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根本没谁比我值得
鱼不是什么令人陌生的生物,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都有可能看到,鱼缸中,盘子里,水产市场,而平生所见最大的,也不过是海洋馆里的鲸鱼,慕千昙脑中第一个跳出来的,也是幼时被困在玻璃后那有着悲伤眼睛的虎鲸。
可当裳熵说完那句话后,潜意识里鱼的形象被粗暴拉宽,超出了她的认知,叫她呆滞两秒,才调侃道:“明白了,巨人送来的见面礼。”
巨人吃巨鱼,也不算奇怪。
得知那东西的真实身份后,就没办法当成山一样忽略了,慕千昙视线定格在那鱼鳍侧面的花纹上。
距离较远,那沟壑瞧着更像是山石间碰撞的裂缝,丝毫瞧不出生命气息。
“译文。”谢眉忽而道。
慕千昙回神,把盼山整理好的译文扔给谢眉。
谢眉伸手接过,翻开来看,眉目间似有思索。
想来,她也觉得这里与想象中的神魔森林相差过大,怀疑是否走错地方了。
她在那慢慢翻书,幽怜梦忍耐酷热,侧躺下来,手撑着脸,打了个哈欠:“这儿就是神魔森林?瞧着一点都不像,天虞门的林子都比这气派,书里就没讲点别的?通明上仙要不要猜猜这条鱼究竟有多大?有你的通明山通明观大吗?”
谢眉自然不为所动,也不给反应。幽怜梦啰啰嗦嗦个不停:“谢道长沉迷修行,日益精进,力气是越来越大,人却是没个生气了,那和这下头的花花草草有什么区别。”
终于,像是无法忍受她的多言似的,谢眉冷声道:“胡言乱语。”
此地天气极热,天上瞧不见太阳,却仿佛在下火,就算一动不动,眉头上也要沁出汗来。谢眉却如一块生木,露着过白的肤色,乌黑的眼与眉毛,也都如她那语气般,散着顽固的冷。
她不断确认着书中的位置,同时回忆她们一路走来的方向,来回对比,有无错误。裳熵则挽起衣袖,半蹲至鹤背边缘,瞧着下方的湖水,若有所思。
慕千昙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你要下去?”
裳熵道:“有没有走错,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慕千昙沉声道:“不可。”
那大鱼虽说庞大到可怖,但自从她们来到这,还没见它动过一次,似是睡着了,暂且应当没有危险。可湖水能见度非常低,且遍布着深绿色的植被,连一臂之下的水深都看不清楚,谁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贸然下去,遇到些未知凶险之物,就没有回转余地了。
裳熵道:“我有信心不入险局。”
慕千昙道:“想不入险局就应该老实待着,你一条龙,往下面一钻是痛快,出了事我没本事捞你。”
裳熵轻轻握了下她的手指:“师尊,放心。”
旁边,谢眉已纵鹤来回飞跃数次,试图寻找神魔森林的踪迹,但看她的神情,结果并不乐观。
她们盘旋在这片堪比海洋的湖水上方,几乎拿下面没有办法,裳熵的主意虽然险,但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她们早晚都要这样做,除非永远都停步不前。
“随你吧。”慕千昙甩开她的手。
裳熵搓了下手指,看她一眼,转身向下飞去。
脚尖离开仙鹤的一瞬间,她化身为龙,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蓝金色灵光,一头扎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下去了?”幽怜梦咋舌:“我还以为要玩游戏,谁输了谁下去呢。”
见状,谢眉虽不太赞同,但也没说什么,终止巡回,将译文扔了回来,静观水面变化。
天色呈现一成不变的灰,这酷似于阴天的天幕,居然吞掉了所有凉爽,反洒下无数热量,将湖水变成蒸笼,一切都在争先恐后地升温。
树林仿佛融化在空气中,尖端滴出浓艳的绿。慕千昙扯开一点衣领,热得心烦。
幽怜梦更是干脆,肩膀露在外面,就差直接脱下上半身衣服了。
她展开玳扇,给自己扇风,等着就是闲着,开始说话解闷:“掐指算算,真是好些年过去了,谢仙姑山下的樱花红了几茬,当年文武试炼上那小孩也大了,都不听师尊话了。”
“她何时听过。”慕千昙嗓音低沉:“还是那副莽撞性子。”
幽怜梦道:“莽撞?”
慕千昙没好气:“要我解释一下几息之前你自己用眼睛看到的场景吗?”
说完,她尤嫌无语:“看到掌门派来的人里有你,魔物该是高兴坏了。”
她言语不客气,饱含冒犯之意,还有点撒气的意思,幽怜梦却一点都没生气,而是一副好笑神态,眼珠子转了一圈:“你们两个”
她还没说完,谢眉便怒斥道:“慎言!”
幽怜梦耳尖动了动,微微后仰身子,狭长眼眸眯着看人,一副狐狸模样:“谢仙姑知道我要说什么?难道你在偷偷瞧着我?真让我受宠若惊啊。”
谢眉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莫要鬼话连篇!”
实话实说,裳熵就不是个保守秘密的性子,她没怎么在大众面前表达过心意,但所有人都能从她注视的方向,从她义无反顾的选择里,看到她心在何处了。哪怕是谢眉这样的,也能窥探一二。
她足够了解幽怜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所以当这女人一脸坏笑开口的时候,对于危险的预知,逼迫谢眉出言阻拦。她过于注重规矩,凡事都正儿八经,当然是听不了这种话,人妖有别,师徒有别,长幼有别!简直没有一个地方是能够忍受的!
幽怜梦道:“我不明白啊,怎么就司马昭之心了?谢仙姑再指点两句”
两人拌嘴的声音飘远,慕千昙目光落到水面上。
绿波柔动,那里始终平静。
悄悄催动灵力,慕千昙纵鹤飞低,从湖面上划过,而后又飞远,绕着那座鱼鳍小山飞了两圈,心中逐渐出现一种怪异之感。
为了验证她的想法,她再一次回到水面不远处,凝眉观察下方。深绿色的水源,生满了粘滑的水草,拨动它们的,似乎只有水流,而非活物。
察觉到她来到水面,似乎有什么想法,谢眉抛下说个不停的幽怜梦,飞至慕千昙身侧:“如何?”
慕千昙问:“方才通明上仙说,湖水之下全都是游鱼,是真是假?”
谢眉道:“千真万确。”
慕千昙指向鱼鳍:“每一条鱼都像它一样大?”
突然,水面被破开,水花高溅,蓝色身影从中飞出,矫健落于慕千昙所在的鹤背。裳熵额发滴着水,衬得那双眸子越发深色:“并非。”
“神魔森林并不在水下。”裳熵手中正握着一条鱼,那条鱼顶多小臂长短,青色鳞片,摆动着鱼尾,十分平常:“鱼多,但大鱼只有那一条而已。”
她松开手,那条鱼钻回水面,摆尾游走。
猜测落实,慕千昙道:“既然如此,那大鱼就不属于这里。”
此处水域宽旷,位于另一片大陆,却但没有该有的特殊之处。只有那条大鱼竖起了它反常的背鳍,这份突兀,如同地标,证明了它来源的不同寻常。
“它是唯一和神魔森林有关的东西,”慕千昙望向大鱼,锋利的视线似要洞穿那生物所私藏的秘密:“裳熵,它水下的身体是什么样的?”
裳熵道:“水下浑浊,看不清楚,不过,你们看,它的皮下面有东西在动。”
几人飞到鱼鳍根。部,腥臭气体扑面而来,熏得人眼都要睁不开,只能强忍耐着,望向裳熵所指的区域。实际上,就算她不特意提出,所有人在稍微适应之后,都能看到那皮肤之下的异常蠕*动。
深青色的厚实鱼皮下,有一粒粒突起,像是不太锋利的针,不刺破皮肤,却扎了出来。那突起还不断快速来回移动着,仿佛是一堆小生物在从内部啃噬。
谢眉道:“退下。”
知道她要出招,其余人都后撤一大步。谢眉摘下腕间的一枚红色玉件,口中念了个诀,那玉件飞出,带起的红光如刀,在鱼鳍根。部连接身体的部位,削开一道一尺左右的伤痕,没有血流出,而是苍白的骨骼。
片刻,那些突起涌到伤口处,无数张鱼嘴挤了出来。那番场景,着实有些恶心。几人都接连飞高,自高处向下看。
只见鱼皮上的伤口犹如帆布,经不住冲击,刺啦一声大面积撕开,藏在皮下的鱼儿们接连被挤出来,形成一道冲天的腥臭瀑布,接着如同失控的雨水,砸向湖面,撞出一大片白色波纹与泡沫,而来不及出来的,也在皮下臃着脓肿。
怪不得大鱼一动不动,原来早就死了,连里头的肉都被小鱼们吃了个干净!只剩下那脆弱不堪的鱼皮。
气味与高温结合,让人难受忍受,幽怜梦捂住鼻子:“我这会愿意认了,天虞门确是没这番奇景。”
鱼儿们从大鱼的伤口中喷出,又跌入水中,这一道弧线倒映在慕千昙眼里。她喃喃道:“还以为是这一条大鱼吃小鱼,原来是小鱼吃大鱼。”
只看这大鱼,会以为它是此地的霸主,为所欲为,令人心生畏惧,可谁知,原来真相就藏在如此浅薄的皮下,且一戳就破。
随着小鱼们逃出,大鱼也发生了变化。覆盖它背鳍部分的那一层薄薄肌肤被彻底拨掉,露出暗黄色刺状骨骼,向后排列着变矮。它的身体在缺失了两种肉。体后变轻,但还不足以轻到比肩灵魂,所以依然在泥潭里挣扎。
它的头部逐渐浮出水面,露出那光滑的鱼头骨骼,与强壮的下颌,犹如两座异形的,覆盖着旧雪的巨石,嵌在一起,鱼尾部分则继续下沉,推开波浪,直到水面吞没它鱼鳍的一半,才堪堪停下。
幽怜梦啧啧道:“这骨头不像是新骨,像是朽了许久的。”
水花不断从鱼骨身体流下,使它产生一种莫名的庄严感。慕千昙道:“若我猜测不错,它作为唯一与神魔森林有关的存在,那它身上某处,应当有一件能把我们送到森林里的东西。”
谢眉道:“它的嘴中。”
她的话牵动数道视线,都汇聚在大张的鱼嘴之中。那里曾生长着的软肉被吃掉,剩下的骨头组成一道平台,而它的喉处,有光点在发亮。
慕千昙道:“进去看看。”
几人落在空旷的鱼嘴中,并从仙鹤身上下来,走向那发亮之处。到了近前,终于看清,原是地面上刻着一道阵法,阵法边还有三行字。
无日月,无天地。
无花无草无叶,无人无物无国。
勿交命去,速返人间。
这是刻印阵法之人的警告。
幽怜梦善于此道,她望着阵法的走向脉络,道:“封印与传送阵,这里头镇着东西,十有八。九是神魔森林的入口。”
至于这几句诗表达的内容,则显而易见了。
慕千昙道:“还能用吗?”
