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前世(1)“挽瑜的命,我偏要与天争……
十七岁那年,祁怀瑾收到来信,踏入从未涉足的云州地界,是为解除婚约一事而来。谢家家主谢楼旸在信中言明:婚约不宜,望贤侄亲赴云州谢府一趟。
祁怀瑾不在乎那份可有可无的婚约,但浮玉山祁家与云州谢家,存有先辈情谊,且肩负同等使命。云州之约,势在必行。
谢府。
谢楼旸与其长子谢景珏亲自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客,几经寒暄后,终是提及婚约之事。
“怀瑾,挽瑜与你素无交集,婚约便就此作罢吧。”
祁怀瑾本该顺意应下,可鬼使神差地,他说:“谢伯父、景珏兄长,怀瑾可否见谢大小姐一面?毕竟是祖父与谢老家主定下的婚约,我想见见她。”
谢楼旸愣神半刻,在与谢景珏对视几眼后,沉声答道:“也好。”
随后,谢景珏领着祁怀瑾深入后院,驻足于一座清幽素雅的小院前,“这便是挽瑜的苡瑜院。”
紫薇树下,身着素白缂丝长裙的病弱少女与祁怀瑾遥遥对望,她面色白皙如玉,却毫无血色,一头青丝仅用根木簪松松挽起,尤其是那双眼睛,古井无波、淡漠得不似常人,但在将目光转移至谢景珏身上时,她满身寒冰似乎被击开了一道口子。
“阿兄!”
祁怀瑾随着谢景珏踏入院子,听他介绍道:“妹妹,这是怀瑾,浮玉山祁家的家主。”
少女恍惚几息,盈盈一拜,“挽瑜见过祁家主。”
“不——不必。”惯来凛若冰霜的祁怀瑾难得语塞口吃,“我与谢大小姐年纪相仿,若不介意,可唤在下怀瑾。”
少女莞尔一笑,“好,那怀瑾也可唤我挽瑜。”
清风拂过,紫薇花瓣飞落于少女肩头,若有若无的冷香悠悠然飘入心怀。
是夜,祁怀瑾欲将随身携带的回灵丹赠予谢挽瑜,却被言风问剑劝阻。隐阁势力与云州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所以他从未得知谢家大小姐生来病弱,于病榻之上缠绵数十载。他亦本以为解除婚约,是因刚及笄的谢大小姐觅得好儿郎,而非她沉疴难除、命不久矣。
“主子,回灵丹大补,而谢大小姐……”
言风虽未言明,但祁怀瑾知晓,他的意思是,谢挽瑜的身子禁不起回灵丹的药效。“问剑,即刻传信至浮玉山,请问骞爷爷来云州,你也出发,去与问骞爷爷会合,尽快护送他来此。”
自那时起,祁怀瑾同谢楼旸请求,暂住谢府,等问骞为谢挽瑜医治过后再离开。
尽管谢楼旸对此事不抱希望,谢家请过无数名医上府,其中不乏神医之流,连举世闻名的宁远神医也对谢挽瑜的病症束手无策,但他又祈求着,或许祁家能有法子。
问骞未至期间,祁怀瑾常去苡瑜院同谢挽瑜叙话。落落穆穆的祁家主在谢大小姐面前可谓是变了一个人,运筹帷幄的祁怀瑾学会笨拙地讨好一个少女,只为求她开怀。
而脸色苍白得尽显病态的谢挽瑜,也会因他的逗趣,笑得前俯后仰,脸颊上都会泛起淡淡的薄红。
原对祁怀瑾充满敌意的谢景珏,也对他有了好脸色,只因谢挽瑜说,她与怀瑾是好友。
常居深闺的谢挽瑜极少出
府,甚至连院子都不怎么出,既是她认定的好友,谢景珏无话可说。
半月后,风尘仆仆的问骞得家主令赶至云州谢家,亲自为谢挽瑜诊脉,但只说:“药石无医……”
谢家主母荀安筠直接哭晕了过去,谢楼旸和谢景珏倒是早有准备,不至于大失所望。
此外,问骞言明,回灵丹于谢挽瑜病体有益,将药丸拆解,半月分食一次,有利于缓解她的病痛。亦是此时,谢家人方知,他们心尖尖上的人日夜饱受非常人能忍的病痛折磨。全因不欲亲人担忧,她才买通医师,隐瞒下了此事。
回灵丹,是由天材地宝、珍稀药材制成的一味神药,且现今世上,仅祁家存有六颗,从不是金钱财帛可衡量之物。
谢家欲散尽家财,只为换谢挽瑜短暂欢愉,却被祁怀瑾驳回。他说:“我与挽瑜以好友相称,且婚约尚在,祁家献出回灵丹本就义不容辞。”
于是,祁怀瑾成了谢府的座上宾,心安理得地常住下来,问骞亦然。
……
六月,祁怀瑾上春园食铺为谢挽瑜制冰饮。
因为谢挽瑜曾尝过一碗雪梓上街购买的冰饮,以致腹泻整夜,她有许多忌口的食材,所以祁怀瑾在问骞的指导下,亲手为她研制饮子。
酷暑炎炎,他想要那个让人心疼的少女尝到夏日的一口甜。
七月,祁怀瑾在谢府花园为谢挽瑜放飞漫天孔明灯。
因为谢挽瑜提及中秋赏月之时,灯随风起,定是与月色十分相衬,虽佳节未至,但她已能想象到那场盛景。
有念有应,他想要被困于宅院的少女飞向天际,哪怕尚处七月,又有何人说过不能在此季燃灯祈愿。
八月,祁怀瑾做好万全准备,邀请谢挽瑜于清玄湖泛舟。
因为谢挽瑜向往外面的天地,却被迫困于一方小院,除却伤病,更有心病。
他的心上人本该是翱翔的鹰,再不济,也当如燕雀一般自由自在。他想要带她走出谢府,去游山、玩水,赏世间奇景。
八月的清玄湖晚莲将谢,饱满的莲蓬于湖心轻颤,可即便如此,天光湖色之景也令谢挽瑜的心间荡起层层涟漪。
“怀瑾,清玄湖的莲果真与府中的不同!”不管看何物都新奇的少女,眼中藏着的是令天地失色的神采。
“那当然。”祁怀瑾帮她捋了捋披风,气温未降,但穿窗而过的绪风对她的身子终究有碍。
登船途中偶遇一云州富商家中的小姐,她本无恶意,不过是无意对谢挽瑜指点了两句,便被祁怀瑾不留情面地训斥了一顿。俊美的冷面公子残忍地撕碎了小姐的春心,后者气得无地自容。
不仅如此,祁怀瑾派出问剑去暴揍那位小姐的族中兄弟,他算半个君子,不可对女子动粗,但若是男子,他没那般多讲究。
雪梓雪姝在旁鼓掌叫好,而谢挽瑜捂嘴偷笑,“怀瑾是否太小题大做了?”
祁怀瑾俯首温柔辩解:“并未,谁都不能欺负挽瑜,无意的也不行。”
自祁怀瑾成了苡瑜院的常客,谢挽瑜在他的撺掇诱惑下,时常出院子走动,明面繁荣背地里死气沉沉的谢府开始有了转变。
同月,丞相府大少爷傅知许来访,因谢楼旸与傅丞相交情匪浅,后者送长子来云州避祸,以远离朝局纷争。
傅知许与谢景珏走得极近,自然而然地结识了谢挽瑜与祁怀瑾。
温其如玉的高门公子,待人和煦,如春风化雨,他潜移默化地融入了谢府,并与谢家兄妹成了说得上话的好友。
唯有祁怀瑾,对他不假辞色……
九月,霜寒露冷,漫山遍野皆被金色笼罩,风吹麦浪,再过林梢。祁怀瑾邀谢挽瑜登山赏枫,山高阶陡,他愿意背着此生至爱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上上月孔明灯缓缓升起时,纤弱却明媚的少女肆无忌惮地闯入了他的心间,上月清玄湖心不经意的对望,更让他彻底明晰了心意。
祁怀瑾避着谢景珏和傅知许,孤身带着谢挽瑜出府。青霄山腰,身姿颀长的玄衣男子背着月貌霜华的素衣少女,前者时不时地说几句话,惹得少女气怒地捂住了他的嘴。金风乍起,木叶飘零,丹枫离枝,翩然而下,少女伸手轻拂于男子肩头,恍若一对神仙眷侣。
十月,祁怀瑾借生辰之机,领谢挽瑜于酒庐小聚。云州得闲酒庐隐于闹市,酒客虽少,但胜在清幽寂静,酒庐之内酒香环绕,熏得人似醉不醉。
“怀瑾,我想尝一小杯。”谢挽瑜捧脸请求,她对那一大桌子菜色的兴趣远不及祁怀瑾手中的酒盏。
“挽瑜,你不宜饮酒。”
“就一小口。”
对着那双清透的眸子,祁怀瑾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挽瑜稍等会儿,我让言风去找问骞爷爷,看你能否喝?”
