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同归于尽
秦霜是红宝石的心病,是她强大之余也不得不遵循本性,低头忠诚,整日盘旋于心田,倍感折磨的存在。
胃之塔没有大脑,无法思辨那些身影的真假,只记得那个困扰了主人多年的名字,一被包围,便如受震,吓到肝胆剧烈,口中涌出腥臭浓黑的血。
趁它陷入混乱,意识不清醒,盘香饮先行释出一招。
她眼中亮起燃烧般的金光,双臂反方向悬摆,划了一个大圆,而后手指勾动,重回胸前。
一道金色阵法如一朵花,唰的一下,绽放在众人脚下。
阵内所有人额头,都多了一个金色的手势印记,她们的力量与气场,都瞬间暴涨数倍,灵力之潮汹涌流动。
阵法边缘,则竖起风刀构成的墙壁,使得包围之处,如同龙卷风的中心,外人进不去,里头的也别想出来,形成了第一层囚笼外壳。
时间有限,在风刀阵法成的那一瞬,阵内的所有“秦霜”又接上了下一招。
一位“独臂”秦霜,甩动袖口,扯出一道拂尘尾巴织就的白布。
那布细而长,在空中转动,首尾相连,构成一个圆。
布匹咬合的瞬间,阵内响起浑厚钟声,古朴高深的声浪于风墙中回荡。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份召唤似的,贴近墙壁之处,显出四座壮观的青绿色半透明通明观。道观皆面朝中间,伴着钟声,低下屋檐,各两口窗,如人眼的注视,炬火射向罪魁祸首。
同时,一顶金色大钟从天而降,将胃之塔扣于其间。
此乃第二层外壳。
钟声依旧波荡,第三,四,五层外壳已接踵而至。
由盘香饮提前设计好的站位,最大程度发挥每个人的力量,构成独特的威压,将一道道灵力之阵,一层层包裹起来,如交叉的十指,又如一朵合拢花瓣的花,将生逆死,誓将那毒物困于其中,世间最精妙,只此一击!
死期将至,胃之塔也从恐惧中醒转,拼死一搏,将宝石之力尽然释放,来回高速撞击,试图逃出,然而
然而!只见所有秦霜,都并拢食指中指,犀利挥手,指向它,并灌足了灵的呵斥:“退下!”
这齐齐发喊,声如洪钟,气势若海,那胃之塔不堪忍受,竟惨叫一声,当即脑浆爆裂,散出片片污浊之物,犹如一只被拍死的苍蝇。
身处阵外的慕千昙,看得微微发怔。
那总是将人困于自己腹中,得意消化的怪物,最终以同样的方式死去了。
胃之塔惨叫的余韵还未消失,几道诡异的穿梭声自从天边响起,尖利异常。慕千昙抬头,只见几缕黑色,划过天幕,一头钻入红蓝宝石亲手造就的彩色地狱中,而后被姬艳朝一口吞下。
她周身的光芒,陡然暴涨!
“是别的魔物,”自阵中脱出的盘香饮,判断着形势:“九神山下镇压的那批。我已派人去加固封印,还是被她偷走了。”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大概是最后的战斗,她们过来时有所准备,那魔头必然不会不留后手。
果然,她提前撬动了那镇压在九大神山下的魔物,给自己当做食补。
这应当她为应对净化失败所想的办法,既然污染无法清除,那就转向另一道方向,以吞噬之法,吃掉最强的恶之存在,来为自己补充力量。
这必定不是长久之计,她为了结束战斗,接下来的攻击,势必会更加凶猛。
果不其然,那挥舞的锁链,从她身上生出的宝石碎片所幻化的怪物,都争先恐后而出,加入撕咬,与蓝金色大龙拼杀于一处。
天上激烈,地上也不曾停歇。
广场的大块碎石之中,传出咯咯的响动。
无数只白骨之手,从缝隙中探出,石块如筛麦时颠簸的麦粒,一个个被顶开,露出下方散发着红光的骷髅。
粗略一数,上千之众。
这广场底下,居然掩埋着那么多的尸体!
