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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长欢 玉弗 27662 字 7小时前

第101章 恃宠胭脂色肚兜落了下来,遮住了那点……

日头渐起,帏帐中交颈而卧的璧人慢慢苏醒,长欢揉了揉如同宿醉过后沉甸甸的脑袋,裸露在外的玉臂上布满了点点红梅,她动弹了下肩颈,却无意识地拉伸到了被折磨了整夜的纤腰,好酸……她蹙起眉头,忍不住嚷了声,也唤醒了与她贴得严丝合缝的祁怀瑾。

“长欢,醒了?”低醇的嗓音里掺杂着累到极致后的疲惫与愉悦,他将长欢搂得更紧了些,该碰的、不该碰的地方全敏感地抵在一处。

“阿瑾……我的腰,好似……要断了。”长欢被黏得出汗,想退离他的禁锢,却不能。

祁怀瑾垂首在她的玉颈游移,“昨夜长欢可热情了,阿瑾的腰……也没那么好受,你骑在我腰上……”

“快住口!”长欢捂住那口出狂言的薄唇,羞得整个人都熟透了。

祁怀瑾埋在她肩上偷笑,手却仍在肆意妄为。

“你别动了……”

“昨夜长欢可是把阿瑾压榨得彻底,我不能讨些利息吗?还有浮玉山的清寂长夜,长欢不得陪陪我吗?”

长欢刚想反驳,他又继续说道:“每到夜深人静时,阿瑾都会很想你。”

行吧,长欢平躺着当个木头人,漆黑的瞳孔随着身侧人的作乱逐渐涣散,她回忆着混乱的夜晚。衣裳凌乱、喘息跌宕,在抵死的缠绵中,她和祁怀瑾换了身位,因她武艺远在怀瑾之上,在她的桎梏下,身下的男子欲色翻涌,却仍被死死钉在了榻上。

从低吼到求饶,祁怀瑾被毫无章法的动作拿捏得不敢呼吸,双颊被红霞晕染的女子小声呼吸,缓缓坐下,他被刺激得一抖,相连的女子本就要掉不掉的胭脂色肚兜,轻飘飘地落了下来,遮住了那点春光。

直到长欢玩得累了,祁怀瑾才夺得反客为主的机会,求饶的换了人,沉浮的却始终是那对数年未见的小夫妻……

长欢被他弄得趾尖绷紧,娇呼着攀住健硕的背脊。

正在怀瑾蓄势待发之时,无忧娇滴滴地在屋外喊道:“娘亲、爹爹,太阳晒屁股了~”

长欢猛地清醒过来,“起了,快些。”

“我不。言风,把无忧带走。”

饱含怒气的夺命音传来,言风迅速捞起无忧跑开,半道上又被问锦指着鼻子骂,“早说了,别去打搅主子和夫人,你怎么连小少主都看不好!”

言风不敢顶嘴,问锦抱过眼珠子骨碌碌转的无忧,“走,我们少和不聪明的人玩~”

屋内,芙蓉帐暖,共赴极乐。

祁怀瑾索取了将近一个时辰,随后果不其然被他气极的夫人给抛弃在了榻上,长欢甚至都未留在小院用午膳,便带着无忧和问锦回了傅宅。

清和苑一切如常,无忧一日没见傅夫人,他念叨着要去主院,于是还没坐下半刻的谢长欢,又牵着他出了院子。

主院。傅夫人搂住像只小牛犊般活泼的无忧,俯首与他说话,“无忧见到爹爹了吗?”

“嗯!我可开心了!”

“这么开心呀~”

“嗯!我好想爹爹的~”

傅夫人被他的机灵劲逗得开怀大笑,“那怎么舍得来找外叔祖母了?”

无忧抱手认真解释:“无忧也想外叔祖母的。”

“好~无忧陪外叔祖母去用午膳可好?昨日无忧不在,我可少用了半碗饭呢。”傅夫人一脸难过的模样,让无忧十分担忧,他迫不及待地要催着傅夫人去膳厅。

膳桌上,傅夫人被无忧督促着用膳,结果便是比往常多用了半碗,倒真是将昨日差的那半碗补了回来。

午后,谢长欢抱着恹恹的无忧回了清和苑,小家伙一沾床就沉沉睡了过去,长欢坐在榻边给他打扇,直到问锦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

问锦小声说:“夫人,主子把问铮叔带来了盛京,他送了许多糕点和冰镇的饮子来,主子受太子殿下邀约,暂时不在小院。”

“知道了,天热易困,你也去休息会儿。”

“好。”

无忧睡了半个多时辰就醒了,倚在榻边的谢长欢双眸轻闭,手中动作却没停,昨夜闹得太过,她疲累得紧。无忧爬起身,附在她耳边轻喊:“娘亲~”

娘亲睡着了?无忧想将谢长欢移到榻上,可他小胳膊短腿的,压根不可能做到,于是他想拿过谢长欢的扇子,好帮她打风。

他偷偷摸摸地抽动扇柄,然后被装睡的谢长欢裹进了怀里。

“娘亲,你醒啦!”

“啊——”

“我知道了!娘亲装睡!”无忧嬉皮笑脸地指责谢长欢骗人,但很快被哄住了,“香香的枣糕~无忧不想吃嘛~”

无忧咧嘴笑,洁白的乳牙碰撞得“嘚嘚”响,真不愧是只小馋猫。

他得了好吃的零嘴,又兴奋地要送去主院和西怜苑给傅夫人和云颜吃,谢长欢宠溺地为他装好食盒,送他和问锦出了院门。

被问锦牵着的无忧回头同她摇手,“娘亲,我玩完就回来啦~”

谢长欢浅笑着回到寝卧内,靠着躺椅坐了下来,她按了按酸疼的腰肢,闭眼睡着了。

西怜苑。

无忧坐在云颜身前,观察着她于琴弦上翩飞的指尖,曲毕,无忧捧场地鼓掌夸赞,“云颜姨母,你好厉害呀!好听!”

云颜收回手,抱起无忧坐到旁侧的织锦软榻上,她戳了戳无忧脸颊上的软肉,“就你这小嘴甜。”

无忧嘟嘴说道:“本来就好听嘛,我偷偷告诉你哟,我爹爹弹得可难听了。”他摆出鬼鬼祟祟的小动作,逗得云颜哭笑不得。

她未经多想,随口一问:“但无忧的娘亲弹琴好听呀。”

无忧瞪大双眼,许久不听祁怀瑾抚琴,他都忘记了谢长欢会琴一事。在浮玉山时,他便知晓,槿桉阁的古琴拙瑶是爹爹的,而洵祉阁的古琴凤鸢是娘亲的,祁怀瑾曾告诉过他,他的娘亲是位出色的琴师。

乍一听闻此事,无忧来了兴致,他拉住云颜的袖口,“云颜姨母听过我娘亲弹琴吗?”

云颜摇头,“不曾,只听过片断琴音。”

说了会儿话,无忧又饿了,他抱着案几上的糕点,给云颜分享,“这是我爹爹送来的,可好吃了!”-

暮夜,沐浴后被蒸汽熏得粉嫩嫩的无忧,趴在谢长欢的手臂上嘀嘀咕咕地,床帐内光线黯淡,可熄灭不了无忧的热情。

“娘亲,我们今夜不去找爹爹吗?”

“爹爹去找你太子叔叔了。”

“娘亲,你屋里怎么没有琴呀~”

“嗯——娘亲的琴在浮玉山呢。”

“哦——不不不!凤鸢被爹爹带来盛京了。”

“无忧见着了?”

“嗯!在爹爹的书房里。娘亲~我想听你弹琴。”无忧边说,边凑到谢长欢脸颊边,他翻过身子,将脑袋抵在谢长欢的颈窝,睡姿是七仰八叉的,小短手也是在不停挥舞地,同时不忘诋毁他亲爹。

谢长欢笑着侧身,将他的小身子裹到锦被里,“既然无忧想听,那当然可以了,明日去小院?”

无忧激动地点头,“好!就明日!知许舅舅说后日休沐要带我去逛庙会,娘亲去吗?”

“嗯,得问问你爹爹。”

“唔——”无忧见着谢长欢比“嘘”的手势,乖乖捂住了嘴。

伴着“嘎吱”声,有轻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无忧害怕地拱到谢长欢怀里,却听到一声戏谑的问话:“无忧要和……知许舅舅……逛庙会?”