“好吧。”
“你乖一些。”祁怀瑾抚了抚谢挽瑜额角的碎发,朝她宠溺一笑。
“哦。”
站在窗边的雪梓雪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最终,问骞说最多饮一小盅,再不能多了,且得烧热了喝。从未尝过酒滋味的谢挽瑜,迫不及待地啜饮了一口,待饮尽后,她面色酡红,一个不察栽倒在了祁怀瑾身上。
“挽瑜……挽瑜……”祁怀瑾无奈轻笑,只能为她裹紧披风,将少女打横抱起出了酒庐。
冬月,气温骤降,谢挽瑜再难出苡瑜院,只有在燃起地龙的屋子里才能好受些。祁怀瑾和傅知许几乎日日挤在她的院子里,一个陪她下棋,一个为她抚琴。只是可惜,她于下棋没天赋,于琴之一道倒是似懂非懂的,可此前未得名师教导,她听得云里雾里。
下旬时,谢挽瑜在屋中憋得烦闷不堪,从前不觉枯燥,但见过院外风景,她的心不再安分地受限于此方小院。一夜,夜幕低垂,繁星闪烁,雪梓雪姝听从祁怀瑾的吩咐,为谢挽瑜裹了里三层外三层,随后在一声惊呼中,祁怀瑾搂着她飞上了屋檐。
“挽瑜,你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猎户星高耸于南天,浩瀚苍穹之下,屋檐上的两人显得那般渺小。
“好美……”荧荧月光洒落在少女的脸颊上,如同为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羽化登仙之感如有实质,祁怀瑾恐慌得不能自已。
“怀瑾。”谢挽瑜侧首时,见到的便是满目疮痍的清贵男子,后者颤抖地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谢挽瑜没挣脱,因为祁怀瑾在哭。
岁末腊月,天寒地冻,谢挽瑜病倒了。
自五月始,谢挽瑜每月服食一颗回灵丹,祁家仅存的六颗神药消耗殆尽。冬月尚好,许是之前将身子养得康健了些,她并无其他不适,可腊八刚过,她一病不起。
早在六月,祁怀瑾派出了隐阁全部势力,去寻找回灵丹的原料,可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们翻遍了南疆的丛林毒沼,才得了两株血竭藤;而为取千年首乌,祁怀瑾甚至派人去了晋朝皇室;可此外,那株世间罕见的紫藤花,生于万丈雪山,隐阁的人闯了一趟又一趟,均是徒劳无功。
问骞劝他道:“家主,回灵丹于谢大小姐的病症,只有缓解之效,命由天定,她的身子早是强弩之末,破败不堪,或许早些让她……对她更好。”
祁怀瑾眼眶通红,青筋暴起,他嘶吼道:“哪有什么命由天定,挽瑜的命,我偏要与天争!”
祁怀瑾将问骞留在谢府,带着言风问剑离开云州,去北方琼山寻找紫藤花。离开之际,言风同他说:“主子,谢大小姐的身子恐撑不过来岁春日,您何苦跑这一趟?或许她更希望,您能留下来陪她。”
“不,我要去,若一月过去寻不到,我会回来的。”
寻一月,来回路程两月,这期间三月的光景,会发生何事?谁都说不准。
可,谁也不会想到,云州到琼山,快马也要一月的路程,被祁怀瑾生生压到了二十日,他的脸、手全部皲裂见血。只在琼山脚下休养一夜后,他不管不顾地朝着琼山深处去。
同月底,傅知许未留于谢府过除夕,在接到一封来自盛京的家书后,带着两个护卫前往南疆……
在琼山上,祁怀瑾遇过狼群,掉过悬崖,许是苍天有眼,正月末,在他双眼近乎失明之前,一株迎风傲立的五瓣紫藤花被他寻得,他抱着装有紫藤花的木匣又哭又笑,之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言风和问剑轮流背他下山,于琼山下为他求医一事,被祁怀瑾拒绝。问剑在前,先送紫藤花回云州,他则由言风带着快马加鞭赶回。
半路,经言风好说歹说,祁怀瑾终于在盛京停留一日,找医师诊治,其间遇一天潢贵胄,为他请来了太医署医正徐远道。祁怀瑾感念恩情,但并未久留,继续上路赶赴云州。
三月五日,祁怀瑾与言风抵达云州。服下半颗新炼制的回灵丹的谢挽瑜,在谢景珏的搀扶下,于谢府门前迎接。
比腊月时更瘦弱的谢挽瑜浅笑盈盈,“怀瑾,辛苦你了 。”
“没事,挽瑜你还好吗?”已复明的祁怀瑾踉跄着奔至她跟前,担忧地询问。
“嗯,好多了,你看我都能下床走动了。”
一侧的谢景珏笑容苦涩,再有祁怀瑾早收到问剑的传信,他对谢挽瑜的身子再清楚不过,可他不悔,若是能换得挽瑜的半刻安宁,他哪里都去得。
自祁怀瑾回府,谢挽瑜日日待在苡瑜院中,每每走动时,骨骼与血肉之间的拉扯,让她痛不欲生,但若不动,她能忍得住。
谢挽瑜坐不起身,只得斜卧在软榻上,不能对弈,祁怀瑾便举着游记话本,同她讲大晋风光、志怪俗谈。
三月廿九,谢挽瑜十六生辰。谢家人在分别与她交谈片刻后,纷纷离开苡瑜院,连往年习惯为她庆生的谢景珏也未言其他,将地方留给谢挽瑜和祁怀瑾。
当夜,祁怀瑾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碗长寿面。
谢挽瑜满心欢喜地接过,却在吃了几口后,突然口吐鲜血。苍白靡丽的面容,让祁怀瑾再忍不住,涌出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谢挽瑜的裙摆上。
“怀瑾,抱歉,浪费了你的心意。”
正在边哭,边耐心擦拭谢挽瑜唇边血迹的祁怀瑾笑得无比难看,“没事,我再为挽瑜重新下一碗。”
“不必了,我其实没太大胃口。”近来,她时常吐血,且很难提起胃口,吃得一日比一日少,若非祁怀瑾在旁哄诱,她怕是会吃得更少。
“好,那我陪挽瑜说说话。”
雪梓雪姝在将碗筷撤下后,没再进屋,而是在屋外守着。
靠在软榻上的谢挽瑜,迷迷糊糊地盯着不远处炸开的烛火,而祁怀瑾说的话,她听得不太清晰了。好一会儿后,她偏头看向双目噙泪、神情哀戚的男子,声音虚弱:“怀瑾,我们将婚约解除吧。”
此话一出,祁怀瑾哭得趴在她的肩头,身躯战栗,泣不成声,“不,若谢挽瑜不在,祁怀瑾此生不会娶妻。”
谢挽瑜心酸地抬手,想安抚……她的好友,“怀瑾,我……噗——”
“挽瑜!挽瑜!”
祁怀瑾的喊声引得雪梓雪姝破门而入,“快!快去请问骞神医!”
谢挽瑜吐血晕倒……整个谢府兵荒马乱,谢景珏拽着祁怀瑾的衣襟质问:“你和挽瑜说什么了!”
祁怀瑾神色凄惶,“景珏兄长,不,我并非有意的。挽瑜要同我解除婚约,我拒绝了。”
……
谢景珏怔愣不语,收起脸上的怒气,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
第107章 前世(2)“若真有来世,你等我来寻……
即使有问骞在,且在外行医的神医宁远也被隐阁护送至谢府,但谢挽瑜之病,仍是回天乏力。
两位神医同谢家人下了最后通牒:“许是这一阵子了。”
谢挽瑜短短昏迷两日,谢家夫妇苍老了十岁不止,谢景珏除了往返苡瑜院,还要肩负起族中重任。而祁怀瑾,苦守于病榻前,半步不离。
四月初二清晨,谢挽瑜苏醒,见到的第一人便是不修边幅的祁怀瑾。她一动,他立马慌张地惊醒过来。
“挽瑜……你还好吗?要吃些东西吗?”说着说着,他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谢挽瑜笑着摇头,“怀瑾,我不饿,你去休息会儿,好吗?”
“不,我要守着你。”他极轻极轻地包裹住谢挽瑜搭在榻边的手,“挽瑜,我要陪你。”
谢挽瑜眼神闪躲,缓声开口:“怀瑾,那夜我说的事,你答应我可好?往后,若你遇见心悦之人,也来同我说说,挽瑜会在天上祝福你。”
祁怀瑾闭眼又睁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顺着他的脸庞落了下来,一串接一串,打湿了谢挽瑜的手,也浇透了她的心。
“好……挽瑜,我答应你。”
谢挽瑜抽出手,疲惫地说道:“怀瑾,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随着话落,她的呼吸声渐渐变浅,祁怀瑾凑近听了许久,直到确认她真的只是睡着了,才踱步至窗牖边,倚着黄花梨木几滑坐在地上,他抱着双腿,压抑地呜咽。
室内,少女在沉睡,男子在痛哭……
后来,谢挽瑜醒来的时辰越来越短,她要与谢家夫妇和谢景珏叙话,祁怀瑾也不再能完全占有她。
有时,谢景珏会将属于他的大部分时间留给祁怀瑾,因为他与谢挽瑜是同胞兄妹,没人比他,更了解他的妹妹。
也是此时,祁怀瑾才真切感觉到,他握在手心的月亮,要如水中月一般,散了。
他不再在谢挽瑜面前伤神哭泣,而是抓紧时间,说些有趣的话逗弄她,或是与她回望往昔的那些点滴清欢。
四月初九,天尚未黑。谢挽瑜斜倚在床榻上,看祁怀瑾为她展示新作的画,她勾起一抹浅得快要看不出来的笑,颇为无奈地说:“怀瑾画得未免过于失真,我哪里是你画中的模样?”
