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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撑着地,慕千昙发丝微乱,唇上无血色,一股倦怠的美。她道:“所以不是问你了?哪里来的胆子跟进来。”

“那是因为还有再来的机会呀。我跟你讲,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个机器,数据复制机,长得像VR眼镜那个,”李碧鸢做了个戴眼镜的手势:“我把它拿出来了,藏在盘掌门根据地那边的桌子底下。”

“等我死了,你得空时,把它拿出来用,找个躯体把我复活,像是我复活你一样。”

慕千昙刚回来那会,确实听她提过这个事,还解释过那个机器的使用方法,还说,她向穿书局申请了,有一次重生机会。但理解是一方面,这突如其来的牺牲是另一方面,慕千昙总觉得不对。

她道:“你很奇怪。”

李碧鸢挺直了腰,似想要坚持,但没有几秒,就塌了下去:“唉,好,我全盘交代。”

她抓抓头发,说道:“前段时间,穿书局给我布置了一个我不想做*的任务,我拒绝了。”

“我们那边规矩严,做错一次,尤其是像我这种,犯忤逆命令的错误,就终生不会再录用。”

“所以,我那个行为,就相当于,嗯,辞职。”

对于李碧鸢这种生在公司死在公司的人来说,辞职的确算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慕千昙并不在意,只是有点意外:“那不是挺好的,辞就辞了。”

她蹙了下眉尖,伸手入储物袋,摸出一小瓶酒,自顾自喝了几下,压下手臂的痛。

酒液味道辛辣冲鼻,她颇不习惯,想不明白裳熵一个晕酒的人,是怎么把酒给喝成水的。不过,这也许是那大傻龙能够想象到的,唯一能用来排解忧愁的“恶习”了。

“等我把裳熵救出来,你跟她干算了。实在不行,山下村子多,讨饭也能活。”慕千昙拎着酒瓶,幽幽说着。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碧鸢咧开嘴:“怕你笑话我,一直没敢说。”

慕千昙道:“想多了,遇到好笑的事我一般不笑,而是嘲讽。该嘲讽的事我才会笑。”

李碧鸢哈哈笑了两声,手指揉上带着手表的手腕:“待会你把我的手砍掉,拿走手表,能不能用些不疼的方式?你知道我怂怂的。”

听这语气,竟不是开玩笑,而是真愿意死在这塔里。慕千昙定定看了她一会,说道:“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出乎意料,李碧鸢拒绝了:“不,我就知道她会用胃之塔来对付你,所以我才要跟进来的,炸弹只是其中一个理由罢了,我就是为了这个。”

慕千昙道:“为了什么?”

“就是”李碧鸢挺起胸膛:“为你死一次。”

慕千昙眨了下眼,表情变得微妙。

说来,这种事还是要怪裳熵,在弄明白她的心思之前,慕千昙绝不会把李碧鸢这句话想歪,顶多理解成向知己奉献,现在却不一样了,这害人不浅的大傻龙。

发现她眼中晦暗不明的光和防备,李碧鸢也觉出不对,脸色大变,满脸通红,叫道:“呀!什么啊!你不要多想!我和女主不一样,我不是喔!我对你的感情非常非常非常纯洁的!”

慕千昙:“哦。”

“哎呀真的是,我是想要摆脱这个!”李碧鸢无奈了,先指向手表,又拍拍自己胸口:“还有这个。”

“我的身体,孱弱无力,根本就不适合在这个世界生存,做什么事都很被动,还老是去麻烦人。”

“我可以弱小,但不想被看到,可又不能老做个宅女,我之前的生活方式,在这里显然是行不通了。”

“所以,我想重来。”

“就像我复活你一样,你出去之后,也复活我。”李碧鸢有点别扭道:“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你得给我挑选一个好用的躯壳。”

听罢,慕千昙认真思索:“给你挑个王八壳子,长寿。”

“不要!昙姐,你真的好记仇。”李碧鸢一脸怨气,想到或许是最后的交流,又觉得无所谓了,放松道:“反正,既然总要死一次,那就死得有意义一点,我一直很感激你”

喝了口酒,慕千昙道:“我干嘛了。”

“就是就是”李碧鸢干咳几声,不敢直视,含混道:“这辈子,你是和我说话最多的人。”

鼓起勇气说完的话,没得到反馈。李碧鸢眼神闪动,耐不住安静,悄悄抬头望,看见了女人唇角微笑的弧度,顿时气道:“哎!你咋真笑了!这种事该嘲讽吗?”

慕千昙道:“只是觉得匪夷所思。”

李碧鸢所说的话很荒谬,但更荒谬的是,慕千昙相信这是真的。

要不是两人强行绑定的这几年,以李碧鸢那乌龟性格,一个月不和人说上一句话也是正常现象。

“我一直看着你。”经她一笑,李碧鸢干脆什么脸面都抛开了,直言道:“你让我懂得了,自由原来是重要的。”

她很小的时候就在公司上班,用繁重的劳动换取生活必需品。这种日子过得实在是太久,以至于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看见书上设定好的角色一步步偏离轨迹,走出令她惊诧的路线,她才惊觉,自己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世的自由人,活得有多么憋屈无趣。

“你身上挂满了枷锁,还敢去挑战命运,我见得比你多,却更故步自封。”

李碧鸢始终无法忘记,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跟在慕千昙身后,亲眼所看到的那些情景。这女人想尽办法除妖,解开难题,摸爬滚打,决不放弃,坚持到底的样子,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活得明白,你才是真实的人,也许我才是合该在书里的。”

她说过很多谎,但这句出于真心。

默然须臾,慕千昙道:“哪里都一样。”

李碧鸢也笑了,重复道:“哪里都一样。”

“万一我也死了呢?”慕千昙放下酒瓶:“我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救下裳熵,如果我失败了,殒命在这塔中,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操作那台机器,那你就彻底死去了。”

李碧鸢道:“所以我才要找一个有意义的死法嘛。”

怪不得欣赏胃之塔半天,原来是觉得,她也认为,这里可能就是最终的葬身之地。

那么,为了把崇敬之人送出牢笼而死,这个死法,就是很有意义的。

“而且吧,我觉得,你要是输了,这书也就完蛋了,我活不活无所谓喽。”

没想到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她能想到这一层,慕千昙没什么好说,半晌,问:“你辞职了,穿书局恐怕很难放过你吧,不怕复制机里数据被篡改吗?”

李碧鸢不屑道:“切,他们做不到,我那台机器上的数据,是直接从我电脑上拷下来的,之后就没联网了,他们上哪去改。放心吧,还是原汁原味的我。”

过了会,她又道:“昙姐,你怎么还笑。”

“我也是死一次才有了自由,”慕千昙晃晃酒瓶:“恭喜你,辞职快乐。”

“切切切,”李碧鸢干咳几声,抹了把脸,接过酒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辣到大叫:“好了好了快来吧,干等着好恐怖啊,你要给我麻醉!”

她闭上眼,伸出扣着手表的那只手。

慕千昙摸出一颗药材塞进她口中:“吃掉。”

“这什么?”

“毒药。”

“啊?”

李碧鸢惊诧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切掉了,她差点两眼一翻晕倒,赶忙把手背到身后,嘴里咬着麻痹感官的毒药,舌头都快不灵敏了:“那我走啦。”

赶在腿部也失去知觉前,李碧鸢快速跑到三根复齿柱中,身子软倒,瘫坐在地。

感知到有人进来,柱子上的牙齿们颗颗滚动,向中间相互咬合,经络移动的扎扎之声响彻在胃之塔内。

就在快要将人完全吞下时,李碧鸢吐出毒药,大声道:“昙姐,我相信你能赢,踹翻那个魔物,明天见!”

慕千昙道:“没空。”

“别把我忘了”

最后一个字,被咬在了牙齿之中。

三个人进来的,只有慕千昙一个人还站着。她在原地站了会,低声道:“希望这句不是你的遗言。”

她不太记得被胃之塔吃掉是什么感觉,因为进去没多久,她就选择了自。尽,但印象中,是没有痛苦的。

将要转身时,她想起来,自己为了镇痛,喝酒喝得昏昏沉沉,不甚清醒,忘记了问一件事。

那个被李碧鸢拒绝的任务是什么?

她耐受程度那么高,无论公司多么不合理的要求,都被她欣然接受,到底是什么样的任务,可以让她毅然决然拒绝执行,到了和公司闹掰这一步?

想不出来。

等出去之后,把她弄活了再问吧。

手中还握着方才砍断的手,伤口用冰包裹,没有血流出。慕千昙弄断手腕那边的骨头,摘下手表,再拎起书包,把断手塞进去后,走到门前,将门推开。

出乎意料的,这门后不是走廊,居然是环形的祭坛。坛上圆形阵法透出道道灵光,生着漂亮蓝金色龙角的女人坐于其间,被锁链困住,腹部碗大的伤口露着,头低下,肤色雪白,模样神俊,意识不清。

“裳熵?”短暂的惊讶,慕千昙叫她,朝她走去。

叫声在祭坛内回荡,裳熵似听见了,眉头微皱,睁开布满血丝的眼,冷冷抬起眸子:“滚。”

慕千昙脚步顿了下,加快了速度,走上祭坛,到她跟前。

“说谁呢?”她垂眸,瞧着裳熵脸上的不忿和憎恶,哼了声,抬起袖口盖在她脸上:“闻闻味,看看认错没。”

她这奇怪的排斥神态,慕千昙轻易猜到理由。

一定是魔物多次变成她的样子,想来尝试自己净化,可惜都没裳熵发觉并拆穿了。这大傻龙被骗过一次,怎么会被骗第二次呢?

而正是因为这条路走不通,魔物才几次三番想要胁迫她签下灵契。却发现无论是用什么方法,都做不到,只能放弃,另寻它法。

片刻,袖子下传出一声颤抖的呼唤:“师尊?”

