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选择
这样的行为,就像是明知道滔天洪水即将来临,却不愿意分享消息,独自闷在屋子里造舟一般,更何况,这洪水还是他们自己引来的,简直是恶劣至极。
也不晓得死去的伏郁珠知不知道这件事。
漫天飘散的灰尘忽而变得有重量,打在两人周边的地面,噼噼啪啪的,堆砌着,越来越高,组成墙壁,围出一个小小的洞窟。
光芒消失,若有若无的喘息声从不远处传来。
洞内是未知的,也许潜藏危险。裳熵走在前头,目光变得锐利。两人一同往深处去,起初声音极小,随着距离拉近,听得更加清晰,是咀嚼的声响,应该是在吃某种肉类,但牙齿撕肉的动静听起来有些奇怪。
裳熵挥手,以灵力点起一盏灯,照亮了洞窟内部。
这是一间只比裳熵高一点的石头洞窟,足够容纳五六个人,墙壁粗糙,但看得出经历过简单的修理。有两个不出十岁的孩子蜷缩在角落,像两只小鹌鹑,脸颊瘦削,正发着抖,彼此紧紧依靠。
看脸的话,年纪一大一小,大的那位把小的圈在怀里。两人正在吃东西,满手满嘴血腥。
确定那只是两个普通的小孩,没有危险,慕千昙向前走了一步。
她只是一个后来的观察者,不会对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产生影响。所以,她的靠近,没有引起那两个孩子的注意。她也就顺畅看到了孩子们手里拿着的东西。
怪不得声音奇怪,原来她们吃的是生肉。不过,即使是生肉,也吃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想来是饿了许久。
凝神看了半晌,裳熵转动目光,将洞内搜刮了一圈,沉声道:“她们吃得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抿紧双唇。慕千昙察觉不对,望向她,见她紧锁眉头,似乎后悔开了这个话头,便也跟着看了一圈,在一处角落里,瞧见没完全掩埋的破碎白骨。
那骨头细长,有小儿手臂粗细。在这种环境下,不可能有大型动物存在,就算有,也不是这两个饿坏了的小孩能够杀死的,所以那骨头,应该来自于人的尸体。
她们在吃人肉。
慕千昙咬了下下唇。
她可不是什么善心人,也知道人在饿极了的情况下,吃什么都有可能,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茹毛饮血又是另一回事,何况还是这样小的两个孩子。
听着咀嚼的声音,裳熵神色变了几变,转头来看向慕千昙。
感受到她的视线,慕千昙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
河。
年纪小点的那个孩子,是秦河。
她身边的那位,应当就是秦霜。
那骨头大半截在土里,只露出一点,周围的土有松动迹象,应该就是秦霜藏的。以秦河的性格而言,吃人肉不可能那么轻松就接受,但她脸上的确只有终于吃到东西的欢欣,说明她并不知道肉是哪来的。
而此时此刻,就在这幻境之外,秦河也是观看者之一。
这应当也是裳熵说了一半,突然住嘴的原因。
慕千昙在心里叹气。
秦河这孩子,心地善良,人也是真好,可却总是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就经历了异常残酷的事情。无论是小时候吃人肉,还是长大后被师尊利用,以及被魔物监视了那么久。她的天真被恶意围绕,身处其中,等她有所察觉时,往往都已无法挽回了。
时隔多年,终于看到了姐姐,却只是幻影,她此刻的心情如何呢?
短暂的感慨,慕千昙打起精神。比起为过去之事伤心,她更倾向于斩断现在困于眼前的藩篱,而她也没有忘记进入这幻境的目的,那就是寻找魔物的弱点。
秦霜是第一个被魔物盯上的人,也是魔物献祭裳熵也要复活的人。这不同寻常的过往,一定是破除魔物的关键人物。
“姐姐,我吃饱了。”秦河细细弱弱地说话。她刚吃完了肉,脸上的血干结了,随着她说话,裂出一道道缝隙,簌簌往下掉。
秦霜是笑着的,可脸色比哭着还要难看。她干巴巴地嚼着肉,努力压抑着嗓音的颤抖:“好乖喔,难吃吗?”
黑暗之中,秦河看不清姐姐的脸色,以为她也在为吃饭而感到高兴,便欢快道:“没有的,咱们不能用火嘛,这样就很好了,比老鼠好吃。”
秦霜眼中有晶莹在闪烁,她脸上还是挂着笑容:“等咱们出去了,姐姐带你去吃最好吃的。”
秦河有些困了,靠着秦霜肩膀:“好,姐姐,你上次给我说的那个故事,还没说完呢。”
被困在这山洞之中,无法离开,饥饿与黑暗都令人毛骨悚然,姐妹俩只能通过说些故事来消磨时间,缓解恐惧。只是,秦霜所说的故事,全都没有结局,让人只能盼着。努力挨到现在,秦河本就体弱,就算吃了东西,也越发觉得坚持不下去。离开之前,她想要知道故事的结局。
秦霜却道:“我不会说的。”
秦河问:“为什么呢?”
秦霜道:“因为故事没有结局。”
秦河又问:“为什么呢?”
秦霜忽然把她的头掰正,自己以额头抵上去。她深呼吸了几口,才坚定道:“没有结局,是因为还没结束,也不会结束。主人公最终会怎么样,等我们出去后,你来决定。”
忽然,裳熵低声道:“不对。”
她的突然出声,打破了洞窟内的氛围,所有温馨沉淀为冰冷,慕千昙也瞬间警惕,灵力蔓延,可就算屏息凝神,也只能听见两姐妹的声响。她不禁问:“怎么?”
裳熵没有把目光聚焦在哪一点,而是微微放空。她的脸缓慢转,闭上眼,两指按在眉心,人往前走了两步,复睁开眼,却是摇摇头:“我依然有被注视的感觉,却找不来来源。”
她话音刚落,几人头顶上方忽而传来踩踏声,闷闷的,像是有人经过,接着突然停住。秦氏姐妹像是受惊的幼兽,头发炸起,互相抱紧,睁大眼盯着声音消失的地方,仿佛要用目光把那块土石洞穿。
顶上安静了几个瞬息,一股强大的力量渗透下来,尘土簌簌往下落,几乎算作是小型瀑布,砸在地上。慕千昙拉着裳熵,向后退,就见洞穴顶部的一整块大石头,被人一把掀了起来。
洞顶被移走,极强的阳光从掀开之处浇了进来,洞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两姐妹捂住脸,只能手指的缝隙里往外看。
站在洞口边缘的是一个女人,穿着件比豆腐还要纯粹的白色。她举着与她体型明显不相符的大石头,面无表情,长发随风飘逸。目光在洞内扫过,停在两姐妹身上,她喃喃道:“活人?”
她似乎对活着的人没什么兴趣,竟想直接把石头盖回去。
好不容易看见了能救命的人,秦霜见状,急忙站起,可长时间不动,腿早已没了力气。她刚直立,没走两步,便摔在地上,喉咙也因为缺水喊不出来。
眼看着光一点点消失,突然,一只手将之拦住,又重打开了,伴随着一个女人略显轻浮的嗓音:“怎么可能还有活人,我看看。”
新来的这个女人涂着黑色口脂,长相妩媚,根本就不信那白衣女人的话,眼神没往洞里来,而是落在自己身上:“沈仙师,你给我缝的针脚不太好看,不能重新”
秦河站了出来,随手抓起一把尘土往上丢。
幽怜梦被扔了一脸土,眉毛倒竖,正要开骂,瞧见洞内俩孩子,惊得嗓音都变粗狂了:“还真有活人,掌门!你快过来!”
须臾,秦氏两人终于离开了洞穴,到了地面。
此处是一片山中的村落,不久前,被群妖袭击。黑压压的妖物从山上来,横冲直撞,提前做好的木墙根本不堪一击,村民毫无准备,死得死,伤得伤。村长带着她们姐妹俩躲进了山洞,因为受伤,很快也死去,只剩下了她们,活到了现在。
站在洞口,能看到远方的山谷间,绿意之中,突兀着一片焦黑之地。往常繁荣的村庄平地消失,只有一些被烧坏的木炭留在原地。秦河小声地啜泣起来,秦霜看了最后一眼,转头望向救命恩人。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好看的人,且一身仙气,一看就知来路不简单。
穿着鹤纹白袍的盘香饮从后方走来,她低垂下眼,问道:“你们在这洞中待了多久。”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叫人安定,秦霜握住秦河的手,老实回答:“不太清楚,约莫有十来天吧。”
谢眉也走了过来,一甩拂尘,道:“掌门,这片战场,少说有大半个月了。”
秦霜问:“你们全都是仙人吗?”
谢眉道:“我叫谢眉,我们都是修者。”
秦霜指向消失的村落:“为什么那些妖怪会攻击我们?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谢眉眼中多了不忍之色,别开脸。盘香饮口中吐出四个字:“妖祸之乱。”
除了围在洞口的天虞门众人外,来自未来的两双眼睛也看着这一切。裳熵解释道:“妖族由于血缘不稳定,每过几十年便会爆发一次暴乱,天虞门便是在一场妖祸之乱后兴起的。”
慕千昙:“你倒是知道得多,那种被注视感还在吗?”
裳熵道:“还在。”
既然如此,那就很麻烦了。须知,此刻站在这里的人,除了秦氏两姐妹,就只有怕盘香饮和那几位殿主了。
可她们谁都看不起来不像。
她们这边挑人,幽怜梦那边也在挑人,手掌按着秦霜的肩头,瞧见女孩手里与嘴边的血,问道:“你们受伤了吗?”