祁怀瑾将画卷放下,郑重地说:“挽瑜在怀瑾心中确是此般模样,明媚、灿烂,还有自由……”
“怀瑾,能与你为友,是挽瑜之幸。有你相伴,我每日都很快活。”
“挽瑜,怀瑾亦然。若真有……真有来世,你等我来寻你。”
谢挽瑜粲然一笑,“好啊。”
四月初九,日暮,戌时未过,谢家挽瑜因病撒手人寰,时年十六岁。
云州谢府,怆然哭喊声不绝于耳,灯火彻夜不歇。
客院之中,祁怀瑾垮坐于床榻边,声嘶力竭,痛不欲生……-
同时,南疆地域,巫族。
傅知许历经千磨万难求得圣药,在他昏死过去时,巫族长老说:“痴儿,你要救的人已经去了。”长老摇头叹息,口中念念有词。
去岁腊月,傅知许得傅夫人姜芷来信,首次知晓生母的来历。盛京城中常有人言:傅夫人来历不明,能得傅丞相宠爱实乃三生有幸。可无人知晓,这份姻缘是傅伯庸亲自求来的。
姜芷身为西南巫族圣女,在一日外出游玩时,与同祖父周游至此的少年傅伯庸结识。年少心动,来得猝不及防。
可姜芷的身份不允许她背离族人,她受巫族供养,也该为巫族奉献一生。巫族人与世无争,好心救下被毒虫咬伤的祖孙俩,待他们伤好后,便毫不留情地将外来人驱逐。
而在日常相处中,傅伯庸与姜芷早已暗生情愫。姜芷知她二人之事,巫族不会容忍,于是狠心斩断情缘,目送傅伯庸离开。
少年人最是不羁,有与天相争的孤勇,傅伯庸在将祖父送至最近的城池——云州后,返回了巫族。
巫族人在祖孙俩离去后,就要封锁入口,却被傅伯庸误打误撞地再次闯了进来,他立誓要娶姜芷为妻。
巫族人本性良善,于姜芷有割舍不断的情谊,得她恳求,便由长老商讨做主,放她离开。条件是:散尽修为,此生与巫族再无瓜葛……
去岁,在盛京城中,收到傅知许来信的姜芷,在得知长子对谢挽瑜有情后,毅然将巫族之事告知于他。姜芷虽不能再回巫族,但傅知许有半份巫族血脉,若能求得巫族圣药,或许能为谢挽瑜求得一线生机。
傅知许冒险前往,可在他取到巫族圣药之时,亦是谢挽瑜身殒之夜,似有所感,他心痛得蜷伏在地,心口痛楚比肉身之痛更甚。
他此生也不会知晓,谢挽瑜命数无解,巫族圣药毫无用处,而他却没能陪谢挽瑜度过最后的时光-
次日,谢府朱漆府门紧闭,满目缟素,正厅肃穆庄严的灵堂中放有一巨大的楠木棺材。云州百姓因得谢家庇护,各家各户门前也挂起了白幡,以告慰亡灵。
傅知许昏迷一日一夜,跑死了两匹马,赶在谢挽瑜头七之日回到云州,却再无缘得见梦中人。
停棺半月,谢家为早逝的谢挽瑜举行了隆重的丧仪。子夜的灵堂之中,棺椁左右两侧分别瘫坐有两位绝世公子,一黑一白,似在守护他们的挚爱,有时,谢景珏也会来相陪。宵寒雾浓,孤寂长夜,常伴有时断时续的悲鸣之声。
谢挽瑜下葬之日,祁怀瑾和傅知许大醉一日一夜 ,若非问骞在场,两位天之骄子会于那个初夏陨落。
随后,傅知许与祁怀瑾先后拜别谢家夫妇。祁怀瑾将盛京隐阁据点告知傅知许,告诉他若有事可前往求助。
祁怀瑾离开前夜,他步入谢府主院求见。
“谢伯父、谢伯母,怀瑾有求,欲求娶挽瑜灵位过门,此生有且只有她一位妻子。”
谢楼旸拒绝了他的请求,“怀瑾,余岁悠长,而挽瑜对你无意,你该过好自己的生活。”
祁怀瑾退而求其次,索求一件谢挽瑜旧物。“谢伯父、谢伯母,怀瑾此去,恐难再回云州,我想在浮玉山为挽瑜筑一衣冠冢,闲时凭吊,话话家常。”
谢楼旸同意,吩咐雪梓取来一旧时外衫,祁怀瑾接过后告辞离去。
主院中,谢楼旸拥住痛哭流涕的荀安筠,“诶——若是挽瑜在,她与怀瑾定会是一对恩爱夫妻。”
雪梓雪姝在为谢挽瑜收敛遗体时,发现她衣襟处藏的订婚信物,那半枚同心龙凤羊脂玉佩也随她下葬入土。除却至亲之人,再无外人知晓。
谢楼旸将家主位传给长子谢景珏,此后,他与夫人常居后宅,为逝去的女儿祈福-
浮玉山。
祁家家主于十八岁痛失挚爱,神魂破碎,心忧成疾。他殚精竭虑培养出祁家的下一任家主,而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
空谷寂寥,风雪潇潇,衣冠冢、青石碑前,苍白孱弱的遗世郎君迎风落泪,字字泣血。
待及冠之年,祁家长老为他取字“长庚”,愿他生命绵延、安稳一生,不要同他的父亲一般。
可谢挽瑜已逝,祁怀瑾此生不会再娶妻生子,他知自己心存死志,只愿入黄泉与她相会。
后,祁怀瑾执念成魔,他踏遍大晋各地,求神拜佛,为渡谢挽瑜,也为渡己。
直到他二十五岁那年,灵祈寺方丈若尘现身。
若尘双手合十,低吟:“痴人一念,情深难寿,贫僧欠祁家一段缘,救不了前家主,便渡祁小友吧。”
若无祁家善念,幼时的问缘早饿死在破庙之中。
祁怀瑾激动落泪,跪地恳求,“求大师指点!”
“以小友康健之身,换谢家小女重来一世。”
“我愿!我的身子已是残烛之相,若能换挽瑜,我愿!”
灵祈寺,佛像慈目注视处,玄衣男子跪伏于地,泣诉:“惟愿吾妻挽瑜长欢无忧。”
得若尘一诺,祁怀瑾计划返回浮玉山中,在那里等他必死的结局。归途中,他再访云州。
七载已逝,谢挽瑜墓前。
祁怀瑾轻拂碑上灰尘,他轻声道歉:“挽瑜,许久没来看你,抱歉。”
“挽瑜,我是不是老了许多啊,你别嫌弃我。”
“若尘大师说,我与你有来世之缘,你可否不要再拒绝我?”
祁怀瑾自说自话了半晌,悲上心头时,他控制不住地喷洒出一口鲜血,不可避免地落于谢挽瑜墓碑之上。他使劲擦拭,却仍有痕迹,留下了一道浸入石碑的长长血痕……
“挽瑜,我将你的墓碑弄脏了。”祁怀瑾抱着冰冷的墓碑大哭,如同失去方向的旅人。谢挽瑜不在,自此祁怀瑾再未寻到归途,或许黄泉之下,奈何桥畔,他能得遇故人。
突然,有人靠近,是来看望妹妹的谢景珏。
他犹豫着开口:“怀瑾,你怎成这般模样了?”
祁怀瑾撑着地面站起,被谢景珏扶了一把。
“景珏兄长,许久不见。”祁怀瑾一头青丝染雪,已有暮色。
“怀瑾,这些年,你可还好?”
祁怀瑾笑着回答:“挺好的,谢伯父和谢伯母身子可好?”