“爹爹!”小家伙掀开被子,在床榻上蹦跶了几下。

祁怀瑾取下披风,脱下鞋袜,径直上榻抱住亢奋不已的无忧,“你把你娘亲的被子蹬掉了。”

“啊——”无忧心虚地回头,帮谢长欢盖好被,“嘻嘻,娘亲,我不是故意的。”

“不怪无忧。阿瑾,怎么来了?”

祁怀瑾伸手欲抚摸她的脸,却蓦地被拽住手腕,他咬牙“嘶”了一声,顺手捂住无忧的耳朵,俯身与她呼吸相融。“昨夜,长欢抓得我好紧,这手上了药都不见好,还有……腰上也尽是红印,长欢的力气可真大——”

“闭嘴!”谢长欢脸憋得通红,罪魁祸首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在她掌心吻了下。

无忧哼哼唧唧地想逃离魔掌,等他爹爹松开手,他却只见埋在被衾里的娘亲,和他笑得半点不值钱的爹爹。

“爹爹?娘亲怎么了?”

“没事,你娘亲困了,我们也睡。”

“爹爹要和我一起睡觉吗?”无忧耸起肩膀,小脸蛋红润润的。

“嗯,我们一家三口一块睡。”

“好!”

无忧缩进被子里,而祁怀瑾也将头上的黑檀发簪取下,躺在无忧身侧,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长欢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些,便对上了那双水雾蒙蒙的眸子。

他勾唇低笑,惹得谢长欢闭眼不愿搭理,无忧往内侧靠了些,他喜欢和娘亲贴贴 。

谢长欢温声哄着:“无忧,快睡吧。”

“嗯!”小家伙奶呼呼地应声,伴着胸脯上轻柔的拍打,渐渐地睡熟了。

祁怀瑾越过无忧,在她的腰上饶有节奏地揉捏着,“长欢,睡吧。”

挚爱、稚儿皆位于方寸之地,在他心间,亦在他的身侧,祁怀瑾撑起身子在长欢和无忧的额角轻吻,而后心安意满地合上眼皮。

浅淡馥郁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久违的睡意席卷而来,直到他的脸上搭了只小手,无忧咂咂嘴,睡得十分香甜。祁怀瑾无奈地将小手拎开,再次阖上了双眸。

暗夜绵长,至亲至爱于榻间酣睡,人间寻常事,方为意中求。

次日,无忧醒来时,发现他的爹爹消失了,“娘亲,爹爹被坏人抓走了吗?”

“哪能!他和娘亲说了,有事要办,叫无忧醒来后再去小院找他呢。”

“真的吗?”

“娘亲可从不骗小孩。”

“嗯!”

谢长欢搓了搓无忧的脸蛋,配上那双红红的大眼睛,与小兔子的神态一般无二。昨夜祁怀瑾私入清和苑,能做到如入无人之境,可白日昭昭,他怕是不好离开傅宅,只能趁着尚早的天色悄悄走。

祁怀瑾来浮玉山带来了一批新制的衣裳,鹅黄色绫罗锦衫,搭配同色的发带,水灵灵的小仙童便诞生了,稀罕得谢长欢在无忧的两颊各亲了一口。无忧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捂着脸喜滋滋地跑去院里,然后得了问锦和绿萝的好一顿夸。

谢长欢先带着他去主院同傅夫人说了会儿话,随后母子俩出了傅宅,往不远处的小院走去,今日要弹琴,无忧可是念叨一早上了。

小院,书房。

谢长欢端坐于琴前,祁怀瑾靠坐在她的背后,而无忧则是跪坐于琴几前,兴致勃勃地在琴面和他娘亲的脸上来回扫视。

曲毕,无忧像只小蝴蝶一样落于谢长欢的怀中,眼泛光芒,振振有词地夸道:“娘亲弹得真好听~嘿嘿,是我的娘亲~”

祁怀瑾的手仍在帮长欢捏腰,但不影响他偏头欺负无忧,“收收,你留口水啦。”

无忧恐慌地抬手擦嘴,可明明什么都没有!坏爹爹!

“娘亲,爹爹说我,他上次还说我胖了。无忧胖吗?娘亲~”无忧皱着眉头,大吐苦水。

谢长欢按了按无忧的小酒窝,又弹了下倚在她肩头的脑袋,笑着说:“我们无忧是最可爱的小孩,一点都不胖!要多吃些才好呢!”

“嗯!我就知道,嘿嘿~”

没一会儿,无忧忘了烦心事,他在琴弦上摸来摸去,将方才谢长欢抚琴的姿态学了个七七八八。

而他娘亲,在质问他的坏爹爹。

“阿瑾,你不要老逗弄无忧……”

祁怀瑾被问得一愣,答道:“噢——”他暗自嗤笑,从前他是没有逗弄无忧的习惯的,毕竟小不点没娘亲陪伴,他将所有的关怀和爱都给了无忧,连带着长欢的那份。可自打在盛京与长欢重逢,他……好像……又变成小娇夫了?

越想越离谱,倒是把自己逗笑了,祁怀瑾调整了下坐姿,搂住长欢。无忧仍专注于他拨弄的不成曲调的琴音,没空留意其他。

祁怀瑾压低嗓音,“夫人,今夜来这里好吗?”

“嗯?”

“我想你……”勾魂摄魄的妖精在长欢耳边吹了口气,“阿瑾一见长欢,就想将你拐到榻上……夫人,能否疼疼阿瑾……”

“你别喘了……”长欢的耳根红了,脖子也红了。

“好不好嘛……”

长欢往左侧缩,可怀瑾追着猎物不放,她只好仰头怒瞪他。怒气是有的,可怀瑾眼中看到的却是媚态,他见无忧没反应,迅速凑近偷香一口。

等到夜里,无忧本期盼着和爹爹娘亲一起睡觉,却被告知,今夜他们又要谈话。

哼!无忧不高兴!可是算了,爹爹答应他,明日陪他去逛庙会,还有知许舅舅。

第102章 青遥(附小剧场)“你那夫君,说起来……

七月望,隅中,傅知许和无忧约定好的时辰。

他春风满面地踏进清和苑时,听见院外传来无忧的呼喊,他转身回望,欲扶稳向来横冲直撞的无忧,却撞见慢无忧几步的谢长欢。

长欢昨夜不在清和苑吗?

“知许舅舅。”无忧扯了扯傅知许的衣摆,后者强颜欢笑着弯腰将他抱起。

“公子。”自傅知许私服春风散一事后,谢长欢与他之间,就变成了眼前这般沉默少言的状态,除了日日接他下值,此外再无闲聊。

傅知琛嘴角轻扯,迟缓而僵硬,“长欢,你要和我们一起去逛庙会吗?”

“不了。无忧,你记得听知许舅舅的话,不要乱跑。”

“好~娘亲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哦~”无忧听话地应下,娘亲说她昨夜没睡好,想要在清和苑补觉,无忧不会吵她的,可是爹爹!他说话不算话!

被无忧蛐蛐的祁怀瑾本人,仍在榻上,无语望着床帏,他挪动手腕,想遮一遮刺眼的日光,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捂脸暗道:长欢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暗影绰绰,被欲念支使的男子正要俯身而下,香汗淋漓的女子陡然摁住他,“阿瑾,我们这样,若是又有孩子了怎么办?”

“不会的,”祁怀瑾解释道。在谢长欢离开浮玉山的那年,他央求问骞为他研制药物,他曾发誓,此生只与夫人孕育一个孩儿。

得知此事,谢长欢久久不能平静,掌心接触的肌肤硬实而有弹性,她指腹所蹭的位置有些微的凸起,是道浅淡的疤痕,尽管在浮玉山的日子她在药庐泡了许久,但研制出的玉肌膏仅能淡化至此地步。

痒……长欢无意识地撩拨,勾得祁怀瑾呼吸粗重,身子越发烫了。

“长欢,无事的,我撑不住了。”

总之,昨夜寝卧之中,动静不小,不仅有长欢要补觉,她那自作自受的夫君同样该补眠。

今早,醋坛子打翻了祁家主好说歹说,终没被同意与傅知许同行游市。他矫情造作,誓要在傅知许面前扳回一局,但被夫人给驳回了。

“阿瑾,我视傅知许为友,也盼他得觅良人,你别去火上浇油了。”

“哦——那长欢今夜陪我?”