秦河摇摇头。秦霜则是被惊到,用手把自己和秦河沾染的血擦干净,才道:“没有。”
她估计不想被这些仙人知道姐妹俩吃了人肉的事,在她的认知里,杀人的妖,与吃人的人,约莫没有分别。
害怕被看出来,秦霜有些胆怯地避开视线。
谁知,幽怜梦压根不在意这些,她热切观察着秦霜的相貌,啧啧道:“细眉长眼,鼻子也挺,真俊秀。”
谢眉也走过来,半蹲着身子,神情严肃:“冒犯了。”
她一抖袖子,两根手指快速摸过秦霜的肩骨,手臂,腰,腿,眸中也是泛起了涟漪,赞道:“根骨上佳。”
幽怜梦笑道:“怎么说,跟我们回去吧,学个几年,你就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感觉到危机过去,秦霜也轻松了些:“去哪里。”
幽怜梦道:“未来的第一仙门。”
秦霜道:“那现在还不是喽。”
“小丫头片子还挺较真。”
“虽然现在还不是,”秦霜昂起头:“但别的仙门都没找我们,只有你们找到了,我觉得你们最厉害。所以,我相信你说的。”
来自年少之人的诚心夸赞总会令人愉快,幽怜梦哈哈大笑,笑得下巴差点掉了,还得手动扶正,结果手臂关节处差点脱线,有血流出来总之,兵荒马乱得笑完后,她带着俩小孩兴奋跑路:“少拍马屁,走喽。”
走远了还不忘道:“还得是沈仙师啊,奔着找尸体来的,没想到找着活人了,等会给她们治一治吧,两个小孩,一个比一个瘦得像猴”
入了宗门,就得考虑拜哪位殿主为师了。沈心是首次发现她们的人,幽怜梦带着她们回来,谢眉看样子最为靠谱,而秦霜经过了慎重思考,毅然决然带着秦河拜了江舟摇为师。
想要收个好徒儿是谢眉的愿望,可惜,孩子的选择并不是她。谢眉非常遗憾,但她不爱强人所难,便什么也没说,还送了些礼物过来。幽怜梦看到这个结果,则是好奇不已,追问秦霜原因。
在尝试了多次后,秦霜终于开了口。原来是秦河胆子小,觉得别的殿主都很吓人,只有江舟摇面善,看着很温柔,所以最后选择了她。
江舟摇的确温柔似水,心疼她们年幼就失去了父母亲人,对她们倾囊相授,事无巨细地教导,还会给她们做饭吃,带着一起睡觉。崖山的环境得天独厚,加之有尘梦村的村民们在,秦霜秦河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连脸蛋都养肥了些。
本以为她们早已逃出了噩梦,可一双时刻紧盯着的视线,那颗潜伏着的危险种子,绝对不会让她们的安生延续。
第292章 小时候的瑶娥上仙
那年,秦霜长到了十七岁,正是好年华。修为高,人挺拔,有精神,配着一张古琴,名叫华唱。她喜欢出门当个游侠,兜里常常一摸到底,架不住人潇洒,听着戏文,台上唱完,台下她也会弹拨一曲,充当听戏钱。性子热情,心肠也好,她的名气也随着天虞门的名声水涨船高,便有了新的名号,引明仙子。
一个晴朗夏日,她出门游历,经过一处山上的屋宅,想讨口水喝。一推门,才发现人都不在,不过桌上有些黄符纸。此地不靠仙门,看来这屋主人是个散修。
屋里不见人,秦霜也不好直接拿水喝,便在门前等,可等到天色灰黑,都不见有人来,这便有些奇怪了。看着家里不摆设,不像是长久出门的准备,灶中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米饭呢。
她心中有疑,踩着山道往下走。不多时,看见一个陷阱。站在边上往下看,正有两兄弟在洞中。
他们被困住了,却丝毫不急。一个盘腿在打坐,一个倒头睡大觉。秦霜问了一句,那兄弟两人,都听见了,却没人回话,自顾做自己的事。
虽说这反应实属不正常,但总不能放任不管,秦霜只好把人都捞了上来。两兄弟谢过,请她喝了水,还吃了肉,言谈之中,才晓得他们是怎么回事。
原来,两兄弟是一胎生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性子。一位是懒汉,懒到饭都不见得要吃。一个则太过勤快,完全不睡,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修炼。两兄弟去山下打猎,却被其他猎人所设下的陷阱抓住,见出不去,也就各自做事,到了沉迷的境界,连有人来救都不管了。
秦霜觉得稀奇,也就印象深刻。在这住了一晚,次日下山,几天后,办完了事情,再回山中,却发现那两兄弟不见了。来上坟的别村村民说,他们两人,一个睡觉时被豺狼咬死,一个修炼时走火入魔而亡。
由此,秦霜陷入了思考,回去问江舟摇,是懒一点好,还是精进刻苦更好,人生该怎么活。江舟摇说,这是太过极端,不讲道理的选择。
秦霜明白了,自此以后,决定无论什么事,她都要酌情着来。可那天遇到的两兄弟,仿佛只是她需要面对的艰难选择的开始,这以后的每一次,都将令她痛不欲生。
两年后的一个傍晚,一处乡野,火焰围绕着宗门升腾而起,冲天热浪扭曲了视野,把空气灼烧至焦灼。
一圈圈穿着杂色制服的人,手执火把,站在方石广场的外围,向广场中央大叫,神情激动,唾沫横飞。广场中,有两人并排躺在地上,面若菜色,嘴唇发黑,瘦出人形,还在发抖,一看就是中了毒。
秦霜与秦河就站在那两位中毒之人前,能够解救两人的解药,此刻就在秦霜手里握着。
然而,只有一枚。
地上这两位,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势力范围,他们原本结伴来猎妖,却不慎中了妖的陷阱,折损了不少人。这两个是还算厉害的,留着一口气,只要有药,还有得救。
荒郊野地,想要寻一味不知名毒药的解药,那可是难如登天。恰好此时,秦霜带着妹妹路过,身上还穿着第一仙门天虞门的服饰,便有人跪地求着,想要秦霜救人一*命。
本着不能见死不救的想法,秦霜答应了。观察过两人的反应,她很容易判断出那是什么毒,需要什么药。行走江湖,她身上会常备这些,只是,当她把药瓶拿出来,倒出了那最后一粒药时,气氛霎时间变得凝重。
看到手中孤零零的药,秦霜不可置信,可药瓶的确空了,就算捏碎它,也只有手心里的一摊白色粉。末罢了。
但这根本不可能,她们姐妹俩常常一同出门,秦霜要做出门准备,向来都是考虑到两个人,所以双数打底。重要的解药,怎么可能只有一粒?
不过,现在去思考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了。谁都看见了那粒药,而紧接着,谁都意识到,地上的两个人里,只有一个可以活。
看不见的争端将要酝酿,周围的人群,都想为自己这边的人拼得生机,本就是简单队伍瞬间分裂。于是,寂静被打破,所有人都开始指责对面之人,无所不用其极地攻击。
汹涌声浪,他们喊破喉咙,亮出武器,吵不出结果,便转过头齐刷刷望向秦霜,等待她来抉择。
那凶神恶煞之言,那泛着冷光的利器,那逼人神态与跃跃欲试,甚至有人想要冲上来直接抢药,碍于秦氏姐妹的身份,才有几分冷静。
不过显然,这份浅薄的理智与和平,也坚持不了多久。
手中的解药无比炙烫,秦霜的太阳穴隐隐跳动。
秦河抓住她的袖子,小声问:“姐姐,该救谁?”
就算面对这些疯子的为难,秦霜也没觉得怎么样,可一听到妹妹的询问,她便是委屈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选择救一个人,就代表亲口宣告了另一个人死刑。这种残忍的事怎么可以降临在她身上,但她的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凭空变出第二粒解药。
火光照耀在她的眼中,扭曲为尘烟,她看着两个中毒的,急待拯救的伤者,只好低声念道:“这是太过极端,不讲道理的选择。”
等候她决断的人们逐渐耐不住性子,口角争端很快上升为肢体接触,可他们的怨气并不是对着彼此散发,而是默契指向秦霜——那个掌握着生死权利的人。
察觉到杀意的瞬间,秦霜从痛苦的纠结中惊醒。
她抓住秦河因为恐惧而汗津津的手,握着药的掌心也温度升高,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一如她溃散的心情。
她对这股明显针对自己的憎恨而产生了同样的恨意,所有想要救人的可怜与着急都烟消云散。这群人已经疯了,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都只会招来因“不公结果”所引来的攻击,而她和妹妹绝不会成为疯子的刀下亡魂。
“能否解毒也是一件拼运气的事,”秦霜松开秦河的手,朝两人方向跨了一步,弯下。身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吃人的视线中,而她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那枚微微融化的药,放在了两位伤者之间:“所以,看天吧。”
放下的药的那一瞬间,秦霜便催动灵力,极速后退,并拉着秦河一同跳出了场,退出一段距离,再飞身上树。隔着灰绿的枝叶帐幔,继续望向场中。
由于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粒药上,所有没人能在秦霜离开的一瞬间把她抓住,只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能够缓解矛盾的人不见了,剩下的两波人,犹如被吹到极致的帆,只需要再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砰然破裂。
只差一个机会
那个机会很快来到。放在伤者中间的那粒药,被风一吹,偏移了方向。这可炸了锅,没人愿意眼看着解药滚到对面那边去,便宜了旁个,刀尖雪亮舞动,厮杀就这么开始。
他们动起手来毫不含糊,任谁也看不出来这只是由一粒药引发的争斗,反倒像是积攒了几年前的不满与仇怨,每个人的刀都往对方致命处去。血沫飞溅,骨渣乱飞,广场变了颜色,尸体横七竖八,起初的那两位伤者也被人遗忘,掩埋在尸体之下。
在他们动手没多久,秦霜就意识到这场争斗不可能善了,赶忙去联系到最近的管事仙门,禀明情况。
等她们三日之后再赶到时,广场上只剩下成堆臭气熏天,面目全非的尸体了。
惨案已发生,她们唏嘘感叹之余,能做的,也只有收敛尸骨。然而,收拾着收拾着,却发现了一件令人感到困惑与无奈的事。
那两位中毒引起争斗的伤者,不仅挨过了毒发,甚至被埋在尸首中三天,还依然活着。最后,得到了救治,甚至康复了过来。
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些死掉的人,不免显得更加倒霉了。而作为事件的亲历人之一的秦霜,也悲惨得陷入自我谴责之中。
她忍不住回想,也许只要她那晚再勇敢一点,坚决选择其中一个,或者以假药蒙骗,让两人都吃一份,也许到最后,一个人都不会死呢?