抽回袖子,慕千昙蹲下,手摸到裳熵腹部的伤口边缘,一个莹绿色的字符从她手臂转出,转移到那渗人的伤口处。这个字是“镇”,能够一定程度上的止痛。

“我以为是她。”裳熵痴迷般望着眼前的脸,嗓音干涩。

以灵力激发了字符的效果,慕千昙帮她把衣服扯好:“她可仿不出我的神韵。”

感动之余,裳熵眼眶血红,低落道:“又要你来这危险之地,救我一次。”

慕千昙道:“谁是老大?”

裳熵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听到这句话,忍俊不禁:“是师尊。”

“承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慕千昙勾起唇:“她们都叫我昙姐,不然你也叫一声?”

从背后摘下书包,她手探入,确认炸弹的状态,另一手握住手表,按下了侧边的启动键。

屏幕亮起,李碧鸢已给她调好了界面,表盘上有一个三秒的倒计时,还有一个启动炸弹的按钮。

正思量着使用方法,慕千昙听到一声唤。

“姐姐。”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落到唇上的轻吻,以及温柔的舔舐。

嘴唇上折磨她数天的伤口,终于愈合。

只是轻轻舔了下,裳熵便立刻退开,锁链不停响动。她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但一瞧见师尊流血,且心里明白那伤口是谁造成的,怎么造成,便实在忍不住,倾身向前。

就这么一个动作,已是脖颈通红。

“嗯,”慕千昙挑起一边眉,半晌,才道:“好了,我要怎么净化你?”

压下脸色的热意,裳熵道:“进入我的识海,帮我消除和你有关的影子。”

这几天,魔物没少找她“谈心”,她知道了更多自己身世相关,也推导出了对应的净化方法。

听起来不难操作,慕千昙松了口气:“行。”

裳熵斟酌道:“进去之后,师尊会看到我的一切过往。”

已熟读原著的慕千昙道:“本来我也知道的大差不差。”

裳熵加重了些语气:“但,我也同时能看到师尊的一切。”

慕千昙沉默下来。

进入对方的识海,经历对方所经历的一切,共享过去几十年内,由小到大的成长感受与体验。

要对彼此彻底坦诚吗?

“那你可好好看了,省得以后我再费口舌去说,”慕千昙揪了一下她的耳朵:“出来以后我会抽查。”

裳熵眼波流动,像是完成了梦寐以求的所有事,再也没有遗憾一般,绽开笑颜。片刻,又道:“她要献祭我。”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魔物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坚持拿她献祭,而这个方法不可能奏效,但麻烦就麻烦在,献祭阵法中,含有一道杀阵,要先杀再献,这才是需要她们注意的。

慕千昙拎了下书包,以眼神示意,她有办法。

尽管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裳熵还是全然放心,神色坚定,闭上眼。

识海漫游与幻境相同,进入之后,不管多了多久,在外面都是一瞬。所以,慕千昙先按下了炸弹的启动键,待倒计时开始计算,才同样闭上眼,与裳熵额头相贴。

灵光闪过,慕千昙的灵魂似乎被抽走,卷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四周黑漆漆一片,她睁开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正摸索中,耳边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师尊,我终于又见到你啦,好想你呀!”

是爱影的声音。

一只热腾腾的小手抓住她:“这里就是我的出生之地嗷!”

第316章 贴纸

出生之地?听到这个形容,慕千昙首先想到的是一颗圆润的蛋。

难不成这黑漆漆的地方,就是蛋里?

潜意识里不太相信蛋会有这么大的空腔,她腾出手来摸索,摸到一个温凉坚硬的事物。那东西扁扁平平,有着不太锋利的边缘,表面光滑,手感很像是一个圆盘。

没等她搞清楚为何盘子会出现在蛋里,一股湿漉漉的温热袭来,包裹住她碰到圆盘的手指,坚硬的牙齿磕在她骨节上。她的触觉先于脑袋做出判断——那是一张嘴,舌尖正试探性舔舐着。

“你不许咬师尊,昏头啦。”爱影叫道,把她手背上的温热拽走。

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慕千昙心念一起,抬手,唤出一团火,照亮眼前的景象。

爱影趴在她跟前,气呼呼望着不远处。那里有一个光不呲溜的奶白团子,乌黑圆润的眼睛,包子脸颊,比自己身体还长的浓密卷发。她趴在一堆金银器上,吮着指尖,好奇看向两位不速之客。

虽然对这小东西的行为很不满,但爱影具有基本的审美,知道这小家伙精致漂亮得不似人类,便骄傲道:“师尊你知道吧,我是从一个藏宝山洞里出生的,我刚生出来就长这样哦,很美丽可爱,好多人都喜欢我。”

曾经她记忆恢复,有提到过,她作为蛋的那些岁月里,经常被辗转各手,当做收藏品供起来,而她最后一任主人,将她放进了自己的藏宝洞,和一堆财宝放在一起,深埋山中。

慕千昙低头看,方才摸到的那个圆盘,也是一只金盘。

这小小龙方才倒真不是想咬她,而是想吃这个金盘子罢了。

她把手抬高,光铺向更远处,照出这山洞的一部分。

为了安置那些宝器,洞内本来应该设有架子,却被这灵活的小小龙全部一脚踢倒,摔个破碎,又被虫驻空,失去了支撑。那些个光华璀璨,价值连城的宝物,被蒙尘于都洞中,随意堆叠丢弃。

对于突然出现的两人,小小龙好奇一阵,发觉没意思,便失去兴趣,身子一倒,又开始进食,像春蚕食叶,一口口吃掉一个个金盘,银杯,玉镯,珠宝,还有模样特殊的雕刻,都在她铁齿铜牙下化为齑粉,滚入喉咙。

可怜这些收藏的主人,恐怕到死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财宝再吃财宝。

小小龙吃得很快,胃口也大,没一会,这洞内再也找不到一件宝贝。

她揉揉肚子,约莫是还觉得饿,就捡一块石头吃,刚咬一口,又吐出来,小手在舌头上来回蹭,十分嫌弃地把石头扔到一边。

若是没吃过最好吃的,也许不会觉得石头的味道会有多差。可惜刚出来,舌头品尝的第一口味道,就是金子的鲜甜,由奢入俭难,还要怎么吃下别的东西呢?

“挑食。”慕千昙评价。

爱影噘嘴道:“你不觉得她长得好看吗?”

慕千昙道:“和挑食有什么关系。”

爱影道:“但是石头确实不好吃呀。”

费劲力气,在这洞中再也摸不到一个美食,小小龙放弃,撑着地站起来,锤锤自己的肚皮,突然,像个小榴弹,冲向墙壁。

外头许是下过雨,泥土松软,石块也因年久而碎裂,她这么一冲,直接把墙上撞出一个洞,雨水和泥土的湿气飘进来,洞外是朦朦绿意,正值清晨,虫鸣阵阵,空气清新。

小小龙跑了出去。

裳熵便来到这个世间。

正午时,阳光变浓,覆盖山林,驱散薄雾,森林中的动物们更加活跃。

觅食的长爪猴子抓着藤条,穿行于茂密枝叶间,不知不觉,她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大笑大叫着学习她们的,不长毛的怪家伙。猴子们惊讶看着那坨白白的生物跑远,又混入了松鼠堆,惊飞鸟群,再把自己摔下来,掉进河马翻滚的泥坑里。

睁眼后看到的是黑暗,还以为这世界就是由美味的食物和黑色组成,却原来另有一番天地。

小小龙解放了天性,更唤起了野性,被花花绿绿的世界迷了眼,把吃空的山洞抛之脑后。

树上各种颜色的果,流出甜蜜丰沛的汁水,以及植物的清香。水里游动的鱼,鳞片有点腥气,但具有韧性的鱼皮之下,藏着肥美的白肉。山里奔跑的野鸡,咬下去时会粘上满嘴的毛,但血与肉都极香,骨头还能用来磨磨牙。

她逐渐忘记那些宝物。

慕千昙道:“你学猴子像猴,学狮子像狮子,学鸟像鸟,怎么学人就是不像人呢。”

她这是在说,以后融入凡人生活的裳熵,怎么还是那副在树林里的顽皮样子。

爱影喜欢咀嚼师尊的每一句话,不会错过她表达的微末意思,也就捕捉到那小小的嘲笑。本来该生气的,她却是耳后泛红,眨着眼道:“师尊,你拿我说笑。”

十五六岁的少女,仰脸看人,大眼睛忽闪,能把人吸进去。看起来着实好骗,又好欺负,仿佛不管说她什么,都会被照单全收。慕千昙道:“嗯。”

爱影认命:“好吧,给师尊笑。”

在山上野了一段时间,小小龙跑到了一块陌生的地方,那里的黄土地面格外平坦,还有长相奇怪的动物走来走去。她躲在草丛中,偷看他们,直到夜幕降临,才跑过去,好奇拍拍土地,打了个滚。

忽而,她闻到一道令人口水横流的香气。

她抽抽鼻子,很快辩明了气味来源,追随味道跑去。

没多久,她在道路旁,看见一栋木屋。屋边有马厩,里头挤着两头枣红色的马,被拴在柱子上,正低头吃草。木屋门前插着颜色鲜艳的酒招旗,旁边摆了几张桌子。屋内灯火明亮,屋外却没点,天色擦黑,月光铺在桌面。

一行人离开了桌子,带走了喧闹,只留下脏污的餐盘杯筷。

人走了,却没空,最靠近酒招的桌子上还有人,三个。一个一瞧便是厨子,圆圆胖胖。一个瘦过头,肩膀的骨头挑着衣服,脸都凹进去。还有个长头发,身体结实,刀搁在手边,眼神时刻警惕。

三人在喝酒,桌上几盘小菜,有豆芽,豆皮,粉丝,以臼子捶出的蒜泥和盐,还有大盘的牛肉,荤素具有。

瞧见那肉,小小龙再看不见其它。迈着小短腿便跑了过去,跳上桌子,手一抓便往嘴里塞。

突然有这么个小东西出现,三人均是吓一大跳,定睛一看,是个毛孩子。

还是带刀的反应快,从旁边桌子扯了块桌布过来,裹在小女孩身上,这孩子如泥鳅般难抓,一扑倒,便即刻扭身躲过,反应灵活,手倒是一直在桌面,把菜和盘子都全部吃完后,也不管自己闹出的鸡飞狗跳,兀自趴在桌上睡着了。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慕千昙心中明了,这三位,大概就是原著中提到的“引领者”,也就是负责教化裳熵,帮她融入凡人生活,教会她善良,正直,少量学识的那些人。

