

克里斯停住,回头看他。

卡卡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冷静至极,“不担心我。”

克里斯看着他,慢慢退回床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恶魔站在病房角落里,脸上带着餍足后的笑意。他的目光扫过卡卡手背上的针孔,又扫过克里斯紧握他的手,最后停在两个人交叠的指节上。

“真是感人啊。”

他轻轻笑着,声音像从潮湿的地底钻出来。

“地上那摊血,真红,真漂亮啊。你们的秘密露出一半,还留一半给他们猜。媒体会把我喂饱,恐惧,羞耻,心疼,猜测,全都美味至极啊。”

克里斯眼底立刻泛起了怒意。

卡卡握紧他的手,没让他开口。

恶魔看见了,笑得更深,“你们倒是进步了,一个不再偷偷飞过来,一个不再百般推辞叫对方别来。可惜,利息已经开始滚动了,二十年只是本金,真正好吃的,从来都不是寿命本身。”

恶魔缓缓走近。

床头灯光落不到它身上,阴影却一点点铺到病房地面。

“是你们爱得越深,越不肯说清,越害怕失去,越喜欢牺牲,越想保护对方,越把对方的选择权偷走。”恶魔狭长的眼睛看着卡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敢瞒着他用你的二十年寿命做筹码的时候,真是勇气可嘉呀。”

克里斯手指猛地收紧。

恶魔像欣赏一桌盛宴,慢慢张开手。

“你们注定不能爱得坦坦荡荡。”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远处有记者车的灯光闪了一下,像现实世界还在不停窥探。病房内,恶魔冷冰冰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克里斯低头看了卡卡一眼。

卡卡也正在看他。

“我们以后不会再瞒着对方把自己当筹码了。”卡卡转头盯着恶魔。

恶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很有骨气,”他说,“可你们做得到吗?外面那些媒体,俱乐部的口径,你们的信仰,你们的职业,所有人都会逼你们选择安稳的道路。到时候,你们还会不会这样紧紧握着双手?”

克里斯把卡卡的手握得更紧。

“会。”

这个字没有犹豫。

卡卡眼睫轻轻一动,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随后,他看着恶魔,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恶魔眯了眯眼。

卡卡道:“如果我们公开这一切,除了短时间内的负面情绪,时间久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了,都忘了,你还能得到什么?”

病房里骤然冷了下去。

恶魔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他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卡卡。那目光像冰凉的手,轻轻掠过卡卡的喉咙、胸口、手背针孔和腰侧监测盒,最后停在他与克里斯相握的手上。

许久后,他狞笑了一声。

“那你们大可以试试看。”

第129章

卡卡终于捱到了出院那天, 马德里天色不太好,淅淅沥沥下着雨。

医院后门停着两辆黑色车,车窗贴了深色膜, 安保从地下通道一路排到电梯口。走廊尽头还有几名记者没能被完全拦住,镜头从玻璃门缝隙里探进来, 闪光灯亮了几回,很快又被工作人员挡回去。

卡卡坐在轮椅上,风衣披在肩头,脸色还带着病中的苍白。

队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出院叮嘱,语速飞快,反复交代饮食、睡眠、药量、复查时间,最后又加了一句:“短期内不要训练, 不要私自加练, 更不要接受采访。”

卡卡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全部记下。

队医却半点不放心, 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克里斯。

“你也听见了哈。”

克里斯戴着帽子和口罩, 黑色外套拉到下颌,只露出一双没睡够的眼睛。他站得很近, 手一直扶在轮椅背后, 像医院门口这短短一段路也会有人把卡卡抢走。

“听见了。”克里斯点点头, 一手放在了卡卡肩膀上。

队医看着他,怀疑比放心更多, “我说的是好好照顾, 不是把他带去机场, 不是偷偷把他拽去训练场,更不是半夜让他看比赛录像。”

克里斯眉头一皱, “我才没那么疯癫。”

队医冷冷地看他一眼。

卡卡偏过脸,唇边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克里斯低头看见了,立刻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你还笑?”

“他说得也没错。”

“你帮他说话?”