谢景珏颔首,“好,他们常年礼佛,身子骨还算硬朗。”
……
“景珏兄长,我不打算在云州停留,便先告辞了。”祁怀瑾抬步要走,族中尚有事务等他下决定,待一切解决,他就能安心等待与挽瑜相会的那日了。
谢景珏抬手叫住了他,“怀瑾,我有事告知于你。当初,挽瑜亡故时,始终留着那枚定亲玉佩,后阿爹阿娘做主,让玉佩陪着她入土为安。”
祁怀瑾又哭又笑,“多谢你,兄长。”-
自那以后,祁怀瑾疾病缠身,经历谢挽瑜所受种种,痛她之痛,苦她之苦。
四年后,祁怀瑾的身子差到连问骞也无能为力的地步。于二十九岁那年,亡于浮玉山,死前还在念着“惟愿挽瑜长欢无忧”。
后来,祁家新家主继位,祁苍、祁羽两位长老让位给祁风、祁剑,浮玉山中一切如故,只多了一座新坟茔,立于“吾妻挽瑜”的衣冠冢之侧。
盛京慈恩寺中,亦有盏刻有“谢挽瑜”名字的长明灯昼夜不息……
内患已除,新帝继位,傅家大少爷傅知许以丞相之身辅佐新帝,傅家长盛不衰。丞相傅知许于三十七岁溘然而逝,举国同悲,盛京百姓自发为其送葬,甚至连百里之外的应城人也奔袭而来,只为送他最后一程。傅知许在位期间,广施新政、用人唯贤,辅佐新帝清除积弊、开创大晋盛世。他一生无妻无子,由胞弟傅知琛之子为其扶棺哭丧。
世人只知霁月清风、举世无双的知许公子,却不知他亦是位纯情少年郎,最终因年少执念囿于一生……
第108章 十年(附小剧场)“前为虚妄,后方为……
“阿瑾……阿瑾……”寅时刚过,四下阒寂无声,唯有更漏滴答,谢长欢被身侧动静给吵醒了,她撑起身子轻晃着被梦魇住的祁怀瑾的肩膀。
祁怀瑾猛地睁开眼睛,怎么说呢,那双眸子空洞、悲凉,有天地崩塌的厌世感,带有哭腔的嗓音响起:“挽瑜……”
“我在呢,阿瑾。”谢长欢不敢大声说话,她将……在流泪的祁怀瑾拥入怀中。
祁怀瑾顺着她的力道,哽咽着将她抱得很紧,很紧,“挽瑜……”
“嗯,我在,阿瑾是做噩梦了吗?”
祁怀瑾没回答,只是埋在谢长欢的脖颈,任由泪水洇湿了她的肌肤与衣裳,他哭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将情绪缓和下来,而长欢也只是摩挲着他的后背,静静地陪着他。
“长欢,我梦见你不要我了。呜——”一说完,他又哭着死死贴住长欢,手脚并用,将长欢绞在怀中。
谢长欢虽被他圈得难受,但不得不耐心宽慰他,她笑着对胸前止不住战栗的人说:“怎么会?无忧还在隔壁呢。”
许是因提到无忧,祁怀瑾将自己从梦境中剥离了出来,但他没动,只是喃喃念着:“长欢无忧。”
“是啊,我和无忧都在。”
“长欢,你不要离开我。”
“好,我答应你,天还未亮,再睡会儿好吗?”
“嗯。”
那场梦耗费了祁怀瑾太多的心神,闻着熟悉的气息,他渐渐地又睡了过去,只是仍旧死死地缠着长欢。
屋外。
无忧被雪梓抱起,小家伙只穿了件单衣,他瘫在雪梓的怀中,眯着眼问:“雪梓姨姨,爹爹哭了?”
雪梓没答,而是说:“小少爷,我们先回去睡好吗?”
“好~”自无忧
过了四岁生辰,祁怀瑾便坚决让他自己睡,无忧在浮玉山念卿居独自睡习惯了,倒没吵闹,只是有些舍不得谢长欢。但他是个大小孩了!他可以!方才也不过是因初次回到谢府,他恋床,所以想去找他的亲亲娘亲,可是他爹爹哭了诶,那算了……
被祁怀瑾缠得动弹不得的谢长欢知道无忧在屋外,但听见雪梓的声音,她放下了心,转而将心神全部放在了身侧人身上。她顺了顺小娇夫的发丝,又轻拭了下他脸上凌乱的泪痕,不知他做了什么梦?竟这般恐惧。
谢长欢轻叹一声,伸手扯过被挤到一旁的被衾,轻缓地盖好,另一只手被压得难受,可她没法动,便就着这个姿势睡了。
清晨,整个谢府静谧非常,昨日闹得太过,大半主子都醉了,下人们轻声慢步地,不敢搅了主子们的好眠。
谢长欢再次睁开眼时,仍维持着昨儿夜里的姿势,平日里向来是祁怀瑾醒得比她早,她忧心地摸了摸他的脸。
“长欢——”睡得并不沉的祁怀瑾往她身前拱了拱,他不愿再忆起永失所爱的锥心之痛,可他若有所感,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是那年他与无忧远赴灵祈寺时,若尘大师所言的前世……原来,他的长欢受了那么多的苦,原来,他与长欢曾错过一世,生死相隔,求而不得。
谢长欢敏锐,问他到底梦见了何事。
祁怀瑾仰头,移了移身子,将长欢完完全全地嵌入怀中。“长欢,你,可有做过什么古怪的梦?”
“嗯?不曾。”少时的梦魇于如今的谢长欢而言,已是不值一提之事,自剑术大成,束缚于她心头的枷锁便被渐而解除。至于那年春猎刺杀后由高热引发的梦,她从不曾放在心上。
“没事,那就好。”
“阿瑾的梦?”
“太难过了,我不愿再想起,”更不愿让你知晓。
“好——别难过了,先起身,用完膳后,你陪我去主院给阿爹阿娘请安。”
“嗯。”
小夫妻俩温存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换衣洗漱。在准备用早膳时,穿着艾绿云纹绫衫的无忧叫嚷着冲了进来,他没先找谢长欢,而是扑到了祁怀瑾的腿边。
“爹爹,你夜里为何哭了?”
谢长欢憋笑着瞅了眼脸色僵硬的祁怀瑾,后者将无忧搂至腿上,“无忧听错了,先用膳。”
“真的吗?”无忧扭头同谢长欢求证。
谢长欢勉强颔首,随后无忧被一勺米羹堵住了嘴,他嘴巴动了动,将米羹吞了下去。“唔——香,嘿嘿,爹爹,我自己吃。”无忧想伸手抓过祁怀瑾手中的瓷勺,但他的手被握住了。
“爹爹喂你。”软弱的小人在他眼皮底下撒娇,这是他和长欢的骨肉,一切与前世终究是不一样了。
“好诶!”无忧盯着米羹,又瞥了一眼糖卷,于是他一口咽下爹爹喂的米羹,下一口咬住娘亲喂的糖卷,无忧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
用完膳后,祁怀瑾一手抱着乐得见牙不见眼的无忧,一手牵着长欢,缓缓往主院去,路上遇到的谢家下人都极热情地问好。
“阿瑾,你对谢府的路这般熟?昨夜不是言风问剑送你来苡瑜院的吗?”
“啊——我虽醉得很,但也迷迷糊糊地看清了路。”
“爹爹厉害!”被无忧一打岔,谢长欢倒没纠结。
而对祁怀瑾来说,在梦里,通往苡瑜院的路他早已走过无数回。若是前世之事,长欢不知,那他盼着她永远不会知晓,他的长欢本该像此刻这般自由,她可以仗剑与天争,可以执针与天搏,可以游历天下,唯独不会被困在小小宅院。
前世太苦,还有……十六岁之前的长欢,被所谓命数折磨,他不要那些伤痛再找上她,她该畅快恣意地过一生。
且行且停,主院到了。
“外祖父!外祖母!哇——舅舅也在!”院中的夫妻俩听着屋内的欢闹声,笑着携手走进平凡而又奢侈的人间喜乐。
谢家夫妇在书房同谢长欢叙话,谢景珏则与祁怀瑾在茶室对弈,无忧呢,他在书房和茶室来回跑。
“兄长,五年前我与长欢在浮玉山成亲时,便承诺过,待回到云州,会在谢家亲人的见证下,给她一场盛世大婚。兄长也知晓,外族异动频频,故而我想尽快将此事提上议程。”杀了个平局的郎舅俩心平气和地谈论着婚仪,窗外,无忧正举着把小木剑挥舞,沈游被他逗得笑倒在了树干上。
“嗯,此事我与爹娘提过,他们让我与你商量即可。”谢景珏随口应道,他以手支颐,望着“哇哇乱叫”的无忧笑。
祁怀瑾恭谨地陈述婚仪的各项事宜,静待谢景珏的意见,言风和问剑则拿笔在旁快速地记着。祁家主早有准备,谢景珏倒无其他要补充的,只是……
“怀瑾,小瑜儿从谢府出嫁,你可有买好宅院?太远了可不行。”
“兄长可有好想法?”
“谢府斜对面的那处宅子,是我的私产,我可以……卖给你。”
“好,多谢兄长。”
多智近妖的祁家主被亲内兄坑了一笔巨款,买下了一处与谢府临街的宅子,以供举行婚仪时用。
夜里,苡瑜院。
“不!不要!”祁怀瑾从梦中惊醒,他满心惊恐地蜷缩在谢长欢怀中,“呜呜——长欢。”
“阿瑾,我在呢?”长欢想将身子往下移,好与他面对面地说话,可完全动不了,她的腰被勒得死紧。
“长欢,我怕你离开我。”他边哽咽,边颤抖着手把长欢箍得更紧。
“阿瑾,痛。”
“呜呜——长欢,你哪里痛?呜呜——”祁怀瑾焦躁地将手移到她的脸上,惶然地问道。
“没有,只是抱得太紧了,阿瑾,你到底梦到什么了?”长欢被他通红的眼眶,和不安的眼神刺得心痛万分。
“呜呜——”
长欢的头靠在枕上,而怀瑾在她的胸前,扬起脖子,汹涌的泪水猝不及防地流了满脸。
“我哪也不会去,就在阿瑾身边。”长欢慌张地抚去他的泪水,珍重地抱住他,“没事的,都是梦,梦是假的。”
祁怀瑾抱着长欢痛哭……越被安慰,越难过,越真切地感受她就在身边,越害怕……
好久好久……久到长欢都困了,怀瑾还在抽搐着无声落泪。
“要不,我们睡一觉?”长欢想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睡不着。”说了句话,怀瑾又呜咽着凑近她。
“不是那个睡……”
“……可是我不敢,我怕你疼。”
“那你以前怎么不怕?”
