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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长欢 玉弗 28372 字 6小时前

第91章 再会在无人处,落泪自苦。

自送谢长欢离开后,祁怀瑾待在隐村未归,直至主宅传来消息:“小少主啼哭不止,速回。”

地道之中,他与飞奔而至的言风碰面,后者语速奇快,“主子,小少主哭得喘不上气,谁哄都没用,问骞爷爷看过,也没说出所以然。”

念卿居。

祁怀瑾运功飞离暗麟阁,尚未至此处,便能听见无忧的哭喊,他大步跨入门内,接过乳娘怀中的小人。

“无忧,爹爹在,不哭了,乖……”身高八尺的伟岸男子抱着小婴孩柔声诱哄。

屋内一行人面面相觑,问骞捻着银针要放不放,他本是要给无忧扎针,令他昏睡,如此大哭终究不行,此番看来或是用不上了。

无忧果真被安抚好,哭声渐弱,“嗝~呜——”小家伙满脸通红,小嘴撅起,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恍若有委屈……和依赖。

祁怀瑾执起乳娘递来的软帕,轻轻地为他擦拭涕泪,“无忧要是哭累了,就乖乖睡觉,爹爹陪你。”

隔着襁褓缓缓拍打,无忧疲惫地阖上眼睛。或许真有母子连心的说法,长欢远去,无忧自是不安。

见无忧睡熟,乳娘想伸手接过他,被祁怀瑾摇头拒绝,其余人皆退出寝卧,唯余父子二人。

窗畔黄花梨木椅上,无忧酣睡,祁怀瑾仰头失神。此时正值酷暑,这一路上长欢肯定不好受,他本计划尽早去灵祈寺赴若尘大师之约,可现今这般情形,他不敢将无忧独自留在浮玉山。

父子亦连心,祁怀瑾所念成真,往日里不喜欢被他抱的无忧,但凡醒时片刻见不着人,就会哭闹……明明从前无忧很乖、不会闹人。

有时在他怀中时,无忧会睁着眼睛在槿桉阁中乱瞅,却找不见要寻的人。年幼的孩子记不住人,他不想让无忧不识长欢,便着手画下长欢的音容笑貌。

无忧夜间也离不开爹爹,于是,祁怀瑾干脆将他带回了槿桉阁。

黑檀木雕花大床上,身着玄色里衣的男子,温声哄着小团子睡觉。无忧吹着小奶泡渐入梦乡,手上却不忘抓着爹爹的衣角。

小家伙半夜时常会被饿醒,自和他睡在一处,祁怀瑾总会在屋内留灯,所以无忧倒不会害怕,只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咂嘴,可是爹爹还不醒!

无忧便会胡乱蹬腿,以叫醒他的懒爹爹。

祁怀瑾任劳任怨地取来寝卧中温着的羊奶,一勺一勺地耐心喂,喝着喝着真正的小懒猪就再次睡着了。

祁怀瑾给无忧掖好锦被,借着缥缈的烛火望着他和长欢的骨肉,思念远方之人,也不知她到何处了。

无忧成了祁怀瑾的小挂件,不管在何处、在做甚,他不是在爹爹的臂弯里,就是在身侧的摇篮中-

六月十九,夜,谢长欢抵达盛京城。

傅宅府门前。

隐村人与她告别,“夫人,我们这便要即刻返程,您多保重。”

谢长欢颔首,“多谢,请你们帮我转告……罢了,路上小心,后会有期。”

隐村人行礼告退,车驾驶过,逐渐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谢长欢初一现身,傅宅护卫已火速去报主家。亥时过半,傅家人皆上榻准备入睡,可是知言苑中,暗一刚接到消息,未经思考便敲响了傅知许的屋门。

“主子,头儿回来了。”

敛目中的俊美公子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他甚至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幻听所致,可再次响起的敲门声将他拉回了现实,确是长欢回来了!

黑暗中,无神淡漠的眉眼瞬间绽放出光彩,傅知许掀开被子,随手套上件素白外衫后,披头散发地出了寝卧,他慌忙地拽紧暗一的手腕,唇角蠕动,眼神脆弱。

暗一肯定点头,“应是真的。”

残月照水,曲径幽灯,白衣公子与玄衣女子迎面相遇。久别重逢,傅知许无言退却,喜悦、挣扎、恐惧……数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吐不出半个音,最终,只扯出个浅淡的微笑。

“公子、暗一,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傅知许要说不说,暗一眼睛亮得吓人,可仍旧是以前那个闷嘴葫芦,先开口的

只能是谢长欢。

暗一站于傅知许的侧后方,他嘴角勾起些微弧度,重重点头,谢长欢没忍住,笑了下。

出落得愈发明媚妍丽的女子,于暗夜中只身来到他的面前,破开重重迷障,让他明了心意,也乱了心神。几经踌躇,温润低哑的嗓音响起,“长欢,欢迎你回来。”

“公子,很抱歉在外耽搁甚久。”

“无碍,天色已晚,你先回清和苑休息,待明日,我们再叙旧。”

谢长欢笑道:“好。”

傅知许伸手欲接过她肩上的包袱,但被拒绝。

“不劳烦公子,不重,我可以的。”-

清和苑。

暗一轻轻推开院门,垂丝海棠下挂有一盏圆灯,似在为归人指路。

谢长欢嘀咕了句:“绿萝这小丫头怎么深夜不锁院门?”

“绿萝一直在等你。”傅知许幽幽的声音与此方夜色相衬,凉得谢长欢偏头望向他,甫一对视,谢长欢垂眸移开视线。

阿瑾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可她与傅知许,只有朋友之谊。

暗一要去叫绿萝,谢长欢想阻止,可奈何院中唯有小丫头一人,绿萝若是不起,她无法烧水沐浴。

侧卧忽地亮起灯,绿萝的呼声穿过窗棂和门扉,弄得暗一的冷脸都差点没崩住。

“头儿,绿萝马上到。”

“好。公子、暗一,你们回知言苑吧,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聊。”

“长欢……”

“嗯?”

“你好生歇着。”

“好。”

绿萝随意套上衣裳,像个炮弹似的冲到谢长欢面前,笑意维持不到一瞬,泪珠便肆无忌惮地滚落了下来,“呜呜呜——谢护卫,您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呜呜呜——”

两年未见,绿萝长高了许多,脸也长开了,婴儿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个清秀的瓜子脸,可惜,性子依旧与从前一般。

“不哭了,像只小花猫。”谢长欢抽出绣帕,温声安慰。

这一夜,清和苑中兵荒马乱。因为绿萝太难哄了,谢长欢觉得自己想错了,绿萝的性子与从前相比,到底是不一样了。

知言苑中,暗一得令离去,他也迫不及待想回西院告诉其他人。而床榻之上的傅知许,床帏未解,借着微弱的月色,他的表情变了又变,若有人靠近细看,能见他眼睫湿润、眼角泛红,以清高自诩的傅家大少爷,在无人处,落泪自苦。

动情者懦弱,长欢回到傅宅,他喜,可那段他插不进去的过往,怀瑾与长欢经历过何种,他不敢问。

隔日清晨,傅知琛同往常一样,拎着剑往西院去练功,如今他手中所执已不是当初的木剑。十六岁风华正茂的少年郎,身形修长,眉眼温润,可因为是剑客,他身上有不同于他兄长的锋利与英气。

西院中,悄无声息。傅知琛皱眉回想,今日有大事发生?哥不是照常去上值吗?他想不明白,也没过多在意,利落拔剑出鞘,院中身影翩飞。

一刻钟后,澄澜苑书童琉云跑到西院门口,大声喊道:“小少爷,谢护卫回来了!”

傅知琛气息不稳,分神间,差点没抓住剑,琉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在无事发生。傅知琛扶住琉云地肩膀使劲摇晃,“谢姐姐回了!你没弄错!”

“没错,听说大少爷的暗卫们都去清和苑了。”

“啊啊啊!琉云,帮我把剑收好!我要去找谢姐姐!”

沉稳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傅知琛原形毕露,琉云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嘀咕着:“谢护卫回来了真好!”

清和苑中,人满为患,七个暗卫,除了暗一暗六不在,墨竹也来了,绿萝的眼睛肿得像颗核桃,蹲在一旁盯着谢长欢和人说话。

谢长欢重回傅宅,按理来说是要去和傅家夫妇见礼的,可她根本脱不开身。暗七和墨竹都变了模样,说不上脱胎换骨,但也是十五六岁的人了,仍是哭哭啼啼的,弄得谢长欢一个头两个大。

她不知道的是,还有个麻烦正在赶来的路上。

人未到声先至,“谢姐姐!”

傅知琛不管不顾地拨开堵路的人,眼泪“哗”地一下落了下来,“呜呜呜——”

谢长欢:头好疼!