“我帮专业人士而已。”

克里斯盯着他,眼底那点不满很快被担心盖过去,伸手替卡卡把风衣领口理好。

卡卡看着他眼下那层淡青,想说什么,最后没有开口,只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背。

队医别开头,假装没看见,转头继续叮嘱助理。

车门打开,克里斯俯身把卡卡从轮椅里扶起来。卡卡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得太弱,手刚搭上车门,克里斯已经一手揽住他的腰侧,另一手护在他后背,把人稳稳送进后座。

远处快门声猛地密了几下。

公关主管脸色当场变了,“快走。”

车门关上,外界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卡卡坐进后座,呼吸轻轻缓了缓,手指安静地搭在膝头。克里斯从另一侧上车,刚坐稳就先伸手摸他额头。

卡卡没躲,任他试探温度。

“没发烧。”克里斯低声说。

“医生刚刚量过了。”

“医生量医生的,我量我的。”

卡卡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一点无奈,更多却是宠溺的笑意。

车子离开医院,后方很快有两辆媒体车跟了上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低声向副驾驶的安保确认路线。克里斯听见,脸色一沉,摸出手机给豪尔赫发消息。

Cristiano:后面有车。

豪尔赫:知道。别开窗,别下车,直接去卡卡家。曼联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你今天晚上必须给我一个明确归队的时间。

克里斯扫了一眼,有些烦心怎么回。

豪尔赫:你别装没看见。明早商业电话会,后天队内合练,俱乐部已经很不满。你人在马德里这件事现在几乎瞒不住。

克里斯还是没回。

卡卡侧过头,看见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声音很轻:“曼联催你了?”

“没有。”

卡卡定定地看着他。

克里斯抿了抿唇,垂下头,改口:“催了。”

卡卡低下眼,指尖在克里斯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今天不谈这个。”

“总要谈。”

克里斯转过脸看他,眼神有点偏执:“你刚出院,我们先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的明天再说。”

卡卡听见“回家”两个字,有些恍惚。

克里斯说得太顺口,顺得像他本来就该跟他一起回去,在昏黄的玄关下换鞋,最后在同一盏灯下睡过去。

克里斯在马德里是有房子的——La finca 那栋离卡卡的家只有四百米的别墅,就算他说要回家,也该回这里,而不是卡卡那里,可是卡卡没有纠正他。

车窗外,马德里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去,混合着落日余晖,犹如碎金落在玻璃上。

后方媒体车被安保引开的车辆挡住,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卡卡靠着椅背,侧脸映在车窗里,他正看着自己消瘦的脸颊,却在窗子里对上了克里斯担忧的目光,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又重新低下了头。

进家门时,已经傍晚。

客厅里提前打扫过,窗帘拉开一半,天光从院子那头斜进来,落在木地板上。

桌上放着队医送来的药盒、几份检查单、温度计和一袋清淡食材。厨房台面上摆着一束新鲜百合,不知是谁送来的,花瓣开得很盛,香气淡淡浮在屋里。

卡卡站在玄关,低头换鞋,刚弯腰,克里斯已经抢先一步蹲下,把拖鞋摆到他脚边。

卡卡不禁顿住,“我可以自己来,你不用这样。”

克里斯顽固地抬头看他,“我就想这样,你现在是病人。”

卡卡没再说话,他扶着墙换好鞋,慢慢往客厅走。克里斯拖着小行李箱跟在后面,把外套挂在门边,又自然得过分地打开鞋柜,取出以前那双深蓝色毛绒拖鞋给自己换上。

卡卡回头看了一眼,“你带行李箱了?”

克里斯把箱子立到沙发边,语气平常:“我住这儿。”

“克里斯。”卡卡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刚出院,”克里斯打开箱子,把里面的换洗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医生说不能一个人,我住客房,不吵你。豪尔赫知道情况,队医也知道,公关那边随便吧,我没那么在意了。”

卡卡看着他把牙刷、充电器、睡衣、训练服摆到一边,连一小罐蛋白粉都带来了,忽然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你准备得很周全。”

“我又不是临时起意。”

卡卡一怔。

克里斯抬眼看他,眼底有一抹藏不住的疲惫和认真,“从你在更衣室门口流血开始,我就没想过今晚要回酒店。”

客厅安静下来。

卡卡垂眼不再看忙碌的克里斯,他原本该劝他走,该提醒他曼联那边还有合练,该叫他别把自己再推到镜头底下。

可是劝他离开的话连半句也说不出来。

卡卡慢慢吸气,低声问:“你想留下?”