“呜呜——长欢,都是我的错。”
祁家主变成了爱哭鬼,夜里也不再和夫人欢好。
回到云州的第三夜,一切如旧,噩梦、惊醒、哭泣,祁怀瑾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连这几夜时常醒来的无忧都知道,他爹爹比他还会哭,他甚至会告诉谢家夫妇,“我老听见爹爹在夜里哭泣。”
好在,谢家夫妇只以为这是小孩的玩笑话,而无忧也不再抢着去和谢长欢睡觉。
第四日,祁怀瑾寻了个蹩脚的借口,他要去灵祈寺还愿,说的是四年前求与谢长欢重逢,实际是前世的那段佛缘。他必须确认,长欢永远不会离开他。
可以他目前的状态,长欢哪能放心让他孤身前往,且她隐隐觉得那个噩梦不同寻常,奈何怀瑾半句话不曾透露。谢家夫妇也赞同,长欢亲赴灵祈寺还愿,破除命数之劫,离不开若尘的功劳。
无忧倒不哭闹着要同往,因为他喜欢谢府,这里有好多爱他的长辈,最重要的是,他想让他爹爹高兴些。临行前,无忧拜托祁怀瑾代他向若尘问好,又各自亲了他娘亲和爹爹一口,“娘亲
、爹爹,你们要快些回哦~我会很想你们的~”
祁怀瑾捏住无忧的下巴,小家伙还怪倔强的,“小少主真不去吗?”
“啊——”无忧的小脸上全是迷茫。
“走喽——爹爹和娘亲当然要带无忧一起去。”祁怀瑾将惊喜得搂住他脖子的无忧抱起,扶着谢长欢上了马车。
谢长欢挠了挠无忧的痒,“回神啦~无忧不和外祖母他们道别吗?”
“嗯!”无忧扒拉开车帘,探出脑袋,同每一位长辈依依惜别,“无忧会想你们哒!”
告别结束,马车驶离谢家府门,无忧呆头呆脑地靠在祁怀瑾身前,似乎仍不知他怎么突然就和爹爹娘亲一道出远门了。
谢长欢笑着摇晃他的小手,“无忧兴奋得发呆了?”
“嗯!”无忧张开手臂,要往谢长欢腿上爬。
“安分些,别累着你娘亲。”祁怀瑾一手抓住无忧一只手,禁止他乱动。
不动就不动,跟随爹爹娘亲出游的事实,让无忧喜不自胜,“哦~嘿嘿,我好高兴呀!”
“方才是谁说要留在府中?好像……叫祁元卿来着?”祁怀瑾半点不给面子。
“哼!”无忧张牙舞爪但没一点效用,可是他自有法子让他爹爹气得跳脚,“哼!爱哭的坏爹爹!”
对着父子俩的闹谈,谢长欢忍俊不禁,她缓缓地倚在身侧人的肩上,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云州城。希望此次出行,能解开阿瑾的心结。
“长欢,是不是舍不得亲人?”祁怀瑾蹭了蹭长欢的发顶,温声询问道。
“有一些。”
“别担心,我们很快回来,我还欠你一场盛大的婚仪。”
关于去灵祈寺一事,祁怀瑾本打算,将长欢和无忧都留在云州,他也能早去早回,可他劝不住长欢,只得同意。至于无忧,他与长欢从没想过将小家伙独自留下。
云州与夔州相距约七日车程,走走停停,并不难熬。
夜里,无忧睡在夫妻俩隔壁,由言风和问剑轮流值守,其实也不怎么能用上他们,因为有雪梓和雪姝抢着照顾她们的小少爷。
客房内,谢长欢帮陷入沉睡的祁怀瑾掖好被衾,他的脸色称不上好,日夜忧心,魂不守舍,她只好强硬施针以助入眠。她俯身在怀瑾的唇角吻了下,将手臂搭在他的腰上睡了过去。
……
夔州冕灵山,时隔四年……以及岁月的长河,再次拜访灵祈寺,祁怀瑾心底极不平静。
寺门口的小沙弥换了人,但他早得若尘的吩咐,知晓此刻有客来访。“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随我来。”
右手被祁怀瑾握得紧紧的谢长欢抬眼打量着盘旋而上的香烟,此处偏远,香火倒是旺盛,还有阿瑾,她偏首望着侧脸凌厉的男子,他的手在发抖。
若尘所在禅房。
“阿弥陀佛,祁小友、谢小友、无忧小施主,许久不见。”若尘双手合十行礼,无忧也没心没肺地同他打招呼,“若尘大师好!”
与无忧不同的是,谢长欢与祁怀瑾的心间风暴骤起。
七年未见,谢长欢没法预料,若尘苍老得这样迅速,而对祁怀瑾而言,同在二十五岁,前世灵祈寺初见时,若尘远不像眼前这般,尽管睿智清明,但却似看尽世间沧桑。
前世若尘一愿,造就了祁怀瑾与谢长欢的今生再会,但于若尘,他穿梭于两世轮回,与天抗命,终是为此付出了代价。
“若尘大师,您……”祁怀瑾语焉不详,可若尘了然于心。
“阿弥陀佛,贫僧无碍,祁小友不必介怀。谢小友,盛京之行可还顺利?”
“若尘和……咳——若尘大师,一切顺利,挽瑜谢过您的指点,若无您点化,挽瑜恐仍陷于命数之苦。”谢长欢诚心致谢,她想:从前是她想错了。
“谢小友不必多礼,贫僧所为,亦是受佛祖指引。”实则不然,若尘一诺,承祁怀瑾毕生夙愿。
“长欢,我有事想单独请教若尘大师,你和无忧在外等我可好?”
“好。若尘大师,挽瑜先退下。”谢长欢未言其他,牵着无忧的小手往院子里走。
禅房内。
祁怀瑾与若尘面对面坐于蒲团上,前者哑声开口:“若尘大师,怀瑾求您指点迷津。”
“阿弥陀佛,梦中种种皆为前世过往,往事不可忆,祁小友不必困于梦境,前为虚妄,后方为归途。谢小友命途多舛,但有祁小友以身献祭,命数已然破除。至于盛京城中的那位小友,他与谢小友之间有剪不断的因果,故而盛京十年,是为偿还。”
“十年?”祁怀瑾疑惑问道。
“阿弥陀佛,是无忧小施主,加固了你二人之间的羁绊,亦使命数于七载之后破除。”
提及无忧,祁怀瑾全身血液逆流,他不敢想,若是无忧有事,他和长欢该如何承受。“无忧……会一世无忧吗?”
“阿弥陀佛,三载后,谢小友身上的血线会转移至无忧小施主身上,但于他无碍,命数已破,血线亦永为死线。小施主,此生定会长乐无忧。”
“多谢您,若尘大师……那您是否会遭到反噬?”若尘之言为祁怀瑾定心,可因果循环,他心有愧疚。
若尘摇头,“阿弥陀佛,前住持济慈师父曾言,贫僧出家前的因果系于浮玉山,此番作为是受佛祖指引。谢小友的姻缘红线,只与祁小友一人相牵,贫僧无力逆天改命,眼下亦是顺应天命之举。一切诸果,皆从因起,祁小友不必介怀。”
佛殿。
谢长欢是被无忧拉过来的,小家伙说他想上香,求佛祖保佑永远和爹爹娘亲在一处,也保佑各位长辈身体康健。
往来香客众,谢长欢将无忧牢牢护在身侧,雪梓雪姝提着香烛在后。
殿中矗立的佛像悲悯祥和,似闭非闭的佛目俯瞰着世间的悲欢离合,透过缭绕的烟雾,与佛目对视间,谢长欢的心猛地一颤。
佛渡众生,众生有她,亦有阿瑾。
她牵着无忧站至蒲团前,在侧为他示范如何行礼,小家伙机灵得很,学得也快。
“佛祖,信女谢家挽瑜,此前出言不逊,多有冒犯,在此同您请罪,祈愿佛祖保佑亲人安康、稚子无忧、夫君长欢。”谢长欢谦卑地跪立于佛前,同佛祖诉说心中夙愿。
等到她与无忧从佛殿离开时,祁怀瑾仍在禅房与若尘长谈,她只好带着无忧在灵祈寺四处转转。
是夜,他们不曾离开灵祈寺,因为祁怀瑾说,他要在佛前诵经三日。无忧倒是热衷于去陪若尘打坐,而谢长欢亦陪在祁怀瑾身侧。既然他不说,那她便陪着。
诸多异象、条条线索,再结合她初至浮玉山那年的猜想,尽管若尘搪塞乱语,她也不是全然不知。前世、佛缘、因果,或许她与阿瑾错过一世,可今生,她会永远陪着他,至死不休。
六月初一,一家三口同若尘告辞,启程返回云州。
也自那日起,若尘于灵祈寺闭关修行。而往后经年,若无意外,祁怀瑾都会远赴夔州冕灵山,补添香火钱,且为妻儿祈福。
第109章 大婚“阿瑾,我等你许久了。”
婚仪定在七月初七,早在出发去灵祈寺前,谢长欢已去信盛京给晋纤月,邀她来云州观礼。晋纤月本计划近期同太后离京,去游大晋的山川河海,可好友有约,此行只能暂时推迟,待参加完婚仪后再行商议。
傅宅的请帖是由谢楼旸亲自写的,傅伯庸与老友已逾七载未见,如今朝局稳固,且有傅知许在旁辅佐新帝,他便毅然告假,带着傅夫人前往云州,独留傅家两兄弟在府中。
至于慕城的虞舒和庐江郡的云颜,谢长欢也有分别寄送请帖。
而浮玉山中,祁苍和祁羽两位长老正带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赶往云州,载有
绫罗绸缎、金银器皿、香料药材……绵延数里不绝。
苡瑜院。
无忧举着竹蜻蜓跑到谢长欢身边,他眉飞色舞地仰头发问:“娘亲,我会有妹妹吗?”