那些骷髅,一动关节,便是咔吧作响,广场上响起一片骨殖摩擦的酸涩动静。
它们被久埋地下,骨头都散了,只好先掰正了自己的关节,找回丢掉的骨头,拼凑完整,确定不影响行动,这才便齐刷刷转过头,盯住慕千昙。
魔物依然没有放弃抓人质的目标。
眼看着骷髅们就要爬过来,慕千昙正要起势,一件竹影袍拦在她面前。
慕千昙抬头,看见一张瘦削的脸,是江缘祈。她不顾身后缓慢爬来的众鬼,或者说,她自己就是一副比鬼还要恐怖的阴沉面色,问道:“我没找到她,她死了吗?”
迫切想要得到直接的答案,所以,连拐弯抹角的询问都免了,语气也生硬万分。
慕千昙知道她问的是李碧鸢,而这正是她难以回答的部分。
被封家诅咒缠身的江缘祈,时至今日,已经失去了太多重要之人了。
而在讨伐封家之后,就始终无法摆脱糟糕情绪的她,与李碧鸢一同清除bug,混得还算熟悉。
可这刚交不久的新朋友,再次以死亡的方式离开她的世界。
慕千昙沉默着。
视线下移,江缘祈看到了她手腕上的手表。
她像是突然哽注,继而道:“我知道了。”
她转身,横起笛子,吹出一道无比凄厉尖锐且高鸣的笛声,竹简于她身后展开,黑雾从中冒出,无数小白纸人飞舞,如放飞鸽群,展嬉笑怒,运动纸片双翅,一一贴在那骷髅身上。
纵鬼之术,极烧灵力,却在愤怒的情况下,愈发强大。
想起李碧鸢,慕千昙也下意识摸了摸手表。
若有机会
衣服被人拉扯,她回头,看到秦霜站在自己面前,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在方才她全程见证了胃之塔被围剿,知道这必然是其中一位随盘香饮而来的上仙所幻化的,便道:“敢问您是?”
秦霜道:“呱。”
“”慕千昙道:“铃铛公主。”
没想到这家伙也加入了,好在方才没出声,否则一声蛙鸣,倒是让胃之塔抓到了破绽。
秦霜脚下炸开一道白雾,等雾散去,露出她的本相,一个脸上点着重重腮红的小女孩。
她点点头,抓住慕千昙的左手臂,掰了起来,随后拆去她伤口上的纱布,正要替她治疗,突然,动作被阻止,另一只温热的手按住她脑袋。
“不用治了。”慕千昙抽回手。
铃铛公主比了个“快速”的手势。
慕千昙两指按在后颈:“我知道你治得快,但没有必要。”
在方才围观两场战斗后,她把第一次遇见魔物后遇到的事全部回想一遍,抓住所有线索,反复咀嚼思索,寻找漏洞,并捋顺了被胃之塔袭击所打断的思路,有了自己的计划。
白色流光钻出她后颈的法阵,落于地面,化为纯白的白瞳。
小女孩睁着茫然的双眼,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无助,抬手要去抓姐姐。
她肉嘟嘟的脸挤在一起,喉咙里发出细细哑哑的哭声,双眼水润,那副可怜神情,谁受得了?慕千昙却是毫不理会,拉住她的手,强行塞进铃铛手中:“你们两个,等下就老老实实跟在盘掌门后头,哪里都别去。”
似乎每次姐姐的交待,都必然跟着不好的结果。白瞳嗅到不详的气息,疯狂挣扎,抓住慕千昙的袖子,死活不愿意撒手,还想回到那温暖的后颈阵法之中。
破天荒的,慕千昙没有理会她的撒娇,掏出匕首,果断向后颈割了一刀。
伤口破开了白瞳归家的阵法,血淹过,彻底损毁。
感受到连接的消失,与向来温柔姐姐的决绝,白瞳愣住了。
“把她带走。”慕千昙低声道。
她忍不住不去看白瞳的脸,可却无法堵住耳朵,白瞳夹杂着呼唤的哭声在耳边响起。她梗着喉头,毅然决然转身离开。
战场上的状况瞬息万变,而危及着小世界安危的战斗,更是时间报宝贵,她不能随意浪费,也就无从雕琢可能的离别。
能走到今日,为了将魔物扼杀,为了报仇,为了出一口憋了好几年的恶气,为了搏来真正的自由,她早已心硬如铁,做好抛却一切的准备。她在贯彻自己的理念,斩断尘缘,步子极快,不一会,便将那撕心裂肺的呼唤抛之脑后。
她目标明确,动用灵力,飞离战场,越过数个山头,悄悄来到方才被盘香饮一把掀开,又挪走的广场地皮处。
那圆盘状的大石头,被放在了一片平坦地面上,数千病人还在里头,没有离开,却以不复方才那激烈外放之情,老实了许多。