克里斯手上动作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当然。”

“你知道后果?”

“知道。”

“媒体会偷拍,俱乐部会催命一般地打电话,豪尔赫还会生气。”

“我都知道。”

卡卡停了停,“你还是要留下?”

克里斯端了一杯温水,走到卡卡面前:“我要留下。”

卡卡看了他很久,接过水杯,终于轻轻点头。

“嗯,客房在二楼。”他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

克里斯摆了摆手:“我对你家太熟悉了,不用再介绍,卡卡。”

“你别动,我一会儿放完东西下来做饭。”克里斯抱着一堆衣服往楼上走。

卡卡靠在沙发里,忍不住笑了下,“你做饭?”

克里斯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他,“看不起我?”

“没有。”

“你等着吧卡卡。”

他说完便上了楼,脚步很快,像怕卡卡反悔。

卡卡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笑意慢慢淡下来,手指摸到沙发边的检查报告,纸页还带着医院打印机残留的淡淡温度。

身体指标异常,原因不明,继续留观,暂停训练。

白纸黑字摆在这里,职业生涯还有多久呢,不踢球之后干什么呢,卡卡惆怅地一仰头,靠在沙发上。

楼上传来行李箱拉开的声音,衣柜门开合的声音,脚步来回的声音,克里斯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动静,把这些近在咫尺的烦恼拉远了一些。

卡卡闭了闭眼。

他忽然很珍惜这些声音。

仿佛只要这间屋子里还有克里斯整理行李的声音,厨房里还有水声,楼梯上还有脚步声,世界就没有坏到无可挽回。

晚饭做得比想象中好。

克里斯在厨房里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期间摔了一次勺子,问了三次盐在哪里,切胡萝卜时差点切到手,被卡卡坐在餐桌边淡淡看了一眼以后,终于老实改成了慢慢切。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锅很清淡的鸡汤,一盘煮得略软的蔬菜,还有一小碗米饭。鸡汤上漂着一点金色油花,被克里斯拿勺子认真撇掉,撇得像在做什么危险手术。

卡卡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碗放到自己面前。

“医生说要吃得清淡,”克里斯解释,“我没有放太多盐。”

卡卡尝了一口。

克里斯立刻盯住他,“怎么样?”

卡卡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停了两秒。

“很淡。”

克里斯脸色一僵。

卡卡抬眼,眼里有一点狡黠的笑意,“不过勉强可以喝。”

克里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卡卡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过还是装作皱着眉坐到他对面,“你夸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吝啬?”

“我真心实意地夸你,克里斯。”

克里斯瞪着他。

卡卡不禁笑出声,克里斯原本还想抱怨两句,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卡卡这样笑。

餐桌灯、汤碗、淡得过分的饭菜,还有一点久违的、很家常的笑声,上一次在马德里过这样的生活,已经恍若隔世。

克里斯低头喝了一口汤,随即被淡得沉默了。

卡卡看见他的神情,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确实很淡,对吗?”

克里斯硬着头皮,“健康。”

“嗯,是很健康。”

卡卡胃口不算好,却在克里斯的目光里多喝了半碗汤。克里斯自己也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卡卡拿勺子慢了些,他就皱眉;卡卡放下碗,他就问是不是不舒服;卡卡伸手去拿水,他已经把杯子递到面前。

最后卡卡忍无可忍,抬眼看他,“克里斯,我还没需要被照顾到这个程度。”

克里斯作势要给他添汤的手悬在半空,“……我还没这么照顾过别人呢。”

卡卡一时无言,只好把碗往前递了递。

队医开的药分成几格,早晚各一次。克里斯拿着药盒,对照医嘱看了三遍,才把药片倒进掌心。

卡卡坐在沙发上,伸手想接,克里斯却没给,直接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张嘴。”