……

安慰人的时辰过于难捱,她又不敢凶,只能被动地陪着。

好在,傅夫人的到来解救了被围堵的谢长欢。

“长欢!你终于回来了。”

傅夫人倒是无甚变化,与两年前一般光彩照人,她温柔地握住谢长欢的手,“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真心喜欢长欢,也同样希望傅知许能心愿得偿。

已及冠的傅家大少爷,早该成家,而他却连定亲的人选都无。傅夫人被诸位夫人旁敲侧击,傅伯庸也被同僚追问套话,甚至晋皇曾躬亲问询这位年轻的臣子,但皆被搪塞过去。

傅夫人在此小坐片刻后便离开了,她邀谢长欢午时去主院用膳,到时候再好生诉诉衷肠。

谢长欢应下后,又继续她的哄人大业-

晌午,主院。

谢长欢和傅知琛并肩而至,傅夫人招呼他们赶紧坐下,“知许和他父亲在上值,我们仨先随意用些,等夜间再为长欢接风洗尘。”

说是随意,但膳桌之上炊金馔玉,丰盛非常。

“夫人,您不必这般客气。”谢长欢笑着说。

傅夫人状作伤心模样,拍了拍她的手,“客气的是长欢,我打心底将你当作自家人,不信的话,你问知琛?”

傅知琛狠狠点头,“就是!谢姐姐,我们都可想你了!”

膳桌之上,傅夫人和傅知琛轮流为谢长欢布菜,后者推脱不得,全然接下。

其后,傅知琛被傅夫人驱逐去西院习剑,而谢长欢则是留下与她叙话。

傅夫人心有玲珑,于谢长欢离京两年经历多有猜测。即使傅知许和暗卫们通过气,嘉兴郡之事不得外泄,但自从傅知许与晋洛晏赈灾回京,他心情低落,时常魂不守舍,对此,连傅伯庸也毫无办法。

自家亲子,傅夫人自认为她很了解傅知许,长子稳重,唯于情之一事,不通其窍。

傅夫人委婉相问,不过分唐突,可结合昨夜所见,谢长欢敏锐觉察到,一些被她忽视的事情。可是,无论如何,阿瑾和无忧尚在浮玉山等她归家,傅知许的情意于她而言,恐成累赘,她亦无法回应。

“夫人,长欢此去,是与隐阁少主怀瑾在一处,而且,长欢已与他成婚,故而在外耽搁许久。”

傅夫人震惊得失声,果真如此,那年听傅知琛谈及春猎时,她已然觉得长欢和怀瑾关系不简单,兜兜转转竟成定局。

“还有,长欢的家在云州,终有一日,我一定会回去。”

谢长欢所言,既直白、又隐晦地驳回了傅夫人犹未诉诸于口的想法。自幼得谢楼旸亲身教导的谢家大小姐,心思颖慧,若是不学武,也是位能从文的才女,她心中所爱唯有一人,便会果断地将其余不合时宜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她将傅家人视为至亲挚友,不仅是因为傅伯庸与谢楼旸的友情交集,更是由于在离家千里时,傅家给予她的关怀与爱护。她不希望,那些儿女情事影响到这份和谐安宁。

可谢长欢不知的是,傅知许的心悦来源已久,解不开断不掉……

傅夫人叹息一声,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长欢,我知晓了……那位怀瑾公子,待你可好?”

念及祁怀瑾,谢长欢的眸中漾起星星点点的涟漪,“很好,我和他,很好。”

清冷美人动情,傅夫人看得真切,万事强求不得,只是她心疼傅知许。

初尝情滋味的天骄之子,突遇坎坷,且无法预见他的心境落差。皆是阴差阳错,有缘无分罢了。

第92章 线索“小施主,长乐无忧。”……

申时,一贯谢长欢接傅知许下值的时辰。

傅知琛央着她说要同去,不过是在傅宅和大鸿胪寺之间往返两趟,无他不可。于是,马车之上,些微拥挤,墨竹和傅知琛互相看不顺眼。

“公子,仍就任大鸿胪丞吗?”谢长欢的问话制止了两人幼稚的踢脚动作。

傅知琛兴冲冲地接话,“是,和从前一样。但听阿爹说,陛下想提拔我哥去光禄勋任职,具体的我不太清楚。”

如今,为官两载有余的傅知许已然成长为朝廷重臣,尽管他屈居于大鸿胪卿王明铎之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晋皇对他予以厚爱。虽然圣意难以揣测,但是傅知许的前途无可限量。

大鸿胪寺前,傅宅车驾静待。傅知琛和墨竹借着马车的遮挡推推搡搡,一不留神,墨竹差点被推倒在地。

谢长欢眼疾手快地扶稳他,无奈地训道:“知琛,墨竹不会武,你注意着些,别马马虎虎的。”

墨竹飞速地扮了个鬼脸,气得傅知琛捏拳,“你,你,你……气死本少爷了!谢姐姐,你偏袒他,都不关心我!你没回来时,他根本不敢这样!”

“没……我没别的意思,你们消停点吧。”

三个人一台戏,闹哄得连拉车的黑马都在原地焦躁地跺脚,谢长欢实在没法子,只能后退半步,任由傅知琛和墨竹争出个胜负,直到傅知许和暗一靠近。

眼前一幕,是记忆中习以为常的场景,摊手观望的姑娘,斗嘴耍宝的弟弟和书童。自长欢离开,知琛稳重了不少,而此刻,又是曾经鲜活的模样。

申正方至,傅知许就带着暗一准备回府,白日里他频频走神,只盼快些见到长欢。他也想过,长欢是否会来接他,好在此情此景给了他答案。

“长欢,你来了。”

“嗯,公子管管他们。”

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分出心神给傅知许。

“谢姐姐最关心的人是我!”

“哦。”

“你这小身板,打不赢只知道告状!”

“小少爷不就能打得赢我吗?”

“你放肆!”

“你打得赢暗一吗?”

“啊啊啊!我要揍你!”

傅知许使了个眼神给暗一,随后傅知琛和墨竹被无情分开,十分不忍直视。

“若是再吵,你俩走路回府,知琛你年纪不小了,合该懂事些,墨竹也是,太闹腾。”傅知许轻言细语地将人训斥了一顿,可傅知琛不敢顶嘴,墨竹也乖巧地踱步至他的身侧。

风波已歇,谢长欢情不自禁地送去一个夸赞的眼神。

傅知许温柔笑着,缓步上车,墨竹紧跟其后。谢长欢拉住犟在原地不动的傅知琛,推着他上了马车,而她则坐在靠近车帷处的位置上,关心情绪低落的小少爷。

“知琛,没怪你,等会儿回府,我考校一下你的剑术学得如何,可好?”

垂头丧气的小少爷偏头鼓嘴,瓮声瓮气地说:“我学得不好……因为没人教。”

车辕上的暗一抬头望向藏于屋脊后的黑色衣角,没忍住轻咳了声,小少爷还真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往后我教你,别不开心了,嗯?”谢长欢双手交叠抱于胸前,勾唇说道。

“真的吗?”傅知琛唇边的笑意已是压不住,却仍在努力控制。

“是。”

“不准骗人。”

“好。”

傅知琛“嘿嘿”两声,同时不忘抛给墨竹一记眼神杀,炫耀之意溢于言表。被安慰好的小少爷开始滔滔不绝地述说他的剑术,手也不安分地左摇右晃。

“不是没人教么?暗六暗七没教你?”

谢长欢伸出手指点住傅知琛的额角,后者终于心虚地停下动作,嬉皮笑脸地解释,欲盖弥彰说的就是他。

与谢长欢隔了一个身位的傅知许,眼神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他好几次躲闪,都未被发现,便胆大地窥视起来,隐晦的爱意与苦涩的痛意于他的眸中交替。

傅宅的生活与之前差别不大,除去谢长欢不会与傅知许亲密接触,她在避嫌。而傅知许内心钝痛却无济于事,有些事藏于心间或许尚留有余地,一旦剖析于日光之下,他不敢承受无法挽回的后果。

偶尔,云颜会送些吃食和首饰到清和苑,她感念谢长欢的求药之恩,令她身子康健。傅宅予她遮风挡雨的庇护所,傅家夫妇亦将她视为贵客,虽亲近不足,但始终礼待,曾经是出于私心强求留于傅宅,而如今她真心喜爱这里。唯有那人,油盐不进,避她如蛇蝎,可她不配抱怨,因果循环,该她自食苦果。

夏去秋来,萧瑟霜寒近,日夜思君,常觉秋夜漫长-

寒露时节,将满半岁的无忧随着他的爹爹远行,赶赴夔州灵祈寺。

暗麟门后的地道中,无忧趴在祁怀瑾的肩上,大眼睛左看右看,言风一逗他,他就将小脸蛋贴在祁怀瑾的脖子上,再捧场地“啊”一声。

小孩一天一个模样,无忧的五官轮廓也有了更明显的变化,那双灵动的眼睛生得与谢长欢一般透彻,祁怀瑾总会望着他出神。

在动作间,无忧的虎头帽被蹭歪了,祁怀瑾未卜先知地抬手,帮他将小帽子扶正。无忧“阿巴阿巴”两声,观察着两侧隐隐绰绰的烛火,有些晃眼,又有些好玩。

突然,奶声奶气的小嗓音冒出来:“娘~”