但凄惨的结局是谁都不能预料的,也就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那样的厮杀地狱场景,让妹妹秦河被吓到了,可怜的女孩生病了很久,梦中都是一片赤红。她的修为陷入了停滞,强行突破,也许只能换来走火入魔的结局,所以只能停下,调养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为了不让秦河在宗门里憋坏,秦霜只好忍耐下同样饱经噩梦折磨的糟糕精神状态,依然会带着她四处游历,在一个霜雪覆盖大地的冬天,她们途径一个小村镇,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冰雪似的小女孩。
女孩不知经历了什么非人折磨,身体瘦小,脸颊凹陷,面色白如纸,腰细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时值寒冬,她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粗布衣裳,头发也胡乱打劫,还板结着血块。
秦霜发现她时,她正慌不择路地逃窜,却被追出来的村民按住,摔进雪中。她努力挣扎,竟差点将按住她的村民掀翻,后面又来了几个村民,才将她稳稳压住。她一半脸埋进雪里,眼中充满哀怨与恐惧。
在秦霜有所反应之前,裳熵已先一步冲过去:“师尊?”
她微微惊诧,动作先于意识,一击轰在那压制女孩的村民身上,只不过她打出去的灵力,从村民身体内穿透,飞向远处,而村民不为所动。裳熵这才反应过来,只是幻境罢了,便转头望向身后的女人。
慕千昙看着被压在地上的少女,淡淡道:“别看我,我不记得。”
那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小时候的瑶娥上仙。
第293章 害人之心,永没有救人之心要强大
秦霜本是循着妖气来此地,想问问村民是否受妖患所困,可妖未曾见到,先看到了一堆大人欺凌幼小的场景,登时怒气上涌,出手相救。
担心伤到凡人,她只是以化劲把村民都掀开,叫他们摔进雪地里,而后在纷飞的雪中,一把手臂捞住少女,将之扶起,温声问道:“你怎么样?”
怀中的少女还陷在惊恐之中,脸色白得几乎要与雪相融。她听到问询,说不出话,也不太站得住,但能够分辨出面前人是来救自己的,慌忙抓住她的衣袖,用力摇头。
秦霜解下外衣,披在瑟瑟发抖的少女身上,掌心在她额头抚过:“有我在,不必担心。”
村民错不及防被弹飞在地,眼前是五颜六色,金星乱飞,身体更是散架般得疼。好在都没出什么事,哎呦哎呦叫着站起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瞪视着出手的少女:“你是谁!”
“怎敢随意出手!”
“那是我们村里的,你想抢人?”
每个人都发出质问,但只有第一声较为响亮。只因大家都看清了,那个掳人者的真面目。
风雪中身着鹤纹白袍,身负古琴的少女,一身正气凛然,气定神闲,身背挺拔,不为狂风所动,这必定是练家子,甚至可能是修者,是他们所招惹不起的。
于是,他们突然学会了怎么好好说话。一位村民道:“这位仙子,何故插手我们村子的事。”
面对众人,秦霜语气平淡,丝毫不惧:“你们又是何故对一个小女孩发难?那么多人欺负一个,怎么好意思?”
村民愤恨道:“仙子可不要被她的相貌给欺骗了,她看着是个无害的小姑娘,实则是妖邪变得!”
听他言之凿凿,好像真有邪物似的。秦霜也不含糊,低下头,一手捉住女孩的手腕,指尖探脉,短短几息之间,将女孩的身体状况彻头彻尾摸个清楚,还注入了灵力以确认,以防弄错。
要论脉相,的确不完全是人类,那经脉走势,与仙家也有异。在这帮村民眼中,算不得凡人,而在她们眼中,也算不得妖。只是这女孩是格外的特殊的“半妖”,也就是人与妖生下的孩子。
半妖很稀有,寿命往往很短暂,可她却在这样的条件下,还长到了这般年岁,真是不容易。
秦霜不由道:“哦?”
村民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也发现不对,便出口呵道:“她是妖吧!”
秦霜摇摇头:“不算。”
她实话实说,半妖,就是算不得妖。村民确实着急了:“怎么不算,这大冬天的,河中冰冻三尺!她心狠手辣,将她亲弟弟推进了河里,活活溺死!她爹娘供她吃穿,可她却将最亲的亲人置于死地!”
担心女孩被人带走,另一位也跳出来斥道:“何况方才你也看见了,我们这么多人,都压不住她一个小姑娘,若她非妖孽,要如何解释!”
方才那一幕,发生在所有人眼皮底下,那么瘦弱的女孩,却差点将一堆壮实的村民掀翻,谁都知道有蹊跷。
若是有个散修的身份,自不必顾那么多,直接把人带走就行了,但毕竟穿着天虞门的校服,且秦霜身为游侠,这张脸对外也实在算不得陌生,只好再尝试说说理:“她溺死弟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村民道:“就在上午。”
秦河走过来,将女孩肩头的外袍拉得紧了些,免得寒风钻进去。秦霜扫视众人:“你们一路追着她跑到了这?”
村民道:“可不是?刚抓住人,仙子你就出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将我等掀翻,这不是纵容妖怪作恶吗?”
秦霜道:“大冬天,河中冰冻三尺,为何这小姑娘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供她吃穿的爹娘,不觉得她会被冻死吗?”
正值深冬,风雪肆虐,在外面走动,不穿厚实点,轻易就被冻成冰棍,这女孩却只穿着一件粗布衣裳,头发也明显长久没有打理过了。若说推人入水是谋杀,这样对待一个孩子的行为,也是一种谋杀。
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村民早就习以为常,不觉得有错,但此刻被人点出,都红了脸色,互相看看,犹豫着:“这”
一个年老些的村民从人群后走出来,他的眼睛浑浊,眉毛胡须上都沾染了雪。他沙哑着嗓音道:“小女娃而已,活不活得下来本来就看自己的命,棉衣就那么些,当然给命贵的人穿。”
年轻的村民看到仙人在,还想着说些好听的,懂得粉饰,而这个人,把话讲得那么直白,是装都不装了。
秦霜与秦河的童年有幸生活在一个疼爱孩子的家庭中,所以没经历过这些,但随着村子覆灭,她们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得多了,也知晓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们的父母一样心不偏。而那件棉衣,大抵是穿在了那个死去的孩子身上。
秦霜道:“贵在哪?贵在小小年纪就被淹死了?我看分明是贱命。”
裳熵的注意里原本全在那面色苍白的女孩身上,耳朵里突然捕捉到这句,视线挪转到秦霜侧脸:“这番话”
这个时候,秦霜应当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却直接断言死去之人是贱命,这不像是她的风格。果然,一旁的秦河也是微微吃惊,但目下气氛紧张,她也就没表达出来。
看出裳熵的疑虑,慕千昙道:“那羊头老怪怕是早就盯上她了,前面那药丸救人一事,就明显是魔物恶趣味的手笔。秦霜长那么大,这样的事遇到只会多不会少,心智一定受到了影响。”
她可是很清楚那魔物有多恶心人的。
仿佛是没料到这么长相那么清高洁玉的仙子,口中会吐出这么“恶毒”的话,那老人抖着手指道:“所以说这小孩罪大恶极!”
懒得再听他说,秦霜直接垂眸问那女孩:“你推了你弟弟?”
“我没有!”女孩立刻反驳。被衣服暖着,她的脸色有所恢复,也能说出完整话来了,急于辩驳,脸色通红:“我只是他想先淹了我,我只是还手。”
在刚刚的检查中,秦霜已经确定她有灵力,这句话是有可信度的,至于真相如何,她也会调查清楚。于是,拉着女孩的手,她一挥袖子,留下一句话:“这个孩子我带走了。”
话音刚落,肆虐的暴雪忽然更烈,遮住了她们的身形。
眼见几人消失,村民们着急扑去,却是扑了个空,原地哪里还有那三人的影子,他们喊道:“你,你是哪里的仙子,凭什么包庇杀人凶手!”
“她是不是杀人凶手,我自会查清。”天边传来少女的声音。
“你们村子有妖气肆虐,尽早寻到仙门求助,否则后患无穷。”
傍晚,雪停了,山洞内,木柴燃烧,洞内亮堂,一片火色。
秦河蹲在锅边,看到锅内的药咕噜噜冒出一个个泡泡,两手梳理着膝盖处的衣料,惴惴不安道:“姐姐,咱们不出手吗?”
那村中有妖气,而她们作为修者,却不管不问,万一他们有人出了什么事
地上铺着一层软毯,女孩躺在上面,还盖了一层。她窝在秦霜的臂弯,正小口小口喝着药,眼神迷离,意识不太清醒。
秦霜以手背试着她额头的温度,被烫得微微皱眉,听见秦河的话,勾唇道:“他们不是说了吗?要看命的。”
似是想起了方才秦霜那句不太妥当的话,秦河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不过看到已解救出来的女孩,她又打消了怀疑,姐姐还是那个会救人,心地善良的姐姐。
没听到回答,秦霜抬眸,看见火光里愁眉苦脸的妹妹,问:“你觉得姐姐应该去帮他们吗?”