卡卡看着他,“我自己吃。”

“医生说你要按时吃。”

“按时吃,不代表要你喂好吗,克里斯。”卡卡笑起来。

克里斯坐在茶几前的小凳上,仰头看他,眼神固执得很,“我就想喂。”

卡卡垂眼看他。

这个姿势有点奇怪。克里斯坐得比他低,仰着脸,手里拿着药和水,眼睛却亮得过分,像一只终于被允许留宿的大型犬,明明在照顾人,却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占有。

卡卡再次败下阵来。

药片很苦,他吞下去后,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克里斯立刻剥开一颗糖递过去。糖纸是机场那天买的,薄薄一层金色,在灯下亮了一下。

卡卡看见那颗糖,指尖一顿。

沉默的气氛忽然在两人间膨胀开来。

卡卡接过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苦味,也冲淡了忽然涌上来的酸涩。

“克里斯。”

“嗯?”

“那天在机场流鼻血,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克里斯看着他。

卡卡垂着眼,手指轻轻捏着糖纸边缘,“我那时还没想清楚,我只知道你看到会心急如焚,会跟着我回马德里,打乱你的一切安排。”

“所以你就替我想好了。”

“嗯。”

他承认得很快。

克里斯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气,听见这个“嗯”反而没法继续发作,所幸卡卡已经不再用温和的话术盖过去,也没有说为你好。

克里斯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天真想把你留在曼彻斯特。”

“我知道。”

“关在家里。”

“你也说了。”

“不给你训练,不给你见人。”

卡卡看着他,眼底有一点笑意,“你还缺一个园丁。”

克里斯怔了一下,也笑了,眼眶却有些热。他伸手握住卡卡的手,掌心很温暖,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克里斯仰头叹了口气。

卡卡望着他的侧脸,良久,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也希望。”

夜色深下来以后,外头开始起风。

媒体车没能靠近卡卡住处,可远处街角仍有几道人影晃动。安保已经加强巡逻,公关那边连续发来消息,提醒不要开窗,不要外出,不要回应任何采访。

曼联那边催得更频繁了。

豪尔赫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克里斯在厨房接,声音压得很低,可卡卡坐在客厅里还是听见了一些。

“我知道。”

“不,今晚不回。”

“明天再说。”

“我没有失踪。”

“商业电话取消,费用我来。”

“合练我会解释。”

“豪尔赫,我现在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

卡卡抬眼看过去。

克里斯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手按在台面上,肩背挺得很直,却能看出一股硬撑出来的疲惫。电话那头大概骂得不轻,他只是垂着头听,偶尔回一两个字。

挂断后,他没有立刻转身。

卡卡起身,慢慢走到厨房门口,“你得回去。”

克里斯背影一僵,以为他又要赶自己走。

卡卡连忙补了一句:“不是今晚。”

克里斯这才回头。

卡卡站在门口,披着开衫,脸色仍白,眼神却很温和,“今晚留下吧,明天怎么办看你的安排。”

克里斯走过去,把人轻轻抱住。

厨房灯没有开,只有客厅那盏小灯透进来,落在两人肩头。

卡卡感受着克里斯贴着自己的胸膛,闻到熟悉的木质香和一点厨房烟火味,忽然觉得久违的安宁,他已经习惯了和克里斯共处一室。

可是他们都知道这段安宁是短暂的。

媒体不会停止造谣,俱乐部不会等待,恶魔也不会真的放过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偷来的时光,连抱一下,吃一口饭,说一句晚安,都显得弥足珍贵。

就像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晚上。

洗漱后,卡卡原本坚持让克里斯去客房。

克里斯站在卧室门口,表情很难看,“我睡客房可以,你门不能锁。”

“我为什么要锁门?”

“你以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卡卡笑着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开始翻旧账?”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克里斯睡客房,但房门全开,卡卡卧室门也全开。两间房之间隔着一段走廊,灯没有全关,只留了壁灯。

卡卡躺下以后,屋里很静。

克里斯在客房走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开柜门,放东西,脚步,水杯轻放。过了会儿,他悉悉窣窣挪到卡卡门口,敲了敲门框。

卡卡侧过脸。

“睡了吗?”