祁怀瑾习以为常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忧几日前就学会了喊娘,别的字都不会,唯独这个字吐字清晰,不知若是长欢在,她该有多欣喜。

此行去往灵祈寺,希望能求得一份心安。尽管不曾有机会得见若尘大师,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牵引着他,夔州之行,恍若意在还愿。

他虽迷惘,但总觉迷障破除的契机,近在眼前。

软软的小家伙极为好动,“呜啊哇啊”地不知在说些什么童言童语,头次出远门,他倒显得十分兴奋。

夔州在宜州以西,离浮玉山约半月车程,好在此刻无忧身体康健,经得住长途颠簸。车舆方一启动,无忧便瘫卧于祁怀瑾的怀中,渐入梦乡,呼呼地做着美梦。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依恋地靠着爹爹宽厚的胸膛,好似梦见了素笺之上的仙女,他扬起甜甜的笑,唇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祁怀瑾则抵着车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和长欢的骨肉。

才过三月,情思之苦,折磨得他日夜难耐,他好想……好想长欢。

无忧乖巧,睡醒后被问剑送去另一车厢找乳娘,等吃饱喝足后,又立马待不住地要找爹爹。

见着祁怀瑾,无忧哇哇张手,咧开小嘴笑,下颌刚萌出的乳牙显得尤为可爱。

祁怀瑾接过小家伙后,一行人继续赶路,有时他会撩开车帘,让无忧看看外面的景色,顺便给小家伙解解闷。

黄绿参半的树叶、金灿饱满的果子、翱翔而过的飞鸟,无一不能勾起无忧的兴趣,当路边有擦肩而过的车驾时,他会激动地握紧拳头,“啊啊”叫嚷着,同时不忘抬头看爹爹,这时祁怀瑾会耐心地为无忧讲解。

无忧听不懂,只会歪着头吮手指。

祁怀瑾认命地擦净小家伙肉嘟嘟的手指,将他举至身前,诱导着问:“无忧会叫爹爹吗?爹……爹……”

无忧嘻嘻,“娘~”

得了,小白眼狼没得跑,但上苍有眼,无忧认得长欢,祁怀瑾可以肯定。

途径十数日,祁怀瑾和无忧于九月中旬抵达灵祈寺。

坐落于冕灵山下的古寺,寺前牌匾尽是岁月斑驳的痕迹,灵祈寺偏远,但香火旺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信徒齐聚于此,或为己求,或为人求。

祁怀瑾抱着无忧下马车,分明是首次前来,可他竟觉莫名熟悉。犹记赴盛京次年,在东市净梵寺前,他派言风去添香火钱,那时长欢曾问过:“怀瑾也信佛?”

他是如何回答的,貌似是:“怀瑾不信佛,但佛似曾渡过我。”

所以,佛曾渡我,是真事而非臆想?

他想,无论真相为何,许是很快会有答案了。

祁怀瑾搂紧无忧,言风问剑随后,四人登上石阶,步行至灵祈寺前。

“在下祁家怀瑾,得若尘大师信笺,特来赴约。”

寺门口的小沙弥闻言好奇地打量了几眼,随即礼貌颔首,“施主请随小僧来。”

无忧很少见到这么多陌生人,他探头探脑地,觉着没意思后,又想找问剑玩,“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祁怀瑾一边走,一边掏出锦帕擦了擦无忧的下巴,无忧“嘿嘿”几声,转头四处乱看。

灵祈寺后院,禅房。

若尘望向这位经年未见的故人,双手合十,目光温和,睿智的瞳孔中无悲无喜,“祁小友,许久不见。”

祁怀瑾颔首见礼,“见过若尘大师,怀瑾不知,许久未见一词从何而起。”

若尘微笑出声:“前世缘,后世果。”

“啊——”被忽视了的无忧闹起小脾气,禅房之内简洁素雅,唯有缕缕佛香萦绕其间,问剑和言风皆被留在外间,无忧很无聊!

祁怀瑾捏了捏他的小脸,“无忧听话。”

“娘~”

眷恋的小奶音再次响起,祁怀瑾鼻酸得不行。

若尘适时说道:“小施主福佑天成,阿弥陀佛。”

无忧困惑,但他会“啊啊”给予回应,小拳头伸得老远,若尘亦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小手。

“大师,您所说的前世……”

“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待时机至,祁小友自会知晓过往种种。”

“那长欢?也就是挽瑜,我的夫人,命数于她,可真能在四年后被破?”

“出家人不打诳语,谢小友命数坎坷,盛京是她必去之地,四年之期一过,万事已定,她会回到心心念念的地方……此生安虞长欢。”

祁怀瑾笑道:“多谢大师!”心间恐慌随着若尘之言破除大半,若长欢安好、无忧康健,他便别无所求。

一行人被若尘留下短住几日,无忧没意见,他有点喜欢那个光秃秃的人,爹爹不陪他也不打紧。

无忧喜欢,祁怀瑾乐得自在,于是,问剑会抱着无忧去若尘的禅房……听大师打坐。

而祁怀瑾,虔诚地跪于佛前祈祷……

言风和问剑对此感到惊讶,因为他们的主子从不信佛。

灵祈寺一居,长达一旬。九月底,祁怀瑾带着无忧离开,分别时,无忧朝着若尘“哇哇”张手,并被赠予了一串浸染佛香的檀木佛珠。

“小施主,长乐无忧。”

无忧扑闪着眼睛,看向渐行渐远的若尘。随着车轮滚动,冕灵山下的灵祈寺愈渐渺小,唯余苍翠青山,和与佛烟交织的霜雾,目送行客远去。

第93章 奢望“怀瑾能做的,我都可以做。”……

归程与去时不同,祁怀瑾带着无忧走走停停,在夔州、宜州……他们皆有停留,游长街逛市集、登高山赏秋景、临小镇赶农收……长身玉立的玄衣男子抱着身穿彤色薄袄的小仙童,穿梭于人流和山野之间,一静一动、一冷一暖,成了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

十月十七,祁怀瑾生辰,此刻他们正住在淮州平阳郡的一处客栈中。言风特地嘱咐厨房做了碗长寿面,时隔两载,祁怀瑾再次吃到并非出自谢长欢之手的长寿面,心中伤郁一时难以释怀。

“啊!啊——”无忧嚷嚷个不停,小胳膊小腿蹬得用力。

“无忧,你不能吃这个,爹爹喂你吃米糊可好?”祁怀瑾束缚住挥舞的小手,柔声说道。

“爹。”小小的声音甚至影响不到气流的走向,于祁怀瑾而言,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放下手中的筷箸,双手插过无忧的腋窝,小家伙摇摇晃晃地站立在他的腿上,懵懂纯澈的黑瞳中全是面前的伟岸男子。

“无忧,再喊一声。”祁怀瑾轻声诱导着无忧发音,不可否认,当无忧唤他时,那股暖意无声地卷走了心头沉闷的痛楚,至少,长欢将无忧留下来陪他。

无忧歪头,那小模样让人心软得紧,祁怀瑾饱含期待,目露笑意。

而无忧,张口、停顿……“啊?”

祁怀瑾还真被他给逗笑了,气不过,只能挠得无忧“咯咯”笑。

小家伙和他爹爹玩闹了好一阵,饿了,砸吧嘴讨要吃食,接着他被乳娘抱去一旁吃香喷喷的米糊了。

言风极有眼力见地去换上一碗新的长寿面,他和问剑与祁怀瑾同桌用膳,并敬上杯清酒,“主子,生辰安愉。”

祁怀瑾启唇,“多谢,”随即将杯中暖酒一饮而尽。

言风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堆,因为他想暖场子,可叹这桌上,问剑和祁怀瑾,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闹得最欢的无忧也没能力为他捧场。

无忧:米糊糊香香~吸——

无人应答,言风就尬笑,反正主子对此是见怪不怪,而问剑,敢说他一句不是吗?