小小龙身上有一块玉,玉上面写着“熵”。她后来总爱穿桌布,就这都不愿意好好穿,便加了个一个“裳”,叫裳熵。

名字是先生取的,她得了病,说一句话,要中断咳三次,肺被喉咙牵着疼,但她还是爱说,爱教导。小小龙大闹客栈后,她见这小孩长相漂亮过头,恐担心是妖孽,便说:“我们去报官。”

带刀的捕快说:“找官也没用,官不管这个,要找,就得去找仙。”

厨子说:“仙更难找,就养着吧,无非是多添一张口。”

这份美好幻想在下一顿饭时被打破了,小小龙初次显现出那绝对非人的胃口,小嘴一张,一次性吞了下半头牛,且连骨头都嚼碎,吃个干净。三人心知有异,却又觉得好歹是一条性命,哪能丢弃,便还是养着。

为了不叫人看到她的脸,先生去买了个白猫面具,扣在小小龙脸上:“若是不想惹上祸患,就好好戴着,千万别摘下来。”

小小龙第二天就摘掉了。

她不爱穿衣服,觉得那些柔滑的布料贴在身上,很是累赘,相比较之下,更偏爱咸菜坛子。

有一次,她偷吃了店里的咸菜,吃完了,就在坛子里睡着。

到深更半夜,三人没瞧见人,打着灯笼,四处找,四处唤,连山都进了,还是找不到她。正焦急时,就看见她穿着坛子走了出来,手脚的位置都打了洞,头上还顶着盖子,瞧着颇为可爱,也就任由她去了。

咸菜龙喜欢热闹,所以会跟随捕快和先生一同去镇上。她把手脚一收,坛子侧着,便能像轮子一样在街上滚动,咕噜噜的,从街头到巷尾,乍然出现,转瞬消失。这番动静,没少吓着行人,闹得四处不安宁,堪称混世魔王。

她毫不在意自己惹出的麻烦,遇到好吃的就吃,好玩的就抢,天天让那两人给她擦屁股。

时间长了,先生决定要教化她,先从端正仪态开始,偏生这小东西脾气暴躁,不受管教。

教她用筷子,筷子被吃掉。教她好好拿勺,勺子被吃掉。教她别上桌,就坐在板凳上吃,桌和板凳都被吃掉。先生气得吐血,拿她没有办法。

咸菜龙我行我素。

这种浑日子过了几个月,咸菜龙又一次躲在坛子里装鬼吓人时,没控制好方向,以极高的速度撞上柱子,只听咔嚓一声响,她最钟爱的一个咸菜坛,就这样壮烈牺牲。

那清脆的破裂声像是把她叫醒了,让她意识到,不是所有东西都像她一样皮实。若是过度使用,会被损坏。

另外就是,投注了感情的东西被弄坏了,人就会相应感受到难过和失落。

那种情感,比受伤了还要痛苦。

于是,咸菜坛一碎,她像是开了智,居然收敛不少脾气,愿意听话了。

趁此机会,先生带她去了自己创办的私塾学习。

说是私塾,其实称不上,她只是在镇上的偏僻处,租了间房子,拿来教人。

能在这上学的,都是些穷苦孩子,所以内部陈设简单,一张席,几张桌子,戒尺都是从树上折下的柳条。至于笔墨,都是靠她给大家族抄书换来的。

小小龙离开咸菜坛,还是不爱穿衣服,捕快为她买来的新奇衣物统统不看,但对最开始那片桌布情有独钟,便披在身上,当袍子穿,还戴上了那白猫面具,手长脚长,卷发茂盛,瞧着像模像样。

先生要教她,却也不觉得,能真正教她圣贤书上的内容。所以,只是让她在课上旁听,她是斗蛐蛐,还是睡大觉,都无所谓,只有说些简单的道理时,才会走到她被啃到坑坑洼洼的书桌边,指导她一两句。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那些个内容,猫猫龙闻所未闻,听得云里雾里,要撑着才能不睡着。

一起上课的孩子们常常会看她,说笑话逗她玩,在她头上插花,把她的头当花盆,还说她的眼睛像猫一样圆。

先生教她做人,总是严厉,别的内容就有些不在乎。上课要是上烦了,她就溜达出门,去找捕快。

早年间,捕快唯一的女儿被拐走,她痛失孩子,就格外喜欢孩子,挣得不多的钱,都拿给猫猫龙花,给她买好吃的,买新衣服,还让这小家伙骑在脖子上,带她出去玩。

猫猫龙时常睡在她家,时常睡在先生家,时常跑到厨子的酒馆里休息,日子过得悠哉。

那时,先生爱喝酒,却不愿在教书育人的地方喝。她与捕快是好朋友,合计合计,一道出门觅食。都是嘴挑的人,寻寻觅觅,最后在靠近城外的地方,发现一家又便宜又量大的酒馆吃饭。

她们常去,久而久之,和酒馆的老板也混熟悉了。经常自己下厨炒两个小菜,弄点新鲜吃食。三人结成好友,在酒招下喝酒吃菜。一张方桌,三人各占一边,猫猫龙补上了最后一条。

先生虽爱酒,但不能喝多,没控制住,几杯就醉。平日里严谨克制的人,醉了便粗犷起来,口中没个把门,说厨子的菜难吃,下一瞬,自己已去厨房爆炒。

捕快不爱喝,随时要干活,不能贪嘴,就只是尝尝酒味,得空了才敢放开喝,喝多了也不闹,还是安安静静的。

厨子非常爱喝,醉了之后,显出几分文艺,望着月色,吟诗作对。

瞧着她们,捕快常常笑道:“诗人喝醉了炒菜,厨子喝高了吟诗,可真有你俩的,再来个什么?”

先生说:“再来个捕快喝多了偷鸡摸狗。”

捕快道:“谁偷鸡摸狗了?”

先生道:“你没当上捕快之前,不是爱摘别人家的杨梅吃吗?”

小时候吃不饱饭,路过巷子,看别人家的杨梅生得漂亮,瞧着鲜嫩欲滴,偷偷摘来吃,结果被抓住,扭送到衙门。

那是捕快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刻,但也是这个契机,让她后来走上了当捕快的道路。

“那都多少年前了?谁小时候没点丢人的事。”

厨子说:“还是我来讲吧!白猫喝醉了上天入地,成仙啦。”

经常听她们说这些话,猫猫龙也能对上一两句:“谁曾想,白猫千杯不倒!”

她说着,便仰头干下一大杯酒。先生说:“喝酒,要品,你这样囫囵喝下去,不就像是水一样吗?”

猫猫龙说:“我本就是为了解渴,管她琼浆美酿,喝什么不是喝?”

这话说完,她便醉倒,再也爬不起来。

天蓝水清,酒旗艳红,她躺在长椅上,看着天上缓缓飘动的云层。三个大人喝酒,商议事情,说些镇上的事,什么都聊一聊。这样的安闲日子,过了好几年。

突然,爱影拦在慕千昙面前:“师尊,后面的,不要看了。”

料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慕千昙理解她的心情,却还是问道:“为什么。”

爱影抿着唇,忽而扑上来,抱住她的腰,摇摇头:“不好。”

“没关系,”慕千昙道:“你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几年过去,那件桌布被猫猫龙穿得破破烂烂,捕快将她捉住,喂她只鸡,自己扒来衣服,帮她补上。次数多了,补丁一个叠一个,看着无比斑斓,瞧着倒像是乞丐穿的衣服了。

捕快想给她换新的,衣服不穿就算了,就算是新的桌布,也比这旧得舒服呀。乞丐龙不愿意,认准了似的,还是要穿。

日子一天天揭过,快乐的时候大同小异。三人吃饭时,乞丐龙就坐在一边,用奇怪的姿势握笔,听先生的话,练习写字,常常弄不好,搞得满身是墨迹。若是先生没看见,她便偷懒,用鸡翅沾墨汁吃,这样脸上便也漆黑一片。

先生瞧见,总是无奈:“这小姑娘,怎么什么都吃啊。”

捕快说:“她是要成仙的人,吃多点也没事。”

厨子道:“成什么仙,还是做人自在。你们晓得嘛,她们当仙人的,还要辟谷,吃不得饭,哪里还算是好日子。”

当然不算好日子,乞丐龙觉得可怕,又要辟谷,又要清心寡欲,才不要去修仙!只是,她还不知道不幸会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快过她的认知。

酒馆里的“杀人”和诅咒之事发生后,没几年,先生就因为再次病发,没得治,离开人世。

死之前,她握着乞丐龙的手,告诉她,就算自己没了,也会在天上看着她,叫她不要再偷偷摸摸,好好做人,做个善良的人。

乞丐龙尚且不知道死亡的意义,还要她去喝酒。

先生说,再也不喝了。

她一死,私塾也散了,那些喜欢调戏自己一嘴的同窗去了各处,曾经一起喝酒的人只剩下了三个。再后来没多久,捕快大人在追查一起惊天拐卖案的时候被残忍杀害,于是鲜红的酒招下,方方正正的桌子边,永久空了两条。

乞丐龙还是不知道何为死亡。一天,厨子做了顿饭,有鸡有鱼有兔子,店里少有的佳酿都拿了出来,摆在桌上,占满了桌面。厨子说,要一顿全部吃完,放不得了。

乞丐龙欣然同意,没有她吃不完的菜。

那晚,厨子一边喝酒流泪,一边给她夹菜,说,未曾想到不久前还鲜活的人就这样没了,再也无人与她们共饮。乞丐龙说,下次再喝就行了。厨子说,没有下次了,我得回家。

原来,厨子在老家的娘亲病了,得回去照顾。这家店的地方太偏,卖不出去,将会荒掉,今天的菜格外丰富,是因为以后不会再有。

厨子惋惜自己经营起来的店铺就这么没了,也担心她,一个小姑娘,余下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乞丐龙说,遇到她们之前,她本就是一个人过来的。

到了该回家的日子,厨子把店里东西处理得差不多,房屋都拆了卖柴火,而后,买了辆板车,回家去了。他把当年三人常常喝酒吃饭的那张方桌留下,托朋友照看她,还留了一笔钱,写了封信,告诉朋友,这个小姑娘,有些与众不同,但很乖巧。

朋友来时,就看见空荡荡的城外,只剩下那张桌子,小女孩趴在上面,似乎在等人。

她叫乞丐龙跟她回家,乞丐龙不愿意。

趴在桌上睡了几天*,乞丐龙看着人来人往,发现熟悉的面孔始终不再来。于是,终于明白了死亡和离别的意义。

就像那个咸菜坛一样,是破碎的意思。

这时,慕千昙忽而听到一阵下课铃声,且来自她的小学。

不合时宜出现在这里的,不知道多少年没听到的铃声,乍一听到,让她怔愣许久,脚底都升起寒气。

她惊讶回头,发现世界被分作了两边。

一边,是明白了离别之意后,抓着白猫面具,失落走在巷子里的乞丐龙,而另一边,是高楼大厦,精致的排排小洋房。穿着西式校服,背着皮制双肩包,手拿试卷的小千昙在路边慢吞吞地走。

看到变化的世界,爱影先是吃惊,继而看到小昙,喜笑颜开,抓住慕千昙的手,指着道:“师尊,是你!”