“还没有。”

克里斯站在门边,没进来,“难受吗?”

“不难受。”

“胸口呢?”

“不闷。”

“鼻子?”

“没有流血。”

“头晕?”

“没有。”

克里斯像查岗一样问完,仍旧不走,卡卡撑起来坐着,看着他,声音带了一点无奈:“你还想问什么?”

克里斯沉默片刻,图穷匕见:“我能在你那儿坐一会儿吗?”

卡卡没有拒绝。

克里斯走进来,坐到床边的地毯上,背靠床沿,长腿伸着,头微微后仰,像终于累到了极点。卡卡垂眼看见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想起恶魔曾经在那里留下的灼痛,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克里斯察觉,抬头看他,“怎么了?”

卡卡伸手,指腹轻轻碰上他的后颈。

那片皮肤温热,平整,没有异常。

克里斯一下安静了。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偌大的主卧里好像只留下紊乱的呼吸声。

“……没事的。”克里斯有些慌乱地往前挪了挪屁股,抬手摸了摸那道疤。

“对不起。”卡卡拉住他的手,低声说。

克里斯犹如触电一般僵在原地,意识告诉他快抽出手,可是他却如此舍不得。

窗外风声擦过树枝,院子里的灯透过窗帘缝落进来,映出一点暗金色。克里斯坐在地毯上,卡卡靠在床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要睡觉。

卡卡揉了揉克里斯的头发,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克里斯立刻转过来,像小狗一般双手靠在他的床沿,抬头看着卡卡。

卡卡被他这一下逗得轻轻笑了笑,“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

克里斯仍旧看着他。

卡卡侧过脸,望着昏暗天花板,清了清嗓子:“……之前恶魔冒用过你的脸。”

克里斯的眼神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

“有几次,最清楚的一回,是我意识不稳的时候。他用你的样子和我说话,语气也学得很像,”卡卡停了一下,喉结轻轻动了动,像在隐瞒什么,“我差一点信了。”

克里斯拉着他的被角,慢慢坐直,“他说了什么?”

卡卡没有立刻答。

他记得那张脸。和克里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有些撅起的嘴唇,一样的急躁和小心翼翼的靠近,甚至连叫他名字时的气息都学得很像。

“他说你该后悔了,”卡卡声音很轻,“说你不该被我拖进来,说如果我早点放手,你会过得更好,后来又换了语气,说你很想我,说你……很迷恋我。”

克里斯脸色极其精彩。

他猛地起身,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他带动,瞬间紧绷。

卡卡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克里斯。”

“他用我的脸?”

“嗯。”

“还用我的声音跟你说那些话?”克里斯的脸已经涨红到了耳根。

卡卡轻轻点头。

克里斯胸口起伏得厉害,心底的秘密被戳穿的窘迫感让他眼前一阵红一阵白。

“他再敢——”

话还没说完,卧室角落忽然暗了下去。

壁灯明明还亮着,可书架旁那片阴影却变得很浓,黑雾从墙角慢慢聚起,带着熟悉的湿冷和令人不适的笑声。

恶魔现身,半边脸还残留着克里斯的轮廓。眉骨、鼻梁、唇线,像故意留下证据,逼他们看清自己曾被怎样冒犯。

克里斯一步挡到床前。

恶魔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笑意更浓了。

“你应该感谢我,”他越过克里斯,轻佻地看向卡卡,“人只会把我错认成有旖旎感情的对象,恐惧太浅,仇恨太硬,愧疚又太苦,只有这种想碰又不敢碰的人,最容易被认错。”

卧室里骤然安静。

卡卡怔住了。

这句话像从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撕下一块布,露出他自己都没有认真看过的内里。

恶魔不是随便选了克里斯的脸,不是因为克里斯是关键人物,也不只是因为克里斯能伤还他。恶魔选择这张脸,只是因为卡卡心里那份难以命名的旖旎感情已经足够深刻,幻想足够借此成形。

克里斯完全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恶心。

那东西顶着他的脸靠近卡卡,学他的声音,利用卡卡的情意,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想把那团黑雾从墙角撕下来碾碎。