幽怜梦已跃跃欲试:“还需先解开阵上的迷咒。”
她蹲下,身,手按在阵法边,已被勾起了兴趣。这人平日里蛮不靠谱的样子,但做起正事来,还是有模有样的。
谢眉见她忙碌,也站了过去,配合解咒。两人之间莫名来源的仇,意外着之前肯定不是全然不熟悉的关系,更像是曾经志同道合过,后来才掰了,从那配合的熟练度,也验证了这个想法。
她们俩忙碌,看样子一时半会好不了。慕千昙走到鱼嘴边等待。
风还是没有来,闷热感黏腻在皮肤表面,像抹不去的烫蜂蜜,她的忍耐快到尽头:“下面是什么样的?”
裳熵站到她身边:“师尊好奇吗?”
慕千昙道:“这不应该是你主动说出来吗?团队合作,不知道分享信息,愚昧又自私。”
“”裳熵沉默了一会,才道:“没有异样。”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真棒。你尽情保守你的秘密去上山下海,到死嘴巴都闭紧点,别给鬼听到风声了,否则多可惜,有始无终的。”
越发高的气温没给裳熵带来影响,先天热血反而让她更为舒适,适应极快。她侧过身,长卷发拂动。她看了女人好半晌,满目柔和,缓声道:“我知道师尊对我有怨,我只是”
慕千昙道:“你别自我意识太旺盛,我对谁都有怨,你是最不值得的那个。”
裳熵哼道:“师尊还是见得少了,根本没谁比我值得。”
她强硬补完了没说完的话:“我只是不敢说还不确定的事。”
“难道闷在你心里”慕千昙正要抱怨,转头过去,余光注意到鱼嘴边缘的仙鹤。
“不对,”她蹙眉:“三只仙鹤,怎么就剩下两只了?”
第302章 全部都死掉了
自从进入鱼嘴,她们专注于斗嘴以及研究阵法,便没怎么管过那三只仙鹤,留她们在边缘玩耍,而方才,慕千昙余光扫过,才发现了问题——仙鹤不仅少了一只,且剩下的两只神情也明显不对。
它们明显受了惊吓,翅膀舞动,身体前后摇摆,脖子扭来扭去。那两双细长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惊恐之色,同时乌黑长喙大张着,想要尖叫,却因为过于紧张发不出声音。
见她话说了一半停住,神情有异,裳熵转头,看到了那两只仙鹤,也察觉到不妙的气息:“我去看看。”
形状奇特的鱼嘴之内,空间比集议大殿还要宽广,轻轻说一句话,都会有回声来回波荡。仙鹤们跑掉了边缘位置,离两人有一段距离。裳熵刚走到一半,忽听得下方传来一道巨大的水花声,接着是破空之声,有什么在快速接近。
她刚转向外界,还未有所反应,就见一道白色冲天而起,接着猛砸下来,伴随着咯哒咯哒的骨殖碰撞,摔碎在她面前的地板上,白色。粉。末如同面粉,铺开后滚落了一地。
两只仙鹤没喊出的尖叫,终于从嗓子中挤了出来。
这动静着实不小,引得正在破译阵法的幽怜梦回头:“你们干嘛了?”
在她的喊声中,慕千昙和裳熵都看清了,那堆白色是仙鹤被啃噬到一丁点肉星都没有的骨架。
一个念头迅速在两人心中震荡——水下有东西。
幽怜梦与谢眉也都看到了,正要走过来。
“别过来,快些破阵!”慕千昙喊道。
她已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
来之前,她们用时间和来回不停的探查证明过,这片水域宽广无边,可却没有一块能栖身休息的山石。这代表着,若是水下真有凶残到一瞬间吃光一整只仙鹤的妖怪,那么她们无处可躲,唯一能寄托希望的出口,反而就是神魔森林的入口。
裳熵沉声道:“师尊到我身后。”
几乎是眨眼之间,她回到慕千昙面前,水波般的蓝金色灵力释放出来,如同开扇,瞬间覆盖了鱼嘴表面,形成一道坚固柔韧的防护。
就在灵力边缘覆盖上鱼嘴之时,如同须发般的黑色细线也爬了上来。它们分成条缕,先缠绕上鱼嘴锋利的牙齿,而后对着那道防护伸出试探的触角。
慕千昙一手搭在裳熵肩头:“你刚刚下水时看到过它们吗?”
裳熵道:“看过,我认为是水草。”
慕千昙疑问:“那些绿色的?”
裳熵嗓音有些凝滞:“至少水下的它们是绿色。”
此前数次探寻湖水,慕千昙都对那生满了湖面的柔软水草印象深刻,还试图从那窄小缝隙中寻找到鱼类的踪迹,但未曾想到,那水草本身居然是活物,还有迅速吞吃的能力。这鱼嘴距离湖面少说数百尺,它们无视高度与距离,直接爬了上来,并在四个人眼皮子底下吃掉一只仙鹤,实在诡异!
水草们不停往上爬,逐渐把鱼嘴边缘都占满,如同黑油,将所过之处涂成了黑色。
它们蠕动着,想要钻破裳熵的屏障,却最终只是小猫挠爪子般,来回兜圈子。对付仙鹤异常锋利的,那些看不见的牙齿,对灵力防护不起作用。
然而,生长在奇异之地的生灵,在极端条件下存活了漫长的岁月,可不会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困难就放弃。它们很快整装,发起了第二轮攻势。
一条条湖中的鱼逆流而上,被水草送到了阵法前。那些鱼儿张开嘴,露出锋利如刀的牙齿,上下颌高速张开又合拢,展示着纯粹的暴力,以掏空了大鱼的深不见底的胃口和咬合力,对付那牢不可破的灵力屏障。
即使躲在灵力之后,也能听到它们牙齿咬合的咔哧咔哧声,慕千昙蹙眉,正想着应对之法,便感到脚下一颤,地面似乎不太稳当。
“遭了,”她瞳孔微微缩小:“那些鱼和水草在吃大鱼的骨头。”
仙鹤的骨架被扔上来,她还以为它们无法处理骨头,可那些小鱼的牙齿,咬断精铁都轻而易举,怎么会被脆弱的骨头难住。
眼看无法突破裳熵的防护,它们另寻他法,选择毁掉大鱼。只要大鱼塌了,几人掉进水里,还不是它们的盘中餐?
慕千昙回头望向幽怜梦,那边两人加了速,看样子解破阵法是时间问题,便道:“能拖一下吗?”
裳熵变换了手势,念道:“【飞花千刃】。”
一道阵法自她脚下展开!
灵力阵对于慕千昙而言,已是异常陌生的词语,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使用的时间,但还记得那两个字轻轻滑过嘴唇后,抽出了所有灵力的虚脱感,以及自脚下蔓延开的,强大到吞噬一切生命的杀阵。
她的冬至,与裳熵的火海,再到如今的飞花千刃。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裳熵的灵力阵,但此次不像彼时,那曾经微弱的燎原之火,化作了如同漫天飞舞的带着杀气的花瓣风暴。
指甲盖大小的虚幻之花自灵力屏障中一齐拥出,浪漫的意象,却将碰到的水草和小鱼全部斩断,烂肉堆积,血倾洒如雨,喷薄如雾,湖面被染红,难以置信的杀气弥漫在裳熵周身。
而慕千昙站在她身后,只闻到了一阵轻盈的花香。
被花瓣搅碎的小鱼,张开大口,一只小一号的鱼头从里面钻出来,继续啃噬,又在刚张嘴的那一刻被搅烂。可它们居然还未死,那口中,一次又一次,吐出新生的小鱼,直到最后融为血块,被水草吃掉。
轰隆一声,大鱼再次下落,并且倾倒之势无法阻挡。一旦进入水中,那可就完了。这时,幽怜梦喊道:“快来!”
阵法已解,那边两人脚下亮起炫光。慕千昙还没说话,腰间一紧,眨眼已飞跃数尺,没入那炫光之中。
眼鼻嘴耳似都在水中闷住,呼吸不得,几息后,四人才恢复气息,却是在空中。失重感袭来,不住下落,摔在地上,滚了一身的草泥。
“可摔死我了”幽怜梦嚎叫一声,扶着什么站起来:“画这阵法的人,肯定是个半吊子,竟把传送阵的阵眼设置在半空,害人不浅!”