想来,他们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看到见远方天空的不对劲,以及那恐怖的“彩霞”流光,明白这不是追究欺骗的时候。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有人来给他们治病了。
广场之上,如同蚂蚁般密集的人群,簇拥着一道白色身影,像是围着一粒米。
慕千昙飞近,认出那个人,果真是沈心。
旁边正打得天崩地裂,惨不忍睹,这么重要的一场战役,沈心却没参与,而是沉醉于看病的乐趣。
平日里,天虞门的病人就够多了,但那些病都大差不多,很多无趣,连看都懒得看,这里却不一样,有数千个将死之人,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有,且救治意愿高,怎么折腾都行,可算是让她久违兴奋。
魔物绝想不到,自己用来炼化怨气所找来的数千人,居然变成了沈心的欢乐场。
临时支起的摊子就在广场中心,沈心神情愉悦,把铁锅当板凳,沙袋当桌子,往那一坐,两腿岔开,一手为来者把脉,一手在纸上记载,纸就摊在大腿上。写几笔,她舔舔笔尖,再继续写,口角舌尖全沾染了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墨汁。
慕千昙落入人群中,走到她摊*子前,从储物袋中拿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保留谭雀诅咒纹路的皮肤,一样是伏璃送给她用来抵御胃之塔的娃娃法器。她将那片肌肤塞入了娃娃之中。
那娃娃肚子里本来就有数道符咒,是为了模拟活人的气息,试图骗过胃之塔的识别。虽然最后没有效果,但它本身依然是一个良好的容器,可以暂时充当谭雀的新肉。体。
慕千昙把娃娃扔到沈心腿上。
手指正飞速为人把脉,沈心头都不抬:“排队。”
慕千昙道:“你看完诊,记得把谭雀复活一下。”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心这才抬头,看向那娃娃,稍作辨认,道:“复活诅咒,需要充足的怨气。”
慕千昙:“嗯。”
少顷,沈心转过头,望着围着两人的,那一张张无比焦灼的脸。
这里有数不尽的怨气。
沈心爽快道:“好。”
最后一件事寄托完成,慕千昙打算离开,余光里,瞄到地上有亮光。低头一看,被众人踩在脚下的地板上,似有一道道阵法纹路。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曾经被她看了无数遍,甚至亲手画过,也被裳熵放下所有尊严,一笔一划绘在手里过的阵法,正是献祭之阵。
慕千昙有一瞬间的疑惑,毕竟这些病人,可没有任何献祭的价值。
不过,转念之间,她想明白了魔物的目的。
在盘香饮挥挥手搬走广场之前,这道大型献祭阵法,是位于蛇牙祭坛正下方的。
魔物有料想过,自己夺取慕千昙身体失败后,那道画在裳熵身下的献祭阵法也可能会被摧毁,所以,才为了保险起见,在下方另外准备了一套。
那数千人所溢出的怨气,不是为了给魔物补充,而是为了遮挡下方的献祭阵!不叫她们发现异常。
可魔物怎么都不会想到,习惯于随手移山的盘香饮,会那么恰好的,把整个阵法都给挪走了!
慕千昙心里一阵后怕。
若不是盘香饮这习惯性的一手,那个炸弹虽然能摧毁山头和蛇牙祭坛,却不能拿下方的献祭阵怎么样。
就差那么一点,裳熵真会死于阵中,叫魔物得逞。
幸好
拳头握紧又松开,慕千昙定下心神。
她即刻起身,回到战场,从地下爬出的骷髅被一行人全部剿灭,又埋了回去。
地上战局乐观,魔物分心乏术,不再执着人质,而专注与裳熵缠斗。
分裂般的灵力弧光逐渐覆盖了她们两人,将天空变为宇宙般的色泽,四周的山头全因共振而破碎,空气变得粘稠,地表的石块向上浮起,被吸入奇异光晕中,碎为粉末。
胜负依然不明。
慕千昙找到一处角落站定,风猎猎吹起长裙,她凝视着上方,脑中思绪千转百回。
她在考虑如何赢,却不是站在裳熵的角度,而是考虑魔物。
如今的红宝石,就算收回人间所有的分。身,就算吃下那几位魔物,融合她能融合的一切,所拥有的力量,也很难与净化后的裳熵抗衡。
尤其是战局刚开始,她没能拿下,后面会越来越陷入被动,再难翻身。
事到如今,几个计划都宣布破灭,她不可能逃得了。就在此处,想要赢,该怎么办呢?