可紧跟着,一点极不合时宜的羞涩又从胸口蹿出来。

卡卡会把恶魔认成他,是因为卡卡心里最容易被迷惑的对象就是他。

克里斯耳根都开始发热,一边觉得恶魔恶心,一边又因为这句话生出近乎隐秘的窃喜,脸色复杂到自己都嫌难看。

卡卡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此刻耳根却慢慢泛起一点红,红色沿着耳廓往下爬,落在苍白脸侧,明显得无法遮掩。

恶魔笑出了声。

“看,你们俩都多么诚实。”

克里斯凶狠地抬眼,声音却有些发抖:“你闭嘴。”

“为什么?”恶魔看着他,“你不是很高兴吗?他心里那个人是你,就连我营造的幻象,都得借你的脸才能让他动摇。”

克里斯握着卡卡的手更紧。

恶魔笑出了声,“卡卡,我问你,如果他真的站在你面前呢?如果他真的哭着求你,真的抱你,真的说他受不了呢?你分得清吗?”

卡卡抿紧嘴唇,不知如何作答,却下意识握紧了克里斯的手。

克里斯胸腔里百感交集,最后只对着恶魔憋出一句:“你再用我的脸靠近他,我会让你后悔的。”

恶魔偏了偏头,“你打算怎么做?交易?牺牲?用职业生涯换一次报复?”

两人脸都涨得通红,对着恶魔也说不出别的话。

黑雾骤然散开了。

卧室恢复原本的昏黄,壁灯静静亮着,窗帘轻轻动了一下,风声从远处擦过来。

卡卡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眼睛。

克里斯立刻紧张,“哪里不舒服?”

“没有,”卡卡笑了一下,“只是有点丢脸。”

克里斯愣了下。

随后,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卡卡放下手,侧眼看他,“你笑什么?”

克里斯努力收住,却还是笑出声,“没什么。”

卡卡看着他耳根那点红,眼神慢慢变了,“你是不是还挺高兴?”

克里斯立刻否认:“没有。”

卡卡安静地看他。

克里斯撑了两秒,败下阵来,低声说:“一点点。”

卡卡闭了闭眼,像被气笑,又像拿他没办法。

克里斯重新坐回床边,握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我生气是真的,恶心恶魔也是真的。”

“高兴也是真的?”

克里斯看着他,小声说:“因为是我。”

卡卡重新躺下,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你别得意太久。”

第130章

清晨下过一场雨。

卡卡醒来时, 窗外天色尚浅,院子里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卧室里很安静,壁灯已经灭了,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天光,落在床沿, 也落在克里斯搭在他腰侧的手背上。

克里斯还睡着。

他睡得很浅,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也在警惕什么。

昨夜折腾得太久,卡卡半夜惊醒,恶魔顶着克里斯的脸靠近,真正的克里斯冲进来抱住他,一遍一遍让他看清楚……

卡卡侧过脸,看着克里斯的睡颜。

这一切太平静了, 楼下厨房还残着昨晚鸡汤的淡香, 床头药盒整齐放着,水杯里还剩半杯温水, 唯一不同的是, 时常紧闭的客房门开着——克里斯真的住进来了,就像之前那样, 重新回到了马德里, 重新回到这栋别墅里。

卡卡抬手, 指腹轻轻碰了碰克里斯的下颌。

克里斯几乎立刻醒了。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臂已经先收紧, “嗯, 哪里不舒服吗, 卡卡?”

卡卡被他箍紧的手臂抱得微微一顿,随后低声说:“放心, 克里斯,没有。”

克里斯努力睁开眼,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脸色还算正常,手上才慢慢松开一点力道。

“几点了?”

“还早呢。”

克里斯抬眼看见他已经很清醒,神色也比昨夜更祥和,心里隐约察觉什么,手指在他腰侧轻轻动了一下。

“按照日子,你今天应该去教堂?”

卡卡点了点头。

“今天?”

“今天。”

克里斯没有多加阻劝,他坐起身,揉了一把头发,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低哑:“先吃早饭,把药吃了,再出门,医生说你作息要规律,不能空腹。”

卡卡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你昨晚只是留宿,今天已经开始接管我家了?”