“嗯?无忧怎么会这样问?”谢长欢被问得噎住,并执起锦帕擦了下他额头的汗。
“是师公说的!他问我,想要妹妹还是弟弟。”
“沈老头?”谢长欢觉得这不会是宁远问的。
“嗯!”无忧的眼中满是憧憬,仍是笑吟吟的。
“问你爹爹。”此等窘迫的问题,她难以回答。
“爹爹!”无忧又乐颠颠地跑到桌案后,问已经听了许久的祁怀瑾。
后者将无忧搂至腿上,同他说:“生小孩很痛,爹爹不想让你娘亲再痛一次,所以,无忧不要弟弟妹妹可好?爹爹和娘亲会把所有的爱都给无忧。”
无忧眼底含泪,皱起小脸正要嚎,却被走过来的谢长欢给止住,“娘亲生无忧的时候很快的,没那么疼,而且能生出无忧这般可爱的小孩,娘亲很骄傲。”
“呜呜——娘亲。”无忧伸手就要谢长欢抱,“娘亲,我不要妹妹了,呜——”
“好啦好啦,不哭啦~来和娘亲说说,今早在族学学到什么了。”
伴着远去的童声,祁怀瑾俯首轻笑,这小家伙未免太爱哭了,亏得长欢宠他。
在从灵祈寺返回云州后,祁怀瑾与谢长欢旧事重提,是关于傅知许想认无忧为义子一事。先前不同意,是因占有欲作祟,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傅知许皆无法得偿所愿,或许无忧,能给予他些许慰藉。除此之外,亦没有更好的办法。
若尘大师曾说过,长欢不会知晓前世的痛苦,春猎后的那场高热是她唯一一次忆起过去。
而在谢长欢心中,那场梦虚实交加,但她从未怀疑过,是否为她亲历之事。
彼时,盛京城中,傅知许正含笑读信。
前世梦,他做过的……原来他那般早便与长欢相识,那时他唤她“挽瑜”,难怪今生再遇,他总会将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她的身上,可惜他没能争过怀瑾。那人前世就是如此,心眼极多,时常避着他与景珏兄长偷偷带挽瑜出府,也夺走了挽瑜所有的目光。
可年少时的情窦初开,哪能轻易忘却,怀瑾是情种,他又何尝不是。挽瑜不在,世间色彩不再,他只能强迫自己投身官场,为大晋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唯有在夜间,在慈恩寺的长明灯前,他敢放声大哭,悼念与他阴阳相隔的梦中人。三十七岁,他死的那年,更多的是释然,他这一生,为国为民,称不上流芳百世,也勉强算政绩可陈,族中有知琛主事,他去得安心。唯有一人,是他毕生执念。
竟未曾想,怀瑾遍寻大晋,以身换取挽瑜的新生,也让他圆了前世夙愿。
春末,当初长欢与怀瑾离京之时,所谓放手,不知骗过了几人。而如今,他彻底释然,前世长欢太苦,他唯愿她余生安好。
前世今生,傅知许只守一人-
六月下旬,长龙似的彩礼从云州城门涌入,在百姓们的注视下,被运进谢府。云州众人方知,是谢家大小姐要成亲了!
祁苍祁羽入谢府拜访,他们上次踏入此地,还是跟随祁老家主,为的是给小辈缔结婚约,许是天意,再来云州,是为小辈主持婚仪。
他们年事已高,甚至比谢楼旸高一个辈分,可把迎客的谢家主吓得够呛,好在,有沈游在旁插科打诨,一群人谈得甚是愉快。
另外,有一值得一提的事,祁苍祁羽与沈游是旧识,且近三十载未见。晋渊帝登基时的那场凉州战役,确由沈游力挽狂澜,可祁家同样派出了精锐力量加入战场,其中就有祁苍祁羽。
“都老了啊!”沈游一副欠打模样。
祁苍不语,可祁羽直接上手,“嘿——小沈说的我可不爱听。”沈游比他俩小上二十岁,唤声“小沈”再正常不过。
祁羽捏住沈游的脸,“你这不长皱纹,没趣。”
“是我的错,我的错。”沈游认错迅速,将自己俊俏的脸给抢救了出来。
“难怪我和苍老头早觉得,挽瑜的剑法似曾相识,你竟然是她的师父,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祁羽搓着胡子神游天外。
“是啊!当年是你们同我说,云州民风淳朴,宜居宜休养,我这才来此,原来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倒是两位老兄悄然隐身,无人详知你们的去处。”忆及过去,沈游颇为怀念。
此后,祁苍祁羽、沈游宁远常聚于一处,无忧则给他们添乐。
六月底,晋纤月和虞舒先后抵达,她二人也是相见恨晚,时常拉着谢长欢结伴上街,留下颇为幽怨的祁家主与事不关己的无忧。
因为知晓能亲自参加爹爹娘亲婚仪的无忧,每日都很高兴!他才没时间闹脾气呢!
晋洛晏和顾今棠身为帝后,不可随意离京,但他们有托晋纤月捎来新婚贺礼。此外,晋纤月还带来了不少盛京趣闻。
“楚家小姐以前时常追着皇兄跑,但现在她和一个寒门学子看对了眼,皇兄亲下圣旨为他二人赐婚,他说那人有大才,前途不可限量。”
“还有二皇兄啊,他和二嫂吵吵闹闹的,倒也不失为一对佳偶。可早些日子他替皇兄去昶州私访,带回了个孤女,二嫂甩了他一封和离书,风风火火地回了将军府。二皇兄刚进王府,就听说王妃跑了,哈哈哈。本来月底他便要去封地,结果他公然抗旨不遵,只差在将军府住下了。听人说,二嫂在将军府门前,怒斥他,说和他过日子太无趣。”
晋纤月说得头头是道,谢长欢和虞舒则听得津津有味。
至于云颜,她在庐江郡开了个私塾,专教女子琴技,信中她说身为人师,不好长久告假,只将贺礼送来了云州。
待婚期将近时,傅家夫妇才风尘仆仆地赶至云州,傅伯庸身为丞相,告假着实不易,所以来得慢了些,他多年不见老友,一时间只差没住在主院了。而傅夫人,则被荀安筠引着,与青遥一处听曲赏花。
婚前三日,新郎与新妇不得相见,虽然祁怀瑾与谢长欢早已是夫妻,但前者仍然被赶出了苡瑜院,不得不孤零零地住在谢府斜对面的宅子里。那里面,没有黏在苡瑜院的无忧,也没有赖在沈游院子里的祁苍祁羽,只有被问锦支使来的言风问剑,因为问枫,早在他师祖——沈游那里当端茶小厮了。
祁怀瑾在新宅夜夜难寐,一是因为想念长欢,二是因为期待大婚之日,好歹是成过一次婚的人了,可依旧是惴惴不安。
撑过三日,七月初七,谢家大小姐谢挽瑜出嫁的日子。
云州城中,主街两侧栽满了寓意良缘的合欢树,正值花期,枝繁叶茂、烂漫如霞。黄昏时分,新郎从新宅出发,绕云州城半周来到谢府,此刻府门前围满了观礼的百姓,想讨个好彩头。
“多谢诸位前来观礼,长庚不胜感激。特备薄礼喜钱,愿与诸君同沾喜气。”容光焕发的祁怀瑾吩咐祁家人去分发喜钱,他则是迫不及待地要入府迎亲。
苡瑜院。
祁怀瑾被以谢景珏为首的谢家少爷们挡在院门外,要娶走谢家的掌上明珠,可不是件容易事。谢景珏是只笑面狐狸,不急不缓地刁难着他的妹婿,极为难缠,且周遭起哄的人不少,可祁怀瑾又不能不笑脸相迎。
正厅内,穿戴凤冠霞帔的谢长欢在雪梓雪姝的搀扶下,拜别谢家夫妇。
“阿爹阿娘,女儿今日出嫁,感谢您二位多年悉心教导和牵挂。”
荀安筠哭着扶起谢长欢,“小瑜儿,阿娘很高兴!真的!”
谢楼旸也抱住相拥而泣的妻女,“谢家的小瑜儿,往后岁岁年年都要长欢无忧!”