虽说经历也不少,但秦河有一个喜欢包揽事情的姐姐,习惯了事事听从她,也没怎么自己做过决定。乍一听到问题,不知道该如何思索,想不出答案。最后,还是遵循本能道:“咱们出宗门前,和师尊说的是游历,又不是下山除妖,没有任务要做,不就是全凭心意嘛。”
秦霜笑道:“说得好。我们家妹妹是个好孩子,但不会钻牛角尖,以后也要这样,遇事别为难自己。”
秦河松了口气,把药锅端下来:“当然不会啊。我要是遇事不知道怎么办,就先听师尊的。师尊不说,我就听掌门的。掌门不说,我就听姐姐的,要是都不说,我就什么也不做,不做就不会错。”
怀中女孩把药喝完了,却还咬着碗。秦霜见状,帮忙取了下来,口中不忘道:“我还以为你最听我的话,原来在你心里,师尊更重要。”
秦河雀跃道:“因为师尊更聪明,我相信师尊是对的。”
她笑着说完,低头看到懵懂的少女,脸上又现出思索之色:“姐姐,你说她是半妖,那她弟弟岂不也是半妖,为何她能打赢她弟弟呢?”
把这个女孩带走,安顿在山洞中后,秦霜让秦河看着她,自己悄悄又溜进村子,调查了出事的地点以及弟弟的尸首,基本可以确定女孩所说不错。秦霜握住女孩的手腕,拇指食指轻易碰了头,指尖还要超出第一个指节许多,女孩太瘦了,骨子里虚弱。
秦霜叹气道:“害人之心,永没有救人之心要强大,更何况是救自己。”
站在阴影中的慕千昙眼睫微动。
她是另一个世界的慕千昙,也与这个世界的她有相似命运,来到这边以后,与秦霜在冥冥之中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个名字多次在她耳边提起,她也曾在魔物那里见过秦霜的相貌,都不曾有过感觉。直到此时此刻,那句话从这个少女口中这么简单得说出,隔着无数时光和已扭曲的现实后,她竟然会有所触动。
慕千昙尚且不能理解秦霜为何被那么多人挂念,但她会记得这句话,甚至已经预见到,未来回想起时,这还会给她带来微末的力量。
在那个山洞中,女孩发了高烧,好在有秦霜的照顾,还是熬了过去。她说了名字,跟随姐妹俩一起回了天虞门。半妖是稀罕角色,且毕竟还是妖,要想长久在宗门中待着,必须要得到掌门的同意。秦霜就先带她回崖山,见了江舟摇。
看见一个小女孩被折腾成那副样子,江舟摇也是满脸不赞同之色,亲手为女孩梳理板结的头发,换了柔软的衣服,还给她做了饭,让她不用害怕,安心住下即可。
女孩从未接受过这种善意,拉扯着袖子,不安站在葡萄藤架下。秦河始终安抚她,满脸骄傲道:“没关系呀,我们师尊心善,常常帮助别人,你看那山下的尘梦村里,都是师尊救下来的人哦。”
江舟摇叠着小碎花头巾,轻轻摇头:“阿河,别再说了。”
秦河道:“可是昙妹妹很害怕,你看,她在发抖呢。”
“噗嗤,”秦霜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叫她昙妹妹?”
秦河疑惑:“我不能这么叫吗。”
江舟摇也是忍俊不禁:“她的年纪比你要大。”
秦河像是被噎住了,不敢置信地迅速转头,盯着那个瘦小的女孩,用手比了比她的身高,拔高音量道:“我不相信!她,她,她才到我这里!”
手掌抵住了鼻梁的位置。
江舟摇道:“半妖体质特殊,且她长期吃不饱饭,才会这样,她实际上的年纪,要比你大上好几岁呢。再过一段时间,等她养养身子,你就能看出来了。”
明明有着十来岁的年纪,外表却如同几岁的小孩一样,且比自己还要大些,这事实在太过反直觉,秦河短时间内难以接受,兀自纠结半晌,她又问:“那她和我姐姐谁更大?”
“当然是我啦,”秦霜咧开嘴,一手一个脑袋瓜,拍拍她们的头顶:“所以你们两个都得叫我姐姐。”
欺负完小孩,她转头道:“师尊,我带她去见掌门了。”
带着人上了小山殿,秦霜问过小仙童,盘香饮这会正好就在殿内,她便直接进去,经过宅院,踏入屋子,果然在屏风前看到了人。她高声道:“掌门,我带了一只半妖来。”
盘香饮正在和纸上排列不齐的文字作对,听见这句话,饶有兴趣抬起头:“哦?”
“就是这位”秦霜向右摊手,可右边的人不见了。她咦了一声,转头一看,女孩正躲在她身后。
江舟摇的性子温柔似水,表现出来的气场也是如此,所以女孩还算是能够接受,可掌门不同,手握权力,不知杀过了多少人,气质里就有一份不可动摇的进攻性。从小在村子里长大,女孩哪里见过这样的人,便有些抬不起头,还止不住的发抖。
察觉到女孩的排斥,盘香饮敛了外放的灵力,终于没那么强的压迫感了。她站起身,双手负后,缓步走到两人身边,锐利的目光落在那女孩的后颈,那双仿佛能拆骨削肉的眼睛,稍加辨认后,她道:“白鹤。”
秦霜勾着女孩肩膀,将人好说歹说劝了出来,惊喜道:“掌门一眼就看出来了。”
盘香饮抬手覆在女孩后颈,片刻后,移开手,那里出现了一道圆形阵法,正是白鹤的形状。
秦霜满眼憧憬,将这孩子的来龙去脉说了:“她们的娘亲是一只鹤妖,因受伤留在了村子里,与一位猎户成婚,生了下很多个孩子,活下来的很少,她算是最年长的那个。”
除此之外,她带女孩回来的时候,还陆陆续续知道了一些事。
例如,那家猎户很穷,生下来的那么多孩子里,别的兄弟姐妹还没死掉时,常常会剃掉女孩的头发,给她穿上薄薄的僧衣,让她出去化缘,要是找来了吃的,就全部抢走。要是没讨到,就会打她一顿,还经常把她推到河里。
除了孩子们的欺凌,她也不受父亲待见,睡觉只能在割猪草的草框中。白天干完活,天黑了,兄弟姐妹们陆续上了床,她便爬进框里。
刚回来的父亲,喘着粗气,坐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擦拭手中用以狩猎的长弓,血不断往下滴。有时,他还会开玩笑似的把弓拉直,锋利的箭尖对准她,而她听到父亲低低的,不怀好意的笑。整个童年时代,她都在恐惧中入睡,挣扎着长大。
之前娘亲还在时,还有人给她梳头,后来娘亲走了,连衣服也没人愿意给她加,就逐渐沦落到这个样子。这女孩能活到现在,还开了不分气穴,真是命大,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说完这些,秦霜叹息道:“都是孩子,为何只有她被这样对待呢?”
出生在穷猎户的家庭,可以预见日子过得不会很好,但那种阴鬼纠缠般的不幸,却只围着她转似的,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不受待见。秦霜想不到深层的原因,只能归结为命运,而慕千昙比谁都清楚这莫名的恶意来自于哪里。
想到自己的小时候,慕千昙冷了脸,她的神情变换始终躲不过身边人的注视,且女人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拉住她的手:“师尊,若你不想回忆这些,就闭上眼睛吧,我会记住发生的所有事。”
慕千昙一怔,转头望去,对上裳熵通红的眼圈,以及那满目担忧,她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甩开她的手:“说什么屁话。”
刚甩完,慕千昙想起了自己老早之前编的借口,她是“失忆”之人,所以会不记得此刻发生在眼前的那些过去之事,而在裳熵眼中,她是在脑海中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在亲眼观看自己童年时所遭受的那些残忍对待。
怪不得是那副表情。
解读了原因,慕千昙心中油然而起一阵别扭,脸色更冷了:“这些事已与我无关,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
作为失忆之人,切断过去也是一种正常的行为,就算她这么说了,也不会暴露什么。裳熵沉默下来,眸中明显有思索之色。
另一边,秦霜还在提问:“掌门,您能否看看这个孩子以后的命。”
盘香饮有预言的能力,但消耗甚大,除了一年一度的预言,往往不会使用,不过,算算命倒是常常做的。她观察了一眼女孩的连,伸出手,向她摊开手掌。
尽管无意,但她的行动还是很有威慑力,女孩抖了一下,颤巍巍把手放在那大了一圈的掌心上。
薄暖的日光之中,盘香饮轻轻扣住女孩的手,目光落进那小小的掌心,沿着她人生的转折起伏游走。不多时,她松开女孩的手,重复道:“半妖。”
秦霜紧张道:“是,那她”
这女孩小时候吃了太多苦,秦霜希望她以后待在天虞门,可以幸福的生活,所以期待掌门口中的答案。只是,那面色没有透露出任何喜悦,显然,大抵是不尽如人意的。
盘香饮没有直白给出答案,而是转了话头说道:“她的娘亲生了那么多孩子,还看着孩子们一一死去,她心里应当不是自愿的。”
一说到这个,秦霜也来气:“她是不是自愿,没人晓得,因为到死也没人会问她一句。可当地的说书人却能将这段姻缘编成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死了那么多人,自己也没落到好,到了别人的口中,却还是段‘佳话’,他们竟然会相信猎人与猎物之间会有真感情。”
盘香饮问:“这个孩子有名字吗?”
秦霜道:“有,叫慕千昙。”
盘香饮语气里有几分意外:“这名字有几分认真。”
“我也觉得,不过,我听说那猎户不姓慕,她的娘亲也不慕,这名字也不晓得是谁给她起的。”秦霜抚过女孩的肩膀:“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如此坚韧,以后怕是能有一番成就。”
刻意说完好听的话,秦霜笑道:“你先出去等我,我有些事还要问掌门。”
女孩巴不得离开这里,点点头,迅速溜了出去。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秦霜才收了笑:“掌门。”
盘香饮望着她的眼睛,缓慢说出了那个结果:“她的命不会长久,活着的时候,怕是也难以幸福。”
第294章 若是亲近之人,怎么会威胁到我呢
裳熵皱紧了眉头。
那句话从盘香饮口中说出时,轻飘飘的,却定死了一个人一生的基调,而秦霜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重量。她脸上剩余的一丝笑容也消逝了,留下一种芒白的痛苦。她道:“我救她是错误的吗?”