两个小姑娘不在一个时空,背景截然不同,却同样垂头丧气,郁郁寡欢,沉抑窒闷。不是并肩,却也算是并肩。

小昙喃喃自语道:“这是我凭借努力得到的最好成绩,熬了好几个大夜做充足的准备,就因为我不是最优秀的那个,我就不值得夸赞了吗?”

乞丐龙也说道:“是那个老家伙先欺负我的,说难听的话,还要欺负人,我只是还手,为啥要这样对她们,为啥要这样对我。”

小昙道:“妈妈买的习题我都各做了两遍,上课视频我都录下来了,该看的都有看,我又没有荒废时间,这还要怪我?”

乞丐龙道:“先生好久没骂我,对呀,我没做错事,干嘛骂我。可既然我没做错,为何要惩罚我?她们再也不来见我了?还是我的错吗?”

小昙道:“我还得练钢琴,练个屁,一点用都没有。练得好她们不讲话,练得差就听到了,不都是由差变好的?她们生下来就会弹了?”

乞丐龙道:“我还以为我无所不能呢,可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会治病救人,有打架的本事,去没为她们做什么,为啥这么不恰好?”

背后的世界如同残酷现实,倾扎而来,迫使她们在尘世中奔跑,想从痛苦中逃离,一路跑到了长大,依然没能释怀,却学会了沉默。

乞丐龙的世界逐渐被隐去,高楼大厦塌缩为华美的大厅,繁复的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黑白相间的仿古砖上铺着地毯,香气弥漫。

大厅角落摆放着一架钢琴,像衣着考究,头发鲜亮的舞者。小昙坐在后头,被过度打扮造成的难受捆住,表面反光的木色钢琴见证最后一个音从她指尖流过。

她在颤抖。

隐在巨大盆栽后的女人,被摇曳绿意遮住了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小昙知道,那绝不是快乐轻松的。

钢琴支起的顶盖如同断头铡,在母亲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时,轰然下落,斩去小昙的头。她的血无声流下。

因为弹错了一个音,所以再次失败了。

历史一次次上演,小昙被巨大的挫败感笼罩。她握紧拳头,离开钢琴,魂不守舍地走开。

爱影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不解道:“你怎么了?”

真是好些年没见过钢琴,慕千昙有了怀念之感。

她走到琴边,与这位老朋友叙旧,手摸了下那微凉的木质。以她母亲那种凡是都要求最好的吹毛求疵性格,这架已显老旧的钢琴大概率也被从家里铲出去了,就像她一样。

十来年后,她在另一个世界挣扎求生,这架钢琴会去哪里呢?

无从追寻小昙的下落,爱影注意到女人的行踪,蹦蹦跳跳到她身边,眼里有光在闪:“我刚刚听到一点,这个声音好好听。”

慕千昙垂眸:“你喜欢?”

爱影道:“喜欢。”

方才小昙走时,心情太糟糕,把谱子落下了。见状,慕千昙坐到琴前,过了一遍谱子,双手悬于琴上。

须臾,她开始弹奏。

修长的手指,控制钢琴键黑白起落,充满命运感的旋律响起,回荡在大厅中,时快时慢,抑扬顿挫,一片旧时光的滤镜罩在厅内。爱影听得入迷,完全沉浸在她不知道的故事和情绪中,不可自拔。

一曲很快结束,慕千昙知道母亲再也不会评价她的表现,却还是再次感到紧张。

她太长时间不练,那么多时光阻隔她与钢琴之间,让她的手指木讷,技艺生疏。方才那一首曲子,从前能一口气流畅弹下来,顶多一两处停顿,而方才那次,至少有数十个错误,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

果然,还是什么时间做什么事吧,现在不是怀念这种事的时候。

“师尊!”爱影兴奋得满脸通红,语调高到破音:“我好喜欢,真好听,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好像是从天宫上传来的!叫什么呀?”

不太意外的反应,慕千昙按下浮起的心潮:“《ComptineDunAutreté,Laprès-Midi》。”

这拗口的发音可难倒爱影了,但她不纠结于搞不懂的部分,依然回忆方才的曲调,越想越是开心:“我还想再听一遍。”

于是,慕千昙再弹了一遍。

爱影的快乐丝毫不减,她趴在钢琴边,手直捶地面,眉峰扬起,激动神情丝毫不作假。

慕千昙手心微热:“错了那么多,你都听不出来,对牛弹琴。”

爱影不解道:“我的确没听出来,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但我想说,就算是错了,又怎么样呢?我可以只听正确的部分呀,这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我觉得那也不叫错误,只是另一首有点不一样的曲子罢了。”

慕千昙微怔。

从前,她为了让母亲满意,为了成为兼具学习成绩和艺术的完美女儿,每一次练琴都竭尽全力,但她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十来岁的孩子,睡眠时间硬是压缩到五六个小时,就算拿出了全部的精力,依然难求完美,总是会错漏一个音。

她的母亲,总是会抓住那一个音,从而认为她全盘失败。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正确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慕千昙豁然开朗。

是啊,本来就是这样。

为何要盯着那不完美的地方拼死纠结?

难道因为那微不足道的错误,为了正确所付出的努力就没有价值了吗?

如果是能回到小时候,等母亲再一次无情地转身离去时,她不会黯然神伤,而时会叫住母亲,跟她说:“妈妈,你只能听到我人生里那些微不足道的杂音,从未聆听过我真正的旋律。”

祈求爱是孩子的天性,不爱她不是她的错,是母亲。

“哇,这是什么呀?”爱影语调欢快,似是发现了什么。

慕千昙望去,在爱影手指下方,钢琴的侧面,贴着了一张小小贴纸,上面画着一只灰色企鹅。

爱影趴下。身子,用手去扣:“是那个很可爱的鸟吗?”

那一点灰色,使得慕千昙的记忆纷至沓来。她还记得这枚贴纸的故事,是她在水族馆里中奖后得到的,那时纠结于贴在哪里。经过细致的选择,最后,她贴在了钢琴的侧面,不算显眼但也不至于看不见的位置。

她在心里制定规矩,第一个发现这张贴纸的人,就要和她做朋友,不管是谁。

十几年过去,当她早已遗忘这张贴纸的存在时,一条大傻龙,在陈旧的回忆中,发现了小昙精心藏起来的秘密。

第317章 欲念

“你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慕千昙说。

这个家里每天都有人来来去去,保姆,阿姨,老师,客人,形形色色,各有目的,没人会低头看一眼那可能藏有少女心事的地方,就算发现了,也无心探寻,那贴纸背后的秘密。

虽说还不知道这发现代表着什么,但敏锐的爱影已从女人的表情上,得知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她晃着脑袋,笑嘻嘻道:“师尊要给我奖励吗?”

慕千昙随意按了几下琴键,毫无规律的琴音后,她道:“来试试。”

爱影一怔,利落爬了起来,把手搓热,伸出一根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来回移动,像是在挑选礼物:“要按哪一个呢?”

“这个。”慕千昙抓住她的手,往下按,一声清脆的琴音响起。

她改正了童年时错漏的那个音。

与手背相贴的手心,属于女人,比她略大一圈,体温较低,由于清瘦,能感受到骨骼的脉络。爱影望着,挪不开眼,还以为那声琴音来自自己心间。

忽而,两人手下的钢琴骤然破碎,消融。

窗外呼啸,仿佛刮起了大风,蛮力撕扯着她们身处的华丽大厅。爱影脸色骤变,拦在女人身前:“怎么啦。”

慕千昙道:“我们两人的识海能有什么危险,坐着吧。”

于是,像是并肩观影似的,爱影坐在了她身边。

两人面前的墙壁在尖叫狂风里被吹散为崩解开的木石,震破耳膜的轰鸣声中,她们看清了外面,那里不是楼房与街道,而是一个流过污水的小巷,脏臭之中,小昙第一次与血缘妹妹相遇。

从认识自己血脉的不同,脱离了第一个家庭的认同感,尝试了解新家庭,到被残酷的现实击溃,被母亲和妹妹言语所伤,被折磨到精神不稳定,到尝试爬起来,总是失败,但愈挫愈勇。再到为妹妹找领养,生活步入正轨。

以及最后,飘飞的大雪中,她亲手杀死了母亲后的亡命奔逃。

爱影脸上的表情,从好奇探究,到困惑,到震惊,到愤怒,再到不知所措。

世界对她而言是陌生的,她要理解这个钢铁森林,还要理解她喜欢的人在这钢铁森林里收到了怎样的委屈。在彻底弄懂这些之前,眼泪已流了下来。

从第三人称视角旁观自己的过去,有一种新奇感。慕千昙彻底化身观众,脱离视角,这才发觉,之前只觉得不公平,如今,在知道了那都是提前写好的设定后,竟咀嚼出了新鲜的荒诞。

更准确来说,是恶毒的喜剧。

过往的愤愤情绪消失,她觉得有些无语,难得想分享这份感触,一转头,只看到了神色异常的爱影。

第一次看这种事的话,难免难以承受,虽然慕千昙不太有感觉了,但也明白,那恐怕不是裳熵能够接受的,正要说点啥,忽而,听到有人叫她。

“师尊!”