慕千昙阖上眸子。
她抓住混乱思绪中那最为清晰的一条线!
须臾,她睁开眼,眼中爆出精光。
魔物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那就是,与裳熵同归于尽。
两人都死在这里,都退回宝石的状态,进入下一场流离,换一副皮囊,千年之后再遇。
这场仗打到现在,对姬艳朝而言,这是唯一的“胜利”之法。
以目光找到盘香饮的位置,慕千昙飞到她身边,把自己的猜想说出。
掌门听罢,露出复杂的神情:“若是如此,不知是好是坏。”
同归于尽,重回宝石,也是重回寂静,至少可以保证仙人两界许多许多年的安生,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但,那就意味着裳熵的彻底死去。
况且,除恶务尽,问题不彻底解决,将会后患无穷。
慕千昙道:“我有法子。”
盘香饮望向她,女人的眼睛格外明亮。
这个聪明的家伙,不管怎样的绝境,她都能想到突破之法。盘香饮掌有比她强大极多的力量,却还是会为这份执着于冷静而动容,轻笑道:“你说。”
慕千昙道:“裳熵的数个影子里,只有杀影是黑色的,而此刻,她已经被我净化,不可能拥有黑色的鳞片,所以一直是蓝色形态。方才她与魔物的战斗,您也看到了。”
盘香饮道:“是。”
“预言中,表示了未来会发生黑龙裂天之事,您是否觉得,就是此时此刻?”慕千昙语气平稳,却一点点说出令人震撼的猜想。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必定是等下就会发生的事,成为对魔的关键,但我要说,并非如此。”
因为那份预言,慕千昙被李碧鸢从自己所在的小世界,拉到这里。也因为那份预言,她借着外出排查危险的名义,试图修改自己的命运,并沉沦为悲惨之中,再重新爬起,而裳熵却几经波折,陷入被贬低,围攻的旋涡。
那份影响了仙人两界数年之久,为所有人心中植入未来灾难的恐怖预告,却原来,被她们所有人会错了意。
“我想明白了,李碧鸢会出现在预言中,不是因为预言的边界时间模糊,而是因为,我们最终取得了胜利,且我也成功将她复活,并带到了这里。”
“只是,我会死去。”
她说得笃定,仿佛已将作者的笔掌握在自己手中。
盘香饮瞳孔微颤。
“将会裂天的人根本不是裳熵,”慕千昙用手按住胸口,嗓音铿锵:“而是我。”
第322章 为我开门吧。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她们周遭的世界在逐渐崩裂,空气中弥漫着灰土之色,大地破碎,升入高空,但即使如此,都不如慕千昙所说的那两句话,更为震动。
眸子微微转动,短短瞬息内,盘香饮消化了这句话,但却没能匹配到具体的行动方式。
她微微压眉,以眼神询问。
裂天?