“嗯!无忧也要娘亲每日高高兴兴的!”被打扮得像个小仙童的无忧听见他的名字,在旁插话道。
谢楼旸慈爱地颔首,“是
啊!我们小瑜儿和无忧都会好好的。”
稍后,谢长欢与三位师父话别。
院外,已破解层层关卡的祁怀瑾终于得了舅兄们的好脸色,而悄然离去的谢景珏回到正厅,背起他自幼疼爱的妹妹。
“妹妹,若是他欺负你,定记得来找阿兄,没人能欺负谢家的小瑜儿,却全身而退。”谢景珏温声叮嘱,告诉她谢家永远坚定地站在她身后。
“好!谢谢阿兄!”
从正厅到院门口的路不远,可兄妹俩将从小到大的经历全回忆了一遍。苡瑜院里的那个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
谢景珏将谢长欢的手放在祁怀瑾的掌心,珍之重之,严肃叮嘱:“怀瑾,定要待我妹妹好。”
祁怀瑾诚挚应答:“请兄长放心,长欢于我,比性命更加重要。”
“长欢,我来接你了。”隔着盖头,祁怀瑾的满心喜悦仍毫无阻碍地传递给了谢长欢。
“阿瑾,我等你许久了。”
无心之词,恍若隔世,祁怀瑾将脱眶而出的泪水憋了回去,“长欢,我……尤为欢喜。”
他牵着长欢,穿过谢府,登上婚车,接着游云州城半周。昏暗的天际下,是满城的灯火与焰火,只为庆祝新人的婚仪。
新宅中,新人行拜礼,不过坐于上首之人是祁苍和青遥,而祁羽站在祁苍身侧笑望着他们,上首三人连连应好。
礼毕后,在快要掀翻屋顶的起哄声中,新郎将新娘送入洞房。
“长欢,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今夜,虽无人闹洞房,但祁怀瑾需回正厅敬酒,往来宾客如织,与浮玉山中不同。好在有谢景珏在侧帮他挡酒,云州城中极少有人敢驳谢家大少爷的面子,差不多半个时辰不到,祁怀瑾便得以从酒席上脱身,去寻他的新娘。
洞房内,祁怀瑾轻挑盖头,眸中是快要溢出来的绵绵情谊,长欢从谢府出嫁,成为了他的夫人。前世窒息的绝望,与今生泼天的喜悦,汇成了一条线,且往后余生,他与长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谢长欢明眸浅笑,上挑的眼尾勾勒出一抹夺人心魄的艳色,“阿瑾,怎么愣住了?我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
祁怀瑾俯身在那翕张的红唇上重重一吮,魅惑的男狐狸精重出江湖,“长欢,喝完合卺酒后,我们该就寝了。”
“啊——好。”明明室内冰盆四散,可谢长欢却觉得燥热得慌。
酒一饮毕,置酒的卺就被祁怀瑾扔到榻下,他搂住长欢,将人压至榻上,如狼似虎地想要和他的夫人共赴云雨。
“等下!没卸钗环呢!”
“那为夫先讨些利息。”祁怀瑾将长欢抵在榻边,气息相缠,欲将这几日的思念全倾注在身前的女子身上。
半刻钟后,祁怀瑾早是欲望上头,他伏在长欢耳边喘着粗气,“夫人快些,我有些撑不住了。”
长欢羞恼地跑至妆台前,这人……怎么还是这般荒唐!从铜镜中看,他……他竟然已经开始解扣脱衣了……长欢重重吞咽了下,着手磨磨蹭蹭地卸钗环。
再一看,他竟将床帏都拉严实了!
“长欢,你再不来,你夫君要死了!”祁怀瑾嗓音嘶哑得如同未开弦的琴音,逼得长欢不得不加快速度。
她刚踱步至榻边,便被一只健壮有力的手臂给扯入了床帏之内,小小天地中,烛光昏暗,却不影响她看清男子黑漆漆的眸子,以及……不着一物的躯体。
男子三两下将她褪去衣物,毕竟此事他做过太多次,他似一头饿了许久的野兽,想将香甜的猎物全数纳下。
“啊——”可长欢一唤,他硬生生地在紧要关头打住,双目赤红,咬牙出声:“长欢,痛吗?”
“有些。”长欢委屈地颔首。
“乖,马上好。”祁怀瑾含住她的唇瓣舔舐,须臾后,呼声与喟叹声同时响起。
自噩梦来袭以后,夫妻俩睡得尤其安分,谁让祁家主不是哭哭啼啼,就是被扎得一动不动,再或许是怕这怕那的。可饿狼终究是露出了本来面目,且要将先前缺的全补回来。
缓了几息后,床榻之上,娇喘不断,只有映在床帏上的影子在昭示着其间风流韵事。
沉浮中,长欢只来得及溢出支离破碎的声音,而她恶劣的夫君,不仅动作不停,且要问:“夫人喜欢吗?”
长欢扭头不欲搭理,但她受不住,只能再转回来。
可祁怀瑾不用人理,他闹得挺起劲的,“不用夫人说,我也知道,你喜欢,为夫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啊啊啊!长欢心里在尖叫,坏心想要惩罚那人。
“嘶——夫人,是想要为夫死吗?”祁怀瑾抬手挑逗。
“不不不——啊!”
博弈才刚刚开始……夏夜虽短,但白昼亦可酣睡于榻,夫妻俩有许多时间……
第110章 雾起蛮族野心再现
新宅中无长辈,因为祁苍祁羽在谢府住习惯了,不愿挪地,亦无稚子,无忧照旧住在苡瑜院,每日在谢府玩闹。
所以,夫妻俩三夜两日没出院子,直到婚后第三日,该归宁了。
不过是横跨一条街的事情,故而他们又住回了苡瑜院,谢府热闹,长欢也喜欢。
一日,谢长欢与雪梓雪姝闲聊,问及她们是否想嫁人,虽是随意提起,但诈出了不少她不知晓的事情。
雪梓得意洋洋地说:“我知道!雪姝喜欢回春药铺的小郎中!”
谢长欢惊得瞪大了双眼,而雪姝脸红得滴血,她也恼得揭雪梓的短,“小姐!雪梓肯定喜欢族学里的那个小书生!”
“嘿——雪姝你哪能信口开河呢!”雪梓气得要捂雪姝的嘴,可雪姝躲开了。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一天天的老找小书生的麻烦,可不就是喜欢他!”雪姝边跑边嚷,绕得谢长欢头晕。
雪梓差不到哪去,她追着雪姝四处跑,谢长欢笑得将书册盖在脸上,听得不太真切的声音从软榻上传来:“小书生?小郎中?我们雪梓和雪姝开窍了。”
“小姐,我不喜欢他……吧。”雪梓追不到人,便趴到谢长欢身边,疑惑地问道。
“我想,是喜欢的。”雪姝站在软榻的另一侧添油加醋。
“呵——那你喜欢小郎中是肯定的,小姐,快些把雪姝嫁出去!”雪梓推着谢长欢的手臂催促。
谢长欢哼笑两声,而气得脸羞红的两人又闹作一团。
“对了,纤月近日在做什么?”谢长欢问道。
早在婚仪结束后,虞舒就回了慕城,说是沈溪之催她早些回家。谢长欢挽留不得,只好送她出了云州城。傅家夫妇同样走得急,大抵是盛京城中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傅伯庸回去解决。
至于晋纤月,她说云州风景不错,想再多待些时日。昨日谢长欢去寻,没见着人,下人说晋纤月出府游玩了。
雪姝犹犹豫豫地,然后被雪梓抢先了,“小姐,长公主殿下……和大少爷,额……府中有人看见他们二位在假山后拉拉扯扯,但我命令下面的人,严禁乱传。”
谢长欢拉下书册,秀眉微蹙,“纤月和阿兄?”此事她半点不知,亦是好奇得紧。
人说到就到,院中婢女的问候声响起,是晋纤月来了。
谢长欢起身,拉着晋纤月往窗边的朱漆描金缠枝椅走,雪梓雪姝极有眼力见地退下。
“纤月,我有事想问你。”
谢长欢一脸惊讶,且语带调侃,弄得晋纤月来了兴趣,“何事?”
“我阿兄……”谢长欢目光灼灼,身子不自觉地前倾,脸上尽是看热闹的笑意。
晋纤月掩饰性地抿了口茶水,“真没事,我不过是看谢大少爷貌美,出言挑逗了几句,但我立刻想起了他是你兄长,守礼得不能再守礼!”