人就在身边,但这声呼唤从身后传来。

咽回到嘴的话,慕千昙回眸,视野有点被遮掩。原来不知不觉中,她们两人身后也被覆盖。

莽莽群山藏在大雪中,依稀露出来的部分,仿佛锋利的黑色刀剑,审判着被包围的人。裳熵跪在地上,像是被压垮了,肩膀塌着,怀里抱着人,满面惊恐,脸比雪色还要白。

“师尊,不要死。”

慕千昙想起来,这是她听从魔物的话去伏家那会。

与伏郁珠和魔物的赌注,她原本都能赢,却在得知自己过往的不幸都是注定时,就心如死灰,晕了过去。后面她知晓了,把她救走的是裳熵,也是她带着自己继续逃亡,虽然结局依然难逃一死。

那段过去本来从未亲眼见证,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看到。

大地与天空都是一片苍茫,纷飞的厚实雪片中,在慕千昙人生里最短暂出现的那个小裳熵,刚从岩浆海中爬出来,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裳熵,正抱着刚从伏家捞出来的重伤的她,崩溃大哭。

“求求你了,呜呜呜”

她哭得浑身颤抖,在此之后,慕千昙没再见她这么哭过,像陷入极度恐慌的孩子,眼神僵直,手足无措。她怀中的女人也许是死了,身上沾满洗不掉的血,脸上一点人色都无,伤口状态更是凄惨。

慕千昙有点理解这事为什么给裳熵带来那么大的阴影,她那会的样子,谁来看,都觉得她绝对没救。

手背忽而覆上冰凉,慕千昙低头,看到爱影的手,再一抬头,就是这孩子满面潮湿,濒临崩溃的脸。

方才她抓住爱影的手去弹琴时,那只小手分明还是热乎的。此刻,却是和冰块差不多了。

“看完了?”慕千昙不动声色握回去,拇指搓了下她手背:“由此可见,那些人对悲惨生活的想象力也就到此为止了,真可悲,看来作者不是个搞创作的料。”

女人的话无法再脑海中正确分解,爱影的神经已麻木,像被雨水浸湿的麻绳,纤长睫毛颤巍巍的,眼里包着泪。

她哑声道:“师尊,你的心上,是否有茧?”

由爱与正向情感凝聚出来的影子,正是天真的顶点,根本无力承受这样的现实。

她没等到答案,便忽而一低头,手捂住脸,痛哭起来,似乎头痛欲裂。

两人身下的长凳,突然拉长,各自一端。慕千昙被迫松了手,还未说什么,一道红色半透明帷幕拦在她们之间。

鼻尖嗅到一股暖香,慕千昙转头,才发现场景再次发生了变化。

她们身处一道狭长的走廊中,桃红地板上铺着散发香气的花瓣,廊内处处挂着轻盈的红纱,随风飘摇,昏黄灯火浇下来,颇为暧昧温暖。

一看这地方,慕千昙就本能觉得不对劲。

她站起来,环顾一圈,再看向红色帷幕对面。爱影的轮廓勾勒在帷幕上,高高瘦瘦的少女,哭声渐息。

慕千昙转头,以目光确定了帷幕的终点,便抬脚走过去。

她一动,帷幕后的人也动,与她并肩着走,且越走,个子越高,头发越长越直,身形更成熟翩跹。廊内响起了若有若无的铃铛声,虚无缥缈,似梦似真。到了尽头时,从帷幕后绕出来的,不再是爱影,而是一身白衣的欲影。

红纱被风撩起,慕千昙眉头微跳。

唯一有着直发的影子,长发如瀑,黑如礁石,衬着肤色如月色,眉眼与平日是截然不同的柔情蜜意。那身白衣服质地极为柔软,暗暗亮着珠光,薄纱般,贴着身体,勾勒完全。行走时,流水般淌过肌肤,耀着人眼,白皙若隐若现。

她赤着脚,踩在花瓣之上,嫩粉色的樱花瓣破碎,溅出汁水,为她镀上一层莹润之色。她颈间戴着早已化为灰烬的锁龙环,细细窄窄的金环,扣在她玉质的颈间,上头挂着几个小铃铛,叮铃响动。

“师尊,”她的嗓音格外柔和湿润:“您来了。”

前一秒还是大雪纷飞,下一秒便是芙蓉张暖,可那只小爱影呢?慕千昙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欲影道:“怕是忧虑过度,暂且散了。师尊莫担心,她是最顽强的,等会就出来了。”

慕千昙见过这位欲影,但还没有这样正式当面交流过,只觉得稀奇。沉默了一会,她揉揉眉心,抬眸道:“那你想做什么?”

像是等待着这句话,欲影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欺身上前,拉起她的手,为她扣上了一枚金戒指:“只是想把这个还给师尊。”

她说话时,眼镜微微眯着。平日里,裳熵的眼睛都要蓝色为主,金色为辅,可她的眼睛,主色调却是鎏金,深邃又难以揣测,隐隐还有危险,蛰伏等待着将靠近之人拉入沉沦的深渊。

被两只柔中有骨的手拉住,慕千昙垂眸,看见指根处多出来的金色,手指弯下去,扣住欲影的手,拉了她一把:“我进来的目的是为了消除影子,所以,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杀了?”

欲影被她一拉,有些站立不稳,笑着跌过来:“师尊要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是,也许可以试试,满足我的欲念?也许那样也能达成师尊的目的。”

她嗓音格外乖巧,慕千昙却看出端倪。她虽然暂且对这方面没有经验,但一看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个老实的,以纯真无害的脸蛋把人骗上。床,后头要怎么样,可就难说了。

慕千昙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戳穿她的心思:“你总是会得寸进尺的。”

“不会得寸进尺的人,那是爱吗?”欲影眉眼弯弯:“师尊可以试一试。”

此地是两人的识海,是这世间唯一独属于她们的地方,绝不会有再一双窥探的眼,时间也是停滞的。慕千昙想起了唇上残留的触感。她倒也不着急往后推进,朝前走了半步,嘴唇贴近欲影的耳朵,道:“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吗?”

欲影:“是。”

望着她白嫩如豆腐般的耳垂,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慕千昙道:“骗人的还是真的?”

欲影轻移视线:“师尊想听哪个?”

“少卖关子了,”慕千昙自下而上盯着她,以气声道:“你有那个本事,就来吧。”

第318章 她的恨不堪一击,爱却如此顽固。

下一瞬,唇齿相撞,磕个轻响。

嘴唇有些麻木,慕千昙蹙眉,微微偏头,本想指责一句,奈何欲影先一步,已用行为道歉。

炙烫的气息在耳边流转时,她原本与慕千昙相握的手下坠着滑,手背抵着袖口,一道向下,从指尖滑到臂弯处,露出一节肌理匀实柔韧的小臂。

她以掌心抵在慕千昙手肘,揉了两下:“对不起。”

尽管只是极轻的触碰,连扇一巴掌都要比这亲密,但慕千昙却发觉颈后一片战栗。

入眼处没有熟悉特征,一股无所依存的不安感从心底往外冒。

她下意识避开再次贴上来的唇齿,念道:“裳熵?”

那一声唤,短如叹息。

欲影似有所感,眼帘掀开,只用一眼便弄懂了眼前人的介意之处。

于是,长发打起卷,墨色染白衣,温柔变凌冽,霎那间,已换了一副相貌。她垂眸,长睫扫动:“我在。”

她变成了裳熵。

这样说有些奇怪,应该说,变回了本来的样子。

慕千昙本意并非如此,不过,嘴唇翕动,倒也没说什么。

她不是什么慢条斯理之人,既然决定要做了,就会做到底。

仿佛是为了夺回主动权似的,她眼神一转,目光陡然锋利,手指向上攀,陷入欲影密集长发中,压着后脑勺往下。

以她们目前的身高差而言,想要实行目的,慕千昙得自己迎上去,她也这么做了。

可刚刚才指责完,自己就犯了同样的错误。

她也没控制好力道,唇齿摩擦,撞得比方才更狠。

两人嘴唇麻痛,都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气息荡漾。

欲影显然想说话,但慕千昙没给她抱怨的机会。

她怎么敢抱怨的?给她舒适就接住舒适,给她疼就咽下疼。自己选的,就别想有不满,有也吞回去。

执行慕千昙理念的,是她的齿,先一步在那唇上磨咬了下,当做警告。

而给与回应的,是欲影的手,五指指尖在她手肘边按了按,再摩挲。

她没打算抱怨,她乐在其中。

于是,便一发不可收拾。

红纱翻卷,风吹不散柔情,满地艳红滚动。

喘。息之间,慕千昙眼眸半开,脑中闪过了第一次接。吻的场景。

危机四伏的神魔森林,大树下,温泉里,热气弥漫中,她借着白翅的遮掩,俯下。身去。

而今却是仰着头,更亲密无间的贴合,更紊乱停滞的呼吸,更潮。热失控的体温,更漫长细致的探索触碰。

肌肤滚烫,像是有暑气从中蒸出。

明明是风不停歇的走廊,气管却像是被谁捏住了,呼吸逐渐难以畅通。

骨缝里溢出热与酸麻的泡泡,她体温不断攀升,后背出了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心脏跳到难以忽视的程度,胸腔从里到外微疼。就算意识不清,她也不想认输,扣住欲影肩头的手不断用力,却只是颤抖,连衣服都没有抓下去。

谁在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

慕千昙不知道,但她觉得,发出那种声音的人应该拉出去枪毙。

这时,有人先一步退出了这幼稚不堪的争斗。

欲影弯着身子,两条手臂合拢,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压。

唇上退出后,她仰头,下巴抵在女人头顶揉了揉:“我的好师尊,你先喘口气吧。”

因她这句话,廊上的红纱全部坠落。

慕千昙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她不记得过去了多久,不记得她们怎么从走廊来到了房间。

等她稍微清醒点时,睁眼看到的是凌乱丝被。她趴着不动,各处都有强烈的陌生感,疑心自己又被李碧鸢换了个躯壳。

“师尊?”