若是未来注定惨淡,也许生命就了结在那天,对那个女孩而言,会更好吗?
盘香饮没有回应秦霜的疑问,而是道:“在我给你算命时,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会后悔带你回宗门。”
秦霜很早就知道掌门有算命的能力,却始终没有请她给自己和秦河算。当年被困在那个山洞,姐妹俩靠着吃人肉苟延残喘下来之后,秦霜就认定人的命是可以靠自己去努力更改的。她的心稍稍定下,道:“知道了,我会护着她。”
是她救下的人,她自当会负责。
话音刚落,小山殿融为一团杂色,而后沉淀为泛着泡沫的白。水流冲击的巨大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冲刷着紧绷的耳膜,几乎要捂住耳朵才能不被震到胸腔难受。
手腕被拉住,控制住她的那人手指冰凉,慕千昙瞥去,看见裳熵绷着脸,手正抓着她,一股少有的,不容置疑的味道。
相处了那么多年,哪怕是变换了容貌,只要不是刻意隐藏,慕千昙便能轻易读懂这女人想表达的意思——无非是听到了那个预言,心里很不畅快,也约莫是隐隐下定了某种决心,在提醒自己,振聋发聩。
许是发觉自己的心思一览无余,裳熵垂了下眼睫,手没有松开的意思,却是轻了些力气。她倒是还记得有无数双眼的注视,于是,一道灵力屏障在两人周身升起,隔绝了大部分恼人的响动。
考虑到自己的确需要这个,所以这次,慕千昙并没有甩开她的手。
进入幻境以来,每次时空转换的速度基本都在眨眼之间完成,可这次却不一样,两人听着那嘈杂水声好半天,那片犹如天幕般的白光依然横在她们面前。
就在慕千昙快要习惯时,忽然察觉到一股水汽,接着,眼前绽开更盛的光芒,像是精铁的刀影闪过,一道宽阔瀑布从高处飞下,砸进深潭。秦霜端坐在瀑布后,浑身湿透,一身被噩梦纠缠的鬼气。
她盘腿坐着,弯着腰,一手撑在额头,潮湿的长发披散下来,全被水打湿,犹如一把把阴湿的海藻,黏在她后背,又纠缠在她双臂之间。隔着一缕缕的头发,能看到她睁大的眼,盯着一片虚无。
瀑布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砸在她身上,她一次次被打湿,却像块石头,纹丝不动。
慕千昙道:“她的状态不对。”
裳熵则望向瀑布内侧,那一片水幕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影子就在秦霜的正前面,随着瀑布的水而波动,颜色极浅,却始终存在,将女人笼罩,仿佛一只始终窥视着,挥之不散的鬼。
像是忍耐到了尽头,秦霜抵着额头的手骤然抓紧。她猛地抬头,怒道:“她们不容易,难道我走到这一步就容易吗?”
她不断喘息,脖子上膨起青筋,眼睛恶狠狠盯着瀑布,似乎她的仇人就挂在那里似的。
奇怪的是,刚刚那道影子反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沉静的水波。
紧接着,毫无预兆的,秦霜突然扭过头,盯住了慕千昙,抬手指过来:“是造化弄人!不管我怎么选,都有人会死!一直不都是这样吗!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她手指缝间是自己刚刚抬头时拽掉的头发,那张脸,比起上一次看见要更成熟了些,这时她应当有个二十几岁了,脸颊的各种线条都更为明显,只是状态较差,消瘦的不是一星半点。
那一指以及紧跟在后面的斥责声,还有那道刻骨铭心的目光,过于真实,任谁来看,都会抖一抖。要不是慕千昙心里明白这是很多年后的幻境,还真会有秦霜在与自己对话的错觉。
这个想法刚从脑中闪过,忽而,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缠住脚踝,绕腿蛇行而上。
慕千昙心中一惊,迅速低下头,还没来得及看到抓住她们腿的真凶是谁,就有一阵青绿色的光芒从上方传来,斥退了那狡黠的妖邪。那东西噗通钻入水中,一缕黑光,消失不见。
波纹在脚下荡漾开,水面倒映着两人上方的画面,那是一把莲叶伞,正旋转着,散发着一股正道柔和的光,是外面的盘香饮在助力。有她在,大部分来自幻境的威胁都可以被消解。
完成了任务,莲叶缓缓淡去。秦霜不再盯着她,又转回瀑布,却依然没有停止咆哮般的崩溃抱怨,比方才还要激烈:“我救了我能救的所有人,还让我选什么!上天给我安排这样的困局,到底是想考验我什么?”
水声和她的嘶吼混在一起,扭曲到耳不可闻,声声泣血。
幻境只能体现部分片段,前面所看到的,结合她目前所痛斥的内容,不难猜出,在幻境没表现出来的大部分成长之路上,秦霜应当还经历了*许多次类似“送药救人”这样的地狱选择题。
就算秦霜慎重思考,每次都给出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选项,也免不了会有无法救下的人,无法接触答案的残局。一次次亲眼看着生命消逝,酿成悲剧,次数多了,哪怕是心中再坚定认为不是自己的错,却还是难以完全不受影响。
无情之人不会受到良心谴责,只有本性善良的人才会被这种故意做出来的局伤害。
看秦霜的样子,怕是不能再支撑多久。
瀑布上的影子再次出现,秦霜眼中多了一丝憎恶过头的杀意,正待出手,听见一声试探性的呼唤。
“师姐?”
秦霜脸上的憎恨,痛苦,纠结,都凝在了一起,片刻,融化淡去。
她从石头上爬起,抬脚要走出去,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伸手整了整,回道:“阿昙?”
瀑布外的阿昙似松了口气:“我以为师姐在忙。”
秦霜道:“忙完了。”
阿昙又问:“你在这住了好些天了,什么时候出来呀?”
秦霜面无表情整理好自己,摸了摸脸,觉得这个样子实在不好见人,短时间内也无法遮掩,便飞身破水而处,掠过那少女,进入一片密林中,并找了个树叶厚实的地方站住了,才道:“这不是出来了,才多久没见你大师姐,想我了吗?”
习惯了秦霜的来去自如,阿昙也跟着走进了林子,站到树下。她抬眼望,大师姐的一袭白衣隐在繁厚绿意之中,脸也被遮住,看不分明。
树下的少女手里拿着个玉牌,人挺踌躇的,秦霜笑了笑,道:“说吧,有什么不解之处?”
这小姑娘每次都是这样,有事来找她,却从不会主动说,非要有人问了,才好意思开口。
阿昙道:“师姐,北方有妖患,你要去帮忙吗?”
手臂垫在后脑,秦霜道:“有钱能赚吗?”
阿昙摸着衣兜:“掌门说咱们是仙家子弟,要为百姓着想,不能老念着钱。”
也许是幼时受欺负多了,她不为了不惊扰人,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说话音量总是刻意控制得很低,语气也轻,像是在念书似的,很有个人风格。
裳熵听在耳中,眼里明显出现了犹疑。
一看她那副表情,慕千昙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小村子里的裳熵,在十五岁时遇到的“瑶娥上仙”慕千昙,与这幻境中的阿昙,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简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仅仅是年龄的增长可以带来这样的改变吗?亦或者,也是失忆所造成的?
“享清福的事,在下必争先。要出力干活,还是他们请。”秦霜充耳不闻,还顺道揪了几片叶子,掰碎,绕过鼻尖,让清新的植物气息帮她清醒脑海。
最近发生的事逐渐压得她喘不过气,就像是被诅咒了似的,处处不顺,可她问过掌门和师尊,都说没东西纠缠她。她苦闷之余,无处排解,只认为是自己过于脆弱,经不起摧残,所以来这瀑布锻炼心性,没想到差点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好在有阿昙提醒,否则任由方才那状态持续,不知道是个什么后果。
秦霜面色不由得沉了沉。
“掌门还说”
阿昙握着玉牌,还想用别的话来说服师姐,可树上却传来秦霜懒散的声音:“啊,累了,先死一会,明天再活。”
师姐爱开玩笑,阿昙见怪不怪,无奈从叶片缝隙来看人。
许是错觉,那躺在一片生机之中的人,却莫名散发着一股子阴沉冷气,如一截涂成白色的石像,死气沉沉得嵌在那里。并且,阿昙居然没有察觉到树上人的呼吸。
“师姐。”她低低叫了一声。
没得到回应,她向前一步,再次不安叫道:“师姐!”
林叶被风吹动,摩擦之间,簌簌响动。
阿昙把任务玉牌揣进怀里,就要不管不顾上树看看时,听到“噗嗤”一声笑。
她所期待的声音再次传来。
“是龟息功,阿昙,学业不精啊。”
阿昙板着脸:“师姐莫要开这种玩笑。”
秦霜捧腹大笑,那道白色影子终于生动了几分。
听到树上人放肆的笑声,阿昙眉目微微舒缓,继而又板正。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道:“我没有学业不精。”
后面还有半句话,她说不出来。
时空再度变换,这次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大厅内。
此地铺着粗糙的石头地板,四面墙壁也以厚重的大石块砌成,墙面嵌有木架,从底端一直延续到足足有三丈高的天花板。每个木架上都悬挂着武器,种类繁多,各式各样,无奇不有,铺满四面墙。刀剑的寒气充盈整个房间,不少人都在其中踱步,挑选,试器,金属嗡鸣不绝于耳。
秦霜站在其中一面墙之前,耳下的银铃叮铃作响:“都说了别客气,你师姐我刚猎杀了一只妖兽,卖了个好价钱,这些武器你随便挑。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就没有一个中意的?”