由于被裳熵控制在怀里,慕千昙没怎么摔到。她拍了拍腰间的手臂,力道自动松解开。她站起来,发觉眼前一片黑暗。
“怎么黑漆漆的。”幽怜梦嘀咕,伸手向旁边摸,摸到了粗糙的墙壁:“我这有一面墙,难不成我们运气那么好?一进来就找到东芝古国了?不会是拿我的寿命换的吧。”
旁边传来储物袋打开的声响,紧接着,黑暗中亮起几团萤火,照亮了裳熵的脸。
她放出了一堆虫子,又捏了个决,萤火虫们的身躯瞬间膨胀数倍,变作西瓜大小,并四散开来,仿佛点了数十盏灯火,四周的景色立时清晰。
土壤干燥,如同石块,是一种浓墨般的黑色,植被稀少,近乎没有,就算有,也是接近枯萎的荒草,颜色单调到离奇。
“嗯?”幽怜梦看向自己手下,那面“墙壁”有着深棕的木色,以及纹理清晰的树皮。她吃了一惊,收回手,倒退几步,向上望去:“不是墙啊,这是树?”
往上看,粗大到无法合抱的树干延伸到黑暗中。天上也没有星星,这不是夜色的黑,更像是一个被隔离的空间。如同那份警告,无日无月无天无地,只有生满史前巨树的死寂森林。
四人都沉默了一会。慕千昙道:“也别找天柱了,看来我们才是小人。”
她们在这林中,与蚂蚁差不多大,被称为小人,也是合理的。
短暂的惊诧过后,幽怜梦开始觉得稀奇,绕树走了一圈,声音由远及近。回来时,她已是满脸兴奋:“还真是树,连树根都比我要粗。若一棵树就有这么大,那这片森林得是多大啊。”
慕千昙道:“你祈祷东芝古国也同样大吧,否则,就是大海捞针。”
她的心缓慢沉下去,怀疑着找到古国的可能性。
“她们怎么还穿着衣服。”幽怜梦惊奇。
脑中没反应过来她在说谁,一只萤火虫恰好飞到跟前。慕千昙自小就畏惧虫类,下意识眯起眼,以手肘作抵抗。谁知,那肥嘟嘟的虫模样十分可爱,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连最可怕的爪子和绒毛都被一层衣服包裹,像一只喜庆的灯笼。
她听见裳熵的声音:“虫的样子,不讨人喜欢。”
裳熵是从不怕虫的,不仅不怕,还会跟它们混在一起玩。而她那个街道办,一堆妖怪,更是没有几个会怕。
她身边唯一一个对虫类表现出恐惧的人,只有慕千昙。
眼前似乎又闪现过那狭窄的井口,漫长的洞穴,安抚的言语,以及一只温热的手。
慕千昙望向那暖光中的女人。
裳熵也回望过来,手指戳了一下萤火虫的屁股,亮光更盛了一些。
经过了短暂且不严谨的考虑,在尝试了不同寻路法器都失败后,幽怜梦提出不可实行的办法:“分头行动?”
谢眉道:“不可。”
慕千昙评价:“这种环境,分头行动就是分头送死。”
“我自有妙计。”幽怜梦手深入储物袋中,随手抓了一把藕片,甩在地上。
接触到地面的霎那,藕片爆出一阵雾气,继而化身为人,甩着并不灵活的四肢,向四面八方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幽怜梦道:“她们会带来有用的消息。”
慕千昙去过她的宅邸,自然也见过她亲手制作的藕人,甚至还差点品尝了藕人的味道,所以对此毫不稀奇,便道:“我们也该出发了。”
就算有藕人帮助,她们也不能停留在原地。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不可能判断方向,几人只好随便挑了一个方位走去。
森林里格外安静,听不见鱼虫鸟兽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路,走半边才过了几棵树,这种挫败感让她们很快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加上燥热到站着不动都要流汗的天气,幽怜梦第一个受不了。
她叹了口气,把外衣脱了扎在腰间,只留一件轻薄的中衣:“都是女人,大家不介意吧。”
慕千昙很确定,一旦她们有谁说出“不介意”三个字,幽怜梦就会得寸进尺到把湿透的衣服脱完。此人竟掌握着裳熵早已改好的恶习,真是不容小看。
土地里蒸腾着热气,犹如火烤,幽怜梦本来把鞋脱了,但实在耐不住,又重新穿上,把储物袋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把玩,解闷。慕千昙看见红蓝两色,敏锐道:“那是什么?”
“哦,”幽怜梦把手中的两瓶聚起来:“能够交换五感的药水。”
谢眉连看都没看,便说:“歪门邪道。”
天气极热,她却仿佛不怎么受影响,还是那副冷淡且生人勿近的样子,仪容规整,没有半分不妥。
幽怜梦好似抓住了她的尾巴,有了道理:“这是沈仙师做的,谢道长骂错人了吧。”
闲着也是闲着,慕千昙问道:“怎么用的?”
“两瓶药,两个人喝下,就可以短暂交换感官。譬如,我和谢道长分别喝了,我俩看到的东西,闻到的气味等,都会掉转过来。”幽怜梦兴致勃勃:“你们包里也有啊,可以瞧瞧,沈仙师给了不少好东西。”
不仅是沈仙师,这一趟危机四伏,她们四人都拿上了压箱底的宝贝,盘香饮以及别的修者也极尽可能为她们准备各种法器,来帮助她们脱险,疗伤,除妖。连储物袋都快要塞满,那三只仙鹤只是冰山一角。
幽怜梦道:“听说这药还没起名字,但你们给我了灵思,我决定叫它们红宝石与蓝宝石。”
“”慕千昙道:“有病。”
幽怜梦掏出一个花环:“避暑花环,有人需要吗?没人?那我就自己用了。”
花环为纯白色,表面似滴着水,清爽宜人。幽怜梦戴上脑袋,忽得脸色一变:“遭了。”
慕千昙道:“被花环勒死了?”
注意到她的脚步声消失,慕千昙回头看。幽怜梦站在原地,手捂着花环,表情哭笑不得:“的确死了,全死了。”
那不是开玩笑的神情,慕千昙意识到一件事,脑中嗡了一下:“她们?”
“没错哦。”幽怜梦耸耸肩,把手里的瓶瓶罐罐都塞回去。
方才她放出去用来探路的藕人分。身,全部都死掉了。
第303章 青蛙
谢眉问:“谁杀的?”
幽怜梦道:“没看清楚,啧,我忘记给她们带灯。”
放出一堆不能夜视的藕人出去探路,结果不给带灯,连被杀了都无从追寻凶手。慕千昙道:“让一群瞎子来探路,下一步该放聋子出去偷听了。”
她的调侃没能冲刷陡然凝滞的气氛,暗中似有无数窥探之眼,在紧紧盯着几人,伺机夺命。
发觉几人过于紧张,而这正是她造成的,幽怜梦打哈哈道:“也不要太担心,那些藕人本来就没太多灵力,就算碰到一只壮实点的熊,都有可能被一掌拍死,并不意味着外面就多有危险”
“停下。”走在最前方的裳熵突然出声。
几人顿住脚步。
炽热气体流转着,渗透出凝固般的热量。裳熵站立不动,面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她却骤然紧绷。
一只萤火虫飘到她面前,将暖融融的光铺就,描摹出一根绷紧的白线,犹如一根锋刃,反射着苍白的光。
裳熵伸出手,指尖到手掌根。部的位置,妖化为龙爪。长长的指甲按在那根白线上,往下一拨,那白线立时荡漾起来。
“蛛网。”她道。
视线放远,在光尚能触及的区域,显现出一张又一张庞大密结的网,不仅拦住了前路,甚至在头顶上,也布满了厚实坚韧的屏障。而蛛网上,还粘着甜美的花汁,引诱无知的猎物在甜香中走入陷阱噩梦。
幽怜梦道:“咱们闯进蜘蛛窝里了?不过这是网,还是绳啊,看着比通明观里用来打水的井绳还要结实。”
谢眉道:“你如何得知。”
那狐狸般的女人脸上只有狡黠,玻璃片流动着光泽。谢眉懒得追问,道:“算了。”
忽而,上面传来风声,一堆零散的白色东西突破暗幕,掉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几人脚边,像是放鞭炮,摔了好一会才停。弯下腰去看,才发现,那全都是藕人的残肢。她们的脸隐没在破碎的身体中,张着嘴巴,满目惊恐。
幽怜梦捡了一根胳膊,发现手肘位置有几排牙印,抓走藕人的妖怪应该品尝了她们的味道,可惜对于素食提不起兴趣,所以草率扔掉。
她暗骂这些畜生不知好歹,拍拍上面的灰,把胳膊夹在咯吱窝:“我这会知道凶手是谁了,是蜘蛛。”
慕千昙道:“少废话。”
裳熵道:“网在动,有东西靠近,快走。”
她声音极沉且急,那些蛛网上的颤动也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几人迅速调转回头,往来处奔逃,可刚跑了几步,就发现来处也结上了蛛网,她们被包围了!
幽怜梦一手拢在唇边,仰头喊道:“进家门就不让出去了?别太热情,此非待客之道!”