谢长欢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阿瑾……不得养养?”

当头一棒的祁家主,气急败坏地要算账,可若长欢想逃,他还差点。

傅宅花园。

心不在焉的傅知许抱着无忧前行,暗一和墨竹随后。一路上,无忧要和好些人打招呼,傅家人皆笑着调侃道:“无忧逛庙会有这么多人陪呀,真让人羡慕得紧。”

“是呢!要是爹爹和娘亲也去就好了。”

昨日,祁怀瑾携厚礼拜访傅家夫妇,以感谢傅家对长欢和无忧的照拂,成箱的金银玉器如流水般被搬入傅宅,场面尤其壮观。最重要的是,无忧逢人便要介绍:“这是我爹爹哟~”

只因之前时常有人提及:“无忧这般好看,你爹爹也定是个美男子吧。”所以无忧急切地想要同人炫耀,他有个英俊非凡的爹爹。

西市,傅知许带着无忧在街上扫荡。

“知许舅舅,那个白白胖胖的糯米糕看着好好吃呀!”

“知许舅

舅,我喜欢那个灯笼!”

“知许舅舅,我想去看斗蛐蛐!”

……

无忧玩得满头大汗,傅知许这才带着他登上了慈云楼。“无忧,我们在此处歇会儿,待会儿从窗口,能看角抵戏。”

“好诶!”

傅知许接过墨竹递来的手帕,帮无忧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无忧乖巧地仰头,也举手抹去了傅知许脸上的汗,“谢谢知许舅舅!”

“也谢谢无忧。”傅知许将新上的牛乳移至身旁,小口小口地喂给无忧吃。

无忧吃得满足,两团发髻晃来晃去。天真烂漫的小人窝在清瘦温润的公子身前,凡是外人见此,说不准都会认为他们是父子。

暗一默然移开视线,扭头俯瞰人来人往的市集-

清和苑。自无忧出府,谢长欢卧于躺椅上没有动弹。午膳时,问锦提来一食盒,是问铮做的。

吃饱喝足,身子也不那么疲软了,趁着无忧未归,她提剑在院中练习,近来安逸惯了,她将剑术荒废了好些日子。

问锦和绿萝坐在廊下,捧着片甜瓜啃,冰冰凉凉的让人口舌生津。

申时初,谢长欢刚收剑入鞘,傅宅护卫前来通传:“谢护卫,府门前有位背琴的女先生,说是您的师父。”

“青遥师父……”谢长欢喃喃自语道。

“多谢,我先行一步。”谢长欢提步往院外跑,几步后,她笑着运功飞离原地。

傅宅府门前。

“师父!”谢长欢飞奔上前拥住青遥,眷恋地在她肩上蹭了蹭。

“小徒弟,出落得比从前更明艳了,是个大美人啊!”青遥捧着谢长欢的脸左看右看,与有荣焉地止不住点头,“美!真美!”

“师父……”

“嘿,你知道我的,最爱美人。”青遥眼神熠熠,她虽年逾四十,却似得了岁月的偏爱,不见半分沧桑。身姿轻盈而挺拔,一袭素色罗裙裹身,行走间,裙袂轻扬,飘飘然有世外高人之风,出尘淡然,叫人见之难忘。

谢长欢脸红,拉着青遥的手问:“师父,您怎么来了?”

“两月前,我遇到了沈老头,他说他寻过若尘大师,说你马上就能回云州了,所以我赶来看看你。”

“那您能在盛京长留吗?”

“不能,说是最多七日,但不打紧,往后回云州,你还要给我养老呢,我们日日见。”

“好!我先带您去安置。”

谢长欢与青遥在清和苑长谈,青遥于她而言,与沈游和宁远不同,同为女子,她们有好多话要说。

半个时辰后,撒丫子跑的无忧举着根糖葫芦冲到屋子里,“娘亲!我回来啦!”他献宝似地请谢长欢品尝糖葫芦,一时没注意寝卧中的青遥。

谢长欢接过糖葫芦,给无忧擦好汗后,和他介绍道:“无忧,这是娘亲的师父,你该唤师祖母。”

青遥慈爱地和无忧招手,“我们无忧长得真水灵,快来给师祖母抱抱。”

无忧羞涩地握住青遥的手,抬眼乐滋滋地问好:“师祖母好,我是无忧。”

“啊——太可爱了,我们无忧。”青遥将无忧抱至膝上,逗着他玩。

稚嫩的小嗓音极有耐心地回答青遥的问题,把青遥哄得分不着东南西北,她一个劲地瞅着无忧,小家伙憋得脸都涨红了,“师祖母?”无忧歪头。

青遥轻声念着:“无忧,好像一位故人。”

“唔?”无忧不懂,俯首害羞。

“青遥师父……”看着青遥陷入回忆的迷惘模样,谢长欢担忧地唤了声。

青遥看看无忧,又看看谢长欢,她犹豫着问道:“小瑜儿,你可识得竺衿?”

谢长欢不敢置信地回答:“是我婆母,无忧的祖母。”

“是阿衿!哈哈!竟然是阿衿!”

“师父,您认识我婆母?”

“是啊!你那夫君,说起来得叫我一声义母。”

淡泊名利的琴师和洒脱随性的侠女,因缘结识,视彼此为挚友。她们曾约定好,若有朝一日成婚生子,当结为亲家,或让孩子互认义母。后来,竺衿随祁修远隐居于浮玉山,与青遥渐渐断了往来。

青遥只知,好友遇到了托付终身的良人,便遥祝她夫妻恩爱、白首到老,可未料到,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信,竟是竺衿殉情而亡的消息。

她不解,她怨怼,所以她从不谈情,只与琴音相伴,再后来,她认谢家挽瑜为弟子,更是断绝了成婚生子的念头,小徒弟亦是她的女儿。

可如今看来,真不知天意是何,竟兜兜转转将有缘人牵至一处。

“小瑜儿,我想见见怀瑾可好?”

“自然,他住处离傅宅不远,我派人叫他来见您。”

问锦听从吩咐去唤人,无忧则在安慰他新认识的师祖母,“您不要难过,祖母不在了,有无忧陪您,曾祖说无忧最能逗人开颜。”

伶俐聪慧的稚儿在笨拙地抚她畅怀,青遥亲昵地挠了挠无忧下巴上的软肉,“好!有无忧陪,师祖母不难过。”

祁怀瑾得知消息后,一头雾水地赶至清和苑,对上了位似在透过他,怀念故人的女先生。

“晚辈怀瑾,见过青遥先生。”

祁怀瑾颔首问好,被泪眼朦胧的青遥扶了起来,“好,好。”

青遥情绪波动得尤为剧烈,谢长欢只好将祁怀瑾拉至屋外,同他解释其中缘由。

而祁怀瑾,幼时记忆于他而言,并不是那么清晰,但竺衿怀念故友一事,他有浅显印象。

“长欢,别担心,我来解决。”祁怀瑾牵着谢长欢的手,踏入屋内。

无忧在乱七八糟地胡咧咧,虽说得天荒夜谭的,但也生生将青遥逗笑了。

门前光线暗了一瞬,青遥和无忧同时抬头。祁怀瑾迈步至青遥身前,郑重行礼,“青遥先生,怀瑾曾听阿娘说过,我有位义母,不知您可介意,怀瑾这般唤您?”

一滴清泪落下,青遥将无忧放至地面,她握住祁怀瑾的手,“怀瑾,义母很高兴,相信阿衿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于是,青遥住进了清和苑。义母在此,祁怀瑾不好意思将长欢拐去小院,只在夜深时夜探香闺,然后得了无忧的熊抱。

无忧是最有福气的小孩。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承欢于父母膝下,有许许多多的人喜欢他,他听说,在云州的外祖家,同样有时刻惦念着他的亲人。

青遥入府,傅家夫妇皆知晓。偶有一夜,她于清和苑中抚琴,清风拂林般的琴音,袅袅娜娜,绕梁不绝,吸引了驻足的傅知许。

青遥与沈游一般,在外行走使用化名,此等世外高人的派头,还是由青遥先摆出来的,沈游不过是有样学样。

以青遥的名号,不论行至何处,皆可为座上宾。她不喜被人搅了清闲,常用姚青之名,故而尽管傅知许早拜见过她,但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青遥未合门,琴音越过门窗、院墙,注入傅知许之耳。院中,问锦和绿萝在陪无忧玩,因有无忧在,灯都多燃了几盏。

无忧眼尖,迈起小短腿跑到傅知许跟前,后者蹲下来,缓缓拍了拍他的背,“慢些跑。无忧,可以告诉知许舅舅,是谁在抚琴吗?”