“我”阿昙望向秦河。
秦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多少能看出后面那乖孩子的样子了:“我选好了,要用剑。”
阿昙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她沉思片刻,认真道:“我想要最强的。”
秦霜一愣,笑了起来,语重心长道:“武器,需要挑选最适合自己的,否则就算拿到手中,也无法发挥效力,有时反而会伤了自己。须知,刀剑无眼。”
这类话先生上课时也说过,阿昙觉得自己只想着变强,却闹了笑话,显得急功近利,便红着脸低下头。秦霜继续道:“你再看掌门,从未用过武器,可她就能抬手间移山倒海,浩瀚的灵力储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哪里还需要外物呢?”
阿昙嗫嚅道:“执器之人,还没靠近掌门,自己就被削成几半了。”
秦霜道:“你明白。”
阿昙摇摇头:“抱歉,我不知道我适合什么。”
“无需道歉,我来帮你就是。”秦霜并不在意,就像是在等这句话似的。她走到阿昙面前,两只手掌各握住她的手臂,从肩颈的位置缓缓揉捏,一路来到手掌心:“让我看看。”
因为她的动作,阿昙格外不自在。她哪里和人这么亲近过?不过,她知道师姐的好意,所以只能闷头忍耐,好在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她听到师姐高昂起来的嗓音。
“阿昙,你比任何人都努力,所以配得上用最好最强的。”
被夸奖了,阿昙脸上的红变了意思,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努力,便问:“包括师姐吗?”
秦霜笑道:“整个天虞门找不到比我更懒的,你跟谁比都好,跟我比,不是欺负我吗?”
女孩的手心已烙上一层薄茧,灵力也稳定在气穴中运转,要不是先天有着半妖之身的限制,早就该更近一步了。而站在一旁的秦河,在早年奔波与惊吓之间弄坏了身体,恐怕以后的修行也会出问题,即使如此,其进步的速度也相当可怖。
反观她自己,是唯一一个身体健全无碍的,不考虑那作弄人般的坏运气,能到大师姐这个位置,还是占了两个妹妹都有点问题的便宜。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无奈摇头,忽而,脑中灵光一现:“有了。”
秦霜松开人,突然跑开,不多时,拿着一柄长弓走来:“你用弓怎么样。”
一看到那横在师姐手上的木色,阿昙便觉得腿肚子打颤。她生在猎户家里,每天在被父亲射杀的恐惧中长大,对这玩意没有一丝好感,只有畏惧。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发觉了她的躲闪,秦河意识到了什么,提议说:“不妨试试别的。”
以往在其他事上,只要察觉到给人不适,秦霜便会改变想法,这次却坚持:“就这个。”还把弓往阿昙面前推。
眼见躲不开,阿昙只能面对:“可有原因?”
还以为师姐会论证弓箭的强大之处,谁知,秦霜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回答:“很帅。”
阿昙还是推脱:“我的力量不够。”
秦霜道:“不论是要练哪个武器,都逃不开要练力量的,你认得通明上仙吧,明日一早,你去通明观,找那位上仙教你,不出一个月,你就能拉开弓了。”
师姐在前循循善诱,阿昙心里用来抵抗她的那点子气力所剩无几,只好答应了,去拜了通明观。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下,慕千昙心道:原来瑶娥之前就来训过,谢眉看着现在的她,和以后的我,怕是也会觉得困惑吧。
跟着谢道长在山上训了一个月,某日傍晚,火烧夕阳,林子里静静的,阿昙面色红润,大踏步飞下山。她忍不住想把成果展示给师姐看,只想快些赶去崖山,没成想,山脚下立着一道影子。
赶在天色彻底灰黑之前,阿昙看见了那人的脸。秦霜擦出了一团火光,就在一片疏朗的树林边等着她,手里还拿着一柄用布包起来的东西。
“看看。”
目光先将人描摹,阿昙才接过那东西,掀开布来,里头流淌出温润的玉质冷色,一柄刻有“孤鸿”二字的长弓裹在布中。她眼中也放出光来,赞道:“有神采。”
秦霜道:“试试看吧。”
她说完这话,兀自后退几步,步伐明明不快,却像是飘飞的燕子,已隔出了一长段距离。她抬手掀起衣袖,掌下翻出一张古琴,纤长有力的手指按在琴上。她道:“对我射一箭。”
见她飞远,阿昙脸上本是困惑,听到她说的话,那困惑变成了惊惧。她想了没想,断然拒绝:“不要!”
秦霜耳边的银铃轻轻摇摆:“你知道我接得住。”
“那也不要。”阿昙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便按照自己的猜测行事。
她转身朝向侧面,扯下布条,露出孤鸿银光闪烁的全貌。拿在手中,犹如拿着一把精雕细琢的坚冰。她竖起弓,无师自通,两指拉起弓弦,一道凌厉冰气凝在弓上,随着她手一松,携有寒风戾气,撕裂空气,正正将十丈以外的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刺成两截。
“你看了。”阿昙微微扬起下巴,忍不住喘气。
她的灵力还不足以支撑她用这种等级的法器,把握不好度,只是射出了一箭,便气喘吁吁,有些拿捏不住,但不想被师姐看出,只好忍着,面上不显。
本以为这一箭已能够算作试器,可秦霜淡淡看了她一眼,还是道:“对着我来。”
阿昙脸上不由得露出委屈之意:“不要!”
“放心。”
“不要。”
“师妹不听话了。”
“不要!”
“唉。”秦霜叹了口气,搭在弦上的手指拨动,突然发狠,一道波浪般的弦音如刀,直击阿昙面门而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阿昙有所反应,可她面对那道攻击,却是纹丝不动,连弓都没有举起,还是昂着脑袋,丝毫不惧。
这时,一道白影闪到她面前:“姐姐!”
弦音一路推平到鼻尖前,还有余韵,却才像是一阵秋风,兀自散去,只撩起脸颊边碎发。秦河挡在阿昙身前,剑已隔起,瞧弦音散了,才老不高兴道:“姐姐,你干嘛对她出手。”
秦河会出现在这里,必定是师尊的授意了。秦霜收起了木琴,打个哈哈道:“咱们阿昙跟着通明上仙学了一个月,我实在好奇,这不是想看看效果嘛。”
秦河也还剑回鞘:“那也不能这样做。”
知道妹妹是个讲规矩的,秦霜不再坚持,走到两人身边:“师尊让你来的?”
秦河道:“是,说为了接”
她看了看阿昙。
在这个人刚来没多久时,秦河都是跟着秦霜一起称呼她的,什么雪娘子,阿昙,昙妹妹,怎么开心怎么叫,但这会显然不合适了。
就如掌门所说,许是半妖体质不同,再加上早年实在没过多少好日子,来到天虞门后,经过了江舟摇的多方面投喂,阿昙的个头像是雨后春笋,突然拔节,很快便长得高瘦清冷,加之气质出尘,一副姐姐的样子,言语再侵扰不得。
秦河大可以厚脸皮继续那样的称呼,但她跨越不了心里那个坎,只好接受现实,慢慢习惯着改口:“来接昙姐姐,还有,师尊说做了很多好吃的。”
三人并行,往崖山的方向走。秦霜道:“师尊怎么没叫我来接。”
秦河道:“她知道里一定会来。不过,我刚刚疑心你是妖怪变得呢。”
秦霜道:“这里可是天虞门,哪里来的妖怪。”
秦河问:“那你刚刚是干嘛?”
这说的是弦音一事,秦霜就知道妹妹不会放过她,便朝着阿昙直言道:“阿昙,以后,哪怕对面是你最亲近的人,只要威胁到了你,也可以对他射出利箭,不要有任何顾虑,你拥有的力量,就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阿昙疑惑道:“若是亲近之人,怎么会威胁到我呢?”
脚下踩着焦黄的叶片,秦霜眉目深沉,却又在转瞬之间明朗。她还是笑着,缓慢道:“如果你父亲再次把弓箭对准你呢?”
没能捕捉到她嗓音间的颤抖,秦河晃了晃长剑:“姐姐,不要做这种假设,很难听。”
在这一瞬间,阿昙似乎明白了秦霜执意让她练弓箭的用意了。许多年前,受父亲影响,她只要看到稍微尖锐的东西,就会畏惧到瑟瑟发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而现在,她成了掌握杀器的人,过往的恐惧再也不能撼动她分毫。
如今,她已能昂首挺胸说出这句话:“他做不到。”
夜色逐渐降临,林中更是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星光。秦霜脸上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她望着那背着长弓的女人,又看了看秦河,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道:“总之,你要记住我说的话。”
察觉她俩讲得差不多了,秦河也问起了自己好奇已久的事:“昙姐姐,谢道长严格吗?”
阿昙毫不犹豫:“严格。”
秦河道:“我看看你的手。”
阿昙伸出手。秦河将之握住,感慨道:“你辛苦了。”
“不辛苦。”
秦河回头,看向遥远的山头:“通明观不如崖山热闹,也不知道谢道长一个人住在这会不会觉得孤独。当年我和姐姐拜封灵上仙为师尊,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这里太冷清了,我们可能受不了。”
阿昙说:“我小时候就生活在这种地方,很快就习惯了。”
曾亲眼所见她是怎样被村民们追逐着摔倒在雪地中,也听说过她小时候那些事,秦河心中一酸,一手拉住了她,一手扯出姐姐,闷头往前走:“走吧,我们快快回崖山,师尊弄了一桌子菜,就等着我们呢。”
月亮如银盘挂在树梢,覆在叶上的薄雪微凉。
第295章 杀身之祸
崖山,尘梦村外,天空飘着小雨,泥泞的土路上坑坑洼洼,汇有无数小小的池水,倒映着灰黑的天空。其中一池被人踩碎了,一个人影跌进水中,伞远远飘走,孩童的稚嫩声线响起:“奶奶,你当心点!”