蛛网的震颤越发强烈,空气中飘来一股腥臭,隐约能听到口器咬合的声响。幽怜梦自怀中掏出玳扇,唰的一声展开,抡圆了手臂朝前一挥,平地大风起,将那蛛网刮破了一个大口。
“走这边!”她长腿一迈,整个人轻盈迈出。
那蛛网的边缘快速粘合,赶在它们彻底封闭前,剩下三人也钻了出去。她们沿着来路一路奔逃,直到完全闻不到那腥臭味为止。
跑了一路,几人腿都算了,这才停下歇息。
背靠树干,幽怜梦擦拭着藕人胳膊表面,笑道:“谢道长想不想问我怎么知道出口的?其实道理很简单,比你通明观里的斋食还要”
眼看着谢眉的表情变得可怖,她不想在这种地方真把人惹毛了,见好就收:“说着玩呢。”
慕千昙喘了几口气:“只有我们过来的方向,蛛网是最薄弱的。”
想要用蛛网把她们包围住,需要在她们停顿的这短暂时间内结出一面新的蛛网,堵在她们身后。于裳熵手下的老网兴许异常坚固,可那些新生的,却很难达到同样的硬度与韧性。
幽怜梦用藕人的手与自己的手拍掌:“没错,还得是瑶娥上仙,聪慧无双,怨不得叫谢道长心心念念。”
慕千昙顿了下。
她知道幽狗本意里没有别的意思,但这死女人性格很欠,一句正常的话,不好好讲,非说得耐人寻味,浮想联翩。她看向谢眉,那个一本正经的女人果然到了爆发边缘,她忍了一路,看似不想忍了,狠声道:“幽,怜,梦。”
“咱们快走吧,”幽怜梦板正了脸色,把胳膊塞回包里:“时间紧迫啊。”
她一转身,看见四面八方相同的黑暗,如同坚实不可突破的四面墙壁,顿时犹豫道:“咱们从哪来的?”
被蜘蛛围堵,她们慌张逃亡时,根本没有仔细辨别方向,只有刚开始是严格按照来路奔走的,到了后面,就是胡乱跑了。以至于如今,她们不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甚至连进入这神魔森林的那道传送阵,都摸不清在哪。
慕千昙道:“那就别选了,随便走。”
既然往哪里走都是未知的,那任何一个方向都有可能通往古国。
四人原地休息片刻,吃了点干粮,补充了灵力,便再次上路。
这次她们全都戴上了花环,以抵抗那地心般的酷热。
赶路,实在是单调无聊的一件事,尤其是连路都看不清楚的时候。幽怜梦将那份译文翻来覆去瞧了数遍,对盼山的翻译笔记点评一二,连不同页码相同的两个字的微妙不同也要找出,最终对此丧失了兴趣。
她重把注意力放在储物袋里,凭借着鼹鼠精神挖掘出一个能够指路的精铁法器,形如一根天平,短棍支着长棍。她握住短的那一边,平举双臂,口中念念有词,将长棍的一端指向前方,祈祷这个她不知名字也不晓得用法的法器能帮她们自迷雾中解脱。
是的,迷雾。
这个词语跳进幽怜梦脑中时,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想象,而是目光所真实看到的景色。
“前方起雾了。”
谢眉的话印证了她的所见。
目光所及的远处,两颗巨树间,不知何时,竟飘来了足足有数十丈高的奶白色雾气。它散发着一种独立于世的冷光,像是幽灵般缓缓移动,静静吞噬着所过之处的一切。
它一步步走近,仿佛无人能够阻挡,表面看起来没有威胁性,甚至因为亮光,而散发着一种致命的亲和,以至于它逼近到眼前时,还没有人选择逃离,直到第一个尸体出现。
飞舞在幽怜梦面前的萤火虫,是第一个接触到雾气的。它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便被腐化为一滩恶臭的脓水。
吃掉小虫的冷漠的雾,又进一步吞噬了幽怜梦手中的法器,那用以指明方向的长棍一段,也逃不开与萤火虫同样的下场。
直到这时,几人才意识到,那不是普通的雾,要赶紧逃命。
“瘴气!”谢眉道。
话音刚落,几人原路折返,再一次朝着来处奔逃。边逃边不忘回头观察雾气的走向。它从容不迫,保持着一定的速度与距离,跟在几人之后,漫步一般,似乎只有驱赶之意,而非追杀。
“它是想把我们赶走?”幽怜梦尝试对着雾气扇了几下,毫无用处。
慕千昙隐隐觉得不是这样,向前看去,果然,她们这次也没能逃脱被包围的命运——那雾气自四方而来,很快堵死了她们的所有生路。
既然跑不了,那就不跑了。几人停住脚步,背靠背向中心聚拢。
张大扇子,加强力道,幽怜梦又试了几次,确定风对这雾气无用,便把玳扇揣回去,又把藕臂扔出,一碰着雾,也是化脓水,刺鼻臭味轰击着几人,连连后退。
先是蜘蛛,后是白雾,这些怪象总是悄无声息出现,一出来,就是赶尽杀绝,偏偏还叫人没有应付的方法!空气变得格外难以呼吸。
裹藏在无辜白雾间的杀机逐步靠近,圈走了越来越多的地盘,保命区域所剩无几。裳熵手上已起了势,待到最后关头,再一次启用灵力阵。慕千昙按住她的手:“保存一点灵力,不至于真正想用的时候用不出。”
灵力阵对阵主人的消耗极大,哪怕是裳熵这种先天灵兽,有着堪比万物生灵的天赋,也不是随意用得起的。况且,在进入神魔森林之前她就用了一次,进入之后,这才过了多久,还要再用,那么快杀手锏全扔出,该怎么应付后面可能遇到的危险?
各种法器和咒语都不起作用,谢眉沉吟一声,咬破指尖,朝拂尘上弹了些血,再一甩长须至臂弯,一道金钟罩在几人周围,还当真将雾隔绝在外。
可几人还没来得及欣喜,谢眉便沉重道:“我拖不了多久。”
幽怜梦道:“完了,我是想不到什么法子了。这些树长那么高,就是靠这些杀人的东西喂养吧。”
高?
慕千昙挑眉。
她从兜中拿出一枚夜明珠,用力向上抛出,一道光线射入黑暗,劈开一条新的路。她眼前一亮,道:“往高处走!”
其她人亦抬头望去,谢眉口中念咒,将金钟罩扩大了一圈,好给其她人施展。幽怜梦先起身飞高,却像是给地面拽住,不过一尺距离,又掉了下来,她惊愕到:“飞不起来?”
裳熵道:“兴许是森林里的诅咒。”
眼看着谢眉越发吃力,慕千昙知道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催动灵力到后颈,叫出白瞳。一只仙鹤凭空出现,白色的羽毛与头顶的鲜红在暗夜中相当清晰。
“快上来!”她翻身上鹤,几息之间,其她人也跳了上来。
谢眉最后,单手捏决,另一手抓住仙鹤的脚。待到白瞳一飞冲天,金钟也撤去,谢眉手上使力,将自己甩上去。雾气在她脚下寸寸闭合,又如一张大嘴,追逐着白瞳向上。
仙鹤如蚯蚓,在白雾形成的洞穴中,直向上窜,来到高空,雾气的最顶端,速度之快,像是从里头猛跳了出来。
最后的裂缝合拢,它咬了个空,只得放任那只灵巧的仙鹤逃出生天。
振翅声响彻在林中,慕千昙半蹲在鹤背上,观察着下方云海般的白雾。
它与森林的分界线异常清晰,翻滚着,却似乎无法往更高处行进了。这里暂且安全。
慕千昙把手按在鹤背,为白瞳指明方向,试图飞出迷雾的范围。
连续几遭都是迫近生命的危机,这下终于能松口气。幽怜梦瘫倒,摸了摸身下的羽毛:“这只是瑶娥上仙的灵宠?辛苦了辛苦了。”
慕千昙道:“我最后提醒一次,不准再叫我瑶娥上仙,我早就不是了。”
“那要怎么称呼你?”幽怜梦仰起头:“阿昙?”
慕千昙骤然想到了那位总是笑容满面,耳朵下带着一枚闪烁着光芒银铃的早逝少女。
幽怜梦道:“你以为我会这么亲昵的叫你?才不会呢,我要叫你老昙。”
想起了某款方便面,慕千昙无语。
“老千。”
难道不是一种作弊方式吗?
“老慕。”
像是骂人的前摇
活了那么多年,在这个名字里感受到许多不同的意义。经过幽怜梦的加工后,她还是头一回发现,这三个字拆开,各有各的难听。慕千昙道:“刚刚没被瘴气碰着脑袋吧。”
裳熵笑笑,侧过脸去。而幽怜梦还在语不惊人死不休,以堪比金钟的脸皮解读姓名。
多亏她,这么紧张的时刻,那么危险的地方,竟然让人没有一丝紧张感。
“我能拔一根毛吗?”幽怜梦嘴里说着,手上已拔了一根毛下来,绕在指尖。她道:“三只仙鹤都死了,盘掌门会不会让我们赔钱?”
她用手肘把自己支棱起来:“我听说裳掌门很有钱。”
裳熵道:“街道办里设有金库,里面的钱是所有小妖们共同使用的。”
幽怜梦眨巴那只独眼:“你们不挖人吗?要是能给一份可观的报酬,我可以去你那干活。”
裳熵道:“我们宗门里只有妖怪。”
“嘶,是啊,毕竟掌门自己就是。”
幽怜梦又自顾自把玩起羽毛。谢眉松解手势,方才使用掉的灵力已调理得差不多。她垂眸望着身下的仙鹤,问道:“她叫什么?”
慕千昙道:“白瞳。”
因为是回答别人的提问,慕千昙下意识望过去,却发现谢眉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似是有话要说。
对于通明上仙的性子,她很是信得过,不用担心这人像是幽怜梦一样满嘴跑火车,所以想要直接询问。不过,*还未开口,身体忽而抖动,差点从鹤背身上滚了下去。
她迅速坐直,听见白瞳发出尖啸,整只鹤陡然失去平衡,用力挣扎着摆动翅膀,似要挣脱什么。
与此同时,慕千昙左腿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她心中明了,道:“有东西缠住她的左脚。”
谢眉扬袖,一枚玉件飞出,绕至白鹤身下,几人听见噗嗤一声割断柔软物体的响声。杀死了困扰,可白瞳的尖啸不停,依然痛苦万分。
它的眼睛看不见,不知道咬住自己的是什么,又不敢太大动作,免得把背上之人弄掉,只能自己忍耐,口角都流出鲜血。
见状,慕千昙不禁有些焦急,源源不断的将灵力输送给她,试图抵御那未知的怪物:“白瞳!”