大堂一隅,远远望过去是其乐融融,好友畅谈、稚儿嬉笑,可实际上,楚河汉界,横亘其间,无忧和言风是一边的。

吃得饱饱的无忧转头看向祁怀瑾,乳娘笑着帮他擦净嘴,由他心意将人送至祁怀瑾身边。

祁怀瑾喝了好些酒,他以手扶额,半眯双眼,也不知在想何事。

无忧不开心,爹爹不理他,“啊——”凶凶的童音毫无杀伤力,祁怀瑾依旧一动不动。

“爹~”

甜滋滋的小奶音,驱散了初冬的严寒,与醇厚的酒香一同和祁怀瑾撞了个满怀。他暗笑:无忧还真是随了长欢,脾性相似,也会拿捏他。

祁怀瑾捶了捶额角,直起身子,接过跃跃欲试的无忧。无忧皱了皱小鼻子,却安分地靠在他的胸口,好像有些困了。

脸染红霞的俊美男子,挠了挠怀中小娃娃的下巴,惹得小家伙咧嘴直乐。得见此幕,言风和问剑相视一笑,好在有小少主,能给主子留份念想。

之前在浮玉山时的情况他们暂且不知,可这段时日,在外奔波,他们分别住在祁怀瑾屋子的两侧,方才知晓,日间如常的主子会夜夜难寐、凭窗眺月。

无忧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祁怀瑾给他调了舒适的姿势,缓缓哄他入睡。

月光轻盈,炭火闪烁,在噼里啪啦的火花炸裂声中,无忧的呼吸渐渐平缓。祁怀瑾在和问剑交换了个眼神后,稳稳地抱着软绵绵的小家伙上了二楼。

言风拍了拍问剑的背,勾着他的肩膀一同离开原地。

食客早早散去的大堂渐趋无声,将息的炭火被穿堂而过的凉风一吹,火星消散,残温流失-

盛京,傅宅,清和苑。

谢长欢寝卧烛火未熄,她正在雕刻一块乌黑的黑檀木,是送给祁怀瑾的生辰礼。她知今岁的贺礼送不出去,便没着急赶工,只在睡前小试片刻,而十七日夜,她终究是难以入眠。

白日愈短,长夜寒凉……冬月流逝,暮冬将临,又一年除夕至。

晚间,主院膳厅,灯火葳蕤,暖意袭人。因久未与谢长欢同聚,傅伯庸和傅夫人皆为她包了个厚厚的红封,傅知许亦然。傅知琛难得不计较,他也盼望谢长欢得众人宠爱,甚至想将收到的红封转赠于她。

谢长欢笑着推拒,“多谢知琛的好意,但我不要。”

傅知琛也不坚持,而是说:“那往后上街见到好看的物件,我给谢姐姐买!”

眼前团圆之景,多像相依相亲的一家人,若

是长欢……就好了……傅知许如是想着,他苦笑着执起酒盏,咽下一杯凉酒。

傅夫人招手唤人,将他的酒给换了,凉酒伤身,知许是执念成魔了……

早在傅夫人得知谢长欢成婚一事时,就将傅知许叫至主院,与他促膝长谈。那日,她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知许,你与长欢……不合适,盛京城中适龄的贵女数不胜数,阿娘帮你物色一个可好?或是你有别的想法,阿娘也支持你,可长欢,不行。”

傅知许麻木地听着,扯出一抹痛至极致的笑,长欢成婚他本无意让阿娘知晓,便是因为早料到当下阿娘的作为。他日夜苦守那份卑微隐晦的爱恋,生怕被长欢拒于千里之外,可长欢如此迫不及待地告知阿娘,想来她是知晓的。

他是初次动情、初次爱人,他做不到放手。

傅知许眼角微红,咬唇应道:“阿娘,情不知所起,儿子没能力将长欢从心头挖去,至于其他,日后再说吧。”

在傅夫人思虑间,傅伯庸突然开口:“阿颜未来,是有何事吗?”

傅夫人随口答道:“阿颜说身子不适,午后派灵萱同我讲过了。”

云颜是傅宅名义上的小姐,前两年她都在主院与傅家人共进年夜饭,而眼下,谢长欢回京,她自觉避嫌。早前内心揣测已有苗头,更何况她于傅知许,有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始终徘徊于心间。傅知许对谢长欢有情,此事不难看出。

膳桌之上,谢长欢专心和傅知琛闲聊。见着默不作声灌酒的傅知许,傅伯庸欲言又止,还是傅夫人无奈摇头,打住了他的动作,夫妇二人也开始闲话家常。

亥正,谢长欢和傅家夫妇告别,“大人、夫人,云州无守岁习俗,长欢可否先行回清和苑?”

傅伯庸摆手,“这我听楼旸兄说过,你去吧。”

傅夫人笑着应和,“守岁是怪磋磨人的,那长欢早些休息。”

谢长欢退下,顺路和在院中点炮竹的傅知琛,以及在廊下呆坐的傅知许说了声。傅知许的两颊布满红晕,尽管被寒风拂掠多时,那股清淡的酒气仍旧轻悠悠地浮绕在他的周身。

“长欢,我送送你吧。”傅知许撑着檐柱起身,他低头望向身前的女子,湿漉漉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喜欢,许是酒意上头,他一时忘了掩藏。

而谢长欢,冷着脸后退了一大步,“公子,你留下来陪大人和夫人吧,我先走了。”

毫不留情的话语在耳边飘荡不散,冷冽的赤色背影转瞬间消失在主院门口,傅知许惨笑着跌坐下来,咬牙握拳,再次睁眼时,猩红的眼中是深深的落寞。

主院如何,谢长欢无从得知,该断则断,她不可能留给傅知许任何浅薄的希望。

深夜,清和苑中独留谢长欢一人,因为绿萝和墨竹同去守岁了。窗棂之外,烟火绽放又湮灭于天际,她靠在窗边,喃喃自语:“阿瑾,我想你了。”

与此同时,浮玉山祁家,洵祉阁,祁怀瑾将手探出窗外,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于他的掌心,他启唇轻语:“长欢,我想你了。”

“爹~爹爹~”

无忧的呼喊将祁怀瑾飘至远方的思绪拉了回来,床榻上坐着的小人,在迷迷糊糊地揉眼。

祁怀瑾关紧窗子,撩开床帏,看着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家伙,好笑地给他披上外衫,“饿了吗?”

无忧黏糊糊地抓住祁怀瑾的手,黑黝黝的眼睛在游离的烛火下显得更加纯粹,他越来越像长欢了。

祁怀瑾帮他搂紧衣衫,又揉了把他的小脑袋,“等一小会儿。”

无忧全程眯着眼,被祁怀瑾妥帖地喂下半碗羊奶,他背靠温暖宽厚的胸膛,舒适地打了个奶嗝。

“睡了。”祁怀瑾将空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哄着无忧继续睡觉,哄着哄着,他也缓缓闭上了眼-

年节休朝,与从前不同,傅知许要亲赴许多重臣府上拜年,他是晚辈,又深得晋皇宠信,这样的人情往来容不得他拒绝。

忙忙碌碌四五日,正月初六,傅知许去王家府邸给王明铎拜年。王明铎于他,亦师亦友,合情合理,他该上府拜访。

可好巧不巧,这日,谢长欢得了晋纤月的邀约,无法同行,但她说,若晚间他还未归,会去王家找他。

元华公主府,暖阁,好友两人窝在一处吃点心。

阁中熏得人晕乎乎的,谢长欢唇角轻扬,“纤月,你这暖阁真不错。”

晋纤月点头,“是啊~我恨不得日日待在此处不出门。”

两人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堆闲话,又叫上南音和另一个小侍女打叶子牌,听说这是盛京近来最盛行的消遣法子。

谢长欢不曾接触过,上手很慢,晋纤月倒是极有耐心地教她,直到发现压根教不了……谢长欢输惨了,身上的几两银子早已见底,她还从晋纤月那借了不少,全输了……

“纤月,我学不来,实在是没天赋。”谢长欢打量着新摸到的一手烂牌,忍不住笑出了声。

晋纤月大手一挥,“长欢,我借你!反正怀瑾哥哥……还得起……”话已出口,她才意识到说错了话,“长欢……”

“没事的,纤月。”谢长欢不在意地笑笑。

晋纤月将赢回的银钱分出去一半给谢长欢,她娇气嚷道:“我可是当朝公主,长欢若输了,有我给你兜底,放心玩~”

谢长欢很无奈,“行~多谢元华公主慷慨解囊~”

最后,银钱哗哗如流水般涌入了晋纤月的囊中,又被主人大方地送人,而谢长欢只赢过一局。

天色将歇,在用过晚膳后,谢长欢只身回到傅宅,府门护卫说,傅知许尚未归家。于是,谢长欢打马行至王家府邸。

车夫正在和王家护卫唠嗑,见到谢长欢的身影后,他点头问好:“谢护卫,您来了,大少爷吩咐过,您若来此,可以入府寻他。”

“不了,我在此等候即可。”

府内,傅知许分神留意着时辰,他派暗六出府寻人,要是谢长欢在,暗六就留在府外陪她聊天。暗六领命离去,结果真见谢长欢坐在马车里躲风。

“头儿,主子不是让你进府找他吗?”暗六倚坐在车辕上,仅将脑袋伸进了车厢内,他可不想让头儿冻着,可在谢长欢眼里,又是另一番滑稽景象了。

谢长欢不忍直视,憋笑问道:“公子那边何时结束?”

“应该快了,在用晚膳。”暗六一说话,车帷就一抖一抖地,但他偏生不觉怪异,就着这姿势和谢长欢唠了好一会儿。

约莫两刻钟后,傅知许被暗一搀扶着靠近马车,前者面色酡红,是喝了不少酒的模样。

看着醉酒后却依旧清举俊逸的傅知许,谢长欢皱了皱眉,她好似近来时常见他这副样子,可明明先前他极少饮酒。

傅知许摇摇晃晃地上了马车,挡住了谢长欢的去路。

“公子,我骑马来的,可否让让?”