老人摔在泥坑中,身上沾了不少泥水。她试图爬起来,却是撑不住身子,只好锤着膝盖道:“过了今年,就是八十岁啦,老了,不中用了。”
孙女跑过来,想要扶她:“说什么吶。”
女孩太小,手上没力气,嘴里嘿咻嘿咻的,脸憋得通红,也没能把人扶起来。老人说:“乖孙女先回家,我坐坐,马上就回去。”
一道清冽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可别在这坐了。”
女孩抬头,先看见了被捡起来的伞,接着是伞面下修长的人影。风雨拂动,伞沿一挑,一张俊秀中带着几分不正经神情的脸出现在伞下。她眼前一亮,将嘴一咧,指着人叫道:“秦霜姐姐!”
秦霜搀着老人臂弯,微微使力,便将人扶了起来,颇为轻盈:“来。”
女孩道:“好久没见到姐姐了。”
“有很久吗?”秦霜把伞举到老人头顶:“也才几个月吧。”
女孩道:“我每天都能看见秦霜姐姐,却不能每天看到你。”
秦霜道:“我可是大人物,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女孩咬了下手指:“比封灵上仙还要厉害的大人物吗?”
“我不敢说这种话。”秦霜弯下腰,学着她,轻轻咬了下食指指尖,再转过来指人:“那么大还吃手指,不嫌羞。”
她做这动作时,手松开了伞,伞柄抵在她臂弯。那样普通的一把竹伞,女孩平日里可嫌弃,觉得没有那花花绿绿的好看,但此时,又觉得那素色,恰恰衬了那大姐姐的眉眼,怎么看,都分外好看。
只是,瞧着人喜欢,却也拦不住她气到蹦起来:“干嘛学我!”
右手还搀扶着人,秦霜催动灵力,运转于掌心,只见老人身上那件被泥水染脏的暗红色褂子,顷刻间又水洗了般干干净净,还冒着干爽温和的热气。
趁着老人惊奇,秦霜对着女孩眨眨眼:“你是不是没好好扶着奶奶,才叫她摔跤的。”
女孩可不敢承认这滔天的罪过:“不是的。”
老人也替小孩说话:“她就是个孩子,哪里扶得住我。我一把老骨头,也不轻巧啊。”
秦霜道:“赶紧长大,别叫人操心。”
将伞递还给老人,秦霜上前一步,甩了下袍边,单膝蹲下。身:“上来,我背您回去。”
老人就住在尘梦村,整日都能看到大把仙子,不像其他地方的人,会觉得仙人多么高不可攀,难以接近,但仅仅是回家的路就要人背,就又显得多麻烦且冒犯了,不好意思道:“就一段路。”
弯弯曲曲的回家路朦胧在雨中,秦霜望着雨幕,轻声道:“再近的路不还是要一步一步走?上来吧。”
老人不再推脱,爬上了她的背。二三十岁的女人,年轻,人个高,肩膀宽阔,格外稳当,她忍不住轻抚女人的肩膀:“谢谢你,不愧是江仙子带出来的好孩子。不过,你把别人弄干了,怎么自己还湿着呢?”
那把伞在老人手中,挡在两人头顶,雨水打在伞面,噼噼啪啪响个不停。秦霜抬脚往前走:“等会还得出去淋雨,何必费那个劲把自己弄干。”
以为她是随性,老人道:“修仙之人,就是没那么讲究。”
奶奶摔倒的危机过去,女孩又玩了起来,一蹦一跳,跟在两人身边。手闲不住,在路边揪了一支狗尾巴草,她仰头道:“我听说,秦霜姐姐又出名了,在那个什么大会上,拿了第一名呢。”
秦霜道:“文武试炼,是第一。”
女人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仿佛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女孩不能理解,若是她拿到了那什么试炼的第一名,必定要高兴的闹到全村人都知道,重点不是试炼,而是第一名呀。她问:“你不高兴吗?”
秦霜:“我不是每回都拿第一吗?不值得惊奇了。”
女孩:“可我才第一次知道啊。”
秦霜哼笑:“也是,你这年纪,都不够举行两次试炼的。”
没听出她言语中的调侃,女孩思维跳脱,又问了别的:“秦霜姐姐,修仙变厉害了,是不是就没什么烦恼了。”
成片的麦田往后倒退,秦霜望向她:“你有什么烦恼吗?”
女孩满脸苦恼:“我做不好竹蜻蜓。”
“那真是天大的烦恼了。”
“对啊。”
“找你秦河姐姐,她会做。”
“好诶。”
老人插嘴道:“别老去山上烦人家,仙子们都是有事情要忙的。”
安安静静前行了一会,老人问道:“孩子,你累吗?”
秦霜何其敏锐,感知到了她有话要说,便笑道:“有什么话您直说就行,就算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敢在师尊的地盘对人动手。我今天碰了您,明天师尊就要练我了。”
她说得玩笑话,冲淡了老人的严肃感。老人也笑起来,直言道:“你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说话有时候不中听,你也就随便听听,别往心里去。我总觉得你这人,不如瞧着明媚。”
封灵上仙的知心大徒儿,才华与天赋都得到证实过的大师姐,数次在文武试炼上叫人艳羡的天才音修,见到谁都是一副弯弯眉目,路过的猫儿都会被她出言侃两句,这样一个把笑容当做基础表情的人,却被说,骨子里不够明媚。
秦霜道:“这就叫深沉,想学这样的气质还学不来呢。”
老人问:“您又为了什么事烦恼呢?”
秦霜沉默下来。
大雨下得久了,丝毫不见弱,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都是一片灰蒙蒙,连脚下的路似乎都要看不清了。
在吵耳的雨声中,秦霜缓缓说道:“我在想,我死之后,有什么能留给我妹妹。”
老人道:“修者长命百岁。”
秦霜道:“还是有要死的一天。”
再远的路,也要一步一步走,而那无视外界风雨,始终稳步向前的,不就是时光吗?再怎么阻挡,都会抵达尽头的。
老人懂这个道理,却不明白为何那么年轻的人也会有此般忧愁,而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比谁都看得清死亡的苍白。她说:“怕是留不下什么。”
良久,秦霜道:“我也觉得。”
几日后,一大片野山中,密林森黑,不时有狼嚎声传来。秦霜快步穿行于其间,衣袍纷飞,狰狞的绿意飞速向两边倒退,脚步密集。她一手掌琴,另一手执符,灵力汹涌,精神高度戒备。
为了追踪一只妖,她在这片林子里蹲了三天,终于捕捉到了那只妖行动的蛛丝马迹。
她本可以直接将之拿下,可妖物狡猾,竟使了一招金蝉脱壳,逃之夭夭,还是向着山下村子的方向。
要是让它吃了人,可就会变得更难对付,秦霜不敢怠慢,使尽解数,好在又一次抓到妖物行踪,就在这附近。
她目光若削,剜遍路边的草丛,与粗大的树干后,迫切找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时,草丛微动,妖气弥漫。
秦霜的瞳孔骤然缩小,先是一符打出,接着手指拨弦,一阵阵尖利之声喷薄而出,周遭枯枝败梗纷纷坠落,而草丛中物也是噗嗤一声响,血气弥漫开来,僵死不动了。
掌心按在弦上,止住了悠远的弦音。确定那东西不动了,秦霜才走近,边走心中还疑,怎么没见它还手呢?这东西跑了那么远,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走到草丛近前,血味更浓,可妖气却淡了,秦霜心中升腾起一种未知的惶恐。
她不敢用手去碰,便捡了一根长树枝,将草丛拨开,下面的情景,使她骇然,呼吸都停住。
那显然是一具人的尸体。
莫大的恐惧自秦霜胸腔炸开,她一瞬间回到了童年时,面对漫山遍野凶残的妖兽,与拂柳般轻易死去又被践踏的同胞,那撕心裂肺的绝望感,至今仍动摇着她的勇气,而此时万籁俱静,没有谁对她张开獠牙,她却觉得天地翻转,眼前发黑。
她杀人了?
一阵厉风吹来,秦霜眼珠一滑,旋即转身,本是下意识再拼出一击,可那具尸体陡然晃过眼前,她的动作停滞了,胸腹猛一痛,血花溅出。
妖物的脸倒映在她眼中,她咬紧牙,拼尽全力祭出三道弦音,将那妖物斩成几段,尸块掉下来,滚进泥里,血乌臭难闻。
秦霜喘息半晌,没管伤口,看了眼凄冷的月色,把两具尸体都带到山下。
村民看到那男人的死状,皆是涕泪不止,而妖物被杀,又是值得庆祝的事。他们将村里值钱的东西都双手奉上,拥在那仙子身边:“引明上仙,这是献给您的!”
“您的宗门在哪,我要为您捐一座庙!塑您的神像,给您攒功德!”
“仙子,仙子!”
被人簇拥,秦霜却是一阵阵发冷,好似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抬眼,看到了人群后方,一个拿着小黄花的男孩。
那是死去之人的孩子。
父亲的尸体支离破碎,小黄花掉在地上,男孩跑开了。
秦霜什么都没拿,也没说一句话,径直离开村子。
回到宗门,她倒头便睡,可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眼睛许久不眨,盯住屋子角落的蛛网,已是红血丝一片,格外瘆人。而她无所觉,还是未处理伤口,妖物的血与她自己凝在一处,散发着微弱的妖气,仿佛此刻横倒在床上的是什么妖邪似的。
也许就是。
她的罪行会被发现吗?
她没有掩埋那个男人的尸体,甚至没有稍微修饰一下,村民们会反应过来,他身上的伤口并不是妖怪所造成的,然后找到天虞门要说法吗?
知道她所做所为的那些人,掌门,殿主们,师弟师妹们,以及秦河与阿昙,会怎么看待她这位“完美”的大师姐呢?
但就算杀了人,也没办法吧,她并不是故意的,仅仅是那只妖物过于狡猾了,她中了套,仅此而已!况且,有谁的修行之路是一帆风顺,一点错误都不犯的呢?