裳熵站起身,向后倒,化为龙身,观察着白瞳的状态。那裹在仙鹤脚上的黑色东西,还蠕动着,表面生着细密的倒刺。她伸爪抓住,将那东西活撕下来,看了好一会,才判断道:“是藤蔓。”
高空之上,也并不安宁。随着她揭露作恶者的真面目,四周的大树上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动静不像是藤蔓,更像是群蛇出动。
一道烈焰柱冲天而起,击退了第一批扑上来的藤蔓。裳熵不断喷出龙炎,焦黑的糊味瞬间弥漫开。
有火光映照的短暂时间内,几人看清了她们所身处的环境——比蛛网还要密集的藤蔓之网,已将她们包围在了抵达这片大陆后的第四个包围圈。
这下,所有人都不得不再次提起精神,祭出招数,应对那“前仆后继”的捕食者。一时间,断裂的藤蔓如雨,哗啦啦往下坠落。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藤蔓们嗅着同伴们烧焦尸体的味道,反而更加猛烈,誓要将那几块鲜活的肉吞吃入腹。
“不行,越杀越多。”幽怜梦抛出了数个法器,还抽空擦个汗:“太热了,简直是蒸炉怎么能只有我们提心吊胆,该让它们也体会一下瘴气的可怕了!”
她的本意,是想把一些藤蔓引到下方的迷雾之中。谁知,一低头,看见的却只有没入夜色的粗壮树干。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走出那片迷雾了。
慕千昙也注意到这点,她安抚着白瞳,高声道:“我们要下去!”
白瞳的身体瞬间脱力,朝下坠落。无数藤蔓袭来,都被裳熵的火海攻势抵挡,木质的生命本源,终究是无法抵抗那天然的属性克制,不甘心的藤蔓们扭动如蛇,不断发出者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快接近地面时,慕千昙将白瞳收回后颈,脚触上地面,滚了两圈才停。她一手拍地,立刻站起,抬头望向上方。
不多时,浑身挂满烧焦藤蔓碎片的蓝龙也突破黑暗冲来,并在落地时重回人形。
黑褐色的焦黑色碎片自她身上掉落,一跌进泥土,便融为新泥,与大地融为一体。
裳熵还未站稳,就赶忙问道:“师尊?你怎么样?”
“无事。”慕千昙望向身侧。
在方才的混乱之中,幽怜梦的衣角被火燎到,烧黑了一块,除此之外,两人状态都还好。可连遭几番攻击,得不到休息,多少还是有些狼狈。
确认那些东西不会追过来,幽怜梦躺了下去,叹气不停,还会苦中作乐:“这帮怪东西强到难以理喻,但有一点好,只有被闯进领地的时候才会主动攻击,只要及时退出去,就不会追杀,这样倒也不算难对付。”
她说得没错,目前遇到的那些怪物,一个比一个难对付,可只要离开了它们所处的区域,便能够摆脱危机。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慕千昙轻松,她望向远处,道:“以目前的速度,遥遥无期。”
这魁魁神魔森林,处处藏着危险至极的异变妖兽,且亲自交手后发现,那根本不是她们能对付的,只能靠逃来保命。
她们何时才能找到古国的踪迹?
“呱。”
寂静森林中,出现了青蛙的叫声。
第304章 幻梦美景
裳熵似有所感,回眸,看见了一只半人高的青色青蛙跳了出来。
它的睫毛极长,眼睛呈现一种柔和的彩色,脊背也发着微弱的荧光。与外界的青蛙相比,它秀气又漂亮,无辜的大眼睛仿佛洞悉所有事,还有着与它形象不符的睿智感,但形状大体不变。幽怜梦哎呀一声:“呃,我可看不得这个。救命啊谢道长。”
她躲到谢眉身后,而谢眉正警惕着青蛙发难,分不出心思去应付她。
与裳熵相处,就免不了与这些生物打交道,慕千昙已经习惯了,况且她们与青蛙之间的确有一段渊源,如今的街道办就设立在飞龙崖,山下就是青蛙村。虽说神魔森林远在另一片大陆,但若是这只出来的青蛙,说一句愿意帮忙找路,也会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
“呱。”它鼓动双颊,又叫了一声。这次,后面还跟着一串难以理解的句子。
裳熵听罢,解释道:“它愿意给我们带路。”
苦于只有一只眼睛,幽怜梦不能遮一只露一只,只好闭眼又睁眼:“但是它是谁?”
裳熵道:“一只青蛙。”
“哦。”幽怜梦难得吃瘪。
过往历历在目,曾以为‘青蛙到哪里都会帮助你们’只是一句玩笑话的慕千昙,就算真实接受过帮助,也不敢轻易相信,还是问道:“信得过吗?”
青蛙道:“呱。”后面又是一串古文。
慕千昙道:“它说什么?”
幽怜梦:“它有说话?”
“它说,”裳熵半蹲下。身,低头倾听,而后道:“此地距离东芝古国,还有很远的路。”
“呱。”
“要穿过树脂区。”
“呱呱。”
“再经过林中海。”
“呱呱呱。”
“还有瓦之都。”
“呱呱呱呱。”
“以及樱花树。”
随着青蛙吐露的字眼愈多,慕千昙也从猜测之中,察觉出微妙之处。
她不禁掀开回忆,将过去几天的种种疑点糅杂,不断推理,得出一个可以解释现状的答案。她的脸色微沉,嗓音又是那副没有感情的冷淡:“你为什么听得懂?”
裳熵眼波微动,像是已经知道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这是一种古文字。”
慕千昙问:“你在蛋里学的?”
幽怜梦道:“这什么话。”
谢眉已看出青蛙并非敌人,也终于有精力对付黏在身后的赖皮虫了,直接一掌拍开。幽怜梦痛失保护,只要与青蛙双眼对单眼。
沉默少顷,裳熵道:“传承记忆。”
慕千昙偏头看向身侧:“也是,你的母辈或许也来过这里。”
她自怀中掏出那本写有东芝古国故事的原书,这些她看不懂的文字,不能阻碍神魔森林的土著青蛙与这大傻龙顺畅交流。她将书扔过去:“别装了,这本书你看得懂吧。”
书砸在裳熵肩膀,掉落在地。
察觉到两人有话要说,谢眉无意听别人的秘密,一甩拂尘,转身退离几步,还带走了支棱起耳朵的幽怜梦。
那本指引她们走到这神魔之地的书,就静静躺在地上,躺在它的故土。裳熵望着,一种无力感从心中升起。
她能创办起街道办,能周旋在仙人两界之间,与人与妖都保持良好的关系,给人的印象,向来是冷静果断,条理清晰,口齿伶俐的。可只有在师尊面前,成长的辉光失去作用,那童年时熟悉的无所适从卷土重来。
裳熵捡起书,书页上绘制的女王权杖嵌有两颗光滑粲然的宝石。她扣紧书脊,拍去书页上沾染的灰尘:“看得懂。”
所以,早在书海阁时,她就对书上记录的内容心知肚明,而慕千昙还傻傻委托盼山写下那份毫无必要的译文。她们一唱一呵,只有自己陷在谜团里。
这份隐怒使她从情绪泥泞里清醒,甚至让她意识到,即使是现在,她依然给出了从不像是她能给出的耐心,等待裳熵亲口说出秘密。
萤火虫的光芒落在地面上,飘飞着的光团,一如不平的心绪。
慕千昙顿觉陌生,是对裳熵,也是对自己。
她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件事。
假使裳熵早就看到了书的内容,真的缄默不言,那也想象的到,她藏起的,必然不是对慕千昙不利的部分,而是一种她不期待的,软性的保护。
她固然讨厌旁人的自以为是,和莫名其妙揽下所有事的“牺牲精神”,但这都并非不可饶恕。
说到底,这种事,值得她如此大动肝火吗?
或者说,她隐怒的点是什么?