“嗯!是师祖母,她在教娘亲。”

傅知许嘴角抽搐,过了好一会儿,才启唇问:“你娘亲,会琴?”

无忧目光灼灼,炫耀似地点头,“会呀,娘亲弹琴可好听了。”

“无忧,知许舅舅有事,你好好玩,别摔了。”傅知许脚步踉跄,失魂落魄地逃离了清和苑。

他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笑还是该哭。长欢对他,还真是无情啊-

谢长欢不曾忘记要将青遥引见给傅知许一事,她知青遥一直想找个有天赋的徒弟,以继承衣钵。

可祁怀瑾,哼哼唧唧,那股子怨色藏不了一点。小夫妻俩坐得近,谢长欢便上手在他腰间掐了下,根本没使力!结果小娇夫直接倒在了她的肩上。

无忧:“啊——”他张大嘴,又闭上,扭头看他的师祖母,随后青遥笑着揉他的发髻。

“怀瑾……对傅家大少爷,有意见?”

“嗯?”无忧好奇地瞪大眼睛,怎么回事?

谢长欢推,又推不动,她憋笑解释:“阿瑾没那意思。无忧,你爹爹说他头疼。”

无忧紧张得要下地,他担忧地扯住祁怀瑾的袖口,“爹爹,你没事吧,我让言风叔叔给你找医师。”

祁怀瑾装病失败,他搂住无忧,起身往外走,“爹爹没事,吹吹风就好了。”只是离开时,仍不忘同长欢表达他的愤懑。

谢长欢笑得倒在软榻上,青遥摇头浅笑,并起身坐至长欢身侧,“怀瑾这是,醋了?”

“青遥师父,阿瑾这人,嗯……哈哈哈——”

“我听闻傅家大少爷身居高位,极有可能是下一任丞相,他不合适。”

青遥所言不无道理,傅知许总有一日会成为大晋的中流砥柱,抚琴一道于他,只能是闲时逸趣罢了。

倒是云颜捡了些机缘,有日青遥被无忧拉着去西怜苑,她见独手抚琴的姑娘,坚毅刚强,所奏不是靡靡之音,反而与她的灵魂一般,有独立傲然之态。技虽不精,但是位极好的琴师。

青遥将一册琴谱赠予云颜,祝她于琴之一道日臻佳境。

七日时光飞逝,无忧不舍得青遥离开,泪眼婆娑地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无忧,师祖母在云州等你,过段时日就能见面啦~”

“嗯!”小可怜哭得打嗝,被祁怀瑾接过后,又埋在他爹爹的胸前哭。

“义母,您一路保重,我们云州见。”

“好,怀瑾要照顾好小瑜儿。”青遥和祁怀瑾话别后,拥住哽咽的谢长欢,“又不是多大事,不过数月光景,师父在云州

等你。”

随后,青遥乘坐马车,由隐阁部下亲自护送出城。

第103章 执念“不!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祁怀瑾长居盛京,傅知许不见不听,可心魔难除,执念成殇。

傅知许郁结于心,傅夫人纠结数日,终是将他唤至主院。

书房内,傅伯庸端坐于桌案后,傅夫人则倚在软榻上,她叫傅知许坐下。

傅夫人温言软语地问他近况,再迂回询问他是否有成家的意愿。她说:“长欢已有归属,知许,你该放手了。”

她用最温柔的话语猛烈地击碎了傅知许的美梦与痴念。

傅知许的眼神如同一潭死水,他紧紧捏拳道:“阿娘,您的意思,我都懂,我答应过长欢,会放下执念,我也做得很好。可是,一想到她,儿子就觉得心如刀绞,我不想……不想她离开……”

“知许!一步错步步错,错过便是错过,阿娘再为你相看些别的好姑娘。”

“不!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知许!长欢早与我说过,她终有一日会回云州,我觉着,不会太久了。”

关于谢长欢离开一事,傅知许早有预料,他日日都在等着那一刻的到来。他害怕,却知晓,躲不开避不掉。

傅知许在等,等心头血肉被生生剜去的那一日。或许只有血淋淋的痛楚,能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执念漩涡中拽出来。

屋中死寂,傅伯庸沉思片刻后,出声道:“阿颜那孩子对你有意……你若觉得她好,让她改名换姓即可。”

傅夫人气得冲到桌案后,在傅伯庸的额角重重一敲。“傅丞相,您就别火上浇油了!”

傅知许也是,清润的嗓音中含着毁天灭地的绝望,“云颜!哈哈!原本长欢可以留在盛京,说不定此生都不会与怀瑾相见。是她!害得长欢为她奔走求药,是她!毁了我的一生!”

傅家夫妇相顾无言。

“外叔祖父!知许舅舅是不是在书房呀~”

听到无忧的声音,傅知许搓了搓湿润的眼睫,他接住一蹦一跳的无忧,“找我有事吗?”

无忧察觉屋内僵滞的气氛,他茫然地摸了摸傅知许的眼角,“知许舅舅,你怎么了?”

“没事,无忧别担心。”

无忧尽力地想要安慰他,“娘亲说,难过的话要说出来,这样好得快。”

“只是想到些伤心事。”傅知许贴脸无忧,闻着他的气息,内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我陪你玩,这样就没空想烦心事了!”

傅知许笑了,“好,谢谢无忧。阿爹阿娘,若无事,我和无忧先出去了。”

无忧趴在傅知许肩上,笑眼眯眯地和傅家夫妇挥手-

而方才与无忧错身而过的云颜,和灵萱回了西怜苑。

灵萱忿忿不平,“云颜小姐,大少爷怎能这样说您?”

云颜沮丧地摇头,“他没说错,当初因我之过,害得长欢离京。可是……诶——无事,好在长欢平安返京,也与怀瑾公子修成正果。”

经此一事,云颜彻底断了亲近傅知许的念头。及时止损,不至于弄到颜面全失的地步。她想,或许她该离京了。

云颜在傅家多年,感念傅家夫妇恩情,也对此处有真情实感,可她终归不是傅家人。眼前锦衣玉食的贵族生活是她偷来的,若回到原点,对所有人都好。

从前她贪恋富贵,而今她只盼回到庐江郡,租一方小院,教三两女学生,安稳地度过余生。

半月一过,在思虑周全后,云颜寻了个适宜的时机同傅家夫妇告别。

“义母,云颜思念老家,想回去了,多谢义母和傅大人这么些年的照顾。”云颜泪花闪烁,她真心喜欢傅夫人。

傅夫人沉默几息,微笑着握住云颜的手,“好孩子,那你回去吧。若是灵萱不愿跟你,义母再为你寻别的贴心人。往后你若有事,切记来信告知我,你永远是傅宅的小姐。”

“好,多谢您。”

此后不久,于八月底,云颜乘马车离京,婢女灵萱随身侍候-

又一夜,暗一隐于廊角,听见寝卧中翻来覆去的动静。他终于确认,傅知许彻夜难眠一事。

近来,傅知许虽朝事繁忙,却有不同寻常的倦怠,连身子也越发单薄了。暗一随侍在侧,他比墨竹更善于洞察,他知晓,傅知许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清和苑。

“暗一哥哥,你找娘亲吗?”

“是。”暗一笑着摸了摸尚不到他腰间的小不点。

“娘亲!暗一哥哥找你!”无忧在院中大喊,并牵着暗一往里走。

见暗一神色有恙,谢长欢让无忧去外头玩耍。“坐吧,何事?”

“头儿,主子他……夜夜难眠,可他拼命投身于朝事,我怕他,身子撑不住,你可否去劝劝他?”