傅知许不吱声,似是醉得狠了,谢长欢只好示意暗一,“先回府吧。”

原本宽敞的车厢,此刻尤为逼仄,因里面堆放了许多礼盒,这才让谢长欢无法越过傅知许出去。紊乱的呼吸声在这方半封闭的空间中回荡,忽地,傅知许偏头望向身影模糊的女子。

半清爽半嘶哑的嗓音响起:“长欢……”

“公子。”

清冷的语调让傅知许清醒了几分,可他忍不住了,“长欢,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

“公子,我已有心仪之人。”

“怀瑾能做的,我都可以做……我不想……不想失去你。”略带哭腔的颤音,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心底隐秘的渴求。

“公子,我早与怀瑾成亲,你是世家典范、天子重臣,会有更合适你的高门贵女。”

“不,我谁都不要,长欢,你……”傅知许缓缓逼近,他势在必得,侵略性的目光将谢长欢锁住,在酒意的催使下,冰清玉润的雅量公子终是堕了魔。

谢长欢眸光微闪,一掌拍在了他的脖颈上,她伸出双臂将人扶稳,静待着马车驶向傅宅。

“吁——”马蹄落定,车帷却始终未被掀开。

“暗一。”

清凌凌的语气吓得暗一打了个寒颤,他战战巍巍地撩起车帷,小心翼翼地往里瞟,对上的是谢长欢危险的眼神,他强颜欢笑,上手将傅知许带下马车,暗六在地面接应。

谢长欢甩了甩有些僵麻的两只手,跟着前方三人。

清和苑前,警告的话语在背后响起,“方才之事,记得忘掉。”

暗一暗六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头儿。”

知言苑。

墨竹气得要上手打人,“少爷醉晕了?你们怎么不拦着些!”

暗一暗六不敢多言,只是沉默地将傅知许扶上床榻,心里暗道:主子太苦了,可是姻缘强求不来。

傅知许安稳

地睡了一整夜,天明时分,他揉着脖子坐起身,昨夜种种,皆于脑海中浮现,不过是奢望罢了……

至于他,没醉也醉了。

第94章 思念他要谢长欢嘉祥永绥。

年节一过,谢长欢收到了尔朱弘的信件,不再是通过隐阁暗网传递,而是寻常驿使所送。他说,不日即将抵达盛京城。

二月下旬,羯族使团入京,大鸿胪寺一众官员前往城门口迎接,谢长欢随行。

尔朱弘一见立于傅知许身后的谢长欢就压不住唇角的笑意,那就不压了!他飞快跳下马,冲到谢长欢身边,“谢姐姐!我想死你了!”

谢长欢挑眉道:“九王子近来可好?”

“好啊!我好得很!”尔朱弘有数不清的话要说,他向来无拘无束,故而想带人回马车上。

官员们面面相觑,也不敢插话,来者是客,毕竟九王子没做出格之事。

谢长欢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她正欲拨开尔朱弘的手,便得傅知许准允,“无碍,那长欢便随九王子叙叙旧吧。”

尔朱弘咧嘴笑,“多谢傅大人!谢姐姐,你随我来。”

谢长欢推脱不掉,只好跟上。

尔朱弘的话多得不行,从异域见闻……到刀法突破,“谢姐姐,你送我的那册刀法,我练得可好了!王兄他们都快打不过我了,父王日日夸我,嘿嘿。”

“挺好。”在浮玉山中,除了最先所创的入门刀法,随后谢长欢又创了套更精进的,若是尔朱弘日日勤学苦练,有今日成就也是水到渠成。

尔朱弘说着说着,一拍脑门从车厢暗格里掏出个刻有异形图纹的木盒,“谢姐姐,我搜罗了好些珠宝,送给你!”他红着脸补充说道:“连我小师姐都没有,你收下吧,比之前那些更加珍稀细腻。”

“嗯?我不要。”

尔朱弘原在唾弃自个儿不敬小师姐、只敬谢姐姐的混蛋行径,心虚得眼神左瞟右瞟,哪能想到竟被拒绝了。

“什么!这多好看啊!你看你的剑上那颗血红宝石,没我这些好看,而且你可以一日换一颗,看着就很霸气!嗯——”尔朱弘面露疑惑,拧眉问:“谢姐姐为何挂一缕这般……难看的剑穗……”

谢长欢无情地弹了他个脑瓜崩,话说是被好些人问过,可阿瑾所赠,她硬着头皮也要用上,其实看熟悉了,倒不觉着怪异了。

“我不管,给你的,你必须收下!嘿嘿,傅知琛是不是长得没我高?我这回肯定把他摁在地上打。”

随即,尔朱弘的幻想被击散。

“知琛,虽比你矮半个头,但你不一定打得过他。”

“啊——”尔朱弘哭丧着脸,他接受不了,他等这一日可等了许久。

“或许大差不差吧。”谢长欢心想:一刀一剑,说起来皆出自她之手,打个平手的可能性更大些-

自那之后,清和苑日日不得安宁,尔朱弘和傅知琛吵吵嚷嚷地,最大的受益者许是墨竹。因为傅知琛像个炮筒一样一点就炸,都没了功夫来和他吵架。

谢长欢两耳不闻院中事,到点即靠在垂丝海棠树下的躺椅上,如此热闹,也无不可。在此之前,她习惯于去找晋纤月消磨时光,换种说法,是晋纤月找她玩。

每每提起祁怀瑾,晋纤月皆是支支吾吾,谢长欢从不问缘由,也不过多解释。总之,她知晓,是因远在浮玉山无法近身相护,祁怀瑾特地拜托晋洛晏兄妹对她看顾一二。早在几日前,晋纤月就提起,今岁要帮她过生辰。

三月初十,是无忧的周岁,祁家张灯结彩,为小少主庆生。身穿绛红缂丝春衫的无忧被问剑和言风抱着在主宅四处闯荡,然后抱回了一大堆礼物。

玩闹了大半日的无忧,忽然想起被他遗落在槿桉阁的爹爹,他拽住问剑的袖口,抿着嘴不说话。身着青色束腰长衫,面色柔和的问剑,浅浅地戳了下他的小酒窝,“想爹爹了?”

面无表情的无忧好似添了笑意,问剑心软得不行,也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他将无忧举得老高,顺带着转了一圈,无忧又惊又喜,“咯咯咯”的清脆笑声接连不断。

夜里,小肉团子趴在祁怀瑾的身上,伴着咂嘴声的清浅呼吸在寝卧间响起。方才,祁怀瑾在给无忧讲故事,后者听不懂,但认真,且认真得睡着了。

祁怀瑾合上书册,将无忧移至床褥上,小家伙哼哼几声,随后没了动静。卷翘的睫毛、初见端倪的高挺鼻梁、微微扬起的嘴唇,睡着的无忧和他很像。至少如两位长老所说,和幼时的祁怀瑾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他知道,那双清透的眼睛和长欢有多像,一年将过,缠于心间的思念经常折磨得他喘不过气来。出自床帏的气流卷灭烛火,祁怀瑾靠在无忧的身侧闭上了双眼。

盛京,傅宅。榻上的谢长欢呼吸绵长,枕边一大一小的两支黑檀木簪躺卧于主人枕边。

月底未至,清和苑中已添了成堆的礼物,大多来自傅家人和尔朱弘。那年春猎后她高热不退,十七岁的生辰冷冷清清,可后来,傅知许特意问起,她也没隐瞒,这才导致此番局面。

尔朱弘自得此消息,盛京城的商铺快被他扫荡遍了,明明除了那盒珠宝,他来时还带了各样的稀奇古玩和衣裳布匹。照他的话说:“那是久未谋面的赠礼,生辰礼哪能一样!”

傅知琛难得赞同他的想法,并和他一道上街采购……傅知许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单是月中休沐一日,他就带着暗卫们拖回了一马车的物件……难怪他事先不准谢长欢跟同。

连墨竹和绿萝都告假结伴出府去买生辰礼……

其余人的礼好说,可傅知许所赠,谢长欢不愿接受。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年的傅知许,倒不至于连礼都送不出去,只要不踩底线,他那一套滔滔不绝的说辞把谢长欢砸得头晕。

就没见过他说这么多话……

那日醉酒发生之事无人提及,傅知许亦变得正常起来,相处得宜有礼、进退有度,谢长欢终于放下了心,毕竟那日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她再清楚不过-

三月廿九。

一大清早,晋纤月亲自乘车来接谢长欢,先去玄武湖游船,午时亦在船上用膳,午后再去戏楼听曲,最好夜里再玩几把叶子牌。

御造的游船从观湖码头离岸,船上空旷得很,与初入盛京那年的赏荷宴极为不同。台下莺歌燕舞,只为谢长欢一人庆生。

晋纤月捧着杯清甜的果酒,笑嘻嘻地同谢长欢碰杯,“长欢,祝你生辰安愉,所求所愿,皆得圆满。”

“谢谢你,纤月。”

晋纤月摇头,靠在谢长欢的肩头,她许是太兴奋了,开始胡言乱语:“长欢,我特别——特别喜欢你。要不是怀瑾哥哥先下手为强,我好想撮合你和我哥哥。诶——跟怀瑾哥哥比,我哥可太差劲了,亏得你眼光好。他日日追着顾家大小姐跑,也没见人家给他点回应,武不及怀瑾哥哥,连追妻都比不过。”

听着晋纤月磕磕绊绊的叙述,谢长欢才想起,晋朝的金枝玉叶已到该成婚的年岁了。“纤月,你可有心仪之人?”