就算裂天不再是灾难的象征,如今的她,从哪里得来这份力量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上空的彩霞云雾之中,忽而爆发出一道痛苦的龙吟。
气温骤升,高温灼烧着天地,草木枯败焦黑。新生的虹雾被搅动,如同锅中煮沸的水,翻滚咕嘟,一股不安分的力量在膨胀,祈求毁灭,将一切归零。
她们无法感知宝石之力的具体波动,却都能察觉到那其中的毁坏之意。
魔物所准备的所有备用计划,都被化解,她果然如慕千昙所说,试图选择同归于尽。
云雾下方,所有人与妖都仰起头,注视着那变化。
慕千昙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知道盘香饮没能理解自己的话,时间紧急,她没法一一去从头解释,她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如何在得知身份后抱着遗憾死去,借由李碧鸢的手活下来,也无法解释自己怎么得到这新的躯体。
她更没法说,她的身体,属于作者的前BOSS废稿,而能够给与她的“吃啥补啥”设定,强大到无所比拟。
不再解释,慕千昙摊开手,展示手中的东西。
那是两片宝石,一片红色,一片蓝色。各自晶莹剔透,犹如刀尖一段。任谁也难以想到,就是这两片小东西,在搅动风雨。
盘香饮略微惊讶道:“裳熵切了一部分宝石给你。”
在蛇牙祭坛内,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后,慕千昙听着倒计时的声音,问裳熵要了一块蓝宝石碎片。
被净化后的裳熵,复苏了一部分远古的记忆。她再次借由识海之念,给与宝石的同时,告诉了慕千昙一个重要的消息。
熵与合,水火不融,是绝对的反面,所以,也绝对的互斥。
一看到宝石,盘香饮似乎弄懂她要做的事,蹙眉道:“你方才说,你会死去。”
慕千昙畅快道:“我只是会在这里死去。”
盘香饮沉默。
“这天下,只有我,能同时融合她们两人的力量,”慕千昙重握住宝石,一手指天:“干娘,相信我,请为我开一条路。”
云雾之中的波动越发剧烈,盘香饮感受到脚下地面的震颤,挪开视线,看见她们正站立的小坡下,所有人都汇聚于此,几位殿主,江缘祈,钟明琴,上仙们等等,以及三三两两的妖怪,都等候在下方。
她们的神情,坚毅中亦有悲壮。
目视良久,盘香饮恨恨收回目光,重落在对面的女人身上。
她看着这孩子长大,从未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要亲自送她去死,来为这世间众生博取那一线生机,而她贵为第一仙门的掌门,却毫无办法,无力改变。
急促雷声中,她的脸在光影中明灭:“好,你去吧。”
她举起手,两指划过手心,带出一道血线,那血于她掌心中凝聚成珠。站在下方的人们,也纷纷照做,一滴滴血混入那血珠中,颜色俞红,鲜艳似毒。
盘香饮合拢五指,再盛开,便是一粒药丸。她手指微动,那药便飞过去。
慕千昙伸手接过,掌心感受到那血液的热度,再次看了一眼下方的人,便道:“掌门,我让白瞳那孩子好好跟着你,看来她没有听话。我走之后,拜托你,好好照看她。”
盘香饮似乎看到了当年的秦霜,请求她好好照顾阿昙的模样。
她百年坚定的心受到了撼动,还未说话,便见一抹蓝光冲天而起,女人已不在原地。
吃下那血珠凝成的药丸,慕千昙感受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灵力灌注四肢,那饱胀感使得她头脑清醒,并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似乎一抬手便能打穿山,掀起数丈巨浪,而借着这份强势,她直冲向天,朝那朵灵力云雾飞去。
就在她即将撞上虹雾时,一道冲天光柱比她还要快,越过她,正击虹雾,如同子弹撞上了一片即将溃散的星系,本以为毫不相干,以卵击石,可没想到的是,那光,居然真在那虹雾上破开了一个圆形缺口。
这正是她们为自己开的路。
慕千昙冲入那洞中!
甫一进来,她以为自己掉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不像是修仙世界,也不像是现代,更像是梦境。由虚幻的彩色糖果组成,充斥着燃烧的铁锈气,到处是融化的纤维。这里没有重力,一被容纳其中,身体便被强制卸去冲击,漂浮着,也失去了对于方向的感知。
慕千昙任由身体漂浮,试图分辨自己的位置,奈何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景致,根本无从辨认。
这时,她再次听到龙吟之声!
虹雾开始躁动,这纯粹由打斗引起的灵力之屑,也感受到了主人的震怒。
判断出声音的方向,慕千昙忍受着推挤,和能把人烫伤的高温,扒开那挤在身前的未知之物,向声音来源处去。
很快,她便挖穿了这虹雾,看见被雾气包裹住的空间。
那是球形的空腔,犹如蛋壳,将红蓝宝石都含在其中,一如共同于工匠手下诞生的初始。
争斗之下,魔物的锁链只剩下了三条,断去一条手臂,浑身是血。大龙则折了角,瞎了一只眼,鳞片也掉了不少。两人怒目相视,随时准备发起下一次攻击,不死不休。
就在这时,魔物似感知到有人进来。她眼风一扫,锁链已先动,如一根绷紧的箭,刺穿了慕千昙的肩膀,并把她扯到自己面前。
“哈哈哈,”即将打算鱼死网破之时,这抓了半天没抓到的上好人质,居然送上门来了。魔物把女人抓来,吊在前方,狞笑道:“裳熵,你要看着心爱之人死去吗?”