谢长欢笑容苦涩,欲言又止,“那日,他答应得很好的。”

傅知许是应下了,不强求不奢望,可他心中顽疾,非一时半刻能解。

“我知道了,待明日,我会同他好好说。”

暗一走后,谢长欢抱着小调皮无忧去沐浴,他一天天的不知哪有那么多活力,能在傅宅和小院之间来回往复地跑。

今夜,谢长欢未上榻,而是倚在榻边哄无忧早些入睡。等祁怀瑾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烛光笼罩的美人,和已安眠的稚子。

他俯身抵在长欢肩头,轻声说:“长欢在等我吗?”

“嗯。”谢长欢拉好床帏,挽着祁怀瑾往窗边走,“阿瑾,我有事同你说。”

她将暗一所言全盘托出,谁让祁家主最爱吃飞醋。

“傅知许他……好,你去吧。还有长欢为我炮制的药香丸,也送些给他。”祁怀瑾将长欢额边垂落的一绺碎发拨至耳后,极为珍爱地将她搂入怀中。

与无忧远赴灵祈寺那年,他问过若尘大师,为何长欢要护于傅知许左右。若尘有言:因果轮回,前世亏欠,今生偿还。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祁怀瑾害怕,怕他争不过傅知许。但好在,他与长欢,心意相通,神魂相融。

谢长欢狐疑地拨弄他的耳垂,“阿瑾,药香丸虽不至于失效,但为何至今仍未用完?”

祁怀瑾将窗牖开了条缝,不甚明亮的月,与浓重的夜色相辅相成。

“长欢,自你离开,我常常失眠,药香丸确有用处,可每每梦中惊醒,满室空寂,怅然若失之感束缚得我喘不过气来。好在,你将无忧留给了我。”

“后来,药香丸于我似乎没多大用处了,便干脆收了起来,清醒的思念虽令我苦闷难排,但也能熬过去。”

越听,长欢揉搓他衣襟的力气越大,她退离微震的胸膛,踮脚将唇瓣印于怀瑾的唇心。“阿瑾,我不知……我以为,有无忧在,你会好好的。”

黯淡的月光穿透唇间的咫尺距离,相拥的璧人是那般契合。

祁怀瑾勾唇轻笑,“我本不愿让夫人担心,可眼下,长欢既已知晓,可要疼疼阿瑾?”

心疼的情绪淡去,谢长欢又羞又恼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无忧睡得正香,你别闹。”

祁怀瑾坏笑道:“长欢想到哪里去了。阿瑾要说的是,你去寻傅知许时,得带上无忧,总要让我放心些。”

长欢气得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头,却被祁怀瑾顺势压在胸前,珍而重之的亲吻夹着晚桂幽香,让长欢飘飘乎如临云端-

次日,在接傅知许下值后,谢长欢回清和苑带上无忧,去隔壁找他。

“无忧,你和暗一哥哥在院中玩,娘亲要单独和知许舅舅说几句话,晚些带无忧去小院陪爹爹用晚膳,好吗?”

“嗯!我有些饿了,娘亲可以快些出来吗?”无忧伸直脖子,晃着脑袋笑。

“好!”

知言苑,书房。

“公子。”

“进。”傅知许从桌案后起身,招呼谢长欢坐。

黄花梨木矮几上有新沏好的茶水,正散着热气。傅知许往青瓷杯盏中斟满

茶,推至谢长欢身旁,沉默地等她开口。说起来,他许久没和长欢心平气和地坐于一处谈笑了。

“公子,暗一同我说,你彻夜难眠……长欢将你视为好友,不愿见你囿于执念。”谢长欢的指尖在茶盏上打圈,她的眸中有真切的担忧与关心。

“长欢,视我为好友?”傅知许在笑,可他的手死死攥成了拳。

“是。相识多年,得公子关照,长欢亦不愿见你这样。”

“那为何……”傅知许松开口,笑得轻松,“罢了,既如此,长欢唤我知许可好?”

虽见他笑了,但谢长欢并未放下心事,“好……往后若是不在外人面前,我唤你知许。”

傅知许眼眸含笑,轻描淡写的“知许”二字,让他的心泛起了丝丝涟漪,也让他想嘲笑自己。“何为外人?”

“非亲近之人。”谢长欢垂眸,轻抿茶水。

“好。既得好友长欢亲自相劝,知许会学着慢慢遗忘不该有的情感。实不相瞒,我真心羡慕怀瑾公子,能娶长欢为妻,能得无忧为子。”傅知许俯首,添了杯茶水,此话出自真心,唯独不是羡慕,更多的是嫉妒,可也仅限于此了。

夜间难眠一事,他在逐渐改善,其实白日里多操劳,也是想促使自己顺利入睡,奈何,是他自视甚高了。

“知许,我这儿有几颗药香丸,你将它置于枕边,有助于安眠。”谢长欢将用油纸包好的药丸递给傅知许。

后者惊喜接过,“是特地赠予我的?”

长欢摇头,“不是,是阿瑾,他让我给你的。”

傅知许对此感到惊讶,“原是如此,那拜托长欢替我同怀瑾公子道声谢。”

“好。知许若无其他事,我便带无忧去用晚膳了,他方才就嚷嚷着说饿。”

傅知许送谢长欢出门,并和无忧唠了几句嗑。

……

很快,秋雨绵绵,冬寒将至。三岁半的无忧,该启蒙了。

他住在傅宅,有学识渊博的傅伯庸领他识字,也有卓尔不群的傅知许教他念诗,更何况他还有一位堪称麒麟之子的爹爹。小小的人儿闲时的玩闹都少了,除了读书,自问剑抵达盛京后,无忧多了项练剑的乐趣。

昨夜,初雪降临,整座小院被皑皑白雪层层覆盖,青瓦、树枝堆满积雪。雪地里,身穿绛红色对襟夹袄的无忧拎着把木剑耍得有模有样,言风和问剑也极给面子地在侧捧场。

茶室中,地龙烧得正旺,窗牖未紧闭,正好能看清雪地里的小小身影。祁怀瑾为谢长欢斟了杯热气腾腾的牛乳,屋外喧嚣,屋内暖煦,人生至此,再别无所求。

“阿瑾,我有事同你说。”

“嗯,何事?”祁怀瑾不太在意地分拣棋子,等着长欢开口。

“是知许,想认无忧为义子。”

“……我不同意。”他连棋子也不管了,抱臂咬唇,一脸怨气。

“好好好——”长欢伸手抬了下他的嘴角,虽没太大作用。“我是在询问阿瑾的意见呀,你是无忧的爹爹,若你不愿,那此事作罢。”

祁怀瑾怒气冲冲地往长欢身边凑,“傅知许,真的……好讨厌。”

“啊?阿瑾在说什么呀!”长欢拧眉疑问。

“你说,每次我同你上街,傅家两兄弟都要跟着,到底是何意?”他咬牙切齿地说。

“祁家主,你好大度啊~知许和知琛是来陪无忧的呀,况且知许半月才休沐一次。”

“哼!反正我不想。”

长欢无奈,“听你的……”

“哼!有点生气。”

“那你气着吧,我去看看无忧。”长欢推开压着她不撒手的人,抬脚出了屋子。

院中,母子俩闹成一团,长欢抱起无忧去够枝头的积雪,因力度未控制好,簌簌飘落的雪抖了母子俩一身。无忧边震惊,边轻轻扫去长欢眼睫上的碎雪。

望着眼前一幕,祁怀瑾眼中亦是冰雪消融,他认命地继续收拣散落的棋子。

第104章 新朝新君登基,定国号昭明。……

启元二十七年,年节刚过,元宵未至。

言风匆忙进屋,同祁怀瑾汇报道:“主子,宫中传来消息,陛下病危。夫人已被太子殿下派来的人接入宫了,殿下传话来,让您不必忧心。”

“好。问剑,江州铁矿场的进度如何?”