克里斯掀开被子下床,理直气壮,“医生交代过。”

“医生没让你接管厨房。”

“厨房已经归我了。”

卡卡看着他走向浴室,背影高大,头发乱着,睡衣也皱着,却偏偏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居家感。

他忽然想到,如果没有恶魔,没有倒计时,没有寿命的衰减、利息和那些被媒体来来去去撕扯的隐私,他们或许早该拥有这样的早晨。

没有任何惊险,也不需要告别。

卡卡自嘲地笑了一下,抹了一把脸,翻身下床,现实就是现实,哪里来那么多如果呢?

早饭仍旧清淡无比。

克里斯热了两片吐司,煮了鸡蛋,又把昨夜剩下的鸡汤热了一小碗。卡卡坐在餐桌边,慢慢喝汤。克里斯站在料理台前,一边看手机,一边回豪尔赫消息,眉头越皱越紧。

卡卡放下勺子,“俱乐部那边又催你了?”

克里斯迅速把手机反扣到台面上,“没事。”

卡卡抬眼看他。

克里斯这次只强撑了一秒,便改口道:“催了,问我什么时候回曼彻斯特,曼联那边今天还要电话会议。”

“你可以回去,克里斯,我现在差不多可以照顾自己。”

“我不回。”

卡卡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没有接话。

克里斯转身看他,像怕他又要拿职业前景、大局观等等他听倦了的词语劝人,抢先开口:“我们说过,凡事都一起决定,你今天要去教堂,我陪你。回曼彻斯特这件事,等回来再谈。”

卡卡指尖搭在碗边,拗不过他,慢慢点了点头。

“好。”

克里斯这才放心些,把药盒拿过来,对照医嘱分好药片。卡卡看着他认真到近乎严肃的动作,忍不住说:“你现在真的比队医还熟练了。”

“队医又不住这里天天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你很得意?”

“嗯……只有一点吧。”

卡卡笑了一下,没有揭穿他。

出门前,克里斯替卡卡把围巾绕好,又把帽子压低。卡卡原本想说不用这么严密,可外面街角还停着两辆陌生车,安保发来消息,说可能有媒体蹲守,他便没有再拒绝。

克里斯自己也戴上帽子和口罩,确认院门外没有异常,才和卡卡肩并肩往车边走。

“你怎么不一直搀扶着我了?”卡卡转头问他,一双眼含着笑。

“你肯定不习惯一直被当成大病号吧,”克里斯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尖,“我就不扶着你了。”

去教堂的路不远。

雨后的马德里有一种洗净后的冷意,街边石板泛着湿光,橱窗倒映着路过的车辆。

克里斯开得不快,车内没有放音乐,只有雨刷偶尔扫过挡风玻璃,发出轻轻的刮擦声。

卡卡望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克里斯也没有打断这份难得的安静。

他总有预感今天这趟不是普通出门,卡卡仍然和以前一样去教堂,可是心境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他总有一天要去面对很多年里被自己反复折叠、藏起、误解的东西。

信仰。

爱。

罪恶。

牺牲。

克里斯觉得卡卡心里应该已经有了判断和取舍,就算最后选择的不是自己,能让他心中有半分动摇,也算值得。

车停在教堂侧门附近。

安保确认周围没有明显镜头,克里斯才下车,绕过去替卡卡开门,卡卡走下来时,抬头看了一眼教堂的尖顶,几只乌鸦不祥地盘旋着,在天上聚成几个不合时宜的黑点。

灰白石墙被雨水洗得发暗,十字架安静立在高处,晨间人不多,门前只有两三位老人进出,鞋底踩过湿石阶,声音很轻微。

教堂静静矗立在这里,像已经见过太多人类的恐惧和祈求,因此不急着给任何回答。

卡卡站在台阶下,忽然有些迈不动腿。

克里斯单手绕进他的臂弯,稍微扶了一下,站在他身旁。

过了一会儿,卡卡轻声说:“我以前总来这里。”

“我知道。”

“可很多时候,我不仅是来祷告。”