“心仪?没有……长欢,我偷偷告诉你……我想养面首,你说父皇母后和哥哥,会不会骂我?”

一番惊世

骇俗的言谈吓了谢长欢一跳,可一旦太子即位,纤月会是晋朝最为尊贵的长公主,若养面首,好似也说得过去。

“我……觉着挺好,但纤月你再等等,说不准哪日就会遇到一见倾心之人。”

“不能养了面首,再一见倾心吗?我把那人抢回来就是。”

“也是……”

“嘿嘿,还是长欢最懂我。”晋纤月满意极了,她最好的朋友赞同她的想法,她乐得抱紧了长欢的手臂。

谢长欢汗颜,听起来是不错,但如果是她……阿瑾怕是会发疯……咦——勿思勿忧,谢长欢甩了甩头。

浮玉山,槿桉阁书房。

穿着宝蓝色锦衫的无忧被祁怀瑾安置在桌案上,他抓着小铃铛摇啊摇,而祁怀瑾在作画。

“娘~娘亲~”

“是啊——是无忧的娘亲。”

坐着的小家伙放下铃铛,身体前倾,一手撑着桌,一手摸了摸素笺上的女子,因墨迹未干,所以纸上留下了几抹指印。

无忧抬手,“啊——脏。”

“小脏猫。”祁怀瑾搂起无忧去了茶室,将帕子浸水后,为他细细擦去指尖的脏污。

窗外的木槿悄吐花苞,暖阳倾洒在父子二人的身上,岁月静好,却差一人。

玄武湖,游船。

歌舞散去,有乐姬在抚琴,另一侧是在打叶子牌的四人。

“纤月,你输了!”

“真的诶~长欢进步许多了。”

“你没放水吗?”

“自然没有!”

午膳是公主府厨子做的,还有盛京各大酒楼的招牌菜,被快马送至观湖码头,是场饕餮盛宴。

晋纤月满脸求夸,“长欢,我是不是很够意思~”

谢长欢颔首笑,“是啊~”

……

在戏楼听完小曲归府时,傅家人皆在主院等谢长欢,他们要在一处用晚膳,尔朱弘也在,午膳时他插不进去,晚膳时他必须要在!

傅家膳桌上,向来是傅家两兄弟分别坐在谢长欢两侧,可尔朱弘在,他哪能不抢个好位置。傅知许没法子,只能退一步。

其实尔朱弘没想过抢傅知许的位置,他眼红的是傅知琛的座位,二人布菜要抢,倒酒要抢。可尔朱弘是贵客,傅伯庸和傅知许不好出言相劝。

“住,手。”谢长欢出马,药到病除。

傅知琛和尔朱弘围着谢长欢打转,傅知许压根寻不到机会和她单独说话,但他也没离开,在膳后,随着谢长欢一起回了清和苑。

院中石桌边,傅知许随意搭着话,两个闹腾鬼又在抢糕点,很吵,也很热闹。

夜渐深,尔朱弘恋恋不舍地离府,傅知许和傅知琛亦回各自的院子。谢长欢收拾好桌上的残局,正要回屋,却得院门口身影呼唤:“谢姑娘,奴才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内侍泉林,特来为您送长寿面。”

谢长欢转身望去,“请进。”

泉林将食盒揭开,那碗刚出锅的面条与浮玉山的一模一样,谢长欢没忍住沾了点汤汁,味道,也几乎是一样。

不曾多话,她运功飞向祁怀瑾的小院,只留下原地一脸懵的泉林。

本应静寂无光的小院有人穿梭,屋内有光,谢长欢喊了声:“阿瑾。”

映照在窗纸之上的身影滞了一瞬后,便抬脚走动,谢长欢闭了闭眼,是她思念成疾了,屋内之人是晋洛晏。

“谢姑娘,那碗长寿面是我派人做的。”

“我知晓的,方才一时失态,可否请殿下将泉林唤回来?”

“自然,谢姑娘,那份面许是坨了,不如在此再新下一碗吧。”

“多谢。”

长寿面的制作方法,是按祁怀瑾寄来的食谱做的,回想起来,已过一年了,晋洛晏按照好友信上的请求,请晋纤月相伴左右、暗中相护,并在三月廿九这日送上一碗与浮玉山中相差不大的长寿面。

尽管祁怀瑾不能贴身守护,但他要谢长欢嘉祥永绥。

晋洛晏不擅于与女子谈话,且面前人还是怀瑾的夫人,早知道该把纤月唤来的。

“谢姑娘,其实我该唤你一声嫂夫人。”

“殿下言重了。”

“并未,我与怀瑾是至交,如此才是正常。”

“殿下若不介意,随纤月一道唤我长欢吧。”

“也好。”

自那次相遇,谢长欢年年与晋洛晏在小院相聚,当然仅这一日。每年在无忧和祁怀瑾的生辰时,她也会准备好一份送不出去的生辰礼物。

第95章 风云朝局有变,晋皇病入膏肓,太子监……

盛京城中风云变幻,晋皇身体愈发衰败,傅家父子日日早出晚归。晋洛晏也是,如今虽有二皇子晋洛雲坚定支持东宫,但仍有宵小作乱,虽不棘手,却令人防不胜防。

此外,那日他与谢长欢在小院相聚,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也不知如何就传至了定国公府。好不容易稍稍松口的定国公顾靖又亲自赶客,哪怕有亲外甥在旁游说也不退让半分。

他只能请求晋洛雲寻个借口邀顾今棠出府,可顾靖是何人,他不但是个粗犷的武夫,更是个爱女如命的老父亲,府中守卫婢女将顾今棠护得严严实实。

总而言之,历经各种阻碍,待晋洛晏终于与顾今棠说上话时,他一股脑地解释:“小院中的女子是孤挚友的夫人,孤得好友托付,这才有那日的情景。”

顾今棠轻笑着说她理解,再无更多言语。

处理朝事游刃有余的太子殿下,追妻路漫漫……

经年累月,暑去寒来。

浮玉山中的幼儿渐渐长大,出落得越发机灵可爱,祁家主宅到处都能见到他疯跑的身影。无忧不仅得祁家男女老少的宠爱,甚至连传信的海东青也极爱小不点的投喂。

盛京城中,亦是变故丛生,官员升贬频频,盛京世家中有大事发生。

其中,最得瞩目的事件之一为:启元二十四年,在大鸿胪寺任职三载的傅知许得晋皇提拔,入主光禄勋,铜印黑绶,居光禄丞之位。职级相当,但于朝中地位却突飞猛进。

光禄勋的官员于宫中任职,是陛下最亲近信任的人。有了傅知许的升官,傅家又一次成为了盛京城的焦点。各府夫人明里暗里试探,欲为自家女郎与傅家长子牵红线,却全被驳回。

光禄大夫秦贺衡的夫人以当年承诺为由,欲强行将侄女嫁给傅知许。在她被傅夫人轰出傅宅府门后,又被亲自上府的秦贺衡强势带走。简直是笑话!他现今也是傅知许的下级,哪有胆量在老虎头上拔毛。

秦贺衡快被秦夫人给害死了,光禄勋上下谁人不知,等年老的光禄卿致仕,傅知许必然会接替他的位置。况且温文尔雅的傅家大少爷与傅伯庸脾性相似,压根不是面上那般无害。

自那日后,云颜闭院不出,说是愧于见人。因为此前,在知道谢长欢对傅知许无意后,她隔几日便会去知言苑献殷勤,守礼不冒进,傅知许连赶人的借口都无。在傅宅数年,她彻底洗去了浊气,光华内敛,和谢长欢也成了能说上几句话的普通友人。

云颜虽左臂有疾,但慢慢将琴技拾了起来。在谢长欢空闲时,云颜会邀她去西怜苑小坐,再请她指点几句。

太尉李观潮遍寻各家子弟,最后选的徒弟却是傅家的小少爷傅知琛。也是此时,众人方知,傅家,除去丞相和光禄丞,仍有一人在渐渐成长,来日成就不可估量。

启元二十五年,秋。晋皇于早朝之上突然昏厥,而后龙体灾病不断,他将皇权大半交托于太子晋洛晏之手。光禄卿亦慢慢淡出权力中心,着重培养下首的傅知许。

启元二十六年,春。朝局有变,晋皇病入膏肓,太子监国。

皇宫,御乾宫。

老态龙钟的晋皇长时间沉睡不醒,一日之中只得片刻清明,皇后贴身侍疾,却无法改变半分。再到后来,晋皇哪怕醒来,也是糊涂的,他认不得人,但会含糊喊着“霄儿”。

皇后做不得主,只得将此消息告知晋洛晏。

晋洛晏望向龙榻上呼吸浑浊的晋皇,面露痛色,“父皇是在念着大皇兄,可母后,为何会如此?虽然儿子始终知道,最得父皇的心意的唯有大皇兄。”