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唤。

慕千昙这才发觉身下软得出齐。

她大概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并不想抬头。动了动手,发觉手腕还在某人手里攥着,便道:“太热了。”

是真热,空气不流通似的,热得她说话都没力气,只得懒懒开口,目光没聚焦,眼珠滚碾着微微红肿的眼皮。

她说完,侧边便传来一阵凉风,驱除热意,让她清醒了些。转头一看,欲影侧躺着,手撑着额头,衣装不整,正拿了把扇子给她扇风。

“”慕千昙精神许多。

她微微撑起上半身,看向被她压住之人的脸,的确也是欲影的。

但是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师尊,要喝茶吗。”

慕千昙回眸一看,果然,又是一个,正端着个托盘,给她倒茶。

骨头缝里钻出来一股子毛骨悚然,她抓起茶杯,往底下那位脸上一浇,不算是客气道:“你作弊。”

被茶浇了一脸,脖颈,发丝,衣领枕头都湿了,欲影不在意,明明主动权都不在手中,却毫无畏惧。看到师尊一本正经,她脸上露出一种想笑又不敢笑,不知道拿她怎么办的表情。

“我错了,”欲影举起手:“师尊直接用茶壶好了,这么一小杯茶,怕是不够泄气。”

“浇你我都嫌浪费。”慕千昙冷声说道,只是嗓音哑得厉害,效果大打折扣。

她很不理解,明明好像没怎么出声,为什么还会影响到这方面?

抱着这份费解,她掰开赖在腰间的那条尾巴,抓住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直接咽下去好几口,这才摇摇晃晃下了床。

正撵着衣领,她斜眼一扫,看见床边立着巨大的金色镜子,正是翻天镜。

这东西在裳熵手中,常常以一个小金粒的形态存在,她都忘记了,这才是翻天镜的全貌。

从旁经过,慕千昙不可避免看到镜中的自己,青枝般的血管爬在她颈间,点上红梅般的印记,不堪一折。她一阵恶寒,迅速挪开眼,忍着腿酸,披衣往外走。

一推门,外头竟然是另一个更加宽阔的房间,屋中摆满书架,架上全放着同样的红色书本。一排排,分外整齐。

慕千昙心知有异,走到书架前,翻出一本看,尽是些难以入目的画面。

把书随手扔掉,再翻,还是,便继续扔。一连看了好多本,每本都不同,但内容都差不多。

她脚下很快堆满了红封皮,白纸张的书。那些书全部摊开,露出的画面不忍直视。她也赤着脚,脚下是暗红地毯,这一个个元素交织,是那些书画也比不上的美艳。

慕千昙拿着最后一本书,没再往后看,只是掀起眼帘,看了看那兴许比书海阁还要丰富的藏书量,呵笑了一声。

这里所有的书,全是春。宫图。

要是能穿越回去,她一定要在发现那大傻龙偷**宫的瞬间,就立刻冲上去把她书全给烧了,再胖揍一顿,揍到她再也不敢起这份念想,才对。

欲影也走过来,闲闲倚着门框。

慕千昙望向她:“我说了,你不要得寸进尺,差不多就行了,我还有事要办。”

欲影垂眸,颇为委屈:“可下一次见到师尊,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慕千昙想起来这茬。

她是来净化的,那么等她完成目标,从这识海中离开后,裳熵面对翻天镜时,还能召唤出那一个个影子吗?

恐怕不能。

那么,十五六岁的爱影,保留了几年前裳熵本性的那个孩子,也会彻底消失。

沉默良久,慕千昙道:“随机一个。”

她失去了继续沉浸在这的耐心,把手中书翻得哗哗作响,而后食指陷入,随机停在其中一页。

确定之后,她将书彻底翻开,定睛一看,手指捏住书角,撕下那一页,转身走到欲影身前,抬脚将她踹翻。

身上受力,欲影没做防备,向后跌倒,噗通一声,长发散开。她从下方望着人,逆来顺受,眼眸温柔。

“最后一次,”慕千昙掀开裙摆,弯下腰,以指背试了下女人的鼻梁:“管你尽不尽兴,都给我滚。”

周遭环境开始变化时,慕千昙未能反应过来,只觉得暖意消失,冷风阵阵。

融化般的触觉离开,她从迷蒙中清醒,冷得瑟瑟发抖时,这才发现,高而远的乌云代替了书阁顶部,紫电从中穿梭,下方翻滚着深黑海水,所有暖色都不见,只剩下浓烈且无边际的铅灰。

没有良好的过渡,慕千昙有些难以适应,手撑着地板,又被冻得哆嗦一下。

低头看,那石头地板上,居然有一道道裂痕。她环顾四周,发现十根长短不一的山柱将她包围,那是石头做的双手。

她被捧在了一双手中,正触碰着交错的掌纹。

后脑感受到一股神秘的注视,慕千昙发觉自己被阴影笼罩。

她缓慢转头,看到一张巨佛般的石脸,顶在乌云下,经受千年雨打,饱经风霜,笔直的眉峰,无情的脸,颇具威严。

石像整体都是灰扑扑的色调,但有两处,却过度饱和。一处是她的头上,戴着苍青殿做成的头冠,空洞的大殿,奢靡的金色。另一处,是她的胸前,那是慕千昙亲手写下的血红符咒——泰山压顶。

原来是恨影。

她也随即认出来了,这里应当是异化后的狭海。

整了整衣服,慕千昙翻过身,身上的薄汗还没擦去,眼眶也还红着。她揉着酸疼的膝盖,目光描摹着恨影的脸:“你想怎样呢?”

恨影没有回应。

一滴泪从她眼中流出,所过之处,生出贫瘠的青苔。

天空飘起了细雨。

觉得有些冷,慕千昙再次叫道:“裳熵。”

“礼物,”恨影终于开了口,她的唇没动,那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又远又轻,于天地间回荡:“没来得及给师尊的礼物。”

还神秘兮兮的,慕千昙可没看到什么礼物,正要说话,突然,闻到一股花香。

她心里说着不是吧不是吧,而后撑地站起来,走到手指边,向下看。

这一看,便凝住了呼吸。

广阔黑色海洋上,千万片花瓣舒卷,千万朵昙花盛开。纯白之色,洗尽铅华,将海面映至皑皑,一瞬如雪,一瞬如云,香溢若山。世间所有奇景,都不会比这一幕更壮丽,更令人震撼,夺人心魄。

沐浴在丝雨皎月中,慕千昙久久未能回神。

然而,这样的奇景未能持续太久,她听见一道崩天裂地的破碎之声,承载她的双手晃动,身下不稳,差点摔倒。

慕千昙急急回头,发现一道无可救药的裂缝贯穿恨影的脸,且还在不断扩大,崩解,雕塑的悲鸣响彻海面之上。

像是知道自己抵不过消失的命运,恨影以加速裂开的代价,咔咔弯下腰,将掌心中的人,小心翼翼放进了一朵庞大的昙花中。慕千昙坐于一片伏倒的金色花蕊里,抬眸望向被花瓣边缘框柱的半张石脸。

天色依旧灰暗,恨影的动作激起千层浪花。这苍茫的天,深不见底的海,不断冲击的浪,都想将她粉碎,吞吃。她的腿和腰,整个上身都在碎裂,却执拗着,想要看那人最后一眼。

只是,那空白的石头眼睛里,却无法凝成清晰的人像。

她捂住脸,彻底裂为成千上万块大石头,噼里啪啦砸入海里。

那汹涌的海浪,吞噬一切,慕千昙坐于花中,却连一阵风都没有感受到。

待到最后一块石头被吞没,海面恢复平静时。一只湿淋淋的手攀上昙花的边缘,接着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嘿咻。”

爱影用尽力气,终于爬上来,一看见师尊,顿时大哭着扑上来,紧紧抱着人:“呜呜呜,好想你。”

任由她抱着,慕千昙嗅着花香,望向海上摇曳的昙花,心中空茫茫的。

她本来以为恨影会是最难对付的那个,没想到,她什么都没做,恨影就自动崩解了。

而现在抱住她的爱影,却从始至终都跟在她身边,除了因无法承受而消散的那一刻。

“裳熵啊。”慕千昙叹息道。

她的恨不堪一击,爱却如此顽固。

第319章 远不值得这份牺牲。

恨影崩裂后,花儿们失去依托,也逐渐缩回海洋。

纤尘不染的白,被墨汁吞没,昙花一现。

令人牙酸的扎扎声中,黑色海面不再翻涌,逐渐变硬,最后凝固为灰黑的石头,似重回陆地。

该是到下一个影子的地盘了。

拍拍怀中人的肩膀,示意她起来,爱影却不愿撒手。她抱得很紧,仿佛那是最后一次拥抱似的,像条八爪鱼。

忍了一会,慕千昙手臂都麻了,便揪她的耳朵,费些劲把人掰开:“去看看外面。”

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爱影脑袋清醒些,揉揉眼睛,攥住慕千昙的腰带:“好。”

走出花朵,慕千昙脚踩上海面化作的地板。

刚一踩着,差点歪倒,稳住身形,这才发现,这一大片地面居然都凹凸不平,像凝固的细浪,浪与浪之间的沟壑中,还有不少裂缝,缝隙中有橙色光芒亮起。

那光具有温度,如同熔岩,炽热烫人,把石块也烹到温暖。

“你知道这里有谁吗?”慕千昙先问了句。

爱影张着红肿的眼睛四处看,道:“是愤怒和杀意。”

