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出来吧。
那场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没停,直到三人离开大海,回到天虞门,天边依然坠着灰色,云层如同海绵,又如逐渐分解的厚重大陆,盖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人顶着一身潮湿,刚入宗门,便踏入小山殿,满地潮气,幽冷蜿蜒。
小桌前,谢眉没坐蒲团,直直站着,眉宇间尽是雨水铸成的冷色,黑袍愈黑,肤色愈白。她那可怖的伤口暴露在外,却是瞧都不瞧一眼,只嗓音沉重,将几人的经历简短说了一遍,脚下洇湿一团水迹。
屋内屏风被撤去,地板上堆放着不少纸张,取代了小山殿往日的清净,却还保留着此地掌门无法容忍一丝混乱的整洁。
盘香饮端坐着,脸隐在浓重的安神香后。
一滴墨从她停悬的笔尖析出,砸上纸面,添加了一道无法抹去的注脚。
片刻,她将那张纸折叠几次,放到一旁,另起一张新的白宣纸,边以指背铺平边道:“神魔森林,鬼怪至极。”
幽怜梦一手拽着谢眉衣袖,一手捂着眼睛,感叹道:“好在那里的妖无意人间,否则,就不止是一个魔物的祸患了。”
沉闷的屋中,也只有她轻快的嗓音增添一抹亮色。
虽未能亲眼所见,但根据她们的描述,也能想象到神魔森林是个怎样凶险的地方,心中*不由得感到庆幸。她说得对,但凡任何一只妖怪有了来人间的想法,且有那个能力,开了这道口子,都是真正的民不聊生。
手抚摸着纸面,那细致的手感,叫盘香饮想起了幼时蹲在河边用手剔鱼骨的时,那柔滑的生鱼肉。
在此之前的岁月里,她只被那位“虎仙”震撼过一次,心中对世界的了解从小渔村到九天之外,已是极大的飞升,而如今,却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将那份感触抛开,盘香饮不得不面对当下最棘手的问题,猜测道:“她带走裳熵,或许是出于当年同样的目的。”
“您是说,献祭?”谢眉拧着眉头:“做过的事,还要再做一次?”
幽怜梦:“上一次失败了,她还没死心吧,想再试一次。”
谢眉道:“献祭一事,还有一次不成,两次成的道理?”
幽怜梦道:“她既知道始源花,必然要知道自己和裳熵都是被污染过的,既然污体无效,就会想别的法子了。”
以魔物的视角来看,上一次献祭失败,也许正是因为宝石受到了污染,效果大打折扣。
她还不晓得飞升之地,那位传说中能实现愿望的人是谁,也就依然是迷信神话传说的卫道者。
亦或者,她在长久的潜伏偷窥中,早已从裳慕的对话中得知,天上的苍白世界里,只有一位对女儿不管不问,醉心于山水画的大龙神,根本没人能兑现献祭者所许下的愿望,却又不相信她们的话,还是想再尝试一次。
幽怜梦费解道:“可始源花都没了,也不知道她还想用什么法子来净化宝石。”
她若是有那个能力净化裳熵,那为什么不直接拿来净化自己?还要多出一道工序?
谢眉喃喃:“如此执着,她想要什么?”
突然,慕千昙道:“秦霜。”
几人都同时看向她。
回来这一路上,慕千昙始终沉默,半仰着头,望着深沉的雨幕,像是被雨水淋成了一块凝结千年的寒冰,乍一开口,嗓音又沉又哑,仿佛喉咙里含了块铁。
谢眉眼神波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道:“为何那魔头,独独不愿放过秦霜那孩子。”
由于慕千昙那明显不对劲的两个字,盘香饮再次审视了三人,须臾,放下笔,站起身,双手负后,走到几人面前:“你二人,先去休整。”
她说得是幽怜梦与谢眉,这俩人身上都有明显且恐怖的伤,状态也极差,还能站在这汇报,都是她们有充沛的战斗经验来保护自己,避开了致命位置,意志也足够坚定,换一个人,早就趴下了。
可即使是她们,再不休整,也会造成再也无法逆转的永久伤势。
谢眉也明白,却是低下头,满目惭愧:“未能完成掌门的任务,我”
她声音有些干涩。
进入心源幻境,再进入神魔森林,都是为了找到那魔头的弱点,来撬动目前当方面被压制的局面,但不管是哪一次任务,似乎都推进了,却都没得到想要的重要信息。
关键时刻,面对危险,她们从神魔森林回到人间,那片藏有古国废墟与更深层次宝石秘密的大陆就此葬身鱼腹,成为再也无法触及的存在,调查也进入了死胡同,唯一和魔物相关的线索,已彻底断了。
盘香饮何尝不知严峻,还是温和道:“出任务首要的事是活着,快去吧,早去早养早归。如今天虞门实在缺人手,你们尤其重要。”
天虞门门徒数万,根本不缺人,修仙界也自然也不缺。可面对魔物,只有那一撮最顶尖的能帮上忙,别的人,只是白白送命罢了。
幽怜梦知道谢眉怕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总觉得没完成任务很挫败,便轻啧一声,向盘香饮行礼后,强行便拉着谢眉离开。
自己眼睛看不见,走得还磕磕碰碰,下一秒就要摔倒,好在谢眉很快搭上手,两人一同回到淅淅沥沥的雨中。
目送两人离开,盘香饮转头望向慕千昙。
“千昙。”她轻唤。
叮咚,一声响,于屋内颇为突兀。
慕千昙循声望去,才发现李碧鸢就在角落里坐着,听完了全程。
她不在烛火范围里,无声无息,脸上的表情也很微妙难看,手表一亮一亮,半边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发现自己被注视,李碧鸢才慌张道:“裳熵被抓走了?”
慕千昙暂且不想对她解释,转而向盘香饮道:“人间怎样了。”
盘香饮道:“我有介入,不会出意外。”
她说不会有意外,那就不会有,料想魔物多厉害,也都是小打小闹,无法在短时间内,在人间掀起大规模的战争。
就算可以,盘掌门有移山倒海之能,随便搬来一座山,挡在那些人行军路线上,对于凡人而言,就是无法逾越的高山,后头还有一山更比一山高,那仗自然也打不起来。
至于在仙界,魔物会伪装的消息,已通过一同观看心源幻境的修者们散播到各处。最近,哪怕是日常吵架的,都要掂量三分,设几个问题,判断对方的身份。
想来,像当年的秦霜,慕千昙,那样被误解,被无端憎恶的悲剧,都很难再发生了。
“目前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魔物。”慕千昙确认着。
盘香饮道:“是。”
排除一切干扰,慕千昙心中有了畅快的感觉:“那就该了结了。”
还以为她被惹怒导致过于着急,盘香饮微蹙眉尖:“千昙,魔物狡猾,神出鬼没,对付她,还得从长计议。”
“不。”慕千昙斩钉截铁,那被雨水打湿的狼狈形态,却不妨碍那如箭一般利的目光。
她咬着牙,笑道:“奇怪了,我这种脾气,怎么会容忍她那么久。”
回想来这世界后经历的所有事,真是难以想象的憋屈。她是糊涂,也是真是被磨断了骨头,竟然就乖如绵羊般容忍了那一次又一次的耍弄,跟在魔物屁股后面走,还被牵动情绪,看了这般久的戏。
魔物啊魔物
她慕千昙好端端活得现在,难道是靠忍让和低头吗?不,是毫不怕死的冲劲,与一次次不畏惧失败的尝试。
在最倒霉的时候,她的直觉也给过她很多助力,而此刻,红宝石,蓝宝石,净化,魔物等等,过往种种线索糅杂于一锅,相互缠绕,纠结,翻腾。
情绪异常,导致慕千昙的胃痛起来,却换来脑中一片清明,耳朵屏蔽了雨声,风吹纸的唰唰声,手表的滴答声,甚至盘香饮的呼吸声。
回忆一段段碎裂,摔在地上,重塑为不完整的拼图,供她重新拼凑。
忽而,裳熵被大片纯白色花瓣吞没的场景,闪过她的脑袋,熟悉的愤怒如岩浆喷涌而出,烧灼她的大脑,帮助她在沸腾的思绪浆液中,找到了最为清晰的那一条线。
就是那个!
霎时间,天地明朗。
她勾起唇,唇角再次流下一行血。
看着那血,盘香饮以为是伤口,拿出一块叠好的方巾,帮她擦去血,却是擦不干净,继而发现,这道伤竟是不能愈合,便问道:“千昙,这伤?”
“裳熵咬的。”慕千昙平静道。
龙族造成的伤口只有龙族能治,所以才会长时间未愈合,流血不止。怎样才会咬到唇上这个位置呢?几乎就差明说了。而她那丝毫不隐瞒的,习以为常的坦率神态,登时让屋内剩下的两个人都惊奇不已。
李碧鸢张大嘴,好半天都是这幅样子,作为与慕千昙同一视角生活过很久的人,无法相信这种事是怎么发生的。
盘香饮倒是恢复得快,迅速想通关窍,收回了方巾:“果然。”
她不懂情之一字,活了将近两百多年,也从未动过寻找道侣的念头,但这俩人都是她看着走到这里的,两人之间,发生过太多事,一切都水到渠成,并不该奇怪。
毫不在意自己说出了多么令人炸裂的事实,慕千昙转而道:“我有法子,叫她原形毕露。”
她抬起燎火般的眼:“我得见她一面。”
从小山殿里出来时,慕千昙刚走几步,便被身后人叫住:“昙姐。”
李碧鸢跟了出来:“我要跟你说几句话。”
慕千昙停步,回眸,看着细雨中脸色颇为复杂的人,开口道:“什么事?”
李碧鸢欲言又止,说不出什么。
慕千昙失去耐心:“穿书局在你背后视奸那么久,上下几百上千号人,凑不出一根脑筋?想想对付那魔物的法子?”
“没有。”李碧鸢摇摇头。
“那就少耽误事,一帮废物。”慕千昙转身欲走。
“别走!昙姐,”李碧鸢扑上来,抓住她的手,仿佛豁出去了,脱口而出道:“要不然,别去琢磨魔物了,她太恐怖了,那根本就不是人能打败的,我们想办法逃跑吧。”
没想到她这一心报效穿书局的,还能生出这种念头。慕千昙察觉到她的颤抖与恐惧,低声道:“跑去哪?”
“你们去了另一座大陆,应该亲眼看到了,这个小世界比你想象中还要庞大,总有那怪物找不到的地方。我们”李碧鸢颤抖着唇,似乎也在被自己所说的话惊讶,声音都小了。
“我们先藏起来,你给我个几十年,也许我能做出新的时空机器,那时候,我们就逃到别的世界去,再也不用担心那魔物追杀!”
慕千昙道:“魔物等得了你几十年吗?”
都不提魔物,就是没有任何干扰,在这种连电力都需要重新研究的环境下,想要做出穿梭机器,比登天还难。
李碧鸢不说话了。慕千昙扒开她的手:“我说我有办法对付她,并非逞强之言。”
李碧鸢眼睛里微微亮起光:“昙姐?”
慕千昙道:“你安心待在盘掌门身边,至少她能保障你活着。”
眼看她又要走,李碧鸢再次道:“等等!再等下。”
她不敢直视,可视线总是若有若无的划过慕千昙唇角:“你不舍得走,是不是和女主角确定关系了?”