“一切如主子料想的那般,近一年来,矿上几乎日夜无休。”

“好,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了。再次传信至遥关城,叮嘱隐柏,时刻注意外族动向。”

“是。”

祁怀瑾叫住转身要走的问剑,“还有云州。”

“是。”

问剑刚离开,头戴貂帽、小脸圆润的无忧难过地跑至祁怀瑾腿边,他如今比书桌高了,可仍是拽着祁怀瑾的袖口说:“爹爹,娘亲告诉我,太子叔叔和纤月姨姨的父皇病重。我知道,病重是快要死掉的意思。”

无忧自启蒙来,懂事了许多,难得再见他眼泛泪光的模样。祁怀瑾将他掂至腿上,耐心解释:“陛下缠绵病榻已久,他身子不好,受的罪更多。死亡只是将人带去天上,那里没有疾病和痛苦,只要这世上有人念着,他便永远在。”

本来泪水只蓄在眼眶中,可祁怀瑾一擦,滚烫的泪珠倏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爹爹,你和娘亲会永远陪着我吗?”无忧哑着小嗓子,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当然会,爹爹和娘亲会陪着无忧长大,毕竟我们祁家小少主这么惹人疼爱。”

“嗯!”无忧靠在祁怀瑾身上,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

祁怀瑾只好想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无忧,我们很快要回云州了,你想念你的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吗?”

“想!我知道娘亲也想他们。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云州?”

“等春日结束,夏季初始之时。”-

皇宫,御乾宫。

晋皇于病榻之上苟延残喘一年,虽隔几日会醒来一次,但始终不曾清醒。那位祁家死士,已故大皇子晋洛霄的替身被晋洛晏送入御乾宫,以随侍左右,倒真给了神志混沌的晋皇几分慰藉。

医正徐远道对脉搏微弱、眼皮抽搐的晋皇束手无策,正心急如焚地等待谢长欢的到来。殿内,皇后和晋洛晏都在。

未及内侍通报,守在殿外的泉林疾步引着谢长欢入内。

“长欢!”晋洛晏

制止谢长欢欲行礼之举,“你快看看父皇如何了。”

“是。”

谢长欢搭上晋皇的手腕,脉象虚浮,接近于无,随后,她掰开晋皇的眼皮,亦是瞳孔涣散、眼翳异常,是濒死之兆。而今,离去岁她为晋皇施针,正好一年。她知,她无能为力。

人之将死,常有回光返照之机,她能施针,让晋皇清醒,但不会太久了。

谢长欢起身回禀:“娘娘、殿下,以陛下如今的龙体,长欢无能为力,只能施针令陛下清醒过来,但这也会耗尽陛下最后一丝生机。”

未经多思,晋洛晏立马下了决定,“好,你尽管放手施针。”说完后,他扶住身侧悲痛欲绝的皇后。

龙榻上,通脉针入穴,长针比以往没入皮肉深半寸,连尾端的振幅也小了不少。随着外力捻转,晋皇缓缓掀开眼皮,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有了短暂的聚焦,他呆滞了近半刻钟,才扭头望向谢长欢。

“长欢?”

“陛下,是我。”

“陛下!”“父皇!”皇后和晋洛晏同时喊出声,晋皇随之忘了悄悄退后的谢长欢。

“芜苓、晏儿,朕无事。”晋皇轻咳两声,紧接着吩咐道:“常忠,去宣定国公和瑞宁郡主来。”

总管常公公领命退出殿外。

晋皇柔柔搭了搭皇后的手背,“芜苓,你先去侧殿等等朕可好?朕有些话要单独同晏儿讲。”

“好,臣妾就在侧殿……等陛下。”皇后在谢长欢的搀扶下离开,侧殿之中,有等候多时的后妃,以及匆匆赶来的晋纤月和晋洛雲。

主殿内,只剩晋皇和晋洛晏两人。

晋皇重重咳了几声,唇角有血丝溢出,晋洛晏慌忙地拿出帕子为他擦拭。晋皇虚弱一笑,“别忙活了。晏儿,你坐下,陪朕说说话。”

一年前,早在晋皇身子尚可时,他已立下遗诏,在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三人的见证下封存。储君是国之重本,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但晋皇仍旧留下了明令,以保国之安稳。此外,留有一封给晋洛晏的遗书,但现今,他神志清明,有机会亲身交代后事。

晋朝皇室有道口口相传的密旨,仅有皇帝一人可知晓。晋朝历经风霜,从艰难的草创之初,到万国来朝的鼎盛时期,无数次平定内乱、抵御外侮,其中都离不开晋朝的护国者。他们,太平时安居一隅,战乱时则倾全族之力守大晋百姓、护大晋国威。因护国者与晋朝皇室有百年约定,皇室也要遵守承诺,助他们不暴露身份。

此刻,晋皇将此事告知晋洛晏,更是将大晋郑重托付于他。

“晏儿,父皇知你心悦今棠,朕会与顾爱卿相商,为你和今棠赐婚,便当作送你的新婚贺礼了。否则,待朕驾崩,国丧在前,你不知该等到何年月才能娶妻。”晋皇笑着打趣道。

“父皇……”

“诶——只是可惜,朕至今没能抱上皇孙,说起霄儿,你大皇兄,朕总会梦到他早亡的孩儿和他。晏儿,那人呢?”

晋洛晏怔住,他知道晋皇问的是那个替身。

“朕明白,那人不是霄儿。晏儿,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得百姓爱戴的太子,朕为有你感到骄傲。朕此生,有愧于你和你母后,待朕走后,你替父皇照顾好她和月儿,还有你,要和今棠好好的,若是哪日朕有小皇孙了,别望了带他来看看他的皇祖父。咳咳——”晋皇使劲捶打胸口,脸都被咳红了。

晋洛晏想去叫人,但被晋皇拉住了手腕。

“能苟活一年,朕已知足。好了,朕要留些力气,和你母后说说话。”晋皇虚弱地阖上了眼皮,在低声喘息着。

晋洛晏嘴唇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被悲痛哽在喉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晋皇无奈轻叹,重新握住他的手说:“人固有一死,朕亦是如此。晏儿,帮朕去将你母后唤来吧。”

侧殿,一听晋洛晏的传话,皇后没顾上礼仪跑了出去,晋纤月也躲到他怀中哭泣。

龙榻之侧,泪水顺着皇后的脸颊滚落,晋皇挣扎着抚了抚她的脸。“芜苓,朕此生对你亏欠良多。是这皇宫将你困得太久了,待晏儿继位,你可带月儿去游山川河海。月儿那孩子不愿成亲,她若有其他想法,你便由着她吧,总归晏儿能护住她。”

“陛下!”听闻此语,皇后伏在晋皇胸前放声大哭。夫妻三十来载,纵使有怨,可她接受不了他的离去。

晋皇叹息着轻抚她的脊背,“芜苓,自朕继位,你再未唤过朕尧黎,朕想听听,可好?”

“尧黎……”皇后眼眶泛红,血丝密布,似被悲伤点燃的烛火,且即将燃烬。

晋皇艰难地扯出抹温煦的笑,安慰道:“芜苓,你要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去。”

“好,我答应你。”

晋皇温柔而眷恋地描绘着皇后的面容,想将她的模样刻画在记忆中,“芜苓,还记得你嫁予我那日,挑开盖头时,我便觉着娶回了一位顶顶貌美的皇子妃。”

遥远的回忆袭来,皇后笑着打了他一下,只是脸上仍有散不去的泪痕,“白芜苓和晋尧黎都老了。”

“不,芜苓和年少时一般,往后,你代为夫去游一游大晋的大好河山。”

“好。月儿和雲儿,还有后妃,都想再见陛下一面,臣妾去将他们唤来?”