暴怒之影,就是那位身量高大,体格健壮,长卷发茂盛至垂地,一把将惧怕之影扔出来,黑衣流火的暴脾气。

至于杀影,裳熵也提到过,她应当是无法变为人身,充满杀气的黑色龙形。

若是她们,的确与这环境相衬。

在心中计算进来之后遇到的影子数量,慕千昙意识到*,这场不长的识海之旅即将到尽头,便道:“差不多快要结束了。”

爱影不再拉着她的腰带,而是松开,再抬高,抓住她的手指:“嗯。”

回想那日在房间里第一次看到的那堆影子,慕千昙盘算着:“我记得还有一个惧怕之影。”

说到这个,爱影又神采飞扬起来:“她早就消失了喔,在师尊千里迢迢来救她的时候,就消失了。”

慕千昙道:“救她?你说神魔森林还是现在。”

爱影道:“都有。”

那份恐惧,并不是对这个世界的恐惧,而是长久以来积攒的,对于离别的畏惧。

她认为自己的身份之轻,能力之弱,往后的人生中,会不断失去。

可巨人族与始源花两件事,她都等来了最重要之人的寻找和相助,得到了与自己内心同样的坚定之意,足以把恐惧抹平。

“不止惧影,待会师尊看见就知道了,”爱影蹦蹦跳跳:“每一个影子都因为师尊的肯定,变得没有那么极端了喔。”

就像方才那位恨影,刚出来的时候,可是嚣张到一脚把企鹅昙给踢开。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那份恨,除了给出一份礼物,也所剩无几了。

慕千昙心道:好像唯独你并非如此。

几句话毕,前方出现一道火红的影子。

一块大石头立在地上,暴怒坐于顶端,宽阔的肩膀,毛毯般长而厚卷的头发,夹杂着熔岩之火的黑色长袍,曜日般橙红的眸色。她手执长棍,神思肃穆,气度威严,叫人不敢逼视。

愤怒所在之处,杀意也紧随其后。

一条小龙缠绕在她身上,漆黑鳞片个个边缘锋利如刃,龙角锐利,瞳孔尖细,口大张着,喉头深处有蓝火在扭转,杀气毕现。

嘶鸣的黑色小怨灵在她们周身飘飞,想要将她们吞噬,但只要一靠近,就被杀影以火烧,怒影以棍砸,简单两下,化为灰烬,无人再敢近。

在距离她们有一段路的地方,慕千昙停下,调笑道:“我直接劝她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消除的可能性大吗?”

耳朵自动过滤听不懂的词语,并快速想出主意,爱影歪着脑袋道:“不用那么麻烦嗷。”

慕千昙:“嗯?”

爱影道:“我去告诉她们,让她们把自己清除就好,只要表达了是师尊的意思,她们就会听话。”

慕千昙道:“你敢走过去?不怕被一棒打碎吗?”

爱影摇摇头:“她们看谁都不顺眼,但唯独对我不会说什么。师尊在这休息吧,我去去就回。”

松开师尊的手,爱影穿过重重怨灵,停在那块大石头跟前。

杀与怒都瞧见她,果真没动手。

只见爱影开口说了什么,那怒影竟是将长棍往上一扔,手疾疾抓住尾端,口中一声喝,将棍用力甩下,砸向石头。

风声呼喝,咔嚓一声,石头应声碎裂,而与此同时,一道强烈气波向四周推开,将那些小怨灵全部震碎,如同气球,一个个炸裂,发出噼啪的声响。

视野不再受到遮挡,杀与怒都望过来,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慕千昙。

须臾,两道影子阖上双眸,悠悠消融。

天边乌云散去,朦胧光晕倾洒,爱影脸承日光,满脸得意:“看吧,我没骗师尊!”

这幅情景,莫名叫慕千昙想到了她第二次去通明山训练,枯燥无味的爬山历程中,身边忽而响起的呼唤。

以及抵达山顶后,那日光中的消逝。

就算知道结局,她也依然要往上走。

默默站了会,慕千昙上前,触摸着碎裂的大石头:“除了这些之外,还有谁呢?”

爱影学着她说话:“还有谁呢?”

慕千昙道:“你。”

爱是最后一道影子。

“哦,”爱影还是笑嘻嘻的“是我诶。”

硌手的石头还留有怒影的余温,慕千昙看了会,问道:“杀影被消除,意味着你又要回到之前那不愿意杀人的状态了吗?”

爱影道:“不会的,师尊,消除的影子只是除去过多的异变部分。”

“这些执念太强,强到失控的地步,才会成影,就算不考虑净化这件事,情绪总是那么复杂且深刻,也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只是恢复到正常状态了。”

翻天镜这件法器,本身就只能照出一个人最极端的特征,一般情况下,有一两个是常理范围内。

像伏璃,虽说有四个影子,但都是同一类型,吃喝玩乐,都可以并做一个。

但裳熵不同,她的影子,几乎包括了她所有的情绪种类。

这意味着,她高兴时极端高兴,抑郁时极抑郁,憎恨时极憎恨,多愁善感,大起大落。

一个人的情绪若是到这个地步,必然会面临分裂的结局。

净化并非是消除她们,而仅仅只是让她们不再失控罢了。

“所以师尊,你不用担心,就算我消失了,我还是会一样爱你。”爱影说。

“”慕千昙以指尖抵了一下她的脑袋:“我没担心过这种事。”

爱影笑道:“好嘛。”

慕千昙懒得理她,转过头,望着高高的天,发了会呆。随即,想问问如何将最后一个影子消除,低头一看,爱影已不在了。

同时,四面八方有雾气涌来。

“师尊。”

意识到什么,慕千昙转过头。

身后不再是大石头,而是一张方桌,只有几岁的小小裳熵坐在一条长凳上,冲她伸出双手:“回家。”

八岁时,再也等不来“家人”的小裳熵,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毅然决然离开长大的地方。

那时,她并不知道该去往哪里,跌跌撞撞,懵懵懂懂,随遇而安。她遵循自己的理念生活,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也不免心怀憧憬,以为重修了一间房子,就是重拥有了一个家,却总是事与愿违。

而如今,她迷茫的心,有了真正的栖身之所。

“嗯,”慕千昙颔首,走过去,拉住她一只手,牵着她跳下长凳:“走吧。”

小裳熵兴奋道:“要去哪里呢?”

慕千昙道:“去哪里都可以。”

毕竟哪里都一样。

迷雾涌来,吞没了她们的身影。

意识被抽离,高高抛起,又咣当一下坠落,掉进躯壳之中,摔得狠了些,四肢都有些微微的麻痹。适应身体的短促时间内,慕千昙睁开眼,在嗡嗡耳鸣中,看到那双也刚刚掀开的蓝金色眼眸。

炸弹的倒计时在滴滴响动,她们无需言语,相视一笑,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

脚下的献祭阵法自行启用,光芒乍起,然而,未等其中的杀之阵开始发挥作用,倒计时已归零,可怕的一瞬静谧如一道死线,横扫祭坛之上。

接着,一道光球陡然涨大!

蛇牙祭坛之外的人,都紧张等待着里头的动静,三三两两悬于门前。

忽而,盘香饮察觉到一股尖锐的冷意,厉声道:“退开!”

精神紧绷的人们,本就蓄势待发,听到命令,便如离弦之箭,极速退开。

就在她们将将撤离之时,一道恐怖的力量扭曲了祭坛周遭的空间。

紧接着,尖锐的呼啸声从中炸出,祭坛猛然胀大变形,连带着它脚下的山头,一并轰然碎裂!

足以撕裂耳膜的炸裂声响,以闪电般的疾速,席卷整片广场,功力稍弱些的,被冲击波震到口吐鲜血,耳朵里也流出红色,当即眩晕过去。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祭坛与山头的碎片如雨水砸落,天空瞬间变黑,犹如末日之景。

一道红色划向天边,盘香饮道:“是魔物!她跑了。”

没等她有所动作,一道更为纯净的蓝,穿过废墟之雨,向那道红追了上去!

而在下方,慕千昙捂住口鼻,冒着坠落的碎石瀑布,冲向了盘香饮在出发之前用来传达命令的屋子。

趁这里还没被波及,她迅速钻进屋里,拿出李碧鸢所说的数据复制机,而后撤到了稍远的位置,确定不会受到影响,这才检查手里的机器。

树荫下,风细微,慕千昙对着所剩无几的光,看了看机器表面,没找到破损的地方,松了口气。

这算是李碧鸢的命根子,要是被弄坏了,怕是要彻底死掉,没得救了。

把机器揣好,慕千昙打算回去帮忙。

可动身之后,一种奇妙的预感,让她停下步伐。

秉承着对穿书局的不信任,她再次拿出机器,并按照李碧鸢教她的方式打开,查看存放她个人信息的页面。

未曾想到的是,文件夹里一片空白。

来回检查了好几遍,还尝试了刷新,都是同样的结果。

李碧鸢的信息并不在这里。

慕千昙脑中嗡的响了声。

她不由得再次想起了自己没问的那个问题。

李碧鸢到底是违抗了什么样的命令,才会走到辞职这一步?

随手扔掉手中的机器,慕千昙抬起手,按亮了手表。

她没有操作过这个工具,但好在手表的使用逻辑和普通智能手表差不多,所以她轻易找到了穿书局与李碧鸢最后的聊天记录,并点击了自动翻译,将暗码翻成了能看懂的文字。

穿书局:[始源花抓走了重伤的女主角?那这个世界没戏了,放弃,你最后的任务是杀掉女配,我们要升起防火墙。]

李碧鸢:[升就升,为什么要杀掉她?]

穿书局:[这个人太危险了,且她已经知道了穿书局的存在,万一她最后没死,还想着报复怎么办,她很危险。]

李碧鸢:[那魔物不是更危险吗?]

穿书局:[魔物顶多摧毁这个小世界,她意识不到我们在背后,但那个女配不一样!杀了她,就用局内发给你的那枚炸弹。]

原来那枚刚刚炸掉祭坛的炸弹,原本是用来杀死慕千昙的,怪不得会那么强力。

毕竟,要杀死仙人,只靠李碧鸢的力量是万万做不到的。

慕千昙用力揉了下眉心,继续往下翻。

穿书局:[回答!]