慕千昙抹了下唇角,手心一道血线。
这伤口不大,却总是钝钝得疼,像一种提醒。
手中的血被雨水冲刷,慕千昙道:“她不是女主,她叫裳熵。”
这个世界里,她早就不是最为特殊的那个了。
少顷,慕千昙眸中带着揣摩之色,望向李碧鸢:“说来,你倒是和我想象中不同。”
本以为最喜欢纠正她“脑残”,“纸片人”,“炮灰”等概念,认为角色有血有肉,让她对主角好一点的李碧鸢,会一直坚守到最后,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有了放弃一切,逃跑的念头。
听见这话,李碧鸢脸色青白,却没反驳。
离开天虞门,慕千昙一口气奔出数十里。
她刚从神魔森林回来,精疲力尽,本该休息,却凭借着一股要撕下魔物脸皮的想法,硬生生跑了出去,双眼耀耀如火,找了个干净敞亮的山洞,盘腿坐于其中。
打座喘匀了气,慕千昙睁开清明的双眸,拿出退魔铃,一掌拍在地上。
那穿书局制作的,唯一能够对魔的珍贵法器,就这么化为一滩烂泥。
“出来吧。”她说。
第312章 第一次与魔物正面对上,是在尚未覆灭的伏家,慕千昙为了追求真相而选择……
第一次与魔物正面对上,是在尚未覆灭的伏家,慕千昙为了追求真相而选择自投罗网。
在一间挂满黑布的房间内,她看到了那惨白的羊骨,找到了自己的计划一再偏离的源头。
后来,裳熵也得知了魔物的存在。惊心动魄的逃亡之路,为了与之交谈,弄明白魔物的目的,她独自走入山洞,召她出来,听那一声声叹息,悲凉冷然入骨。
而主动要求见面的再一次,就是今日。
洞穴向上延伸,不会有雨水侵入,较为干燥,下面零零散散铺着稻草,气味很清新,近日没有动物居住。
慕千昙盘腿坐着,调整呼吸,逼迫自己翻涌的心潮趋于平静。
退魔铃的尸身静静躺在面前,再也无法发出斥退那羊头老怪的魔音。
那嗜血的怪物,定然会第一时间感受到,并循着黑暗追随而来。
这是召唤魔物最快最决绝的方式,也是慕千昙斩断所有退路,誓要将魔物一举拿下的决心。
她等待着,直到衣服干透。
良久,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回荡在洞穴内的水滴声。
嘀嗒,嘀嗒。
黑雾如油,自洞穴四角流出,沉在底部。不到人膝盖的高度,如爬行一般,快速占满了洞穴的下层,触之极冷。
洞内充盈着一股深蓝色的微光,仿佛摸不着的冰,降低了洞内的气温,也使得那洞中的每一个折角,都缺少了现实该有的锐利,变得如梦一般朦胧。
环境变化下,慕千昙湿透的身体,不由得发冷。
“唉。”
叹息已至,如一阵寒冷的青烟,从前面的黑暗中传来。
“几日不见,昙,你瘦了许多。”
来者洞悉慕千昙从前只是占据了瑶娥的躯壳,与瑶娥本质上并非是同一个人,之前按照表面的身份去称呼,如今,身体换了,也到了最后的交谈时刻,便是撕掉了所有假面,直接叫起了名字。
慕千昙心道:终于来了。
昙这个字,无论从谁口中说出来,都该是温柔的,但在魔物口中,纵然音调婉转动听,还是掩不住那贪恋阴毒之意。
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慕千昙压抑着心跳,道:“一想到还得看你这张丑脸,饭都吃不下去,可不是要瘦。”
面前的洞穴,有一处向内的空腔,驻满黑暗。一道细长窄瘦的骨头,便从中探出,犹如自水中浮起,揭开遮掩的黑幕,露出她的真容。
两只粗壮卷曲的羊角钉在她额头,节节相扣,弧线诡谲。那面颊上,以清秀的瘦金体书写着“灾厄圆满”,字迹中透出薄金般的红,生出瑰丽之感。
黑洞洞的两道眼窝中,点着幽冷的暗火。她缓慢漂浮,行动间,不断有锁链的清铃声响动。
她垂下头,瞧见地上那被砸成破烂的退魔铃,轻笑:“你自断后路,是想,破釜沉舟?”
“怎么,都多少年了,你还没玩够?”慕千昙忍不住讽刺:“该断奶了。”
魔物:“你的耐心不足。”
“对于你这种只敢藏在犄角旮旯处的腌臜东西,不需要浪费我的耐心,我的时间比你珍贵得多。”
慕千昙伸出拇指,食指与中指,按在那坨烂铁旁边,身子微微前倾:“不过,今天特殊,我愿意对你多费点心思,你听好了,这种事,今日是最后一次。”
“这不是破釜沉舟,”她盯着那魔头的眼窝,咬着字道:“而是我不再需要这种无用的东西来防备你,你已必死无疑。”
那被雨水淋透的人,微微仰着头,狠厉又绝情,像一柄锋利的剑,等待着机会将人刺穿。魔物俯视她,语气轻佻:“火气这么重,可是因为奴家抓走了你的心上人?”
慕千昙嗤笑:“你对我犯下的罪孽就少了吗?顶着个骷髅脑袋,脸皮也是一点都没有。”
那脸上一片光洁,一片肉都没有,可不是没有脸皮吗!
魔物沉默半晌,说道:“你出言冒犯,不怕奴家杀了那条小龙?”
“杀了裳熵?”似是终于等到她说到了重点,慕千昙提高了嗓音,一击必中:“你绝不会杀了她。”
“你抓走她,是想要净化她的污染,退回到蓝宝石的纯净状态,再一次将她祭天,复活秦霜!你有目的,又怎会动手?”
毫不意外于她能够猜出原因,魔物也不是头一次和她打交道,对这份聪颖很清楚:“昙,活得聪明,只会更累。”
慕千昙道:“蠢人也有蠢人要受的苦,更无药可救。”
方才她的指责还回荡在洞穴内,秦霜这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又以微弱的回音响彻在耳边。魔物抖擞身躯,苍白面颊的边缘反射着冷淡弧光:“心源幻境里,你亲眼见过秦霜,你认为,她值得奴家铭记那么多年?”
慕千昙讽刺一笑。
她就在等魔物贬低秦霜的时刻,装了那么久的执着,终于不愿意继续装了。
“一头烂蒜还在装,你就是对她有执念,不是说你多重感情,少说这话来抬举自己,渣滓。”为了防止这魔物给自己立上‘深情’的人设,慕千昙及时掐灭了苗头。
“秦霜本该前途无限,任谁看了幻境里发生过的事,都知道,从始至终最该死的都是你。”
魔物身后的锁链哗哗响动。
慕千昙道:“你在她身上的确付出了不少心血,设立诸多困难的选择,迫使一个原本乐观活泼的人疯癫分裂,生生折磨她至死。”
“你欺负她本质善良,单纯无害,总想顾全大局。”
“你害她,是因为只有她会为了不相干的人痛苦,但凡换成是我,都不会将自己裂成两半,活活溺死在良心里。”
“可你忽略了你自己的天性,必须对女皇忠贞不二,若是对女皇之外的人忠诚,那就是污染,而污染你的人”
慕千昙勾着唇角,眼珠微转,觉得用词不对,修改道:“被你这颗红宝石所污染的人,就是整个修仙界最倒霉的秦霜。”
她一字一句,不急不缓,无数话滑出喉咙,倾泻而出,却依然口齿伶俐,压着那语气中的铿锵,露出锋处,戳穿那虚伪恶毒之面。
蓝宝石的特性为混乱,狂躁,极端暴力,但体现在裳熵身上,却只是沸腾的龙血导致她脾气暴躁,偶尔缺失判断力,冲动之下会咬人等等。
那些蓝宝石创作之初所代表的负面词语,于她这里都换了模样,这是裳熵的底色所决定的。甚至,那些暴躁的一面,也是出于维护本性,才表现出来的特征。
具体来讲,可以称之为“混乱的善良”,“以狂躁来表明善意的坚定态度”,“以极端暴力维护的善良”等。
这段时间,慕千昙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也想通了这点,便不由得联想到魔物身上。
体现在羊头老怪身上的红宝石特性,会不会也会有类似微妙的偏差呢?
魔物几次三番尝试复活秦霜,就证明了她的猜想。
这猜想便是:根本就不像魔物所说,是因为没玩够秦霜,想要继续玩而执意复活她,也不是出于怀念,而是另一个更简单直白的原因。
那就是,她在折磨秦霜的过程中,那过度付出的注意力,触动了红宝石的特性,使她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忠诚”于秦霜。
而这种对女皇与古国之外的忠诚,就是一种污染!
污染会限制宝石的力量,魔物在察觉到自己不断变弱时,已经晚了。
她回到神魔森林,迫切净化自己,却只看到了已枯萎的始源花。
慕千昙道:“我猜,你想要找回秦霜的原因,是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由秦霜带来的污染,只有秦霜可以消除,但她却已经死了!”
“你没有始源花可用,又不能去向一个死人讨要说法,不就只剩下了献祭大龙寻求复活这一条路”
这便可以解释魔物对秦霜的执念来源是什么,同时,魔物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
她那张只有骨骼的脸上,竟能看出深沉的怒气。
慕千昙道:“把人肉和妖肉放在秦霜面前,旁观她因为违背人性而流泪的时候,你享受了扭曲的快感,是不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就算玩弄人心,就算把人逼到死路,也没谁能够惩治你?”
“你不会为了杀死秦霜而痛苦,但你是忠贞的象征,这份天性在折磨你,也不断削弱着你。你将秦霜琢磨得越深,自己也就陷得越深。”
魔物身上有着与裳熵同样的初始矛盾感,与蓝宝石相比,恶是她的本色,于是,那些原本美好的词语,也变成了:“忠贞于逼迫秦霜”,“对于恶意的热忱赤诚”,“追求最大极限痛苦的矢志不渝之心”。
她们两人,是在以恶的方式来维护善,以善的名义来执行恶。
慕千昙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魔物解释自己行为时的那些言辞。什么“热衷于旁观”,什么“开辟新的可能”,都是假象。
耍弄慕千昙时,魔头乐在其中,而十恶不赦到她这个地步的,纯粹的恶魔,怎么可能专注于一个早已死掉的玩具?
况且,若是她真有李碧鸢那边所给的百分之九bug数据那么强,又怎么可能甘心只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事实就是,红宝石在成为魔物之前,一定还掀起过别的腥风血雨,却在成为魔物后遭遇了围杀,导致意外孱弱,只能以旁观的形势进行,先是北斗七星那些殿主,再后来便是秦霜。
就像是裳熵,从蓝宝石到一只化为人形的小龙,总有柔弱的一阵。而被污染后的红宝石,就更是如此。她不是只愿意旁观,而是被迫的。
她找来的那些理由,只是她用来掩饰无能的借口!