慕千昙追寻着情绪的源头,想到了不久之前,她们得知神魔森林位置的前夜,那广阔沙洲之上的交心之谈。
重逢以来,她们聊了许多次,过去,现在,未知的未来,但基本上都只有裳熵单方面的倾诉,剖白。除了沙洲那夜,是慕千昙说起了自己的事。不知不觉中,她已将那晚视为一种标志,意味着她主动愿意把自己不齿的过去袒露出来。
这是她释放出来的信号,也就是说,我认可你了。
归根结底,我坦白了所有,而你却开始有所隐瞒。
“那本书就放在你那吧,”慕千昙摸了下后颈,确认白瞳的状态:“反正除了你,也没人看得懂。”
她侧过身,迈开腿,接着赶路,似乎不打算再追究。可裳熵却在女人偏过头去时,捕捉到了一种令她胆寒且心神不宁的情绪。
那是失落。
裳熵握紧书本,猛地站起来,却没立刻跟去。
师尊可以生气,可以打骂,还可以羞辱,但那样的她,怎么能露出失落的神情呢?裳熵的心如坠酸水,泛起细密的泡沫,给那双天生忧郁的蓝眸镀了层灰暗。
“有青蛙带路,我们岂不是再也不怕出事了?”状似疑问,实则为探查军情的幽怜梦走过来,伸手在出神的裳熵面前晃动:“我们裳掌门,失魂落魄啊。”
裳熵回过神,方才的几番逃亡没能改变她颜色,但一场极短的谈话,却让她疲惫万分:“它们很脆弱,没有护卫的能力,有些危险地域也是绕不开的。”
幽怜梦拖着长音:“哦。”
感受到出发的氛围,青蛙歪了歪脑袋,随着慕千昙所走的方向跳去,自觉开始带路。裳熵跟上,谢眉紧随其后。幽怜梦道:“谢道长,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诶,等等我,别那么着急啊一个个的。”
有了青蛙,森林不再是摸不清方向的迷宫,一道清晰无比的前路指向了古国遗迹,而因为方才那道插曲,本来就难熬的赶路行程变得更加安静,再加上体力消耗越来越多,连幽怜梦都不再能闹腾起来了。
与来时不同,除了酷暑般的高温,别处均有变化。平整的地面开始失去形状,变得起伏不平,也多了许许多多凹坑,夹杂着颜色各异的石块。地面不再干燥,有水源流过的痕迹,泥土松软,散发着潮腥土气。
几人似是走入了这片充满死寂之林尚且消亡之处,空气不再沉闷,而是流动着,带来清新之感。藤蔓与爬山虎大面积覆盖树干表面,增添鲜嫩绿意,纤细的枝叶间渐渐能看到手掌大小的花朵,散播芬芳的香气,只是无人欣赏停留。
无日无月之处,只有永恒的黑暗。她们跟随着青蛙,梦游般走过一颗颗参天大树之下,这可称之为疯狂的举动却能带领她们去往唯一的真相所在地。
时间的流逝逐渐无法感知,仅能靠饥饿感来判断过去了多久。来之前,她们准备了至少两个月的干粮,既可以补充灵力,又可以填饱肚子,但丰富的储备也难以与凝滞的土地对抗。
每当她们习惯了各种气味,再抬起头,看到那巨大到令人眩晕的木质世界,将要彻底迷失时,只有腹中的震荡,才能重新唤起她们作为人的认知,而不被那发着炫光的青蛙带入梦的深处,陷入清醒的昏厥。
打破这道粘稠气氛的,是一只被树脂黏住的脚。
慕千昙废了一些力气才连着鞋子把脚拔出来,地面上有一个西瓜大小的深坑,里头盛有半指厚度的黄橙色树脂。它的记忆性很不错,即使方才困住的猎物已挣脱,它的表面还保留着一道鞋底的形状。
“呱。”青蛙停了下来。
裳熵道:“前方是树脂区,我们需快些通过,不要被树脂困住。”
听到她的嗓音,幽怜梦有一种解脱感。她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个饼:“能活着走到这里真不容易啊,像是被我娘重生了一遭。”
忽略她过于粗糙的言语,慕千昙望向前方。
萤火虫们早在几天前就累到罢工,她们为了节省灵力,放弃了使用法器,几乎是顶着黑暗硬着头皮赶路。而方才,慕千昙没有借用任何照明,就看到了鞋底的情况,是因为那树脂本身就可以发出光亮。
小坑内的液体仅是前奏,只要抬起头,不难看到那横在前方的橙黄树脂区。
浓稠汁液自树干的缝隙中渗出,聚集到足够大小后,便遵从重力滑下来,或者自延伸到半空中的树干下掉落。在那一大片树林里,到处都挂满了树脂,连地下也不曾幸免,干燥的部分结成一层厚厚的壳,使得一种天堂般的辉光充斥着整个区域。
还没凝固的树脂黏在泥土上,强大的粘性让她们寸步难行,给她们的前行带来了最大阻碍。
四人被森林中的诅咒所累,不能像青蛙一样轻盈行动,只好不再吝啬灵力,靠着蛮力摆脱地表的黏腻,狂奔向前。
没多久,她们彻底闯入了树脂区域。此处比外面要更热,刚滴下来的巨大液滴裹挟着难以想象的热量,犹如透明的岩浆,还不断渗出焦糊油香。
一些路过的虫兽,若是运气不好,就会被天降的滚烫牢笼困于其中。树脂区堆满了失败者的尸体。
它们与青蛙差不多大小,树脂记录下了它们生命前的最后一刻,形成了美妙的琥珀,能清晰看到那张牙舞爪的口器和螯足。有些虫兽口中还嚼着食物,由于惊讶,食物颗粒撒的到处都是,成为了它尸体的一部分。
树脂不断滴下,它们不发出声音,却有着恐怖的压迫感。
四人不敢稍有停顿,拼尽全力顶着“狂风骤雨”穿过那胶黏区域,好在那不算是一片宽广之地,约莫半个时辰后,精疲力尽的四人终于跑了出来。
刚一脱离,连曾经难耐的酷热都变得亲切了。四人又走了一段距离,终究是疲惫不堪,原地休整。
在刚刚的疯狂奔跑中,幽怜梦的眼罩不知道飞哪里去,那件常穿的紫袍也沾满了树脂,沉重无比。谢眉的头发不再一丝不苟,身上也片段粘了些杂七杂八的落叶树枝。裳熵与慕千昙的情况都差不多,不管是跑多快的,都逃不开那漫天倾洒的脂雨。
“我下次不会相信掌门的话。”幽怜梦捂住右边眼睛,随手撕了片还算干净的衣角,缠绕在眼上:“她说让我保护老昙,但我觉得我现在需要保护。”
慕千昙看了她一眼,发觉几人都或多或少沾染了树脂,而这东西根本靠自己不可能祛除,便向青蛙问道:“你刚刚说,下一个地方是林中海?”
青蛙:“呱。”
她撑着膝盖站起:“带我们去。”
如果不快点用水洗去,等它们干了,怕是再难摘掉。黏在衣服上的还好,最担心的是皮肤,强行撕脱,难保不会掉一层皮。
就这样,还没休整完全的队伍接着前进。
幸运的是,没走多久,她们就感受到一阵清爽的水汽。循着气味跑了一段路后看见,前方竟有一片幽蓝的湖水,静谧怡人。
“水!”幽怜梦叫道,像是承受了七七四十九天沙漠炙烤的人,看见了生命水般,把警惕性全抛到了脑后,恨不得衣服一脱直接跳进去。
慕千昙及时拦住她:“等等。”
进入这神魔森林以来,遇到重重危机,让她不相信一片新地方平静的表面,总担心里头怕是要钻出来什么。
然而,就算有着侦明的心思,被疲惫压着的意识,也很难从那水面上看出什么。
看出她的想法,裳熵俯下。身,低声朝青蛙说了话。青蛙很快回应:“呱。”
裳熵试探着看向女人的脸色:“它说不危险。”
慕千昙没与她对视,只是放了下拦着幽怜梦的手:“去吧。”
她看着幽怜梦扑入水中,把头发都散下来打湿。不禁在心中嘀咕,此人实在缺乏危机感。
明明前面那么多次接近死亡,应该知道这神魔森林的凶险之处,为什么还一点防备也没有?就不怕这水里藏着东西?
能混到天虞门殿主的身份,肯定不会简单,但看这反应,实在又不像。
不过,想到她充满缝合线的身体,以及自己曾在她腹部扎出的几十道刀口后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似又能解释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幽怜梦应该没那么容易死掉,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的严重伤,都能重新接一个,像自己的一样灵活运用。怎么都不会死,当然也不会有防备心理,也缺乏对生命逝去的敬畏心。这副态度,也是理所当然。
鼻息间都是水的香气,慕千昙也耐不住了,走过去,以手舀水,先喝了两口,再凑合着擦掉身上沾染的树脂。
这事做起来不简单,好在她有耐心,用上指甲和匕首,将开始僵硬的树脂一点点刮了下来,趁此机会,也修养精神。
等清理得差不多,她抬头看,才瞧见其余几人都收拾好了,或坐或躺。她再低头看向湖水,才发现这水比她想象中要浅,几乎只到膝盖位置,手一探就摸到池底,那是一种柔软的泥。
“连湖都称不上的地方,怎么叫林中海。”幽怜梦躺在水边。衣服都湿透了,她浑不在意,一只手垂进水中,来回搅动。
慕千昙还没歇过劲,懒懒地看向她。
由于方才思考着幽怜梦的事,脑子里也顺势复盘这几场逃亡。
她后知后觉想到,这一路走来,幽怜梦看似都浑浑噩噩,毫无目的,插科打诨,没个正形,但有几次突破难关,都是经她的提醒。如此来看,此人倒是挺会伪装,装疯卖傻,但心里都门儿清。