皇后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叹息着压低声音说:“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初你父皇让众人封口,否则他不会手下留情……”

晋皇晋尧黎非嫡非长,却是先皇最出色的皇子,天之骄子恃才傲物、壮志凌云,他立志匡扶天下、救济世人。在晋洛霄临世那年,正是皇权争斗最为激烈的时候,而皇子府中,侧妃、庶妃和侍妾亦斗得不可开交,其中,以当时仍是庶妃的德妃程媛为甚。

她先人一步诞下长子,难免自视甚高,故将晋洛霄全权交于奶娘抚养。可那位老实朴素的奶娘却有一个禽兽不如的相好,他

极爱娈童,且心理扭曲。

程媛一心扑于权势,当然是否有对天生有疾的晋洛霄的不喜不得而知。晋洛霄被足足虐待了十数月,她半分不知,倒是愈加光彩照人,毕竟在她产子后,府中再无婴儿降生。

直至朝堂基本稳固,晋尧黎大权在握,他才有空想起被淡忘于后院的长子。在晋洛霄出生前,他就对长子寄予厚望,甚至想过,若长子有才有德,堪为他的继承人,他会为其驱除一切障碍。

皇家无情,他不想自己的子嗣也自相残杀。

奈何长子有疾,他虽失望,但更多的是自怨,恐于上天是因他所为迁怒于幼子。

再后来,他常日不入后院,只为争权夺位,因为事到如今,他若半途而废,他的亲族妻眷难逃皇权的倾轧,他不得不为。

那日在接到先皇封皇太子的密诏后,晋尧黎与心腹畅饮半晌,跌跌撞撞地入了后院,程媛的院中无人,待问及侍女,才知晋洛霄几乎日日被奶娘看顾,亦同住于单独划分出来的小院中。

晋尧黎被人引着踏入那处小院,只见院中惊慌起身的奶娘,佛面鬼心的人,他见得多了。伸手一招,身后的侍卫们径直破门而入,屋内是他此生难以忘怀的景象,令他汗毛竖起、脊梁骨发冷。

光溜溜的晋洛霄,和赤身裸体的恶心男人……

晋尧黎拾起跌落在地上的小衣,将长子护入怀中,他干脆利落地挥剑,砍去了那人的四肢,屋内血流成河,惨叫声不断。

“将此贱民丢入暗牢,孤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有院中的贱人,一同处置了。”晋尧黎有滔天的怒火无处宣泄,可怀中沉默不言的长子更让他心痛。

“记住,方才之事全数忘掉,否则,孤不介意送你们去暗牢作伴。”

侍卫们低头不语,不敢直视已在暴怒边缘的晋尧黎。

此事,在皇子府中,仅再有程媛,和彼时的皇子妃、现今的皇后白芜苓知晓。程媛被禁足,自从那之后,她开始吃斋念佛,不争不抢,也不再与人交恶。

白芜苓和晋尧黎亲自抚养晋洛霄一年,并细心医治他严重的腿疾,至先皇驾崩,新皇继位。程媛与府中女眷同迁入皇宫,晋尧黎将晋洛霄归还于她,并立她为德妃,居四妃首位。

彼时,晋尧黎只说:“若霄儿再有意外,你便以死谢罪吧。”

德妃叩谢圣恩,亦将晋洛霄当为眼珠子疼爱,父母之爱子,不因其身残而舍弃,也不因其顽劣而厌弃。从前她心高气傲,将亲子视为污点,是她的过错。

晋尧黎时常入宸佑宫陪伴长子,教他识字读书。

启元二年,晋洛晏降生,中宫嫡子,身份贵重。晋尧黎很喜欢他,可也在晋洛晏满月时,和皇后白芜苓开门见山地相谈。

“芜苓,晏儿是嫡子,可朕对霄儿亏欠良多,我欲立他为太子,但不是此刻。”

“可霄儿的身子?”

“无碍,朕自会为他扫清障碍。”

新朝初立,门阀世家争斗不休,两年前的凉州战役更致使边关生灵涂炭,晋尧黎仍需时间集权,待皇权磐安,四海咸服,他再将太子位送至晋洛霄之手。

皇后母族式微,全凭出了个国母才得以在盛京上流阶层混得如鱼得水,若是晋洛晏能安稳度过此生,不受权力之争的侵蚀,白芜苓愿意让他做个清闲的王爷。

白芜苓从不阻止晋洛晏和晋洛霄往来,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二人若是兄弟情深,往后晋洛晏也能好过些。

时光飞逝,世事变幻……

启元十七年年底,晋尧黎与白芜苓在长乐宫彻夜长谈,他说:“芜苓,朕要立晏儿为太子。”

“为何?陛下不是曾说……”白芜苓十分不解。

“朕有愧于霄儿,故心甘情愿将太子之位赐予他,可朕亦有万民,大晋不能交到一个玩弄权术、心思残暴的君主手上。朕试图掰正过他,可终究是大失所望。”晋尧黎满脸失望,他带长子开蒙,切身教他为君之道,反过来甚至比不上野蛮生长的嫡子。

许是当初,若能将霄儿放于芜苓膝下抚养,他和晏儿真能成为一对明君贤王。

晋尧黎沉默良久,久到更深夜重,白芜苓都有些困倦了。

“芜苓,朕经过深思熟虑,这才告知于你,霄儿被养歪了,但晏儿被傅爱卿教导得很好,允文允武、贤德爱民,堪为一国储君。”

“陛下,臣妾有一问。”

“你说。”

“有朝一日,陛下可会感念于对霄儿的愧疚,废晏儿,而重立霄儿。”

“不会。”晋尧黎斩钉截铁。

“臣妾知晓了。”

白芜苓与晋尧黎是少年夫妻,尽管后来为笼络势力,他娶了一位又一位新人入府,但她不怨,谁让定亲之前,他就告知过,此生无法与她一人相守。

虽然后院中莺莺燕燕乱人眼,但晋尧黎给了白芜苓足够的尊重与体面,待她好,待她亲族和善,也将晋洛晏和晋纤月捧在手上。他是位好父亲,亦是位好夫君。

晋尧黎圣明仁德、爱民如子,他既说了,白芜苓选择相信。

启元十八年,开春之际。圣旨初下,立三皇子晋洛晏为太子,时隔多年东宫再次迎来了新主子。

……

“晏儿,虽然霄儿是最得你父皇宠爱的皇子,但他也极为看重你。”皇后叹了口气,柔柔地拂了拂晋洛晏的肩膀。

“原来如此,难怪,大皇兄犯事时,父皇总会轻轻揭过。原来皇位于他,真是唾手可得之物,可他争权夺位这么些年,倒是将自己送进了死胡同。”

晋洛晏笑得苦涩,“那想来父皇送儿子去老师那儿读书,也不是因为如外界传言,说孤是父皇看重的太子人选,而仅仅是想让儿子辅佐大皇兄,或是在不得已之时取而代之。”

“诶——别怪你父皇,霄儿那孩子,命苦。”

“儿子知道了,母后。”

出宫路上,晋洛晏轻击车厢,唤了声“隐溟”。眨眼间,车帷晃动,马车中已多了一人。

一身玄衣的隐溟恭敬颔首,“殿下。”

晋洛晏垂眼低语:“从前怀瑾寻到的那位,与大皇兄……晋洛霄身形外貌相似之人可还在盛京?”

“不在,若您需要,我可去信将他召回。”

“尽快吧,父皇已呈油尽灯枯之脉,让那人来陪他度过最后这段时日吧。”

“是,属下即刻去办。”

“对了,怀瑾近来可好?”

“属下不知。”

“你去吧 。“晋洛晏闭眼靠于车壁,脑中闪过近来发生的种种。

自谢长欢孤身回京,祁怀瑾不止与她切断往来,连与晋洛晏的通信也渐趋中断,他只留在浮玉山中安心地陪无忧长大。

晋洛晏回想起方才在御乾宫皇后所言:“许是大逆不道,但晏儿,你即将继位,该娶太子妃了,今棠那边你抓紧些。从前母后不着急,是念及你为闲散王爷,毋需依靠妻族势力,再后来,你一心扑于政事,身心疲累。可眼下……”

晋洛晏头疼得扶额,顾靖隔几日必请媒人上定国公府,吆喝着要为顾今棠招上门女婿,他能怎么办?-

元华公主府。

“长欢,近些日子我没空找你了,父皇病重,我要陪母后侍疾。”晋纤月眼眶微红,她与晋皇有真心实意的父女亲情,和寻常百姓家无异。

“陛下很不好吗?”

脆弱的晋纤月猛地抱住谢长欢,“徐医正说就这段时日了,他是太医署资历最老的太医,连他都束手无策,呜呜呜——哥哥也从民间召集了许多医师,均是无能为力。长欢……我好害怕,哇——”

谢长欢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脊,缓声开口:“纤月,我未曾告诉过你,我会医。”

“呜——父皇——”

“纤月,我会医,师从神医宁远。”

……

晋纤月呆呆地坐直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哭嗝,“神医?宁远?”