这一点,在她抓捕裳熵这件事上,就看得出来。
经历过胃之塔后的裳熵,实力与往日不可比,她想要抓走,必须等待机会,才会伪装成始源花。
否则,她不可能让慕千昙等人了解到宝石的真相,也没必要等到裳熵重伤再下手。
红宝石或许原本有着百分之九bug该有的力量,但一定不是被污染后的现在。
所以,这些年来,她利用别人对宝石的不了解,神出鬼没,躲躲藏藏,装出一副难以捉摸的鬼魅之样,又是叹息,又是模仿,让人心生畏惧,营造了整个修仙界的恐慌。
这虚张声势,装神弄鬼之辈!
“你把秦霜逼上死路时,知道自己也逃不掉了吗?”慕千昙恶狠狠道:“早在你的恶意产生之时,报应就降临在了你的身上!”
黑雾瞬间涌来,犹如雪崩,羊骨眨眼间压到慕千昙面前,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她那黑洞洞的眼窝逼近,两点暗火灼烧明亮,那荒荆之地,冲出怒意,连洞中的雾也变得焦躁。
这是第一次,慕千昙在魔物身上看到了游刃有余之外的情绪,且如此外放,不可掩饰。
她兴奋起来,因洞悉真相而脊骨发麻,长时间积压的憋屈终于能一口释出,无比畅快,神清气爽。
“生气了?”慕千昙笑道:“魔头,你的耐心不足。”
锁链声响动更甚,冲出黑雾,勒住她的手臂,腰间,与脖颈,不断收紧,仿佛要将她绞杀。
进入肺叶的空气逐渐稀薄,慕千昙却在痛苦之中开心到止不住笑,眸子里闪烁的光隐隐有疯癫之色。
“裳熵心里的影子是我,你杀了我,无法去净化裳熵,同样的错你要犯两次?那就彻底沉沦在你的噩梦里,休想得到解脱。”
事到如今,也多亏了曾经飞龙崖上的假货翻天镜,让后来跟在裳熵身边的重重影子有了参考,可以让慕千昙确定,自己就是那个“污染”了蓝宝石的人。
意识到这个现实,她就知道,作为“清除”的一环,魔物绝不可能杀了她。
收紧的锁链逐渐停住,不知道过了多久,魔物收回锁链,缓缓退开:“昙,你变了。”
慕千昙道:“你应该开心才对,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偷偷跟在别人身后,改变她命运的轨迹,不就是想要改变她吗?”
说着说着,她再一次意识到,她本身所憎恨的“恶毒女配”身份,以及那支她看不见的,作者的笔,所书写的文字设定,与魔物的干扰就是同理。
她能反抗魔物,就能反抗宿命。
至此,过往所承受的一切不公,都化为泡影。脚下的路,比任何时候,都坦荡清晰。
“奴家根本就没有改变过你,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仿佛知道在她这里已占不到便宜,魔物慢慢后退,声音又如烟尘般虚柔:“奴家所做之事,皆是顺应他们本心。”
“因怀疑而死,因狂欢而死,因愚昧而死,因相互戕害而死的人,他们本身就会这样死去,奴家不过是旁观了他们的死亡,满足了他们的欲望而已,奴家何错之有?”
“你为你的傲慢吃尽了苦,却还是不愿意低头吗?”
慕千昙道:“没有那些傲慢,我都活不到今日。”
她敲了敲退魔铃的尸身:“现状已挑明,我们直截了当些,说出你的藏身之处,受死吧。”
“你会知道的。”
魔物的声音消失在黑雾里。
三日后,一封信寄到了天虞门小山殿。
那时,慕千昙也在殿内,站在宽大的形势图前,正和盘香饮商量最终用来抓捕魔物的战场,以及如何保护百姓。
信件送到时,慕千昙正在倒茶,在弥漫开来的茶香中,盘香饮拆开了信,接着便化为一道白虹,冲出了小山殿。
慕千昙知道出了事,立刻跟出去。她跟不上盘香饮的速度,好在天边还留着她穿行而过的痕迹。
她一路追踪,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火焰和滚滚浓烟,崖山的尘梦村与江舟摇的洞府都被火海吞噬,花与草木都化为灰烬,燃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漂浮着大雪般的灰黑色尘埃,连云彩都被染色。
盘香饮浮在空中,俯视着下方的火海,将信件扔进去,嗓音低沉:“去白蛇沼泽,接一个人。”
看到这惨状,慕千昙已猜到发生了什么,却还是问道:“谁?”
“秦河。”
白蛇沼泽,听着像是某片地域,但其实是一个宗门的名字。慕千昙从掌门那里了解到,这是伏璃的新居所。
伏家被围剿后,谨慎的清醒之人,带着一批工匠和侍从,以及被驯化后无法回归自然的妖物,往南迁移。
由于伏璃顶着一头金发和辨识度极高的脸,她们不可能去往人多的地方,流言比她们的迁移速度要快,伏家后裔若是被抓住,会直接处死,所以只能在边缘处绕着走,靠着售卖金银器品,吃侍从们打猎而来的食物度日,以此度过了一段时间。
在一片常年被大雾笼罩的沼泽地里,经过了数月的跋涉,大白蛇在肥厚的软土里扎了根,伏璃便留在了那里。
那封信毫无疑问是魔物寄来的,从内容来看,她抓走了秦河,又把秦河送了回来,还说裳熵就在秦河所带回的地址里。慕千昙没明白魔物绕这道弯的理由是什么,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得去接秦河,她的状态一定很不对。
一想到要去面对伏璃,慕千昙心情倒是比见魔物时要复杂得多,不过,有盘香饮陪伴,倒也不至于多尴尬。
抵达白蛇沼泽时是傍晚,天边红霞,树林疏朗,陈雾稀薄,一股淡淡的腐殖气息弥漫在漆黑的林子里。
穿过数道障眼法,慕千昙看到了一扇木质的围墙,约莫有数丈高,与当年塞顿城外与天齐平的厚重围墙相比,要没气势得多,但守卫这个只有几间屋子所构成的宗门,也是足够了。
守在大门边的是两个侍从,她们不认得慕千昙,但知道盘香饮,将两人放了进去。
一进宗门,慕千昙便四处观察,此地铺设着一种特殊烧制后绘有花纹的陶土砖块,连屋宅也是同样的材质,一条大白蛇腾飞其上,气势不错,十分统一。
这片地方并不大,但处理得干净,人来人往,各自在干活,手脚麻利,精神面貌也是昂扬向上的。慕千昙本以为伏璃那小屁孩在经历了重大挫折后,会一蹶不振,或者颓废很久,没想到,是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站稳脚跟。
忽而,她听见一道凌厉的鞭声。
慕千昙抬头望去。
用来接待客人的前厅门前,伏璃就站在那,还是一头金色短发,没留长,面容瘦削,眼神犀利。她五官随母亲,轮廓深邃,又是个高腿长,穿着特制的深色工匠服饰,手执蛇骨鞭,面容极冷,还真有几分气势。
甩完了一鞭子,伏璃抓住鞭尾,指向慕千昙,不客气道:“滚。”
慕千昙道:“很不幸,你必须要见我。”
盘香饮无心陪她们闹,径直走开:“我去看看秦河。”
伏璃立刻恭敬道:“是。”
等盘香饮飞远,慕千昙也走到了伏璃身边。
经过这一遭,伏璃卸了劲,拿不出方才那冷硬的气势了,可又面上过不去,还是冷言冷语:“雅音,把她赶走!”
屋子走出一人,白色衣裙,慈眉善目,正是南雅音。伏璃变得瘦削,她倒是比之前圆润了些,最起码,面色健康多了。她头发盘起,容色雅秀,微笑道:“上仙来屋里说吧。”
伏璃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却是忍气吞声,什么都不敢说。
她到这会还记得,刚开始逃亡的那段时间,她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所有,家人,家产,从前优渥的生活。她满心绝望与憎恨,又想死又想复仇,把自己身上抓得全是指甲印,而南雅音又是怎么无微不至得照顾她,安慰她,替她擦洗面容,喂她吃饭,续着这条苟延残喘的命。
像是被关在了一个不见天日的箱子里,伏璃不知道自己在赶路,不知道身处何处,每天都闷在车厢里,沉浸在极为糟糕的情绪中,任由自己发疯的兴致去砸碎手头的所有东西,来换得喘息的机会。
可突然某一天,容器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突然醒了。
她醒来,看到战战兢兢的侍从,看到弯下腰去收拾破碎瓷盘的南雅音。
她突然意识到,直到此刻都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有多么珍贵,像是终于打开箱子,跳了出来,看清了残酷惨淡的现实,一种莫大的恐慌将她扼住。
如果这些人都离开了,她要怎么办?
从前,她那样对待南雅音,若是这女人就此放弃她,她还能活下去吗?
迫切的生存欲望使伏璃彻底醒了,像是被猛敲了一记脑袋,跪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瓷片上,抓住南雅音的衣*服,哭着求她不要走。直到晚上,南雅音帮她处理腿上的伤口时,也不愿意松手。
在那之后,她开始着手处理事务,清点家产,带着剩下的人定居在这片沼泽地。
从始至终,南雅音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但她脚腕那铁链带来的陈旧伤痕,却改为折磨着伏璃内心,恐惧却一直盘旋于她心底,以至于她不敢对她有半点忤逆。
“你想进我家门,也行,”伏璃灰溜溜跟进去:“道歉!”
慕千昙道:“不可能。”
伏璃道:“那就仔细脚下,要是不小心踩到了我们家的一块砖,就乱棍打死!”
慕千昙道:“我已经进来了,踩了几块砖不知道,你数数吧。”
伏璃气得牙齿咯咯作响:“行,你来得也正好,今日不来,我迟早也是要找上门的。我们之间来一场真正的生死决斗。”
当年为了在斗兽场中救下秦河,伏璃向慕千昙认输过一次。她不认为那是正规的决斗,所以要求再来一场。
慕千昙拒绝:“不要。”
伏璃:“你!”
慕千昙道:“少发小孩子脾气,大敌当前,我们该说的是大事。”
伏璃嚷道:“我家的事对我而言,就是天大的事!”
慕千昙勾起唇:“那怎么没见你之前有这番志气?浪荡子。”
一句话堵死伏璃的喉咙,她憋得脸色通红,无法反驳。
从前过奢侈日子的时候,她的确恶劣十足,整天闯祸惹事,可没从考虑过家里人的想法。
颇为心虚地看了南雅音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伏璃才恢复了语气:“你最好别提以前的事。”
有了盘香饮在,慕千昙知道秦河不会出问题,便挤出一点耐心,和伏璃说说话:“咱们的恩怨得先放一放,如今外面乱了套,虽然你这里还挺清净,但一定也会受到影响。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新家,不怕再次被摧毁吗?”
一甩鞭子,伏璃按着头,崩溃道:“所以你赶紧滚吧,我怕了,我再也不会请你们任何人进我家门!”
慕千昙道:“你觉得你们伏家覆灭单纯是我的错误?”
伏璃道:“那是我的错吗?”