察觉到她的目光,幽怜梦压下下巴,朝慕千昙眨了下眼。
“”慕千昙道:“再歇息一”
她刚说到一半,就看到一道道虚幻的蓝色出现在水面之上。
先看到异景的,是正好躺下的幽怜梦。她的眼睛睁到前所未有的圆,自胸腔发出赞叹:“哇。”
慕千昙警惕起来,身体已起势,瞬间抬头,却看到了千万只透明的蓝色游鱼,自林间穿过。
受美景所震,她一时屏住了呼吸,眼中星光点点,一错不错,凝望着那神奇之地的神奇景观。
那些鱼儿,与寻常鱼不同。它们或戴着帽子,或托着礼物,或穿着衣服,或咬着灯盏,或挂着食盒。欢声笑语洒在林间,它们的模样十分快乐又兴奋,不像是在迁徙,反倒是像赴宴。
也许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前,它们曾真正游过这里。
彼时,这片小池塘还辉煌着,深不见底,一如它的名字,林中海。
海面翻涌着巨浪,无数游鱼乘浪而过,前往东芝古国华美的宫殿,去参拜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女皇,献上丰收之礼。
而今,却只剩下了早已腐朽的身躯,不甘的灵魂,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游过同样残败的林中海,去看一眼古国的旧土。
“幻觉?”谢眉轻轻说道。
这番景色,让向来语调铿锵的她,也忍不住放轻了声音。
裳熵是唯一没有抬头看的人。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慕千昙身上,看她走到池边,舀起水,以匕首一点点除去树脂。发呆休息,又以嫌弃和探究的眼神看向幽怜梦。从警惕到震惊,继而沉浸在美梦般的游鱼过海中。
光点散落在慕千昙身上,像蒙上了一层月光般的薄纱。
裳熵想起了一个古早的,不属于她,却极其适合她的名字——雪娘子。
此时此地,那是她所凝望的幻梦美景。
第305章 只有我能救她
游鱼们来得突然,消失也在眨眼之间,林中恢复静谧。一如幻梦,也转瞬即醒。
蓝光如潮水般退去,犹如撤走了一面盖在众人头顶的大帆布。几人都暂且保持沉默,直到由奇壮景色所升腾而起的情绪也恢复平静。各自收拾了半晌,装好水源,才在青蛙的催促声中向前赶路。
穿过林中海,她们走向游鱼们消失的方向。
不多时,前方的土地上,突然现出一个坑洞。那洞口约莫成人伸长胳膊,两手指尖之间的距离,深度则有半个人左右,边缘规整,看不出是什么作用,也不像是人留下的。
谢眉蹲在坑边,观看半晌,道:“脚印。”
“这么大的脚印,”幽怜梦以手比划了一下大小:“莫不是裳掌门的脚印。”
裳熵道:“龙族的爪子不是这样的。”
她靠近洞口,扇了一下空气,鼻尖微动:“没错,就是脚印,并且很新。”她半蹲下来,探出手掌,摸了下洞壁:“刚留下不久。”
青蛙鼓动着双颊,忽而,脸朝向一方,睫毛疯狂颤抖。它口中叽里呱啦吐出一串字符,还手舞足蹈,比划几下。裳熵道:“它说让我们躲起来。”
一路跟着它走来,几人都对它较为信任,听见这个要求,便知道来者不善,一齐躲到脚印边的一颗大树后。
这时,上空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惊人的动静,预示着来者不同寻常的体型。
由于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对付,但按照前面的经验,往坏里想总是没错。
几人不敢惊扰,连一盏灯都没提。
黑暗中,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状况。
除了那一直存在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嘎吱,很快上方又传来了树枝断裂的噼啪之声,且连绵成片,像是灶中柴火的爆鸣,还有一种低沉的呜叫,似是那妖兽的低吼。
这些声音都尚且在理解范围之内,可令人没想到的事,这杂乱不堪的声响里,还夹杂着乐声。
听着像是笛声的悠扬,先行于混乱中,飘入几人耳朵。紧接着是铜锣,高鸣短促,震人耳膜。有这两道开路,后头颇为顺畅得跟上了不同的乐器,古琴,鼓,琵琶,二胡等。乐声虽多,却不显杂乱,错落有致。
曲子陌生,可曲调欢快,听着便让人心绪飞扬,载歌载舞。
乐声近了,那在空中撞断了无数树枝的大脚也终于碰着地,带来地震般的震颤,脚底板立陷入泥里,推开湿土,发出吱叽一声。
有发光的东西掉了下来,叮叮当当砸到地上,滚来滚去,不停碰撞,好生热闹。
慕千昙探头去瞧,看见掉下来的东西是十几个夜明珠,那光线照亮了来者的一部分——正正好好踩中前一道脚印,生有一种古青色皮肤的柱状爪子,有点类似于胖版的象腿,龟裂的表面吸有一排排寄生贝壳。
它过于庞大,那份真面目,直到乐声飘远,那只脚离开了脚印,也没能被窥探分毫。
“又是奏乐,又是美酒,也像是去参加宴会的。”没能搞清身份谜团,幽怜梦觉得可惜:“什么妖怪能长出一副那么大的腿脚,比那条死鱼还要壮观了。”
慕千昙道:“我们只能看到一条腿,说明它只会比你想象中更大。”
滚落到地上的,不止有夜明珠,还有一些被摔烂的食物,大鱼大肉就这么散落,看着颇为浪费。幽怜梦道:“那个古国不是灭亡了吗?还能开宴会。”
慕千昙捡起一条醋鱼:“幻觉罢了。”
那条鱼在被她捡起的瞬间散为飞灰,消逝于空中。
谢眉道:“不是幻觉,是妖力所化。”
“没错,”裳熵抬手,所有夜明珠与食物一阵扭曲,皆化为流光,四散而去。
谢眉道:“青蛙带对了路,我们在靠近东芝古国。”
幽怜梦撑着下巴,还是不解:“古国的人都死完了,它们变出这些,是给谁看的?”
就连只剩下亡魂的鱼儿们,也心心念念着参加聚会,远赴而来,只有一件事可以解释这份执念。慕千昙道:“可能是在怀念吧。”
不管真实原因是什么,这并不能拖慢她们的脚步。
按照吃了几顿饭来计算时日,她们至少在这片庞大到绝望的土地上走了十来天了。
受诅咒影响,她们体力大不如前,精神也被这片古老之地不断侵蚀。这无比昏暗混乱不堪的日子,让她们还未摸到古国的边时,就紧绷成一根随时要断裂的弦。以当下的状态去面对可能有魔物潜藏的古国,并非明智之举。
但她们没有回头路。
那藏着传送阵的鱼骨,如今应当沦为湖中兽们的口粮。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能力在神魔森林与大陆之间开一道相通的传送阵,还能使阵法强悍到压制森林里的妖兽不飞往人界作乱。
所以,这是唯一的机会。
走到下一个地点之前,青蛙特意停下,以低沉的声调,告知她们即将抵达之地的危险性。
瓦之都,堆满了砖瓦碎砾的一片空旷之地。
听说冬至古国废墟里大片大片的屋宅都被拆散扔在了那里,经受风吹雨打,时间一长,与大地相融,便有了生命与灵性,最喜欢把过路之人也拖进地里闷死,要时刻留意脚底。
几人把散落的夜明珠捡起,当成照明,踩着越发湿润的土地深入森林。
不知走了多久,硌脚的感觉不断传来,拿灯一照,原是些碎瓦片。
于静谧之中,她们已走入瓦之都的地界。
慕千昙放下夜明珠,推了一把,朝前滚去。硬邦邦的珠子不停磕在碎片上,咯哒咯哒,不忘发出光亮,映照着旁边逐渐密集的砖瓦。
这时,一只手按在夜明珠上,停止了它的滚动,并把它拿了起来,来回观察。
“那是什么东西?”幽怜梦眯起眼,试图从昏暗的光线中分离出手主人的样貌。
裳熵念了道咒,那夜明珠的光顿时放大数倍,而掌握它的那人,也显露出真形。
那居然仅是一只手!
它的全貌就是一条完整手臂,大臂下方直接插在土里,整体向上伸,手肘朝向手背的方向弯折,那五根灵活的手指成了它的“胳膊”,将夜明珠扣在手心。
不知道眼睛在哪里,但它观赏半晌后,似乎认出这是参加宴会的需要物品,没有被激发出青蛙口中的“危险性”,而是轻柔放下夜明珠,弯下手肘,曲起指节,敲了敲脚下一块较大的瓦片。
咚咚咚。
周遭的黑暗中,传出窸窸窣窣之声。
无数手臂被唤醒,从土中爬出。躺得久了,不免有些累,便互相帮忙揉捏胳膊,活动手腕,锤锤打打,伸伸懒腰。没事干的,就去掀瓦片玩,胡乱闹腾。
幽怜梦看得叹息不已:“人家鱼啊大脚兽啊,都去参加宴会了,你们不去吗?还有闲心在这杂耍。”
那颗夜明珠带偏了氛围,让它们陷入了自娱自乐之中。好处是暂且没危险,坏处则是,所有小手卫兵为了寻欢作乐,基本都钻出来了。
周围没有大树,连借力都难,想要从这帮家伙面前悄无声息走过去,几乎不可能。
脑中闪过幽怜梦的话,慕千昙沉思片刻,呢喃着“宴会”两字,忽而,想到了方法。她回眸道:“文秀上仙,你带乐器了吗?”