“去吧。”随着皇后的裙摆消失在龙榻边,晋皇苦涩一笑,陛下和臣妾终归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翻越不去的高山。愿来生,他和芜苓能做一对平凡夫妻。

……

正月十一,夜,帝崩,宫中灯火骤灭。

次日,噩耗如狂风般席卷朝堂与民间。朝堂上悲声四起,众臣伏地痛哭,痛惜国失明主。市井间哀伤弥漫,老者落泪,孩童也被悲恸感染,举国上下皆沉浸在无尽的哀痛之中。

于御乾宫停棺一月之久,二月十七,新君为先帝扶棺下葬帝陵,定谥号为晋渊帝。

二月十八,新君登基,定国号昭明。同时宣读先帝遗诏,立瑞宁郡主顾今棠为后,大婚之仪待三年孝期之后再议。

新君临朝半月,光禄卿致仕,举荐擢升光禄丞傅知许取代其官职,帝允。此后,傅家一门,一相一卿,而次子傅知琛亦在太尉李观潮的引荐下,步入朝堂。

三月中旬,祁怀瑾由内监总管泉林引入长信殿面圣。

“参见——”陛下。

祁怀瑾话未说话,便被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帝冕的晋洛晏亲手扶起,后者满脸埋怨。“怀瑾这是何意?我……额——朕……额——我。”

“额——那我还唤你洛晏好了……”

“好好好!怀瑾!我觉着做皇帝比做太子可累太多了!”晋洛晏边唉声叹气,边催着祁怀瑾往雕漆嵌玉金丝楠木案几边走。

“怀瑾快坐!我一下朝便开始批折子,现在都没看完,趁你来了,我休息会儿。”晋洛晏随意地瘫坐在金丝楠木靠椅上,殿内除了泉林,没旁人在,他也不讲究。

“怀瑾,我请你入宫,是想为你封官加爵,我知你逍遥自在,不涉朝政,所以我考虑好了,送你个不用管事的爵位,世袭,往后无忧和他的后代,也能获益。”此事晋洛晏早想过,隐阁位处江湖,若能得朝廷庇佑,行事会更加便利。

祁怀瑾笑着摇头,“洛晏,我也有事同你说。”

“何事?”

祁怀瑾看了眼泉林,晋洛晏心领神会地吩咐他去殿外候着。

见殿门重新合上,祁怀瑾坐正身子,徐徐说道:“洛晏,我有事瞒你。”

“嗯?”晋洛晏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真名祁怀瑾,是浮玉山祁家第三十六代家主。”

“什么!祁家!”晋洛晏全然呆滞,先帝驾崩那日是他首次知晓,浮玉山祁家是真实存在的古老家族,且与大晋皇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他怎么都想不到,怀瑾就是祁家人。

“你等我捋捋。”

趁着晋洛晏神思不定,祁怀瑾再次丢了个惊天消息,成

功将他激得满地暴走。“长欢,真名谢挽瑜,出自云州谢家,是谢家家主谢楼旸的嫡亲女儿,也是谢家的大小姐。”

长信殿中,祁怀瑾饮茶,晋洛晏脚不离地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字字句句都在控诉他。“你们夫妻二人,真是……令人称奇!”

祁怀瑾之所以说出他与长欢的真实身份,是因三日前,云州信至,且携带着一封若尘的手书。

四年之期将至,待长欢二十三岁生辰过后,命数将破,她可携夫带子返回云州,与亲人相会。而今,她无需继续隐瞒真实身份,她决定,在离京之时,同傅家人致歉。

得知祁怀瑾将要离京,晋洛晏极为不舍。若他仍住在宫外,定是要和好友把酒夜谈,奈何宫中宵禁,不可留宿,但他二人约好,离京前日,要有一场践行宴。

此去云州,若无意外,不到几载,谢长欢恐怕都不会再离家,而祁怀瑾妇唱夫随,他同样会久居云州。

爵位一事,晋洛晏仍劝祁怀瑾接受。但祁家隐世,此事不妥,他只好放弃-

傅宅,主院。

谢长欢领着无忧同傅家人共进晚膳,十日后,她即要离开盛京了,她打算,早些同傅家人知会。

“大人、夫人、知许、知琛,长欢有话要和你们说。”

无忧正在小口吃绿叶菜,他抬头看了眼,又继续战斗,他不爱吃绿叶菜,可爹爹说,吃了才能拎得动真剑,不然他往后都只能耍木剑了,无忧才不要!

谢长欢语气端肃,傅家人齐齐放下碗筷听她说话。听她说完,傅家人表情并无太大变化,毕竟他们心中早有准备。

傅夫人笑得温婉,“云州没出大晋辽域,你也知晓谢家主与傅家的往来,以后会有见面机会的,而且我们小无忧在云州,我可舍不得他呢。”

无忧用力吞下口里的绿叶菜,使劲点头,“我也舍不得外叔祖母,舍不得外叔祖父,还有知许舅舅和知琛舅舅。”

坐于无忧身侧的傅知许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待无忧回云州,可要记得给知许舅舅写信。”

“写信?唔——我认的字不多。”他耷拉着脑袋,有些失落,但又迅速给自己鼓劲,“不过,我会努力识字的!到时候我给知许舅舅,还有大家,一人写一封!”

“好——那我们可都等着无忧啦~”

“嗯!”无忧一脸肯定地回答,随后继续吃菜。

那夜过后,谢长欢开始着手收拾清和苑中的行囊。而绿萝得知此事后,日日沮丧,自谢长欢搬进傅宅后,她在清和苑住了近七年的时间,从十一岁至十八岁,她早将谢长欢视作亲人。

绿萝的小心思没瞒过问锦,也间接被谢长欢得知。她知道绿萝在盛京没有亲人,若是可以,她想将绿萝带回云州。

而绿萝,欣然接受,虽然她对傅宅感情深厚,但她更盼着守在谢长欢的身侧,以及无忧,她舍不得她们。

三月廿九,傅家人为谢长欢举办了盛大的生辰宴,未请宾客,但赴宴之人皆是天潢贵胄。当今圣上晋洛晏和皇后顾今棠微服私访,永宁长公主晋纤月和齐王晋洛雲先后抵达傅宅,只为给谢长欢庆生。

当夜,酒过三巡,除了傅家夫妇和年幼的无忧,无人离席。

祁怀瑾与晋洛晏把酒言欢,晋洛雲和傅家兄弟也加入其中。

而谢长欢则被大晋最尊贵的两位女子围着谈心,她们相识已久,情谊深厚。醉得昏昏沉沉的晋纤月抱住她嚎啕大哭,她本想让顾今棠劝解,可皇后娘娘也是泪眼模糊,无力相劝。

那边,晋洛晏勾着祁怀瑾的肩膀,说着说着没了动静,傅知许则被迫扶着他喝得不省人事的弟弟。对视间,傅知许释然一笑,他重新斟了杯酒递给祁怀瑾,他说:“怀瑾公子,我视长欢为挚友,祝你二人琴瑟和鸣,长长久久。”

“多谢,若傅大少爷不介意,往后可唤我怀瑾。”

“好,那怀瑾唤我知许吧。此去云州,祝你们一路顺风。”

酒尽,那些爱恨情仇似乎都随着逝去的春意消散于天地间。

第105章 云州“妹妹,欢迎归家。”

昭明元年,三月末,清晨。

谢长欢在去主院接无忧时,同傅宅夫妇澄清她的真实身份。

“大人、夫人,我有所隐瞒,是长欢之过。”

傅伯庸摇头,傅夫人珍视地拥抱住她,“好孩子,昨夜由你转交的那封信,我们已读过了,此事你阿爹解释得清楚,你受苦了,长欢。”

谢长欢依恋地蹭了蹭傅夫人的肩头,“夫人,多谢您。”

傅伯庸插话道:“长欢,本官与楼旸兄以兄弟相称,你可唤我们一声叔父、叔母。”

“是啊——”傅夫人含笑凝视,等着谢长欢的回话。

“傅叔父、傅叔母,长欢多谢您二位多年关照,往后若有机会,我会与阿爹来盛京拜见。”谢长欢弯腰俯身,行礼拜谢。

随后,祁怀瑾一家三口于傅宅府门前,与盛京友眷告别。

伴着车马远去,晋纤月和顾今棠哭成了泪人,其余人也皆是眼含热泪……

云州与盛京相隔千里,此行必是疲累,但谢长欢和无忧都兴致高昂。长欢是因思念故土与亲人,而无忧是因她喜悦而喜悦。

时维春暮夏初,绿草如茵,垂柳依依,桃花虽谢,却见枝丫之上粉桃初露。天暖气清,祁怀瑾带着无忧骑马前行,已满四岁的小家伙在爹爹娘亲身边仍是童稚顽皮,他爱采花,喜捕蝶,常常是载着谢长欢的马车已走了老远,他才乐呵呵地被骏马驮着赶上。

“娘亲!”无忧在外掀起车帘,将一束初绽的火红石榴花递至谢长欢眼前,“花儿和娘亲很配!”