脚下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伏璃浑身一震,瞬间消声,不用低头,就知道是黑泉地灵在她脚边撒娇。
这由婴儿们亡魂组成的黑泉,以及她脸上那曾想要抹除,但为了提醒自己而保留的六颗红点,都不算是她的罪证,但却又都是她间接害死她们的证据。
心里再怎么不甘,伏璃都清楚明白,她娘亲才是那个祸害众生之人。
她的死去,伏家的崩塌,都是罪有应得。
所以,从来都没有“复仇”可言。
伏璃心头涌起酸涩,她攥紧蛇骨鞭,半晌,颤抖道:“就当是我的错,我也付出过代价了,而你,我们现在是仇人,白蛇沼泽不接待你,也不接待秦河,裳熵”
知道这孩子是逞强,慕千昙道:“你总共也就这么些朋友。”
伏璃又不说话了。
慕千昙坐上椅子,捏着南雅音帮忙倒的茶水,手撑着额,看了她一会,说道:“经历了那种事,我以为你会变得成熟。”
像是被戳到痛处,伏璃顿时叫道:“我怎么就不成熟?我没有赶你出去!我只是问你要一句道歉,不管是为了什么事情都行,难道不应该吗!你在我面前杀了我母亲,烧了我的家,难道我还要把你好声好气请进来,再请你喝一杯茶吗?”
将茶杯推出,慕千昙道:“我不喝茶,麻烦您来一杯酒。”
“慕千昙!”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把伏璃砸懵了。
她好半天说不出话,目瞪口呆道:“你不是”
南雅音重为她倒了一壶酒,这里的酒气味很浅,符合慕千昙的口味。她拿着酒,站起身,走到伏璃面前:“我不是为了你眼中的那些过错道歉,而是因为你受到了伤害。”
虽然恨伏郁珠到死,但对于伏璃,坦白讲,慕千昙并不讨厌。
这孩子帮过自己不少,在最难的时候,宁愿违背母亲的意愿,也愿意提供帮助。她性子有些毛病,但都称不上是大问题。只是因为出生时体弱,而被伏郁珠溺爱坏了,加上无人教导,才会是那个样子。
她说想要道歉,不管是为了什么事。慕千昙理解她的心情,也愿意为了这孩子的痛苦而说一声对不起。
酒杯倾倒,慕千昙将酒液倒在地上:“算是敬你的母亲。你若是能理解我,就该知道,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往日发生的事一一闪过脑海,这位不讲道理的瑶娥上仙教导她,教训她,在温泉池里,在荒郊野外,斩去她的头发,消磨她的脾气。伏璃早已把她当做了亲切的长辈,也知道娘亲对她做的事不可原谅,她的痛恨无可厚非。
她盯着慕千昙,眼圈泛红。
把空酒杯放回桌面,慕千昙移开视线。
她可以对最凶恶的魔物放狠话,还是不习惯应对这种逐渐温馨的场景,撒腿溜了。
见她像是在自己家逛似得,伏璃忍不住道:“你又要去哪啊?”
“你带路,去见秦河。”
秦河被安置在一间充满药味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是睡着,却神情不安,额头布满汗水,状态极差。伏璃蹙眉道:“前几日晨起,我出门寻材料,就看见她被放到门口,赶紧抱进来,这是怎么回事?”
是她发现的,而非守卫,说明这孩子比守卫起得还早。慕千昙看了眼她的手,和之前相比,粗糙了不少,这身衣服,显然也是正经要去打铁干活的。倒是蜕变得彻底。
盘香饮道:“是魔物。”
她语气凝重:“魔物将她困在了噩梦中,不断重复秦霜的经历。”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为魔物的恶毒所咋舌。
白蛇沼泽的人虽然没去看心源幻境的内容,但瞧盘香饮对此处的熟稔,可以看出,她与伏璃应当时常见面,那么消息互通,也很正常。
她们知道当年秦霜身上发生的事,只是没想到,姐姐亲身承受过的折磨,居然还让妹妹再来一遭。
最初的震撼后,慕千昙总算明白魔物绕这个弯子是为了什么。
她被激怒了。
南雅音端着水盆走到床边,拧干净帕子,为秦河擦去了额头和颈间的汗水。盘香饮掌着秦河的脉,又念出一个名字:“姬艳朝。”
“她也是魔物的分。身。”
那个跟在秦河身边,以妖力安抚她,成为她新的精神支柱的红发蘑菇妖,居然也是魔物变得。而当时的集议大殿,她堂而皇之地站在秦河身后,与所有人一起看着自己曾经的杰作,还能亲眼看着秦河因为姐姐的经历而崩溃痛苦。
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丧心病狂。
望着床上之人,慕千昙想起了她曾经一声又一声叫的姐姐,心沉到谷底。
这对姐妹未免太过不幸。
不过,直接把姬艳朝这个未被发现的身份给暴露了,也显示出一个好消息,魔物不再冷静,也没有耐心再隐藏,甚至自乱了阵脚。她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
慕千昙问道:“还有什么信息?”
盘香饮道:“蛇牙祭坛。”
慕千昙心头一紧:“这应当就是她的藏身之地。”
谁知,伏璃惊讶道:“蛇牙祭坛?”
慕千昙问:“你知道?”
伏璃转身冲出屋子,片刻,又迅速回来,手里抓着一把图纸:“这座祭坛,就是我带人去修的。在南岸,一个又高又险的悬崖下面,你们看。”
她将图纸展示出来,慕千昙看了看,发现那是一个弯月形的高山,在月亮的顶点下方,有一座倒悬的塔,犹如獠牙。她道:“你当时知道是为谁而修建吗?”
心中隐隐有不安,伏璃摇头:“不知道,那是一个蒙面之人。给了我图纸和钱就离开了。”
慕千昙道:“来者是谁都不查清楚,不怕出”
“我没得选!”伏璃道:“那个时候新宗门刚在沼泽地落脚,穷得响叮当,门里那些老将饭都要吃不饱了,我急需钱,必须接下这个生意,管她是什么来路呢!钱给得爽快就行。”
见她呼吸急促,慕千昙默然须臾,温声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那里如今锁着裳熵。”
伏璃的表情差点裂开。
慕千昙道:“不用觉得愧疚,魔物是故意的,别陷入她给的情感陷阱里,去责怪自己。”
“我没有。”伏璃辩驳:“裳熵也是活该。”
嘴里这么说,她的脸色明显难看了。为了让自己的宗门活下来,她接的第一笔生意,就是囚禁曾经好友的牢笼。就算知道这事魔物刻意为之的,也手脚麻痹起来。
过了一会,伏璃嗓音干涩道:“那你们要怎么办。”
松开秦河的手,盘香饮看了她的脸好一会,又看了看年轻之人的满头白发,帮她掖好被角:“集结人手,去蛇牙祭坛。”
伏璃深呼吸几下,仿佛在纠结什么,少顷,她下定决心,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娃娃,递给慕千昙:“给你。”
她手中的娃娃是棉布做得,四肢细长,肚子鼓起来,头部画着人脸,还做了头发。慕千昙道:“娃娃?”
“是巫命小人。”伏璃甩了甩娃娃,别扭道:“我想出来的方法,也许可以对付胃之塔。”
从神魔森林回来的路上,慕千昙思考过胃之塔的事,也大致猜出了答案。
她们无法从胃之塔里逃出,是因为那是宝石的力量,是属于古国的一种特殊诅咒,只有同样身为宝石的裳熵才有可能应对。可那会,裳熵不够强,所以她们才几度被关在其中。
伏璃很少与魔物相对的经验,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几人被关在胃塔的时候,也知道那里是后来葬送了瑶娥上仙与裳熵的心的地方。
她不清楚神魔森林中宝石背后的事,以为靠外力有用。慕千昙没有戳破,而是接了下来:“我收下,谢谢你。”
伏璃道:“我能做得也就这么多了,伏家早就不是那五大宗门之一,势单力薄,让真正能顶事的上去吧,不留你了。”
虽然说了这种话,但她们还是在白蛇沼泽住了几天。伏璃继承了伏郁珠的聪颖,把她母亲当年从丈夫手里夺权的机敏与心狠手辣用在了材料的延炼,和法器的铸造上,还有老师傅们的领教,让她进步飞速。
炼器堂高高的墙面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本来有一批要匿名出货给别的宗门,却半道被伏璃送给了两人,助力她们对抗魔物。
盘香饮执意给了翻倍的钱,慕千昙则是教了她从幽怜梦那里学来的气壶变形术。对于身世已不太清白的伏璃而言,这是很重要的技能。
准备妥当,两人离开白蛇沼泽,回到天虞门。她们带走了蛇牙祭坛的图纸,覆盖在了形势图的最上方。
不久之后,一切都该终结那里。
第313章 她推开了那道门。
蛇牙祭坛窝藏魔物的消息放出去后,陆续有有志之士来到天虞门,想要为剿灭魔物付出一份力量。
这其中,有垂垂老矣的百岁修者,也有充满少年侠气的年轻子弟,还有人间的武功高强之士,剑光纷至沓来时,还有数不清写有对敌之法的纸片如雪片般纷飞而至,堆满了集议大殿的桌面。
在魔物带来的窥探恐惧中,催生出了她们别样的勇气和正义感。此刻,宗门之间派系争斗不是问题,领地争夺不再重要,陈旧的矛盾被抛之脑后,她们一心想将那扰乱仙人两界,蔑视人性,残暴至极的魔头铲除,还世间清净。
为此,付出生命也再所不惜。
于魔物降世后沉寂已久的天虞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场景。盘香饮不得不开了场新的大会,却不是动员,而是劝阻她们回去。
在这个关键时刻,守卫好自己的家才是最重要的,魔物狡猾,既然给出了地址,就不会坐以待毙,必然还会有别的动作。
宗门里开了几天大会,在确认出发日期,使用的战术,以及参与的修者。慕千昙从始至终没有加入交谈。她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常常坐在海潮气息弥漫的苍青殿外,望着狭海波澜不惊的蓝色,触摸着唇上的伤口。
很多天过去了,它没有愈合的意思。
能让它愈合的人,远在天边,身陷囹圄。
这种生活,持续到了出发那天。
连续下了多日的雨终于停了,与赶路人沉重悲壮的心情不同,那天的阳光格外好,晴空万里,一碧如洗,适合去踏青,饮酒,作乐,却不像是个迎敌的天气。
参与围剿的数人,盘香饮,慕千昙,李碧鸢,几位殿主,钟明琴,江缘祈,谭雀,盘掌门往日所交的几位知交好友,裳熵手下的强力妖怪等等,在跳跃了数道穿越阵法后,所看到的,还是那广阔的蓝天,招摇的绿林。
几次轮转,直到负责催动传送阵法的修者灵力耗尽,外界气温上升到难以忍受时,她们终于抵达南方湿热之地,瞧见了蛇牙祭坛的全貌。
那是一大片类似遗迹的地方,四处散落着颓败的石头屋子,家具破败,手一碰便朽烂,屋上雕刻的饰品被风化,涂上了象征着岁月的苔绿。地板由切割均匀的石块拼成,向前延伸,连接着一个大型的广场。
广场周围向外辐射着村落,它的上方,便是那悬崖探出来的部分。
那山石的根部就在广场的西边,宽阔如盘,占据了小半边,越往上,越细窄,越往广场内部倾斜,构成弯月的形状,而山石的顶端下方,果真修了一个倒悬的古朴尖塔。
整体看来,就如一只凶兽,张开了獠牙,将要撕咬下去。
若是从风水角度看,简直五毒俱全得邪门。
几人走在破败村庄中,正查看此地是否有魔物所设下的埋伏,忽而,听得风中传来吵嚷的声响,仿佛有一大堆人在前方叫喊。
数人向声音来源奔去,盘香饮脚尖点地,直接飞到半空,观察情况。慕千昙伸出翅膀,也跟了上去。
悬于空中,下方的景色一览无余。
发出声音的地方在广场,那上面黑压压的,密密麻麻或站或坐了不少人,粗略估计,至少数千,都穿着破烂布衣,拖家带口,背着行囊,神情焦灼。有哼哧哼哧干活的,有治病救人的,有互相吵嚷的,甚至还有打架的。
广场中间设立了数十顶简易帐篷,里头冒着浓烟,像是在煮饭。
瞧见有人飞到半空,一位蹲在边缘的眼尖汉子,将手一拍,指着天高声叫道:“来人了,来人了!快起来!都起来!”