来神魔森林的前置准备,肯定更重视法器,药品等,除了秦霜那样的音修,谁会带乐器那样毫无用处的东西。但慕千昙莫名觉得,以幽怜梦那奇葩性子,没准真会带一些。
果然,幽怜梦嘿道:“我还真带了。”
她从储物袋里抓出一根笛子,甩给慕千昙。
啪的一声,慕千昙接住,拿到光下看。那是一只玉笛,通体翠色,没有穗子,比不上江缘祈那根漂亮,但也还不错。
慕千昙横笛到唇边,心中有些不太确定。
小时候她学钢琴时,接触过一点长笛,可一天都没练过,能不能吹响,都是个问题。
她试探性吹了口气,只听得噗嗤一声,一个劈开的音,直射了出来。
能出声就好,管她好不好听。慕千昙在没有谱子的情况下随意吹了下去,那声音,如同锯木头,实在有些不忍卒听。不过,那些小手们,却有了反应。
它们听到乐声,动作开始缓慢,显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幽怜梦见状,立刻从储物袋中拿出了其它几样乐器:“来来来,你们自己挑,我这应有尽有!一人一个!该为我们伟大的女皇奏乐了。”
几人其实都不擅长乐理,但有慕千昙那道难听至极的笛音在前,给了她们试一试的自信。
面对五花八门丰富多彩的选项,几人感叹幽怜梦带来那么多废物之余,裳熵拿了个铜锣,谢眉选择了在自己认知里还算是体面的古琴,幽怜梦则在剩下的所有乐器里纠结。
这份纠结没持续多久,她准备每个都拿出来练一遍。
各自手中都分到了乐器,于是,在毫无默契的配合下,一道又一道诡异又难听的曲调混合在一起,酝酿成了比神魔森林本身还要奇特的乐曲。
慕千昙本想复原大脚怪上那乐声,来塑造出宴会已开的假象,只是,出来的效果和原版有些不太一样。
若是真以这个献于女皇,怕是要出大事了。
小手们在土中睡了太久,好不容易听到了叩击以外的声响,虽然也困惑女皇的喜好变得奇怪,但也不妨碍它们迅速沉浸入欢乐之中。
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个个椭圆的白瓷盘子,顶在它们脑袋上,像是一只只手在端菜。这荒芜之地自然没有能被它们装进盘子里的美食,于是,只好捡*了些枯枝败叶放上去,还不忘挑出调皮的小虫,摆了个盘。
口中不停吹笛,趁它们忙碌,慕千昙开始往前走。沉浸在幻梦宴会中的小手们,不曾阻拦。
它们举着餐盘,飘逸自得,交错旋转着,跳着不知名的舞蹈。几人就这样前行,演奏着让耳膜备受折磨的乐曲,穿过虚假的繁盛。
她们一路走来,总在见证那缥缈的怀念,各路妖怪,都无法脱离那场梦。奢华的是古国,沉迷过去的却是森林,神与魔都醉倒在那片繁华之中,不可自拔。
可它们的悲哀在于,只留下了怀念,而没有任何希望的证明。
伴随着嘈杂乐声,她们走了出来,将那片瓦都抛之脑后。
幽怜梦回收乐器时说到:“咱们配合真默契啊,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合起来,还真是那个味道,也许我们很有天赋?要不然以后老了,修不动仙,就一块出去卖艺得了,给那些凡人听听。”
慕千昙道:“盘掌门的预言里可没说世人还有这一难。”
幽怜梦道:“老昙这孩子讲话就是不中听。”
慕千昙道:“我们相识也挺多年了,你反应真快。”
瓦之都后,按照青蛙的说法,只要穿越最后的樱花林即可。裳熵正要询问青蛙需要注意之处,一转头,却发现它不见了踪迹。
“目的地快到了,小青蛙也就走了。”幽怜梦道:“都走到这了,陪着走完又如何呀。”
确认那青蛙消失不见,裳熵道:“也许缘分就到这里。”
慕千昙看了她一眼。
“走吧。”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有红光透来。走近一看,登时令人胆战心惊。
那樱花林,和大陆上的樱花根本不一样。它们是一种寄生植物,根系扒在大树的树干上,身条细溜溜的,探着柔嫩的血红色枝条,在空中拂动,洒下一大片瘆人的红光。经过之人,肺叶间充斥着腥苦的鲜血气味。
幽怜梦道:“红樱林,真漂亮。越美丽的就越危险,就像我。”
慕千昙寻找着破解之法:“我宁愿被你追杀,看起来更好逃一些。”
“什么意思呢?”
突然,慕千昙注意到什么,距离她不远处,一棵大树树根位置的杂草堆动了几下。她走上前,捡了根树枝拨开。谁知,杂草之下,竟是被血红枝条缠绕住的青蛙。它被吸干了血,已奄奄一息。
原来青蛙并没有走,而是被这血樱给咬住了。
“快过来。”慕千昙招呼其她几人,同时掏出匕首,按在那血藤上,向下压,将之一一切断,把青蛙捞了起来。
那虚弱的小兽,一身血樱留下的伤口,静静趴在地上,两眼恹恹,双颊已无力鼓动。
裳熵也蹲下,掏出药来,用在青蛙身上。一番急救,终于让它恢复点精神。
“你走吧,别跟着我们了。”她道。
青蛙会中招,说明它对这片地方也不熟悉,与其让它跟着她们用命来犯险,不如就此回头。
细细弱弱的爪子搭在裳熵臂弯,青蛙颤了下睫毛,那透明般的眼神中,竟露出了几分焦急。
它挥舞爪子,指向了慕千昙,虚弱道:“呱呱呱!”
裳熵重复:“血樱的种子?”
“呱!呱呱!”
“不会被杀死,只会”裳熵微微睁大眼:“只会转移?”
她话音刚落,慕千昙脑中嗡的一声响,一阵眩晕感袭来,身体突然无力,向旁边歪倒。
裳熵眼疾手快,迅捷将她抱在怀中,嗓音都吓哑了:“师尊?”
心脏加速跳动,所有血液都被抽出身体,慕千昙都能听到血液撞击血管的唰唰冲击声。同时,腹部传来尖锐的疼痛,那疼痛来得太急太狠,她脸色煞白,身体弓起来,就算有心克制,也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啊。”
几个呼吸间,她浑身大汗,模糊了意识,皮肤表面一阵麻痹,流窜着电流般的刺痒。
看她的反应,裳熵判断出问题的位置,扯住她腰间衣服,一抬手,便刺啦撕了个口子。那窄瘦腰际,雪白的肌肤之上,赫然爬着蛛网般的根系,喝饱了血的毒樱已长出嫩芽。
一想到这玩意是靠吃什么长大的,裳熵心中翻涌起极为怨毒的恨意,当即伸手去抓,想连根扯断,却被青蛙拦住:“呱呱呱!”
幽怜梦蹲在旁边,帮不上忙,便道:“她说什么啊?”
裳熵语速极快:“不能直接拔,要用别的血物引它出来。”
她抬起自己的手臂,牙齿探下去,咬住肉,撕了个血口,像是凿个喷泉,血噗嗤一下涌出来。
她把伤口凑到那株嫩芽边,许是龙血的气息过于浓烈,那嫩芽居然生出了惧意,又缩了回去。
幽怜梦奇道:“还往里缩了,她是知道龙血的厉害啊。”
它的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让慕千昙痛不欲生,却是牙关颤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青蛙跳来跳去:“呱呱,呱呱,呱。”
裳熵眼角布满可怖的血丝。她颤抖着手,强忍怒火,听完了青蛙的话,转头道:“有解药,文秀上仙,辛苦您去寻一下不,我去寻,麻烦你们照顾好她。”
她无视自己疯狂流血的手臂,把慕千昙小心挪转到幽怜梦怀中后,便将身一转,变为龙身,呼啸着冲入了樱花林中。
“瑶娥运气也忒差了,”幽怜梦抱着人,肩头抖了抖,让慕千昙的头自然靠在她颈间,而后拿出一方布巾,帮人擦了擦脖颈间的汗水,问道:“谢道长,方才青蛙说要以血物引出来?”
谢眉:“嗯。”
收起布巾,幽怜梦一手拍着怀中人的背,安抚着,另一只手伸向谢眉:“那帮忙割个口子呗。”
谢眉盯着慕千昙的脸,不作声,在那个伸过来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幽怜梦将划伤的手靠近慕千昙腰间,那嫩芽倒是重新冒了出来,以至于她用些力气才能把人按住,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嫩芽闻了闻她血的味道,竟扭开了头,似是很嫌弃。
虽然心里清楚这具身体不值得觊觎,可面对这明晃晃的看不起,还是让幽怜梦目瞪口呆:“不过是一朵鬼樱花,你还瞧不起我?”
她正抓耳挠腮,谢眉已起身,把她怀中的人搂了过来,放在自己腿和臂弯间。
鼻尖嗅到高山上的雪松气,慕千昙恰在此时睁开眼,但那并非清醒,只是一种极端疼痛下的潜意识反应。她失去理智,眼中一片空茫,已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祈求道:“上仙,你杀了我吧。”
她伸手抓人,一手抓到衣领,另一手却是错了地方,扯下了谢眉头上的黑纱。
女人冷如雪的眉眼失去了遮掩,长发倾散,那张脸上的严肃感瞬间被冲淡,甚至多了几分柔和。
谢眉由着她乱抓,口中却是道:“莫动。”
她伸出拇指,指甲划了下食指指腹,一串血珠沁出来。她将手靠近那株嫩芽。
一点血凝在葱段指尖,散发着一种格外清冽的气息。谢眉久居山间,常年修炼基本功,身子结实,血气有一种至纯的甜美。嫩芽抖动着枝叶,被勾住了,一时间闻到沉醉。但慕千昙的身体也格外诱人,它竟陷入了两难境地,不舍得离开,但也不想放弃。
见状,谢眉扶在慕千昙后颈的手,为她注入灵力,束缚住女人的心脏。慕千昙微微张开唇齿,脸上登时没有几人活人气息了。
察觉到寄宿的身体将要死去,嫩芽为求自保,选择离开,伸出数条枝丫,爬上了谢眉的手,像是给玉裹上了一层血丝。
等待最后一根枝条离开了慕千昙的身体,谢眉移开手臂。幽怜梦登时把人重抱过来,擦净她脸上的汗,又帮忙给伤口敷上药。
弄完这些,她撑着下巴,望着血丝般的樱花爬满谢眉小臂,问道:“什么感觉?”
谢眉没理她,点了下肩头的穴位,整个右臂都像是抽掉了骨头般软下来。那血丝想要往肩上蔓延,却是受了阻碍,上不去了。
幽怜梦笑道:“还是谢道长有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慕千昙悠悠转醒,身子仿佛被掏空了一般酸软疼痛。她脑袋还眩晕,却是强撑着坐起,一阵眼冒金星,气都喘不匀:“怎么了?”
刚问完,她就想起了方才发生的事。
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与眉心,手往下摸,摸到腰间,却是粗糙的手感。低头一看,她方才从谢眉头上扯掉的黑纱,正系在她腰上,挡住了伤口。
慕千昙捂着腰,坐直了,看到谢眉整条手臂的衣服都被撑破,血红无比,像是裹了层绘满樱花的红绸布,不由得道:“通明上仙,你”
她问不出什么。方才她自己就体会过被那玩意寄生的痛苦,比谁都清楚有多吓人。只是,谢眉的表情好似不是那么回事,虽说也苍白,但远没有慕千昙那样要死要活。
谢眉似猜到她想说的话,道:“没事。”
就算血肉扎实,也耐不住血樱那样吃。这才过去了多久,她的嗓音也虚弱几分。一看她这样,慕千昙就知道这副冷静姿态是强忍的。她靠近谢眉,伸出手道:“轮着来吧。”
是为了救她才落到这境地,她不能眼看着别人去承担这些。
谢眉淡淡掀起眼皮:“你活不过一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