“哈哈哈——”谢长欢脑中幻想出谢景珏被晋纤月调戏的画面,乐不可支,她阿兄……哈哈哈。
“诶——我和他道过歉的,谢大少爷应该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纤月,我想了又想,觉得你与我阿兄堪为良配,男才女貌,多么合适!那样你就成我长嫂了。”
“长欢,你别打趣我了。我说过的,养面首的日子才适合我永宁长公主的身份,云州谢家的大少爷、长欢的亲兄长,我可不敢祸害。”晋纤月摆了摆手,推脱得干脆。
晋纤月所言出自真心,可她撩乱了一池春水,二十六年来头次动了春心的谢景珏并不是这样想的-
大晋以北,羯族王帐。
尔朱弘跪拜于地,“父王,儿臣的师父是大晋人,若您执意攻打大晋,叫我如何做人?况且大晋地大物博、英才辈出,哪是能轻易吞噬的?大晋向来对我羯族礼遇有加,年年无偿供给粮食种子,我们不该恩将仇报。”
眉头紧锁的羯族王挥手赶人,“小九,容本王考虑下。”
青年尔朱弘沉稳行礼,转身离开
往大王子尔朱勒的营帐去。
尔朱弘:“大王兄,若你能阻止父王出兵,我愿带领额吉母族的七大部落臣服于你。”这是尔朱弘最大的筹码,他对王位无意,且这些年来,他始终与尔朱勒交好。羯族王那边若有尔朱勒在旁游说,胜算会更大些。
他的师父,小师姐和朋友们,都在大晋,他不愿与大晋为敌,不愿硝烟四起,百姓生灵涂炭。
尔朱勒沉思许久,神医之徒、七大部落的势力,值得他出言相劝,况且,他对羯族王出兵一事也不赞同。大晋虽是块肥肉,但更是猛虎,羯族不该好高骛远,安居于若水河畔才是他们的归宿。
“我可以一试。”
尔朱弘颇为强势,“不,是必须,否则条件作废。”-
次日,遥关城隐阁分部的信件被送达云州:北方蛮族异动。
一年前的猜想,终是成了事实,但祁怀瑾早有准备。
那时他迟迟未至盛京与妻儿团聚也是因为此事,晋渊帝登基时的凉州惨状仍历历在目。早在知道晋渊帝龙体有恙时,他便下令,督使东南界矿场秘密打造数万兵器。因为他知道,盛京有长欢在,起码能拖一段时日。
此后,凉州境域练兵强兵,云州谢家也加固了西南边境的防线,晋洛晏私下派遣精兵强将时刻准备驰援。
一旦蛮族野心再现,战火重燃,大晋会举全朝之力,抵御外敌、护卫家国。
目前,西南边界暂无动静,但北方战事怕是要起了。七月一过,八月秋风起,蠢蠢欲动的蛮族会张开獠牙,啃噬大晋的血肉,因为他们要为寒潮将至的冬日做打算。最迟不过九月,他们将兵临遥关城下。
西南有谢家守卫国门,但北境,或许在等一位能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定国公顾靖已不是壮年时期的定国神针,早年他在战场上受过无数的伤,又时常奔波于江南等地,身子骨早不似从前。
顾靖无子,没有出色的接班人,至于他与太尉李观潮争来抢去的徒弟傅知琛,尚未成长至能接管边关兵马的地步。若无良将坐镇,北境并非牢不可破。
两日后,尔朱弘寄往遥关城的信笺至,他知晓祁怀瑾与大晋新帝是挚友,便放心将消息传至隐阁,他说,他会尽力阻止羯族出兵,且提醒大晋早做准备。
当夜,苡瑜院。
祁怀瑾伸直手臂,以让长欢躺得舒服,他凑至长欢脸边,细细碎碎地舔咬着她的唇,温度攀升时,他又喘着粗气退离,而长欢睁着双水雾蒙蒙的眸子轻睨着他。
“长欢,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嗯。”
娇娇软软的女子在祁怀瑾的唇上回吻了一口,后者叹息着将人团进怀中。
“长欢,关于蛮族入侵一事,我想去遥关城,身为祁家家主,本是义不容辞,只是,我舍不得你和无忧。”
事关边境局势,祁怀瑾与谢楼旸父子商议过,云州占据天险,且谢家在此盘踞百年之久,蛮族极难攻破谢家布置的防线。而谢长欢,身为谢家嫡长女,有责任坚守云州。
身前的人闷闷出声,一字一句都撞击在他的胸腔上,“阿瑾,非去不可吗?”
“是,谢家守西南国门,祁家也该奔赴北境战场。长欢,我以为,我们不会再分离的。”祁怀瑾用下巴不停地蹭着长欢的发顶,他心底无比焦躁,与害怕。
“阿瑾别担心,战事虽险峻,但终有结束的一日,短至数月,若西南蛮族先投降臣服,我会带无忧去凉州找你。你别忘了,沈老头也在,他一人怕是就能干翻一个军队,而且你夫人我,剑术大涨,马上要超过他了。”谢长欢不会阻拦祁怀瑾的决定,也不能,便只能安慰他,如若不然,她家小娇夫又要哭了。
祁怀瑾是祁家家主,谢长欢亦是祁家主母与谢家女儿,祁、谢两家为大晋护国者,在存亡之际,无力考虑儿女私情。她只盼着,早日团聚。
夫妻俩相拥着安睡整夜,第二日天明时,祁怀瑾说,他今夜即要启程赶赴盛京,待与晋洛晏会面后,再直奔凉州。
谢长欢只应了声“好”,便匆忙赶至宁远的院子。
“老师,学生有求,请您随阿瑾齐赴凉州。”
“小瑜儿快些起来!诶诶——老师答应你!”宁远着急地扶起跪在地上的谢长欢,他往屋外扫了眼,好在沈老头不在,不然他会被念叨死!
谢长欢眼泛泪光,在宁远面前,她像个委屈得不行的孩子。
“怀瑾要去凉州?”
“嗯——”谢长欢吸了下鼻子。
“好好好,何时启程?不会是今日吧……”
“嗯——”
“好好好,我这就去收拾行李,话说我许久没见小九了,到时候我从凉州出发,去见他一面。别哭了啊,沈老头和青遥两个人吵都能把我吵到耳背。”
“老师,谢谢您。”谢长欢趴在宁远膝上哽咽出声,昨夜她没说,可她太害怕了,她怕阿瑾出事。
“没事,怀瑾也是我的徒婿,有我在,保管他健健康康的。乖——”宁远安抚地摸了摸谢长欢的脑袋。“我们小瑜儿是真的长大了……”
苡瑜院中,无忧成了祁怀瑾的小跟班,寸步不离,后者只好将小家伙搂起来。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一阵子。”
“为什么我和娘亲不能和你一起去?”
“爹爹有事忙,赶路会快些,不想让无忧和你娘亲受累。”
“噢——那爹爹早些回,我会很想你的。”
“知道啦~无忧去屋外玩好吗?爹爹有事要交代。”
“好!”
言风和问剑被祁怀瑾留下,他意欲让二人留在云州护卫长欢,至于问枫,则守在无忧身侧,事关长欢和无忧,他不敢冒半点风险。
可,谢长欢不会同意。
“阿瑾!言风和问剑必须跟着你,而问枫,你若想他留下,我没意见。”谢长欢既无奈又生气,言风问剑堪称祁怀瑾的左膀右臂,他竟不管不顾地不准这俩人同行,且她的身边,完全不需要他俩保护。
毕竟,有沈游震慑敌军,整个谢家人,都对这场战争充满信心,且坚信凭此一战,能保云州、保西南边境数十年安宁。
祁怀瑾拥住他气咻咻的夫人,“长欢,我不敢让你孤身上战场,我不能陪你,好歹让言风和问剑守着你。而且,隐村和隐阁的大部分人会随我同去凉州,你听我的,可好?”
“祁怀瑾!”长欢挣脱他的怀抱,恶狠狠地盯他片刻不作声,又委屈地圈住他的腰,紧贴着他的胸膛,冷冷地说:“我是沈老头唯一的弟子,有无言风问剑在侧,没有任何区别,且有师父在,有谢家的军队保护,不可能有任何变故发生。”
“可是你,武功勉强,谋略未知,必须将言风问剑带上!不然……不然我就……”
“你就如何?”倚着他微微颤抖的胸脯,长欢不用看,都知道他在笑,他竟还敢嬉皮笑脸!明明……明明她难过担心得……被宁远老师笑话了一顿,说情根深种的小瑜儿,原是这般模样。
“呵——你若是回不来,我便带着无忧在云州招赘,反正纤月也想找面首,我
和她,同为好友,算不得过分……“她说得无比起劲,红唇一张一合的,许久不见停,自然也没发现祁怀瑾越来越黑的脸色。
“谢挽瑜……你真的,很会气我……”祁怀瑾想将人拉开,将那张恼人的嘴给堵上,可是,他拉不开……
他虽没拉动人,但将长欢从臆想中给唤醒了,“啊——”她语气磕绊,动了动嘴,却不知该如何将话圆回来,她在气头上怎么说了这么多羞人的话啊!都怪阿瑾!净惹她生气!
长欢不好意思地扬起头,正欲道歉,却被迎面落下的吻给夺走了呼吸,怀瑾扶住她的腰,让她更轻松地迎合这缠绵悱恻的亲吻,此去一别,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前世今生的恋人。
唇齿相撞间,长欢的手从腰间移至怀瑾的脖颈,她攀着他,又扯着他,想与挚爱抵死拥吻,她很不舍,很不舍。
最终,祁怀瑾没敌得过谢长欢,言风和问剑与他同行,而条件是:夫君尚在便想招赘的祁夫人,必须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想着她的夫君,且要一旬给他写一封信。
虽然,某人本来的要求是:隔一日写一封信,但被驳回,不过,他又趁机抱着他的夫人,腻歪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