他这一嗓门,像是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花,离他近的人,纷纷都站了起来,拥簇到前方,看向天空出现的那道白色声影。霎那间,无数句谴责砸了过去。
“上仙,你答应我们的灵丹妙药在哪里?是不是骗我们的!”
“这都多少天了?你是想把我们平白无故饿死在这,好吞掉我们的钱!”
“还钱!还钱!”
“把药给我,我的孩子要死了啊。”
底下的数人也出了村子,走到广场边缘,看到的就是一番“饿狼扑食”的景象,弄不清这魔物要干什么,一头雾水。
小仙童挂耳自队伍中飞出,去往最先开始叫嚷的汉子身边,了解了几句,便飞到半空,向盘香饮交代。
“他们说,有一个红头发的修者,告诉他们,若是得了不治之症,久病无医,那么只需要交一点钱,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能包治百病,她们已经在这等待好些天了。”
红头发的修者,毋庸置疑,是姬艳朝,也就是魔物。仔细看这下方的人群,果然有大部分都骨瘦如柴,脸色青黄,说几句话就要大喘气,还有些直接躺在了地上,也看不出是死是活。这些,基本都是病入膏肓之人。
他们全都是被魔物骗来的。
盘香饮抬起手,捻了下面前的空气,仿佛是捏住了一条线。不多时,那指腹下,真的多出了一条纤细的黑线。她道:“魔物在积攒怨气。”
数千个拖着将死的病体,满怀希望来看病的病人,心头是雪莲般的希望,却发现到了后,苦苦等不来人,只能干受雨淋日晒,自己不仅钱被骗了,且治疗的愿景也不会兑现,所有希望都落空。
人与人之间的负面情绪,将如滚雪球一般,相互激化影响,如同煮沸的锅,被顶到一个可怕的浓度,这就是一个天然的怨气挥发池!
“知道是不治之症,却还是会上当受骗。”慕千昙道。说完,自己也摇摇头:“疾病无情。”
生病之人,身体受折磨,意志就不够坚定,本就容易什么都信,一有法子,就当做救命稻草。这些人的绝望,显而易见。她道:“得让他们离开。”
魔物在这攒了那么多怨气,肯定不是出于什么好目的。盘香饮等人法力高强,自不把怨气放在眼里,但这数千号人就在这待着,等会打起来,也是危险,叫她们对付魔物也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怕伤着人。
于是,盘香饮开了口,嗓音中注入了灵力,犹如天音,自天边传来,流水般淌过整个广场:“此地危险,速速离开。”
一听这话,人群认定她们要赖账,更是沸腾,有一些人,已捡起地上的树枝石子,往天上砸去。
“诶!果真是骗子!开始赶我们走了。你把我们的钱拿回来!混账东西!”
“还我们的血汗钱!”
一裹着布巾的女人拽拽为首的汉子,她满脸是汗,嘴唇干紫,眼神凄苦:“早就说那女人定然是满口胡言,你非要信她!”
大汉道:“那怎么办,孩子都病成这样了,给畜生用的药都给她试过了,还是没用,不听她的,还有别的法子吗!”
女人臂弯里夹着块布,布里包着个孩子,比猫儿还要瘦小,瘦得眼睛突出,鼻子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大汉看着,心绞痛,更是坚定,扯嗓子喊道:“我们不走!不给说法就不走。你们仙家人不讲道理,有本事就把我们全杀了!”
他一呼百应,都是快死的人,也不怕仙家的力量威胁,往地上一盘,打定主意卧下,就是不挪窝。
广场边缘,江缘祈掏出了笛子魔音:“我叫他们走吧。”
李碧鸢道:“你要用那个小纸人?”
她说的,正是当年飞龙崖上用来控制寨兵的小纸人,能贴在这些凡人肩头,控制他们的行动,不用劝阻,让他们自己站起来,走到安全的地带。江缘祈点头:“是。”
“不行,”李碧鸢不赞同:“太耗灵力。这地方少说大几千人,你是能让她们走,但灵力也要耗尽了,都还没看见魔物呢,你把自己耗空,待会怎么办。”
她说得有道理,江缘祈没收起魔音,而是继续握在手中。她低头,看向李碧鸢手腕:“你的手出什么问题了?”
“哦?”李碧鸢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又在下意识摩挲手表,急忙收回手,又觉得刻意,手指重摸上表盘,扯唇笑笑:“没有。”
江缘祈不再多问。
她明白这位穿着奇怪衣服的女孩有很多秘密,而那些秘密又深奥到不可探寻,所以,适当保持沉默是重要的。
“嘶”谭雀钻了个脑袋出来:“让俺去讲讲道理?”
一只两人高的虎妖低头看她,胡须抖了抖,并不觉得这位被诅咒驻空的少女能“讲道理”。
地上的人潮越来越失控,推搡拥挤,声音浪潮已震得周边房屋都在颤抖。谁也没想到,这次围剿,会以这种棘手的方式开头。
半空中,慕千昙视线下滑,落到那只虎妖身上,给她打了个手势,让她去吓唬吓唬,看能不能叫这些人逃跑。
虎妖看到了指令,知道这是裳掌门身边最重要的人物,便听了话,将脚一踏,刚要开口吼叫。突然,就见人群毫无预兆得安静下来。
大汉张开双臂,拦住身后人,膝盖微弯,像是在抵御某种从地下传递而来的能量:“咋回事?咋回事?”
他眼神四处滑动,手脱掉草鞋,踩在地上,感受到震动:“地在抖啊。”
话音刚落,圆形广场的边缘,那一圈石头圆弧,咔嚓一声,发出极为尖锐的爆裂声,骤然开裂!
从慕千昙的视角来看,便是突发了地震般,整个广场与地面断开来。
断口之处,裂缝不断向下延伸,烟尘如火山,喷涌而出,直往高处冲。接着,是植物根系被折断,以及土石崩溃,沙地陷落,石块挤压的复杂隆隆声响。
那些动静混杂在一起,从地底传来,叫这上头的人,连自己的喊声都听不见了,只得扒住愈发震动的地面,好躲过摔倒的命运。
大汉扶着女人,咬牙忍受,终于,那恐怖的晃动停下。他脸色苍白,以为过去了,谁知,脚下的地突然抬升,他们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盘香饮竟是将整个广场的地面,直接掀起来,像是端着盘子一样,把上头的几千人,都给端走了。
慕千昙心头微惊,望向她坚毅沉稳的侧脸。
对于魔物,盘香饮的心中自然也充满了愤怒。
精心设计的构陷局,不停死去的得意门生,逼到眼下的挑衅,加上那古早的仇恨——北斗七星宫崩塌的真相,都让她失去了当掌门多年来调养的,还算是温润的性子。当年开疆拓土闯荡的狠厉气,又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所以,才会摒弃了平日里该有的安抚环节,干出这么一件,身为第一仙门的掌门绝不会做出的离谱之事。
她一抬手,再一挥,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圆盘大广场,便驮着人飘远,而原地,只留下了一大块齐整的裸。露土地。
嘈杂的声源消失,蛇牙祭坛下,又恢复了那股子神秘阴邪之气。
盘香饮抬头,望向那座祭坛之塔:“待解决了魔物,再寻他们。我先去看看。”
她说罢,便直接高飞到那祭坛面前。
蛇牙祭坛,形如牙齿,也如钟乳石,上宽下窄,由一种色泽深沉的木头所构造,机构精巧,连接精密结实,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没有人高,越到尖处越是狭窄,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紧凑感。
祭塔的门洞在最上方,约莫半人高的铜锭小门,嵌在墙里,上面图画着乱七八糟的狂乱咒法,还散发着湿淋淋的血气。
蠢蠢欲动的妖力扑面而来。
盘香饮飞身上前,伸手将门推了一把,却是纹丝不动,仿佛有一层别的什么东西,挡在她的手和门之间,隔绝着。就算使用了灵力,也是徒劳。
慕千昙道:“应该只有我能进去。”
她也去推门,冰凉的铁在手掌之下,感觉明显与盘香饮不同。她隐隐有预感,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门推开:“和胃之塔同源,宝石之力可以做到筛选,就像是另一个维度一样。”
慕千昙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很贴切的形容,但这句话,书中人定然是听不懂的。
盘香饮道:“先下去。”
她们飞回地面,找了个还算是完整的房屋,开始布置。
跟随盘香饮而来的那些人,有大部分都是极强的设阵师,闭关多年,为救世而来。
她们拿着法器,新鲜剜取的血液,浸透咒语的丝线,裹着身躯,散落到祭坛的四面八方,像是蜘蛛织网,织起一道环装的巨阵,把祭坛困在其中,堵死生路,不将任何一个活着的生命放过。
颜色杂乱的法阵一道道立起,架在林子的上方,犹如大型船体上的帆。而屋中,盘香饮清点完储物袋里的东西,还给慕千昙:“齐全,给你。”
装满了东西的储物袋沉甸甸的,慕千昙从她手中接过,就像是多年前从干娘手里接过零花钱一样。
她把储物袋系在腰间。盘香饮道:“我交代你的事情,不要忘记。”
慕千昙道:“干娘放心。”
听到阔别已久的称呼,盘香饮愣了愣,片刻,才展开微笑:“外面有我。”
“嗯。”
慕千昙从屋里出去时,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耳边传来一声呼喊。她转头,眯着眼,正看到谭雀蹲在门边,一瞧见她,登时跳了起来:“俺刚刚仔细瞧了,之前住这里的人,怕不都是打架死的!”
大战在即,道道杀阵正从地下升起,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肃杀之气,这小孩却还是没心没肺之样,咋咋呼呼的。
跟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她又黑了些,皮肤油亮,眼珠子黑得像墨色的宝石,身材随母亲,修长结实,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覆盖着刺青般的咒印。
慕千昙道:“怎么说。”
“你瞧,”谭雀指墙:“墙上到处都是刀劈斧砍的痕迹,这里的原住民,要么是被赶走了,要么就是和谁打起来了,然后就死光了。”
慕千昙看墙上,如她所说,都是刀痕,明显不是时光腐蚀带来的。魔物会选择这里作为主战场,一定有特殊的意义,但她此刻没时间去探究那份意义,只好道:“你等会不要乱跑,跟紧她们,小心没了命。”
谭雀拍拍胸脯,嗓音洪亮:“俺不乱跑,俺要跟你进去。”
慕千昙多看了她一眼:“你进不去。”
“进得去,俺不一样,”谭雀说着,身躯竟融化为一道黑水,裹上了她的手,爬到手腕处,牢牢覆盖在她肌肤表面,像盖了层黑布,那布还在说话:“俺保护你,也去救裳大姐。”
“”慕千昙差点忘了,谭雀目前是诅咒之身,非常阴邪的东西。
“好吧。”
虽然慕千昙不觉得在接近裳熵前,魔物会对她做什么,但还是同意了。手腕上的黑油伸出两只小触角,挥舞着:“有俺在,不叫魔物再欺负你!”