穿书局:[我让你回答!瞎了吗?]

穿书局:[任务人员李碧鸢!看到就回复!你工作不想要了吗?五分钟之内不回消息,我要扣你绩效了!全勤也别想拿!年终奖我发给一条狗都不会发给你!]

穿书局那边的人发了一连串的疯,慕千昙不知道李碧鸢沉默的这段时间在想什么,但到最后,她只是简单说了四个字。

李碧鸢:[我做不到。]

而后,她便单方面切除了联系。

这台数据传输器是李碧鸢进来的时候带来的,根据她所说,已经断网,穿书局不可能在她辞职后对数据做什么。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穿书局给她的,本就是空白的机器。她们就没想要让李碧鸢再活一次。

本质上,她只是个消耗品罢了,不必为此付出更多的资源。

慕千昙摩挲着手表侧面,逐渐听不见外界的喧闹动静。

李碧鸢,你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公司,发自内心感激的那些人们

远不值得这份牺牲。

第320章 不管你是什么怪物,受死

红蓝流光依次窜上天空,拖出长虹般的尾部,云层避之不及,被残忍推开,天空像是被划了两道伤口。

未知且陌生的力量首次全面露出爪牙,厮杀个昏天黑地。

受危机感应影响,提前布置在四周的阻拦阵法启动,犹如拉起数道光幕。

然而,还未等到接触,两团光便缠绕在一处。

她们速度极快,仿佛两个粒子在纠缠,每一次碰撞,都炸开颜色各异的灵力云雾,同时引发地震般的震动,千里之外的云彩也受到波及,被切割为成千上百份,依次排列,如同豆腐。

而在呼吸之间,这样的对抗持续了上百次!

一朵朵“烟花”云雾绽放在空气中,如一团团被抖散的染色鸡蛋花,看似毫无威胁,但就如绷紧的弦,若是靠近,必定会在强大的灵力冲击中被分解为粉末。

天空已成地狱。

危险的绛紫吞噬蓝色,不详的气息笼罩着大地。

由烟尘和碎石组成的雨终于落下了最后一滴,被挖空的广场又再次被填满,犹如经历过一场大地震的废墟,地被揉开,又乱七八糟合并,突出犬牙般的尖刺。

尘埃还未散去,江缘祈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她灵巧踩在大块碎石的顶端,一手抱猫,一手执魔音,眼神犀利,扫过每一处缝隙,试图寻找到跟随着慕千昙一同进入那黄铜小门的身影。

她赶在第一时间便来寻找,心中抱有希望,但多多少少也清楚,纯粹的凡人想要在那样的爆炸中活下来,难如登天。

即使如此,依然不可随意放弃。

只是,随着大半个广场都被她搜寻过,皆一无所获后,她的心和脚步,都逐渐沉了下来。

突然,她听到一声破空之声!

迅速抬头,她正看到一抹褐色的流光,从天边激射而下,即将砸向地面。

这一下若是砸中,必定又是一番山崩地裂,不过,显然有比它更快的存在,那就是盘香饮。

在距离地面约五丈左右的高度处,那抹白衣鹤影凭空出现,将手一抬,便是个由金色灵力构建出的圆盾。

下一瞬,意料之中的,褐色流光撞击在圆盾上,引起灵力震荡,发出沉闷的钝器声响,摩擦带起的声波将附近的树林全部压断,随即刮起小范围的狂风,亦将尘埃驱散。

盘香饮冷冷道:“你还想越过我害谁?”

那万钧之力的冲击被硬生生截停,还保持着高速旋转之势,试图将圆盾钻出个口子,火星四溅。

并没有另起攻击,而是死心眼继续下钻,盘香饮察觉出它的执念,在扭曲空间的重击中,低下头,看到了被她护在下方的慕千昙。

这东西是冲着她来的。

方才,慕千昙捧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发呆,而在这一击之后,她稍作清醒,下意识弯下膝盖,抬头望来。

盘香饮这才发现,她的脸色有些白。

看见人,慕千昙将手笼在唇边,高声问道:“预言会有可能出现错误吗?”

李碧鸢说过,她看见自己出现在了黑龙裂天的预言中,那丑丑的黄表情短袖,除了她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穿。

既然如此,不管什么原因,黑龙裂天还未出现,她应该至少能活到那个时候才对啊。

不过,刚问完,慕千昙就想起来一件事。

在很早很早的时候,黑龙裂天的预言第一次出现在集议大殿上,盘香饮召来了修仙界重要的人物,与大家一起商议的,就是排查原因,找到那条龙,并试图修改预言。

预言本就是为了规避灾难而出现的,那么,这就代表着,预言可以更改。

可好端端的,为何只有李碧鸢的部分变化了?

是因为哪里不同了呢?

或许就是那份“辞职”的选择。

如果李碧鸢一直选择听从穿书局的

但那样的话,可能会死去的人就成了慕千昙。如此,不也算是更改了预言吗?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慕千昙正思绪混乱中,听到盘香饮的回答。

“可能。”

就是说,预言可能出现错误。

但预言第一次出现时,这个世界上连带慕千昙以内,都不知道李碧鸢常穿的那件衣服是什么样子。

就算预言有错误之处,也不能凭空杜撰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更何况,后来出现在这里的李碧鸢,正是验证了这部分的正确性。

敌人就在眼前,在这种极端危险的关键时候,慕千昙依然要问出的问题,必然都是重要的。察觉到她还有话要说,盘香饮激起一股灵力,灌注手臂,圆盾霎时变大,反出一股力量,将那褐色东西瞬间弹飞!

果然,慕千昙再次问道:“最近的一次计算预言,是什么时候。”

那怪物倒飞出去,如一颗炮弹,消失于视野中,盘香饮警惕着,回道:“在我们出发之前。”

慕千昙眼中一亮。

若她们来蛇牙祭坛之前,还有过一次预言,那么就是在李碧鸢决定辞职之后了。

她问道:“预言有变化吗?”

盘香饮道:“没有。”

慕千昙道:“一点都没有?”

盘香饮:“没有。”

既然她那么确定,那就必然是没变化,所以,李碧鸢的死不是由辞职这个行为引起的。慕千昙又道:“那么,预言画面中,所有人的时间都是一致吗?”

这次,盘香饮顿了顿,才回复:“边界处或许有所不同。”

预言只能体现出大概,不能做到十分准确,既然都是未来的事,就很难保证,出现在画面里的所有元素,都是同一个时间线,这是预言的边界模糊效果。

而李碧鸢在预言中所处的位置,正是最边缘!很有可能就受到了影响。

也就是说,她站在黑龙裂天之下的场景,可能发生在黑龙裂天之前,也可能是之后。

脑中隐隐有某个猜想,让慕千昙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要对付魔物,也许比想象中要简单!

可还没等她整理好思路,又是一道破空之声,慕千昙还没看清,就见圆盾再起,阻挡住了再一次撞过来的东西。

这次,慕千昙看清了那玩意的形状。像个小婴儿,葫芦状,黑褐色皮肤,背后插彩旗,长得十分倒胃口,口中嘶鸣,声音刺耳难听。额头有个胃字,正是胃之塔。

“胃之塔,她想抓我!”慕千昙冷笑:“看来魔物不敌裳熵,才会出此下策,想到来抓我当人质吧。”

说完,她抬头,看向天幕。

那里已瞧不出任何天空的样子了,蓝色的底被遮盖,云层彻底消融,五颜六色的灵力撞击留下的光晕充斥一整片天,如同切割的一小片银河贴了上来,尘埃云放射着有毒般的光火。

在慕千昙目光所致时,蓝金色大龙正放出又一道阵法,一圈圈蓝色圆阵嵌套般扣住她的头,尾,以及中间的身体,无数鸽子般的白色飞鸟从阵法中飞出,继而绷直身体,如流光剑雨冲向另一端。

而魔物,也幻化出了自己的本相。

她的红发如同披风,极长,几乎覆盖住她的背部。这充满邪气的颜色之下,却是一方莲台。妖冶的花朵盛放,她端坐其中,上半张脸戴着那张总是伴随噩梦出现的羊骨面具,五条锁链从她身后伸出,一个个打下那袭来的白鸽之剑。

这些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而来回对招的速度之快,程度之剧烈,都让人望而生畏。

那是盘踞在神魔森林中,由神秘传奇古国遗留下来的力量,为统治国家而生的红蓝宝石,一并从权杖上剥落,进入人间,迎来截然不同的命运。

她们流离,最终再次相遇,兵戎相见,至死不休,不可能有旁观者插手的机会。

可就算是她们之间,亦有高低之分。被进一步净化的裳熵,比起污浊不堪,也没能抓住最后祭坛机会的魔物,显然要占据上风。

连续两次被阻挡,胃之塔暴怒焦躁起来,动用了宝石之力。她的身躯变得半透明,融化一般,渗透着,钻入一切能钻入的,那圆盾似乎再不能阻隔她的前进。

这时,盘香饮将手一掀,她脚下的土地,拱起一座柔软的石台,石台顶端化为一只手,咔吧握住了胃之塔,圆盾撤去。

石头牢笼当然挡不住胃塔,只坚持了一息,石台化出的手表面崩裂,随即,向四周破碎炸开。

尘埃散去后,胃之塔摩拳擦掌,口流涎液,准备再冲过来,谁知,那悬于尘雾之后的,不再是盘香饮,而是秦霜!

“污染”,即是一种侵蚀,也代表着,污染者对于被污染的宝石而言,是重要的。而宝石受污,力量就会折损,那属于宝石的独特之力,自然也会大打折扣。

要不然,魔物也不会冒着巨大风险,要先行净化自己的敌人。

是以,盘香饮变作了秦霜的模样。

面对那张脸,胃之塔心神大震,神思摇动,甚至动了逃跑的念头,转身欲走,却发现后方还有一个秦霜,想去别处,却发现,四面八方,居然站满了秦霜!

这是何等恐怖之境!

“变形之术,不过是最简单的法术。你们却用它,害我诸多门下子弟,”盘香饮再抬一指,语气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不管你是什么怪物,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