身着石榴红绣金绫罗长裙的谢长欢探头,绽放出一抹比石榴花更为热烈的笑容,“谢谢无忧,娘亲很喜欢。”

“嘿嘿!爹爹也帮忙了的。”无忧抿嘴害羞笑。

“那,也谢谢阿瑾。”凑近轻嗅花香的绝色女子,半张脸藏于娇艳的花瓣之后,而另半张脸明艳比石榴红更甚,眸含星子,比绮丽的桃花潭水更令人沉醉。

祁怀瑾深情凝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客气。”

有时,无忧会和他娘亲换位置,他留在马车上,吃上一碗香糯的甜羹,而谢长欢则与祁怀瑾共骑。

他们会在楝花树下亲吻,待楝花谢尽,花信风止,再于蔷薇花丛边赴一场约会。若遇春燕以新泥添旧巢,又会同听生灵呢喃。

无忧不曾与爹娘同行郊游,故而祁怀瑾和谢长欢不着急赶路,每至一城池,若是无忧喜欢,他们会暂留一日,陪小家伙上街嬉闹、领小家伙品尝各州风味。

走走停停,但并未在途中耽搁过久,因为父子俩知晓,他们的夫人、娘亲,比他们更加想念远方的亲人。

时经一月半,车马驶离新州地界,下一站即是云州。

此时已值深夜,今夜原是要在新州曲垣郡住宿一晚,待天明时再启程,可祁怀瑾看出谢长欢近乡情怯,也懂她心中期盼,于是他说连夜赶路,等破晓时分即可抵达云州。彼时,脸颊被米粒塞得鼓鼓的无忧频频点头,“娘亲,我们快些赶路,我可想外祖父他们了。”

谢长欢给他添了块白腻的鱼肉,挑逗地问:“那无忧夜里不会困吗?”

无忧摇头,不过一夜,他可以撑住!

但是此刻,软软的小人儿卧在祁怀瑾的腿上,睡得不知道有多香。

谢长欢亦靠在祁怀瑾的左肩上,与他十指紧扣,多年未见云州亲人,她的心确实忐忑不安。

“长欢,闭眼休息会儿,哪怕睡不着也养养神。”祁怀瑾用虎口轻蹭长欢的手指,温声劝道。

谢长欢将手扣得越发紧了些,“阿瑾,我有些害怕。”

“谢家亲人都在等长欢归家,不仅你想念他们,他们也时刻记挂着你。再说,该紧张的是阿瑾才对,我可是头次见岳家,听闻兄长更是难缠,届时夫人可要保护我~”

“好——保护你,我们祁家主可真有出息。”被他一通胡搅蛮缠,谢长欢的忧思都散了不少。

马蹄声、车轮滚动声,于夜里显得愈加清晰,抱着身侧人的手臂,谢长欢一夜未睡。

在东方既白之时,车厢外传来言风的声音,“主子、夫人,前方将至云州城外长亭,那里……有密密麻麻的许多人。”

闻此,谢长欢急速掀开车帷。是真的,一清早,她的亲人就已在长亭候着,亦或许来得更早。

无忧哼了几声,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而祁怀瑾没顾得上发麻的腿,径直移至谢长欢身旁,他握了握她的手腕,似要给予她力量。

长欢偏头看他,眼中已有泪水洇出。

马车离长亭越来越近,阔别多年的谢家人,终于与他们最珍爱的小瑜儿相

见。

未待车轮停稳,谢长欢大步迈下车辕,冲向了她日思夜念的亲人。

云州百年世家谢家,是个庞大的家族,故而此时,出城迎谢长欢的人围成了乌泱泱的一大片。

荀安筠抱着谢长欢放肆大哭,谢楼旸也拥着妻儿涕泗横流,全然没有平日严肃的家主派头,谢长欢的叔伯婶娘们全都环绕在一处,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长亭畔,是久久不绝的哭声。

无忧拘束地躲在祁怀瑾的怀中,看着眼前亲人团聚的场景,他们好难过,无忧也是。

“是无忧吗?”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无忧抬起原本趴在祁怀瑾肩头的脑袋。

眼前的人和娘亲长得有些像,又不太像,无忧举起手指刮了下嘴唇,他睁着疑惑的大眼睛同祁怀瑾求助。

“无忧,是舅舅。”未等到无忧回话,祁怀瑾同谢景珏颔首微笑,唤道:“兄长。”

谢景珏矜持地颔首,勾起一抹放荡不羁的轻笑,“你这模样,倒是配得上我家小瑜儿。”

“兄长过誉了。”

谢景珏“嗤”了声,转头逗弄无忧,“无忧,可以让舅舅抱抱吗?”

“嗯!舅舅好!”无忧张开双臂,乖顺地被谢景珏搂入怀中。

“我们小无忧长得真是玉雪可爱,像你娘亲。”谢景珏满心欢喜地和小家伙说话,这是他妹妹的孩子,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自知晓谢景珏的身份,无忧不再羞涩,而是笑容璀璨地交谈,“舅舅也是……嗯——玉树临风!”

“无忧还会说玉树临风呢!可真聪慧!”

“嘿嘿——是我新学的,我才会认一点点字呢。”

“无忧才四岁,已经很棒啦!”

“谢谢舅舅夸奖!舅舅,娘亲她……”

“没事,你娘亲在和外祖父、外祖母叙旧呢。”

“我也想要去拜见他们。”

“不着急,先让舅舅抱会儿,往后舅舅怕是抢不过他们。”

“嗯?”无忧不解歪头。

“没事,待会儿你娘亲就来了。”谢景珏抬手摸了摸无忧水灵灵的小脸蛋,越看越喜欢。

无忧在和谢景珏絮絮叨叨,不一会儿,谢家的诸位少爷,也就是无忧的舅舅们,都围了过来。祁怀瑾在和他们见礼过后,再没被搭理。

谢长欢那边快被泪水淹没,无忧这边同样是热火朝天,只有祁怀瑾,被迫与言风问剑面面相觑。

终于,安抚好长辈们的谢长欢,想起了她被遗忘的夫君和稚儿,一回头,发现被遗忘的唯有她的夫君。她讨好地朝祁怀瑾招手,可她红肿的双眼刺得后者心口一痛。

祁怀瑾迈开步伐朝她去,他想:好在长欢已归家,往后会尽是欢愉。

谢长欢挽着祁怀瑾的手,向谢家人介绍他的身份。

谢家人尴尬地擦了擦脸,而祁怀瑾则是目不斜视地郑重见礼,“怀瑾见过岳父、岳母,各位叔伯婶娘。”

“好,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谢楼旸扶起祁怀瑾,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婿还算满意。“诶——无忧呢?”

谢楼旸一开口,荀安筠和其余人才发觉他们忘了什么。之后,谢景珏怀中的无忧被抢走了。

终于,谢景珏有了同他妹妹叙话的机会,他扬起和煦的笑容,疼惜地拥谢长欢入怀。“妹妹,欢迎归家。”

“阿兄。”闻见谢景珏身上清冽的气息,谢长欢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当初离家时,谢景珏说不管她身处何方,他一定会亲自接她回家,而今也是夙愿得偿了。

“走啦——”谢家少爷们催着这对兄妹上马车,待回府后,他们想说多久都成。

谢长欢一手挽着谢景珏,一手挽着祁怀瑾,三人同乘,而无忧,早被他外祖母当作心肝宝贝揣走了。

五月十六,阖家团圆。

午时,谢府庭院内摆满了丰盛的筵席,为谢家大小姐谢挽瑜、谢家大姑爷祁怀瑾,以及谢家小少爷无忧接风洗尘。

尽管只有谢家族人在场,但接风宴被布置出了锣鼓喧天的排场。那场筵席,从午时,用至天色将歇,整个谢府皆被喜悦的气氛洗礼。

谢长欢的三位师父不热衷于此等场面,便承接了照顾无忧的活,当然每位都极为情愿,尤其是沈游和宁远,初见徒孙,恨不得将最好的东西全送给他。但是,二位谁也抢不过青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青遥抱着乖乖徒孙问长问短。

等月上中天时,醉得意识全无的祁怀瑾才被他的舅兄们放过,被言风问剑送回了谢长欢的苡瑜院,在被灌下一盅醒酒汤后,他好歹有力气走去湢室洗浴,可他使不上劲,只能麻烦他的夫人。

回到谢家的第一晚,谢长欢睡得十分安逸,而祁怀瑾,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里,是他的一生,以及谢家挽瑜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