慕千昙轻笑一声,用手指戳了下那小触手。
突然,眼前多了一道影子,她抬头,看到背着书包欲言又止的李碧鸢,便道:“你又有什么事。”
李碧鸢攥着书包带,紧张道:“昙姐,真不跑吗?”
慕千昙道:“你自己跑还来得及。”
李碧鸢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已是坚定神情:“我也要去,昙姐。”
慕千昙面色不改:“行啊,丑话说前头,我一分钟六十秒里,只能抽出来零秒保护你。”
“我能起到作用的,”李碧鸢摘下书包,反背在胸前,手拍了拍鼓鼓的背囊:“穿书局给了我一个大杀器,我一直没给你看呢。”
慕千昙道:“什么。”
李碧鸢眼珠子转起来,磕磕巴巴,就是不说。慕千昙知道她是因为没有退魔铃,顾忌着魔物的偷听,而不敢直言。
思索片刻,慕千昙道:“SayitinEnglish.”
像是给脑部做了熨烫,李碧鸢短促哦了声,双眼大放光芒,嗓子都破音了:“哎呀我的天啊我怎么没想到啊?你也太聪明了昙姐!”
饶那魔物再怎么偷听,再如何狡诈聪明,都不可能听得懂英语啊,这是她与慕千昙之间天然存在的加密语言。
放下心防,李碧鸢说得又快又顺畅。慕千昙听罢,大概有所了解。
这书包中,有一个非常强力的炸弹,可以把那一整座蛇牙山全给炸塌。等进去之后,慕千昙去净化裳熵,净化完了,李碧鸢立刻启动炸弹,把祭坛给炸塌,无缝衔接,不就不用担心魔物暗戳戳献祭的问题了?
净化后的裳熵,一定有保护她们不死于爆炸威力的实力。
这个炸弹是现实世界调配的杀手锏,比之前那些小打小闹要强大得多,只是,为了安全起见,需要李碧鸢的手表来启动,所以她才提出要一起去。
慕千昙道:“你把手表摘下来给我不就行了?”
李碧鸢抬起手腕:“摘不下来的。”
慕千昙有点不信,握住她手腕,把手表凑到眼前看,那表盘的下方,居然牢牢粘皮肤上,若是把表往上提,会把那一片肌肤全提起来。她道:“穿书局干的?”
“嗯,”李碧鸢点点头:“手表是我们重要的身份标识,不能离身,所以都是和骨头钉在一起。”
本以为只是粘住了,没想到居然是钉入,慕千昙也微微惊讶:“和骨头相连?”
李碧鸢习以为常道:“是呀,大家都是这样的。”
慕千昙蹙眉:“你是从现实世界来的,还是从黑窑洞里来的,有法律可言吗?”
李碧鸢道:“的确是现实,比你原本所在的世界要前进个百年左右,有法律,就是不知道法律在保护谁。”
从前,慕千昙听她对工作的描述,还以为只有她是被老板pua到自我放弃的牛马,可这么一打听,却原来那里的人都差不多惨,于是,轻轻摇头:“不值得去的未来。”
她以食指指节敲了下表盘:“项圈。”
像是项圈,又像是畜生的鼻环,限制自由,无时无刻监控,繁重的生活压力,她早已不介意小世界与主世界的差别,而如今,甚至反过来觉得,还不如就活在小世界。
本来,她还觉得最近李碧鸢状态很不对,想盘问一番,这会又觉得没必要。
就算她是个骗子,也是个没攻击力,没有主见,随意任人欺负的骗子,且两人利益一致,倒不怕她做什么。
“东西给我看看。”慕千昙说着,拉开她背包,往里看了眼,别的杂物都已清除,只剩下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正面装着一个显示器,表面光洁,没有裸。露的电线:“你跟我来吧。”
魔物的宝石之力,会筛选进入塔中的人,首要拒绝的,必定就是那些能够给与慕千昙帮助的修者,而李碧鸢只是个手无寸铁,柔弱到连鸡都杀不了的凡人,兴许不再她的阻拦范围内。
“能进去我就进去,进不去的话,你就给我打*个信号,我再启动好了。”李碧鸢说着,按了按手表:“回头我教教你怎么用的,万一我死了,你还能捡起来继续用,不过也不需要,它的操作逻辑很简单,一看就懂。”
慕千昙道:“你的生命力堪比蟑螂,少说废话吧。”
最后一道阵法升起,与其它合并为咒文所构成的围墙,慕千昙见时候到了,再与各位道别,便抓着李碧鸢的衣领,飞到那座前。
悬崖的阴影下,冷风阵阵。慕千昙望着那小铜门,呼吸放浅,手按了上去。
她推开了那道门。
第314章 好久不见
就在她使力的瞬间,门上血红的咒文亮了亮,忽而,像嘴唇一样,上下张开,中间裂了个口子,从中传出一股强大吸力。
冲击袭来,慕千昙下意识闭上眼,衣袍纷飞。下一瞬,脚下踩到实地,光源消失,耳边失去风声,空寂宁静。
片刻,她放下遮挡在脸前的手,看见一道木质走廊在眼前延伸。
走廊的色泽与外部相同,都是一种泛着陈旧木色的深色木头,自有阴森之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油灯,钉在墙上。火苗不动,光芒幽暗,不足以照亮走廊全貌,而尽头藏着什么,也看不清晰。
“我的腿已经开始抖了,”李碧鸢小步往前挪,被廊内肃杀的氛围吓到尾音颤抖:“但是我丰富的游戏经验会让我度过难关的,对吧,对吗”
走廊是方方正正的,直削过去般,每一面墙都一模一样,分不清上下左右。
慕千昙观察片刻,边从袖里摸出伏璃给的内部图纸,边道:“我突然想起,若是你被这道门拒绝了,最后只有我能进来,那你就会从这高空坠下去。”
“要是没人看见,你就得摔死了。”
一门心思要跟进来,差点忘记这里是悬崖底下,就像她所说,但凡失败,就是跳崖,会摔成一堆肉泥。李碧鸢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腿彻底软了:“好昙姐,这里的气氛够吓人了,你别再吓唬我!”
慕千昙道:“胆子那么小还敢跟来。”
李碧鸢辩驳:“万一那个炸弹能用上呢。”
慕千昙瞄了眼她的手表:“你把手锯给我也是一样的。”
“不要!”李碧鸢也不敢吼,只是捂住手,痛苦道:“我才不要变残疾,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通过来回对比眼前之景与图纸上的内容,慕千昙可以确定,从黄铜门进来看到的,本该是一座大厅,而非走廊。
这说明,蛇牙祭坛的内部构造被魔物改变过。她经过伏璃的手给与她们希望,却又在她们彻底踏入时,让图纸失去了意义。
“你怎么不怕死了?”慕千昙也不恼,早已练就不管魔物多么阴狠都没有情绪的本事,将图纸一卷,扔给李碧鸢:“给你擦汗吧。”
“不怕死,怕疼。”李碧鸢下意识接住,也没仔细看,真是随便一卷,擦擦额头的冷汗。
擦着擦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顿时脸色变差,如丧拷妣,赶忙双手合十,向四方拜拜。
“魔头啊魔头,你听得见吗?你要是想杀我,直接一点就好,可别像是折磨昙姐那样折磨我啊,我不行的,我很脆弱,受不了一点。”
图纸无用,面前都是未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慕千昙迈开步子:“放心,你没有折磨的价值。”
李碧鸢赶紧跟上,毫不反驳:“就是就是。”
两人走了一阵,一模一样的灯不断往后,许久,还是在走廊里,连一个拐角都没遇到。
若是计算步子,那么她们走过的走廊长度,绝对超出了她们在外面看到的,祭坛的宽度。
这说明,祭坛内部的空间也被扭曲了,至于多出来的部分,被魔物放置了什么,她们等下就得面对什么。慕千昙的善心发作,没把这件事告诉身后人。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紧张,李碧鸢始终在小声祈祷,眼睛则盯着慕千昙的背影。
从前,她隔着屏幕,与女人同步视觉,看着她所看到的,没大有感触。如今,却是在她身后,视野中,多了一道肩线,显明了人就在跟前。
李碧鸢眼睛都不敢眨,看一眼,就多一点信心。到后来,心放了下去,不再恐惧,但还是不敢让周遭安静,便没话找话:“昙姐,你是不是想问,为啥我突然不在乎死不死吗?”
慕千昙道:“我更想知道你最近状态怎么回事。”
从第一次正式见面以来,李碧鸢就是这幅死样子,有被害妄想症似的,这也怕,那也怕,没骨头没魂的怂货。
但就算是常常被恐惧所侵扰,也不会像那天在小山殿一样,露出那种复杂绝望的神情。
她有感觉,这家伙身上绝对出了什么事。
“我的状态?”李碧鸢眼神微移。
察觉到语气的微妙不同,慕千昙有一种抓到什么的预感,试探道:“被魔物吓破胆了?”
她一转口风,冷了点:“还是准备什么阴招,想对付我呢。”
李碧鸢立刻反驳:“我干嘛要对付你。”
慕千昙道:“你有前科。”
“那顶多算是没说实话,咋也不叫对付啊,我可从来没主动做过伤害你的事,额,系统要求的惩罚除外。”
李碧鸢跺跺脚,四指指天:“但是,今日不同往日,现在不一样了,我发誓,不管发生啥事,我都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打算留在这个小世界了。”
慕千昙回头瞄她一眼:“说得好像你不选择留下,就走得掉似的。”
作为现世之人,李碧鸢几乎是放弃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以空白身份来到此处。这是一条单向行程,是没有回头路的。除非她真的天赋异禀,能以目前的凡人身躯,在老死之前,手搓出一个时空穿梭机出来。否则,绝无可能。
“嘿嘿嘿。”李碧鸢颇为乐观:“我有聪明头脑,没什么是不行的。”
以这家伙的牛马程度,在公司里负责的业务一定很多。慕千昙相信她有知识技能,毕竟那本黄色封皮的笔记本就证明了这点,但还是把这句当成了玩笑话:“你先从少熬夜开”
正说着话,突然!脚下猛地一空,两人措不及防,朝下坠落,噗通两声,砸入水中!