裳熵与魔物一同感受到慕千昙的靠近,只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师尊会在这时出现,甚至想要去分辨真假,这一错愕,便失了先机。
肩膀被洞穿,慕千昙却像是感受不到疼似的,向裳熵投以安定的眼神,而后抓住锁链,将身子扭转,面朝魔物。
那老怪根本不相信她有什么还手之力,所以并未给出反应。慕千昙抓住锁链,用力一拉,自己便飞向魔物。
在即将触碰到时,她腾出双手,掐住魔物的脖颈,那冰冷的温度,不似活人。
“呵,昙,你疯了吗?”魔物的羊骨面具之下传出笑意:“想用这异想天开的方式杀死奴家。”
尽管这无法撼动魔物本身,但慕千昙还是用尽了全力,以折断的力道来扣紧手指,死死掐住她,就像当年的大雪之中,她为了活下去而泪流满面掐住母亲的脖颈一样。
她扼断那为自己带来生命之人的喉咙,来换取自己活着。如今,却是反了过来。
“魔头。”慕千昙眼中烧起烈焰,因巨大的兴奋而全身打冷战,脊背僵痛:“我有一句话要送给你。”
魔物道:“奴家洗耳恭听。”
慕千昙转过头,对上那条大龙的双眼。
她张开口,露出牙齿间咬着的,两枚宝石碎片。
霎那间,裳熵知道她打算怎么做了。
就是啊,如果不是想到了对敌之法,如果没有至少八成的把握,师尊根本不会进来。
即使伤痛加深,面临被红宝石一同带向地狱的惨痛未来,裳熵都不曾动容,反而心有执念,越战越凶。可如今,那古朴如湖的蓝金色瞳孔中,充满了绝望潮湿,深不见底的悲伤。
“不”她痛苦叫道:“师尊。”
却是喉头痉挛,喊都喊不出来。
无力感如一阵雨浇在她的心头
还要这样吗?
到底要我看着你离开多少次啊!!
一看那神情,就知道她懂了,果然她们两人,才是最懂对方的。慕千昙冲她决然一笑,舌头一卷,将宝石碎片卷向咽喉处,接着,咽了下去。
硬质的宝石,立刻划伤了她的口腔和食管。她再次面朝魔物,气声混着血从口中涌出:“你听好了。”
两块宝石同时融于她身,完全互斥的力量,使得她体内分裂般剧痛,可发出凄厉嘶鸣的却是裳熵。
陷入女人身体内的锁链,先察觉到那恐怖且陌生的感觉,魔物意识到到某种不对,想拔出锁链时,才发现,根本无法撼动!
“你做了什么!”死亡的危机从未如此迫近,魔物咆哮完,感受到宝石的震动,意识到发生的事。
她的脸变得极为惊恐。
锁链在女人身后摆动,莲花于身下旋转,她那邪气十足的苍白骨骼与猩红的唇,构成连连噩梦的主要画面,就在眼前。
“我要说的话便是,祝你”慕千昙热泪盈眶,大笑一声,齿关颤抖,吼道:“灾厄圆满!”
伴随着她祝福的吼声,强如星虹的斥力撕碎她的身躯,深色裂缝凭空出现,撕裂空间,将最近的魔物,一口吞噬!
滴,滴,滴。
意识坠入了一片白色。
吼叫,锁链,虹雾,笑容,鲜血,痛苦,龙吟。
一切都在向后飞远。
知觉麻木。
像是被丢进滚筒洗衣机,慕千昙被转来转去,末了,被丢进了一片寒冷的空间内,竭尽全力,终于稳住了身形。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宇宙之中。
上下前后左右,全是遥远的星系,孤寂冷淡。
然后呢。
慕千昙不禁问自己。
她虽说猜对了裂天的方式,也大概率把那块红宝石永久带出了裳熵的世界,但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比如现在,她搞不清自己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接下来该往哪走。
也不知道裳熵那大傻龙如何面对裂天的残局。
不过说来,原来裂天的人是她自己,这也是之前从未想到过的。
她的人生这般跌宕起伏,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她也是某本书的主角呢?