“是,我去看看陛下,或许有解决之法,但……得诊过脉才能下定论。”

“走!即刻入宫!南音!备马车!”

在回傅宅取到银针后,谢长欢随晋纤月乘坐香车进宫。

御乾宫中,晋洛晏和皇后都在。自晋皇病危,晋洛晏将国事搬至侧殿处理,以便照应。谢长欢到时,他得泉林通报,起身踏入晋皇寝殿。

“长欢,你为何来此?阿月,你又胡闹。”

“才没有。”晋纤月的眼睛红肿得很,一路上都没消下来。

晋洛晏揉了揉她的头,歉声说道:“好了好了,是哥哥的错,不该胡乱说我们阿月。”

“殿下,我是来为陛下看诊的。”

“看诊?”

“殿下,我师从神医宁远,和羯族九王子师出同门。”

“啊——这——”晋洛晏被一句一句的话砸得晕头转向。

“其中误会颇多,往后有机会的话……阿瑾会同您解释。”

“行。”晋洛晏颔首,无论事实真相如何,怀瑾的夫人,他可以绝对信任。

晋洛晏派泉林肃清内殿,不相干的人等皆被赶至殿外看守,他领着谢长欢靠近龙榻。面容憔悴的皇后不解地望着眼前场景,随后被晋洛晏扶至一侧坐下。

油尽灯枯之言并非危言耸听,晋皇眼窝凹陷、颧骨突出,青黑灰败之色无不预示这具病龙之躯即将消亡,此刻仍能尚存一口气,全因日日被灌下的百年人参汤。

素手轻按,半刻钟后,谢长欢已将病症看得七七八八。

“娘娘、殿下、纤月,陛下的身子确实将至末路。眼下唯有两种法子,一是为陛下延长寿命,但至多不会超过一年,且陛下会一直被困于病榻之上,或许两三日才会醒来一次。另一办法则是为陛下施针,他能清醒过来,只半月光景。”

皇后震惊地抓住晋洛晏的手,连徐医正都说也就这一月了,长欢竟能挽救至此?

晋洛晏安抚地拍了拍她,“长欢,一年,让父皇多……多留一年。”

“好。殿下可否将徐医正请来?当下需要各色药材,从太医署取更为便捷。”

“好!泉林,去请。勿要多言。”

“是。”泉林领命赶往太医署。

晋纤月担心了好久,好不容易松泛下来,她抱着谢长欢无声哭泣,“谢谢你,长欢。”

皇后也抱了抱两个年少相仿的姑娘,“好孩子。”

一刻半钟后,徐远道与泉林火速赶至御乾宫。在得知是殿中容颜艳丽的女子要行针救治晋皇时,他满眼的不敢置信。但他知晓天下医者,各有千秋,因而耐心听她娓娓道来,越听越折服,越听越目露喜色。

一年,于此前龙体残败的晋皇而言,已是最好的情况了。

徐远道为副手,眼睁睁地盯着谢长欢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取出银针。尽管时隔五年,他对这与尔朱弘所捻长针相差无几的银针仍是印象深刻。

“这这这……”徐远道战栗地指着谢长欢手中银针。

“徐医正,是宁远神医的通脉针。”

“九王子和姑娘你,竟皆是神医之徒,得见此针,真乃三生有幸啊!难怪难怪……陛下福泽深厚,苍天有眼。”徐远道深吸一口气,沉静地辅助谢长欢施针。

闪烁着寒光的细长银针经火烤后,依次缓缓刺入晋皇的百会、神阙、涌泉等穴位。谢长欢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专注地观察着晋皇的气息变化。

银针尾端嗡鸣不止,半刻钟后,晋皇额头微颤,有了些许反应。谢长欢这才放下心来,她向徐远道肯定示意,后者忍不住握拳。

接下来,则由徐远道喂晋皇用药,且以后晋皇需日日服用可滋养身子的八珍汤,隔日送服一枚人参养荣丸。

嘴唇干裂的晋皇无意识地咽下汤药,面上也似乎稍稍添了几丝血色。

晋纤月抱着浑身颤抖的皇后轻声呜咽,晋洛晏则是向谢长欢行礼致谢。当朝太子一拜,少有人能受得起,但她此刻是医者,倒不必讲究俗礼。

“殿下,陛下的病情已稳定下来,此后徐医正会亲自为陛下制药,若有事,您尽可派人来傅宅寻我。”

“孤真心感谢你,长欢。”

“殿下不必客气,医者救人是本分。还有一事……陛下除了身有暗疾、连年操劳之外,更多的是心中有疾,心病无人可医,反而拖累了陛下龙体。”

“孤晓得了,你此刻可要出宫?”

“是,我该去宫门口接人了。”

“好。泉林,替孤送谢姑娘一程。”

第96章 因缘“若尘大师!您是送我佛珠的人吗……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洵祉阁琴室,身着一袭素色锦袍的男子端坐于古琴前,宽袖如流,随着手指的动作轻拂于琴面。在他的身侧,有个唇红齿白的小儿歪歪扭扭地斜卧于此,正是祁家的小少主无忧。

无忧在祁怀瑾的腰间拱来拱去,他不爱听曲儿,往往复复,从来都是那几首相同的曲子,再加之被暖洋洋的日光一晒,他早已昏昏欲睡。

一曲毕,无忧翻了个身,他借机插话道:

“爹爹,我娘亲在哪?”

“爹爹,我娘亲何时回家?”

“爹爹,我真的有娘亲吗?”

“爹爹,我娘亲是不是死了?”无忧趴在祁怀瑾的膝上,恹恹地嘟囔着,他已满三岁,却不曾见过娘亲。

祁怀瑾被他问得一愣,他几乎不同无忧发脾气,可此时,他拧眉问道:“祁无忧,谁和你说的!”

“言风叔叔同我讲的话本上是这样说的。”白瓷似的小人仰头看他,圆溜溜的眼中有点点委屈。

祁怀瑾无奈叹气,伸手捞起扑腾个不停的无忧,他温声细语地解释:“你的小铃铛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无忧摇头。

祁怀瑾捏了捏他肉肉的小手,笑着说:“你娘亲会回来的,我们在浮玉山等她。”

无忧大大的眼睛里有满满的疑惑,“爹爹,那娘亲现在在哪里?”

“在盛京。”

“大晋的都城吗?”

“是。”

祁怀瑾陪着无忧闹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不执着于找娘亲,倦意一来,他懒洋洋地倚在祁怀瑾的胸前,不过几息,就乖巧得不成样子。

夜里,念卿居,问剑在哄无忧入睡。

“问剑叔叔,爹爹这几日为何都不来陪我?”

“主子午后不是陪过小少主吗?”

“是天黑以后,我都见不着爹爹。”无忧撅嘴,他想闹脾气了。

“主子近来很忙,等过一阵子就好了。小少主快睡吧,睡得多能长高高。”问剑轻轻拍着无忧藕节似的手臂,嘴里哼着首轻悠悠的江南小调。

“好~那等爹爹忙完,问剑叔叔你可一定别忘了叫他。”

“我记住了。”

无忧松开握住小金铃的手,将它稳稳放在枕边,蹭了蹭丝滑的锦被,缓缓闭上了眼睛。在等他睡熟后,问剑熄灭了屋中大半烛火,步履轻盈地踏出念卿居,他叮嘱守夜的人时刻注意小少主的情况,这才放心离去。

接连三日,祁怀瑾在屹庭阁议事,无忧在槿桉阁等不到人,又跑到洵祉阁,依旧没人,他蔫巴巴地跑到幽篁阁,找祁苍祁羽哭诉!

“大曾祖、二曾祖,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哇——”哭得脸蛋红彤彤的小家伙好不可怜。

祁羽赶紧抱起他,安慰道:“怎么可能!他就是再事务繁忙,但也不能不管无忧!走!二曾祖带你去找他算账!”

“好~”

软乎乎的小手臂抱住祁羽的脖子,祁羽本意是随便说两句,以哄人为先,可眼下,无忧要找人算账,那他必须提剑跟着!

一老一小气势汹汹地赶至屹庭阁,发现没人……又转道闯至槿桉阁,却见祁怀瑾在收拾包袱。

无忧愣生生地看着祁怀瑾的动作,他不解地问:“爹爹在做什么?”

祁怀瑾伸手接过无忧,他点了点无忧的小鼻子,“这里是不是有个爱哭鬼?”

“谁?”闷闷的小奶音响起,无忧才不承认呢。

“可能走了吧。”

绕了几句话后,无忧想起刚刚所问,“爹爹在做什么?”

“爹爹要出趟门,无忧乖乖待在家中可好?”

无忧嘴唇一瘪,刚止住没多久的泪水又要冒尖了,“不好。”他把小脑袋埋进祁怀瑾的肩头,小手在祁怀瑾的衣裾处乱抓。

“爹爹很快回来。”

“不要。”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究是没忍住落了下来,“呜呜——不要。”

软软的呜咽声听得祁怀瑾心都要碎了,可此次离家,他要去好几处矿山巡察,矿上条件艰苦,无忧不合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