骤然席卷全身的冰凉,如同电击,让慕千昙瞬间失去知觉,脑中空白,心脏砰砰跳动。她们入水时过于随意,毫无准备,肺里只有半口气,很快便消耗殆尽。求生本能促使她手臂挥动,想要抓住能攀附的东西,却是一下下抓空。四面八方的水浸透了衣服,推挤着肢体,一串串水晶泡泡从口中溢出,向上飘去。
水里漆黑一片,即使她费力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针刺感遍布胸腔,身体怎么也动弹不得,肺部炸裂般的疼,皮肤表面游走着令人麻痹的冰冷。
就当慕千昙以为自己要死了时,耳边忽而传来一道温柔嗓音。
“签下这道灵契,就让你活下来。”
眼前乌黑的水中,浮现出一道泛着淡淡荧光的卷轴,她痛苦至极,看不清文字,却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知道那上面所书写的内容。
那是一份让她放弃灵魂,奉献出肉。体的灵契。
慕千昙立刻明白了魔物的诡计。
魔物想要夺取她的身体,再去净化蓝宝石,以她自己的意志去操作。这样,在献祭之时,也就没有任何风险了。
果然,魔物不会安安生生的让她接触到裳熵,原来是在这等着。
耳边的嗓音极为温柔,像是安抚,又像是久远的呼唤,能让人心神摇动,摘去所有痛苦。心志不坚定者,一定会摇摆,选择同意,就这么无知无觉死掉。
然而,慕千昙却是更为清醒。
她竭力伸手,摸到腰间的储物袋,抓出一枚药,塞入口中,强行咽下,火热的灵力从小腹升起。她挥动手臂,以灵力暖热了身体,接着掏出一个圆形法器,往脸上按,罩住自己的嘴。
法器扣到嘴上的瞬间,呼吸通畅,慕千昙的意识也立即恢复。
她伸手一抓,拖着某个重物,向上游去,没一会,黑暗褪去,重新看到走廊的灯光。循着那光线,她冲出了水面。
手脚都是麻痹的,她咬牙,费力爬上了岸,听到自己咚咚不停的心跳声,呼吸粗重。
“咳咳咳,哦我的嗓子,我的鼻子,要死了,我真要死了。”李碧鸢命没了半条,跪趴在地,嘴里不断吐水,发出干呕的声响。好半天,差点把胃给吐出来,才好了些。她用手捏捏鼻梁,缓解鼻子里的酸痛,看向地面的空洞,瑟瑟发抖。
“啊,为什么还有陷阱啊,魔物是要杀了你吗?那直接动手不就行了?不对,她干嘛要杀你?不是要用你吗?”
休息得差不多,慕千昙擦去脸上水迹,冷声道:“她想夺舍我。”
身上淅淅沥沥往下滴水,李碧鸢扬起湿哒哒的脸,张开嘴,半天才道:“真阴啊姐妹。”
慕千昙道:“她不会放弃,等会估计还有别的招,注意点。”
说完,她转身继续走,步伐明显重了些,显然是动了气。李碧鸢看了眼回头路,满脸痛苦,手一锤地板,还是爬起来,跟了上去:“等等我!”
两人走向走廊深处,只不过这次,没人再说话,都打起了十二分警惕,只有脚步声回荡。
很快,慕千昙便捕捉到一道奇异的声响。
她抬起手:“别动,有声音。”
李碧鸢站住脚步,噤若寒蝉。
那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听着颇为奇怪,不像是日常能听到的响动,有点类似于鱼鳞在墙壁上剐蹭发出的尖锐摩擦声,且十分密集,前后错落,四壁皆有,预示着来者是个庞然大物。
可这狭窄的走廊里,能容纳什么庞大的生物?
脚下地板有轻微的震颤,慕千昙一脚后撤,手掏出孤鸿,对准前方,拉开了弓弦。
箭尖所指之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直到近前,一根顶端分叉的深红色尖尖肉条,先探出了黑暗,接着,是填充了整个走廊的暗红色。
“蛇”李碧鸢魂都要飞了:“大蛇!”
来到两人前方的,正是一条红色大蛇。她的身躯填满了走廊。在昏沉的火光中,那黄金竖瞳,狭长的唇线,片片反光的红鳞,头顶的梅花印记,都使她看起来颇为危险怪异。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笼罩着慕千昙,以至于她没有第一时间射出那支箭。
这时,红蛇开了口:“瑶娥上仙,好久不见。”
第315章 唇上伤口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模样,陌生的形态,除了她头顶那朵标志性的梅花印记,慕千昙找不到丝毫与记忆里那条红色小蛇相似的地方。
重逢不合时宜,在蛇牙祭坛里,这条红蛇以存在的形式诉说了当年未知细节的结局,让她们还未交流,便把阵营划清。
“红绸。”慕千昙叫出了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又生硬。
“我还以为你死了,居然活着,”她没有放下弓箭,目光与箭头齐平,上下打量那条面目全非的大蛇:“真令人失望。”
听见她的话,李碧鸢也是吃惊不已:“啊?”
印象中,那是一条红线般的小细蛇,像条发绳一样,缠在头发里,系在手腕上,都分外好看,如今长到那么大一只了?肥厚的身躯,圆瞪的金眼,脱去了童稚时期所有的灵动,变成一条庸俗的凶恶妖兽。
不对,更诡异的是,为什么她还活着,且活到了现在?
红绸还算客气,解释道:“当年,伏家祭坛,裳熵掉入岩浆海,顷刻间,我被灼烧为一缕青烟。若不是姬大人救了我,我便会如您所言,死在那天。”
裳熵刚出事那会,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慕裳两人身上,谁有空去关注红绸,有知道她的,也会下意识认为她也死在献祭之中了,所以两人才会吃惊,原来这里还有一层渊源。
慕千昙道:“连你都救,魔物还真是一件好事都不做。”
她抬抬下巴,示意红绸身后:“你知道你主人被那魔头抓走了吗?就在这塔里头关着呢,指个路?”
既然身在此处,不可能不知道塔里发生的事,女人明知故问。红绸微微眯起了眼,意味不明地垂下头,沉默许久,才说道:“她不再是我的主人。”
慕千昙笑了声:“那是谁?魔物吗?”
红绸扬起头:“至高无上的姬大人,给与了我新的生命,还有强悍的身体和力量。我与从前,大不相同。”
暗红色鳞片张弛着,如同呼吸,翘起锋利的尖端,刮擦着四壁,留下道道划痕。她这幅样子,不说好,不说坏,确实是不同。慕千昙心里在冷笑,口中应呵:“哦。”
“啊这混账”连李碧鸢都看不下去了,可没有实力,不敢撸袖子上去揍,只好咬牙切齿地以口型骂人。
骂了几句,听见后头有声音,她回头一望,惊讶道:“哇,尾巴在这呢。”
红绸偌大的头颅堵在眼前,自然而然就会联想到,她的身躯在长长走廊的后方,但谁知,两人身后的昏暗灯光处,竟有一节顶端平平的尾巴,静静伏着,暗红蜿蜒。
若不是她们两人在中间,那就是首尾相连,极其诡异。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那尾巴微微战栗,后退到黑暗中。像是要掩饰什么,红绸的语调变得尖而具有蛊惑性。
“您瞧瞧这下面的人,生老病死,诸多苦痛,脱不开那轮回之苦。只要追随姬大人,可免遭所有灾祸。瑶娥上仙,您困于命运多年,为何不动心?”
数千位将死之人的徒劳挣扎的确颇为震撼,底下那片广场仿佛煮沸的乌头锅,又像是炼狱的切片。慕千昙回忆了一番,却是道:“下面的人都被盘掌门一锅端走了,你不知道吗?
红绸的瞳孔竖起来,显然并不知晓方才外界发生的事。慕千昙笑道:“这洗脑的话术留给别人用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套,你被关傻了?”
“”红绸吐出蛇信,嘶嘶响动。
“你没有失忆,对吧。”手指扣紧了冰箭底端,慕千昙瞄着她的眼:“能说出献祭时的事,应该也记得前面在天虞门的时候?”
“以前,你喉咙细,吃不下东西,都是裳熵把肉切成指甲盖大的小块,一点点喂给你,把你养大。”
“她带你出去玩,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给你留一份,你受伤的时候,也是她悉心照顾你。”
“我仔细想了想,想不到她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被烧也不是她的错,而是你口中那位姬大人干的。”
“那魔头杀你一次,再救你一次,你就真把她当成救命恩人了?难道当年不是我和裳熵一起,把你从甘泉山里带出来的吗?”
竖瞳不坚定地左右摆动,红绸唇角的肌肉抽搐,连带着鳞片呲炸起来。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往昔皮囊已作灰飞散,我与她尘缘已尽。”
慕千昙轻轻啧了声,摇头道:“我穿越到这本书之后,发现很多人都和书里描写的不同,唯有你,红绸,是彻头彻尾的贱骨头。”
“你恨裳熵吧。”她说。
红绸沉默着。
慕千昙道:“你是蛇,她是龙,你天生就被她的血脉压制。她喂你吃饭,带你出去玩,帮你修炼,把你当做发绳,在你眼里,这都是羞辱。”
“同样是掉进岩浆,对她而言是涅槃重生,你却只能被烧成一缕烟。你嫉妒她,再由嫉妒生恨。”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也嫉妒过她,我的心路历程比你还要曲折得多。”
“你背弃她,实现了你的目的吗?”慕千昙扫了眼这四四方方的走廊:“被困在这条还没你宽的走廊里,首尾相连,艰难蠕动,这是你想要的?”
蛇牙祭坛是伏璃刚从伏家出来时修建的,距今也不过数月,按理说,红绸应该没在这塔里住多久,但看她完全适应,毫不反抗的姿态,也许在来到这祭坛之前,在别的地方,也过着差不多的日子——生活在一个只能恰好容纳身体的容器里。
就像是把人放在棺材里生活一样,每天看着自己的脚抵在眼前,看到自己的身躯膨胀到挤占了每一寸空间,连转身都费劲,棺材内壁上全是指甲印。这种日子,可谓是生不如死,而她却已经习惯了。
明明只是瘦弱又细长的一个人,看起来风一吹就折,却总是说出把人扎痛的话,掀开疤痕,鲜血淋漓。红绸的瞳孔越来越纤细,直到只剩下一条缝隙。
早在几年之前,她就在女人手下受过断尾之痛,知道这位瑶娥上仙的决然,也知道自己也不可能说服她。
这是她见到慕千昙以前,所设想的最坏结果,但现实更加残忍。她被轻易看穿,被随意讽刺,却碍于命令,不敢下手,无法辩驳,只好吐着舌信,焦躁起来。
慕千昙道:“你走入歧路,却发现这条路比之前还要痛苦,可你没法回头了,只能逼迫自己适应,去憎恨曾经那个‘伤害’了你的人,因为你连谴责那魔头的勇气都没有。”
背叛者皈依新主人后,为了寻求认同感,她们会比之前要狂热得多,且就算发现自己选择错了,也会自虐般,逼自己接受现实,再去寻一个仇恨的载体,也就是之前的主人。
慕千昙道:“你是一条蛇,想要活出龙的样子,就得去做龙做的事,而不是抛弃了自己的身份,结果活得连蚯蚓都不如。”
似再也无法忍受,红绸尖声道:“多说无益!”