突然,又一阵滴滴声,吸引她的注意。
她环顾一圈,才发现声源来自自己的手腕。
低头一看,是李碧鸢给她的手表。
不愧是穿书局用来给人定位加监视的东西,质量真是不错,她的身躯都炸裂了,手表还好端端的扣着。
声音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她凝神细望,发现表盘之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像是指南针的指针,随着她转换方向,依然坚定得指向一处。
好吧,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但总归比站在原地发愣等死好。
慕千昙沿着手表的方向,走在宇宙之中。
这般行了一阵,前方浮现出一道纯白色的门。慕千昙停在门前,看了看手表,确定目的地就是这,便把手覆上去,推开来。
那白色光门陡然放大,如一条光带,从她头顶略过。眨眼间,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数据库办公室内。
圆形的房间,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监视器,每一个屏幕,都播放着一个时代背景不同的故事。紧凑的屏幕下,是环绕一圈的复杂仪表盘。盘中间破了个方形的口子,像是被咬了一口,铁皮断处歪歪扭扭,下方裸漏出杂七杂八扭结在一起的电线。
这里应当是慕千昙“开门”的位置。
因她的到来,室内掀起一阵狂风,原本堆放在仪表盘和架子上的文件被吹飞,漫天飘洒,纸卷舞动。慕千昙视野被纷乱的白色充斥,她随手抓了一张,放到眼前看。她没看懂那些文字的具体内容,但于复杂语句中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三个字。
穿书局。
啪嗒一声,慕千昙回头看,桌上的几个泡面盒掉在了地上。
她瞬间明了。
这里就是现世。
并且,还是李碧鸢的办公室。
腿突然一软,慕千昙差点软倒在地。她强行撑住,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微微透明。
她的**毁掉了,红蓝宝石残存的力量带她来到了这,但依然被消耗着,等耗尽,她就会彻底消失。
慕千昙扔掉纸,果断找到办公室的门,推开走出去。
外面的走廊富有科技感,特殊材质的地板呈现一种处理后的淡蓝色,光带浅埋其中。慕千昙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来回转了几个弯,恰好遇到一位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员工,她抓住人问道:“你们局长呢?”
员工穿着浅灰色的制服,看着是比李碧鸢那身丑衣服好多了,但她们脸上深深的倦色如出一辙。
被抓住手臂,员工试图挣脱,没挣开。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奇怪道:“你谁啊。”
慕千昙加重了力道:“带我去见她。”
手臂快要断掉,文件系数掉落,员工脸色惨白,叫道:“知道了!我带你去!负责人在开会!”
由员工带路,慕千昙来到宽大的会议室前,嵌于墙壁中的大块玻璃后,窗帘完全遮掩,密不透风。
还没进去,她便听到里头传来的吼声。
“李碧鸢叛逃,你们也是一帮废物!就没人能出来解决问题吗?”
撒开员工,慕千昙有一种猫儿终于抓到老鼠的感觉,勾起唇,一脚将门踢开。
这动静颇大,把里面的人全都吓了一跳,齐刷刷望过来。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中间摆放着一个能相对坐下至少二三十人的超长桌子,如今,两边都坐满了人,皆翻动着文件,面如土色,冷汗津津,一副要死的样子,而唯一的主座上,坐着一个灰西装的女人。
那女人正是穿书局的负责人。
“你谁啊?”负责人怒道。
慕千昙没有回答,而是助跑两步,跳上长桌,在两边员工的目瞪口呆中,迈开长腿,如风般快步跑到负责人面前,一拳砸在她脸上。
负责人被砸飞,撞上墙壁,几颗牙混着血从她口中喷出。
在整齐地抽气中,慕千昙跳下桌,一手抓起负责人的衣领,把她提起来:“你看清楚我是谁。”
从肿胀的眼中,负责人看清了那张脸,在无数会议上让她恨到牙痒痒的脸。顿时,如同见了鬼般,双眼圆睁,尖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那个恶毒的魔头杀出来了!”
慕千昙正准备再砸一拳头出气,忽而,想到了什么。她放下手,拖着负责人的身体,走出会议室,回到李碧鸢的办公室内。这一路上,竟然无人敢拦她。
进屋后,她将门反锁,把负责人扔到办公室中间的地板上,而后弯下腰,问道:“你替换了李碧鸢的数据复制机?”
清楚知道面前人是个怎样的杀神,负责人已快吓疯了,自动调整为跪地的姿态,双手合十哆嗦道:“是换了。”
慕千昙道:“那台机器呢?”
复制人颤抖的手指向一个柜子:“那里。”
慕千昙走过去,打开柜子,里头的确放着一个数据复制机。她打开来,点进库存,那里赫然横躺着李碧鸢的名字。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