克里斯有些讶异,侧过脸看他。

卡卡望着那扇半开的木门,声音很轻:“我是来认错的。”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淡淡蜡烛和木头气味。

卡卡没有看克里斯,继续说:“我把很多东西都放到这里,爱,欲望,害怕,想念,嫉妒,舍不得,每一样都觉得该被纠正。后来连牺牲也放进来,告诉自己,如果我多付出一点,多忍耐一点,你我就能多轻松一点。”

克里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上帝如果知道这些背德的感情,也该先咒骂我非要重生回来,使劲浑身解数让你和我在一起。

可他最终还是说不出口,只伸手,轻轻握住卡卡垂在身侧的手。

卡卡转头看他。

克里斯低声道:“我陪你进去吧。”

卡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教堂里很安静。

高窗漏进灰白天光,彩色玻璃把光切成斑驳色块,落在长椅和石柱上。空气中有蜡烛燃烧后的淡淡气味,也有雨水沾过衣角带进来的潮意。前排有人在低声祷告,声音轻得像叹息。

卡卡走得很慢。

克里斯陪着他,在中排长椅坐下。木椅有些冷,坐下时发出轻微声响。卡卡把帽子摘下,握在手里,低头看着指尖。克里斯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卡卡静坐了很久。

他看着祭坛,看着烛光,看着十字架下方那片被光照亮的地面。

过去很多年,他总习惯把话说得很周密,把祷告也变成体面的样子。他承认自己的软弱,请求宽恕,承诺克制,把所有不合时宜的心意折得平平整整,塞进看不见的角落。

可是今天,他忽然不想再这样。

他闭上眼,手指慢慢交握,额头微垂。

克里斯坐在旁边,侧脸在昏暗里,眼睛却一直看着他,没有打断。

卡卡在心里说第一句话时,喉咙很紧。

他没有再说自己错了。

他也没有先求宽恕。

他说,我来了。

我带着我爱的人来了。

我曾经把爱当做试探,当做责任,当做怜悯,当做不该有的软弱。

我曾经把牺牲当成赎罪,把隐瞒当成善良,把替克里斯决定当成保护。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多退一步,多受一点,就能把这份爱变得更合适。

我错了。

卡卡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克里斯的泪水已经涌上眼眶,抬眼看向卡卡,却没有出声,只把手放到长椅上,掌心朝上,停在两人之间。

卡卡没有睁眼,却像知道一样,慢慢伸手,轻轻搭了上去。

克里斯的掌心温热。

卡卡继续祷告。

我不想再把爱叫成别的名字。

也不想再把伤害对方叫成成全。

如果我有罪,愿我学会面对,而不是拿牺牲遮掩。

如果我有爱,愿我学会承认,而不是把它送给恶魔做账。

教堂深处的烛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几乎同一刻,空气里传来极细的刺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火燎到,正在阴影里挣动。

克里斯第一时间察觉,手指立刻收紧,卡卡也睁开眼。

教堂角落,一片阴影不自然地扭曲起来。

恶魔在那里。

黑雾像被看不见的力量拽住,贴在石柱阴影下,轮廓散乱,声音也不再像平时那样轻慢。他盯着卡卡,眼底有明显的厌恶和躁意。

“真无聊。”他低声说。

声音很小,却尖锐。

“这里让你不舒服吗。”卡卡冷冷地看着恶魔。

恶魔笑了一声,笑得很勉强,“一堆木头,石头,蜡烛,你以为这里就是圣地,能保护你?”

“我不是来寻求保护。”

恶魔的脸色更难看了。

卡卡再次闭上眼,继续祷告。

恶魔还站在那里,可它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厚重石墙和烛火一点点隔开。它不甘心地低笑,又试图说什么,可那些话一落到教堂里,便不再像从前那样能钻进骨缝。

卡卡听见他提了克里斯的名字。

听见他说媒体,俱乐部,曼联,皇马,信仰,流血,停赛。

听见他说你这样会毁掉他。

听见他说你不配把爱说出口。

听见他说你早该放手。

可这一次,卡卡没有跟着它的指引走。

他只握着克里斯的手,在心里慢慢说:

我想陪着你一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