“当然要多说,”慕千昙的语气逐渐狠厉:“我得让你知道自己的背叛多失败才行。”
她捏着箭尾的手指松开,冰箭离弦而出,射向大蛇的眼睛。
冰箭锐利的箭头倒映在瞳孔中,红绸仰头,头顶撞上顶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撕开大口,口角绷起遍布血丝的红膜,再猛力合上,将冰箭咬碎在口中,冰渣四散而去,犹如投出了万千晶莹剔透的宝石。
在那宝石雨中,慕千昙收起孤鸿,欺身上前,一柄短刀滑出袖口。
木质四壁被撞到簌簌落灰,红绸未来得及挣扎,只看到冰雨之中,一闪而过的金色,接着只听咔嚓响动,面颊一痛,那短刀已直直插入了她两眼之间的梅花花瓣上。
慕千昙握住短刀,脚踩着红绸的一根尖牙。
她手上用力,将刀送入更深处。
这把武器是伏璃给的,作为崇敬白蛇的家族,与各式各样的蛇打交道多年,比所有人都要更加了解如何对付蛇妖,而由她亲手铸造的法器,会以锋刃和阵法双向切割大蛇,刺中任何地方,都如刺中七寸,一击毙命。
“咦”打起来的瞬间,李碧鸢便迅速跪下,双手抱头,免得在这狭窄的空间内影响到昙姐的操作。只是,她没想到结束的这么快。视野之中,能看到一堆冰渣哗啦哗啦砸下来,继而便是昙姐落地的双脚。
那紧绷的氛围似乎只持续了一秒。
“吓死我了。”李碧鸢喃喃着,呆呆望着慕千昙的裙摆,再往前看,大蛇的身躯僵硬,片片碎裂为红色飞灰,短刀失去支撑,噗通掉落。
到这会,她才叫出拦路者的名字:“告密者红绸?”
慕千昙捡起了短刀:“死者红绸。”
当年,她喝醉了酒,斩掉了红绸的尾巴,告诫她要收心,却是没用,早知如此,那次就该直截了当杀了灭口,也就不用听一个失败者在这以恶心的方式笼络人心。
确认安全后,李碧鸢爬起来,狗腿般帮忙擦着女人肩头的红色灰尘:“我也算是幸运,小世界千千万万人,能遇见昙姐这样的英勇无双之人。”
慕千昙道:“你有多幸运,我就多不幸,都是相互的。”
李碧鸢道:“嘶,我有那么讨人厌吗?”
清除掉红绸,飞灰散去,眼前的走廊依然亮着火光,纹丝不动的光点,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继续,我看看还有什么招。”慕千昙再往前走,大步流星,短刀始终握在手中,时不时抛起来玩一下。
她连探查灵力都不再使用,笃定这不是最后一关,魔物夺舍的贼心也不会就此消逝,可这魔头的黔驴技穷却已显现。
果不其然,动静很快出现。连李碧鸢都听到了,用手指刮了下耳朵,疑惑道:“又是什么?”
那是一道嗡嗡声,听起来有点像是蚊子,但声音要更响,飞着飞着,像支利箭,从远处急冲而来!
慕千昙侧耳细听,眼神一凛,还未见清来者身形,已是一刀挥出,只听得噗嗤,两块肉掉了下来,一半黑,一半黄,最后都融为一滩黑色,像沼泽里逐渐硬化的软泥。
赶在那形状变化前,慕千昙借着灯火看清了,蹙眉道:“蜜蜂?”
“啊,”李碧鸢起了鸡皮疙瘩,崩溃道:“不要啊,为啥要在塔里放蜜蜂啊真够没素质的!”
慕千昙道:“是诅咒幻化的蜜蜂。”
李碧鸢道:“听起来更糟糕了。”
忽而,又是一阵嗡嗡声,异常密集。慕千昙看见一片零散的针样物飞来,摘下墙壁嵌有的烛火,朝前一扔,火光照亮黑暗处,那袭来之物,真是一群蜜蜂,挺着尖锐的毒刺,速度极快。
糟糕,要是被这群蜜蜂扎到了,注入的可不是毒素,而是诅咒!有点麻烦。
这时,她手腕上传出一道声音:“俺来!”
一道黑油从她手腕喷出,如一块飞饼,甩动自身,利用边缘处,将迎面袭来的蜜蜂全部斩断,碎裂的蜜蜂化为无用诅咒,被“飞饼”裹起吸收壮大。
正是谭雀。
把来者杀完了,又来一批,她化身为狗,一口咬一个,打得不亦乐乎:“上仙,你别怕,俺护着你。俺吃,俺打,俺杀,俺踢它!”
对于慕李两人而言,诅咒洪水猛兽,避之不及,但对谭雀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没一会,她就把所有蜜蜂都清理完了,尤嫌不过瘾,叫道:“来啊!俺可不怕你!烂臭魔头!把裳大姐还给俺!”
方才的吞吃中,她跑出了一段距离,离两人有点远。
慕千昙潜意识觉得不对,刚想提醒,就见一道白光袭来,好似极高瓦数的探照灯。
她下意识遮住脸,那光压下来,身躯似有千斤重,她撑不住,霎时间弯下腰去,直到半趴在地。
“啊啊啊啊!”
前面传来惨叫。
强行顶着白光睁开眼,慕千昙忍住眼球的刺痛,在指缝间极力辨认。
白光的来源是四面墙壁,透过光线,隐约能看到墙上绘有弯弯曲曲的阵法,看痕迹,勉强能够看出,应当是净化相关,驱除邪物用的。
谭雀是诅咒之体,自然受不了。
这诅咒蜜蜂的目的,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把谭雀给勾出来,再投入陷阱之中!
此刻,她被困在原地,竭力挣扎,却毫无反抗之力,身体如融化般,一点点消失。
手撑着地面,手臂用力,慕千昙想把身子撑起来,却是做不到。
那咒法中绝对还掺了点别的什么,使她抬不起头,后背出了层细汗。
光芒渐盛,谭雀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再有不到三息,便会溺死在这白光中。
脑中飞速思考着现状,想到关窍处,慕千昙愣了愣,霎时明了。
魔物那混球,不是因为没做筛选所以漏过了谭雀和李碧鸢,她把她们俩人放进来,本就是为了当做人质,来威胁自己就范的,从方方面面逼她去签那道献出灵魂的灵契。
慕千昙冷笑一声。
都相处这么长时间了,魔物还是不够了解她啊。
她手滑到腰间,摸到储物袋,两根手指钻入,翻找着黄符纸。谁知,符纸是有,却都写画着符咒,搓开一看,一张空白的都没。
时间有限,已容不得慕千昙再多想。
她抓住衣领,塞入口中咬住,继而一手拿起短刀,一手伸直,心一横,拿短刀沿着小臂削去。
手臂上的痛极其尖锐,她闷哼一声,像是被一刀豁开了脑仁,牙齿咬着衣领咯吱响动。
短刀落下,她手覆上小臂,将削下来的那块肌肤掷出,正砸在谭雀身上。
同时,她聚集灵力在脚底,以全力一蹬,身子扭转,如一块翻卷的白布,飞至谭雀上空。手掌在伤口上一抹,再借着飞卷的力道甩出去,将血点溅上四壁,那光芒瞬间微弱许多,直至彻底熄灭。
白光消失的瞬间,慕千昙也落到地面,层叠的咒文在脚下蔓延。谭雀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散发着黑气的皮肤。
手臂疼得眼皮直跳,慕千昙以手撑了下地,稳住身形,喘匀气,再捡起自己方才丢出去的那片皮肤,血肉的正反两面,都多了数道纵横的符文。
这是由人变成诅咒之体后独有的东西,类似“名字”,只要有这个,就算是保住了诅咒的“火种”,在合适的条件下,还可以复活。
曾经,慕千昙为了适应这个世界,看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书,其中一本就说到了这个,没想到真让她用上了。
收起那片血肉,她捂着伤口,走到昏死的李碧鸢身后,朝地上人踢了一脚:“起来。”
背后受了力,李碧鸢仿佛噩梦初醒,猛地坐起,先是两手胡乱抓了一通,再定睛一看,走廊空空,早没了蜜蜂的迹象,放了心,再一看女人,一条手臂全是血,又是吓到肩膀耸起:“这”
慕千昙言简意赅:“找不到比皮肤更好用的符纸。”
她的体质本就与人不同,更吸引妖兽,血肉中自带特殊效用。她方才检查过,这灵光一现的想法,保留了谭雀的大部分,倒是无意间弄出了最好的结果,比随便掏出的符纸强。
李碧鸢爬起来,小心翼翼看向那道伤口,只见女人衣袖和小臂上半个手掌长度的皮肤都被切掉,露出猩红的血肉。她看地龇牙咧嘴:“疼吗?”
“不疼,”慕千昙阴阳怪气:“我是铁打的。”
说完,她侧过身,边掏药材,边打量墙壁:“你那个炸弹,不能更精确一点控制吗?”
要是能直接破开,就不用走魔物预定的路线,非得过一遍冲冲陷阱了。可惜,这墙上定然有禁制,就算她不甘,暂时也是无法与魔物正面对抗的。
李碧鸢道:“不能诶,微操不了,只要启动,就直接把这祭坛,连带底下那座山都给炸碎了。”
把药粉倒在伤口上,刺痛袭来,慕千昙住了嘴,脸色苍白,良久,才道:“行了,别废话,走吧。”
嗅着血味与药味继续并行一阵,前方有变,终于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走廊,而是一道铜门。
李碧鸢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发觉没错,欣喜若狂:“有门!总算是到了吧,我真是受不了了。”
慕千昙沉默不语,走到跟前,把门推开,光线倾泄而出,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大厅,对面是另一道门,而在两扇门之间,是三根柱子,柱子上有着一排排牙齿,中间是一根连接大厅顶部的红藤。
看清内部,李碧鸢脸上的笑意凝固:“这个是,胃之塔?”
“老朋友”在前,仿佛又是一声“好久不见”,慕千昙面无表情,抬脚走了进去,把伏璃给的娃娃扔进三根柱子中,等了半天,没等来反应。
这个道具果然没用。
重新捡起娃娃,收了起来,慕千昙找片地方,盘腿坐下,以指尖捻开伤口周围的药粉。
李碧鸢本来还在犹豫,见状,也跟了进去,铜门在她身后关闭。
“你怎么敢进来的?”慕千昙扫她一眼。
环顾四周,把尖尖塔内的场景尽收眼底,李碧鸢点头道:“原来是长这个样子。”
她像是观光一样,转了一圈,又跑到塔中间,看了看那两行字,摸了摸牙齿,心满意足,坐到慕千昙对面,又瞧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我为啥不敢,我猜到了魔物会用这个。”
从储物袋里摸出纱布,慕千昙咬着一头,拿着另一头,一圈圈绕上伤口:“你猜到了?”
依依不舍的视线再次扫过胃之塔内部的细节,连地板上的纹理都不放过,李碧鸢道:“啊,让我再仔细瞧瞧。”
慕千昙道:“奇葩,提前观赏自己的坟墓是吧。”
“真不错,”李碧鸢缓慢点头,而后,下定了决心:“我来。”
系好最后一个结,慕千昙抬眼:“嗯?”
李碧鸢道:“我进去,让我做她的养料,等门开了,你继续去找裳熵。”
慕千昙声音平平:“那多不好意思。”
“什么啊,你这个表情,”李碧鸢指着她道:“你本来就打算把我扔进去的吧,所以一点都不着急。”
慕千昙道:“没有。”
李碧鸢嚷道:“毫无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