就连当年的掌门,也有过“杀神”的名号啊。
想到这里,她干呕了一声,猛地坐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她怎么可以为了安慰自己,这样去说掌门?若不是掌门,她们姐妹俩哪还命能活到现在?
脸上是清晰的巴掌印,她捂脸哭泣。不是为了哭那个死去的人,也不是担心害怕,而是她看清了自己的心,那颗不知何时变得丑恶的心。
名誉,地位,钱财。一个人因为她死去了,她首先担心的居然是这些。
为什么她不再为了凡人的死去而悲伤了?
秦霜在屋里躺了两天,骨头快要和肉一块融在床上,终无法忍受。
又是一轮圆月挂在天上的夜晚,她跑了出去,把自己的罪行详细写在了一张纸上,并折了张纸船,放在水中,期待它顺流而下,被谁发现,看见上面记载的字,再来揭穿她,把这个没有勇气自己承认罪行的家伙送进刑堂。
然而,天意弄人,那纸船飘着飘着,竟然沉了下去。
眼睁睁看着白色没入水中,秦霜神经质般的笑了声。她跳进水里,激起水花,再次折了一只,小心护送它向下飘去,可没想到,再次沉了。
“船沉了,”秦霜难以置信,瞳孔颤抖:“它沉了!”
纸船游戏,她与秦河从小玩到大,载有无数欢乐的小船,从村子的小溪,游过死水坑,游过狭海,游过天虞门的每一条河流,却在这并不湍急的溪水中沉了下去。
是它所承载的东西陡然变重了吗?
秦霜面无表情,上了岸,跌跌撞撞往回走。走到半途,她被秦河拦住。少女哭哭啼啼,神色慌张,眼中的恐惧犹如见了鬼:“姐姐,我杀了人,怎么办啊?”
“你杀了人?”秦霜疑心她是在揭穿自己,可秦河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
“是,我杀了师姐,一个和我有矛盾的师姐,我是不小心的”
有哪个师姐和秦河关系不好吗?秦霜的脑中流过这句话,可她抓不住,她早已麻木了,无法思考,连情绪也不曾波动。
惶恐的夜色中,她轻易就决定了隐藏妹妹的罪过。她握住秦河的手,嗓音虚哑道:“你不要慌,尸体在哪。”
“在”
“带我去。”
她跟随秦河走进一片竹林,那地上,果真倒着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
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这个时候应该
秦霜没有检查她的呼吸,也没有查看她的任何状态,甚至没有确认她的身份,她忘记了所有该做的事,只是遵循本能,在旁边泥地挖起来,直到挖出一个深坑,将尸体扔了进去,再掩埋。
她在旁忙活,秦河始终看着她,哭泣不知何时停下了,只有一双观测着的,冷然且讥笑着的眼睛。
把最后一捧土堆到地面,秦霜扔下铲子,再次拉住秦河的手:“没关系的,我会替你保守秘密,宗门不会把我们赶走,你放心”
她的话还没说完,额头忽而一痛。
光芒刺着眼皮,驱散所有含混的梦,秦霜听到鸟叫声。她费力睁开眼,看到疏朗的竹林,以及蹲在他面前,眼中充满担忧的秦河。
“你放心,我不会叫人发现的。”秦霜抓住秦河的袖口,立即说道,嗓音哑到听不出是自己。
秦霜手上身上全是泥,就这么靠过来,把秦河一身白袍与马面裙都弄脏了,少女却视若无物,安抚着人,还将她抱住:“姐姐,你说什么呢,做噩梦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在这歇了。”
浑身都是针刺般的疼,秦霜无力摇头,一夜过去,清醒了些,她心里也觉得或许是梦,不然也太过荒谬。不过,是真是假,看看就知道。
身下的土地还是松软的,秦霜一把推开秦河,再次抄起铲子,又挖出一个深坑,而坑里并没有尸体,只有一些血。
没有尸体,哪里来的血呢?
“姐姐!”
秦霜听到一声惊叫。
她回过头,看到秦河惊慌失措的脸,身体表面也有黏腻湿润的感觉,用手一摸,满手是血。
原来是从她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太好了。
秦霜睡了半个月。
等她醒来时,身上伤口好了七七八八,一种沉重的麻木感像是裹尸布一般将她裹紧。她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窗外的骄阳照在她瞳孔中,只反射出了微弱的光点。
她逐渐回忆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会做埋人的梦,大概是她自己理想的投射。她是希望妹妹在知道了现实后,也能够迅速接纳她,站在她身边,帮她隐瞒那一切。
可如今,她已经不确定杀人一事到底是真正发生的,还是她的幻觉,或者另一场梦。
能够确定的是,在事发后整整一个月,没有人找上门来。
这次,秦霜修养了许久,才终于把一身伤养利索了。在此之前,她被掌门与师尊连番看管,强制性关在房里,不能出来。她闲*得无聊,只好看书,一本又一本。消磨时间用得,也不算认真,可当看到一本关于草药的书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本书上记载了一种草药,生长在某片地方,某座山,某个山洞中,全世界只有那一处山洞有极为稀少的一小片。那种草药服下一整支后,可以帮助天残者突破身体极限,也可以养护伤者,彻底的安神驱梦,总之,功能极多。
书上类似乱七八糟的记载其实颇多,包括胡编乱造的内容,大部分都是传说中的存在,经过了时间变迁,基本是不可能找得到的。
要是放在以往,秦霜不会相信,可看到这东西的那会,她像是着了魔,竟然丝毫不怀疑,信以为真,打定主意要去寻来两朵,正好她两个妹妹,一人用一个。
若不是被种种原因限制,秦河与阿昙,这两个她最亲近的人,所拥有的成就,绝不可能只有目前这些。是半妖体质,是幼年时的噩梦,与连续不断的生病,是体弱,是残缺,是这些原因导致了她们停步不前,但她们还那么年轻,决不能被困在此处。
“我是个没用的,且罪孽深重的人,但我至少可以为她们做点什么。”秦霜喃喃。
第296章 树影深深,不见旧人。
秦霜揣上书,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踏上了寻药之路。
这趟旅程很是顺利,她没有遇到太多难以解决的挫折,便在小半个月后,寻到了书中的那座山,以及山洞的大概位置。待要进去时,她却有了奇怪的感觉,似乎被谁盯上了。
为了寻宝而来,被跟踪也实属正常。秦霜提了速度,先钻进一片密林,快速清除了自己的脚步与痕迹,而后飞身上树,躲在阴影之中,手按弦上,观察来者。
不多时,两道一高一矮的影子飞到她脚下的树前,正是秦河与阿昙。
看清了人影,秦霜松了口气,但又提起了心。
秦河脚尖还没落地,便转头四处望,嗓音有些急:“姐姐不见了。”
阿昙默不作声,以目光打量周遭覆盖着落叶的泥地,没找到想要的痕迹,便道:“刻意隐藏。”
秦河惊讶道:“我们被发现了?”
为了跟踪成功,她与阿昙都将呼吸降到最低,像鬼魅般前行,且保持了一长段距离,却没想到,还是被秦霜发现,且将她们就这样简单得甩开了。阿昙道:“那可是引明上仙。”
听出她语气里的骄傲劲,秦河欲哭无泪:“坏姐姐!”
跟了小半个月,都很顺利,可失去踪迹也就是这么一瞬间。不想成果浪费,秦河不放弃,想要和阿昙分头行动,看谁能先找到新的痕迹,再相互联系。她将计划极快地描述,说完就打算赶路,可还没动身,就被拉住了手臂。
秦河看过去:“干嘛抓着我。”
阿昙道:“先找个地方吃药吧。”
树上的阴影中,秦霜动了下。
在发觉下面两人是谁后,她就把身形藏得更严实些,准备等她们走了再出来,让这胆大的俩小孩灰溜溜回家去,可听见这句话时,又忍不住低头往下看。只见秦河脸色的确更苍白些,还咳嗽了几声,看样子是生病了。
对于阿昙的提议,秦河不赞同:“熬药太久了,还要等凉,再等我吃完,我姐姐都飞到三座山头之后了。”
阿昙不打算让步:“不及时吃药,你的病会更严重。”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弦音从上方传来,犹如一道弯刃,从天而降。两人都下意识弯腰,捂住耳朵,略有些慌乱。然而,那弦音只有声音,却不蕴含灵力,犹如水波,刚碰到她们,就散了个干净,余音回荡在林中。
阿昙已知道出手的人是谁,顶着纷飞的残枝起身,目光灼灼,穿透林叶,望着树上的人。
果然,一阵风吹来,叶片翻飞,雪白身影浮现,女人掌下的那根琴弦还在兀自震动。她状似无奈道:“生病了还乱跑。”
“姐姐!”秦河嚷嚷:“你果然躲起来了。”
秦霜道:“屁股后面跟了两只聒噪的小老鼠,吱吱吱叫得我耳朵疼,不躲起来,我怎么抓人呢?”
她收起琴,弯腰摸索着树干坐下:“出来和师尊说了吗?”
阿昙低下头。秦河犹犹豫豫道:“没说。”
秦霜来了气:“你们两个,真是胆大包天,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这么远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怕被妖怪吃掉吗?秦河胡闹就算了,阿昙,你也跟着她胡闹。”
阿昙很快道歉:“对不起。”
秦河上前一步:“是我要跟着你的,你要怪就怪我,不关昙姐姐的事。”
看俩小孩这样,秦霜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好摆出一副大姐姐气场:“少卖乖,你这孩子,真是不听话。长大了,胆子也肥了,还要跟踪姐姐,是何居心啊。”
她语气不算是很严肃,偏向于开玩笑,但心里确实压着火。此地偏僻,人迹罕至,藏着什么深山老妖都有可能,万一碰着什么意外,她真是不要活了。
被她批头说一顿,秦河先道歉,表示自己还是听话的,可那双眼睛分明还有话藏着。沉默了没几息,她突然挺起胸,握紧了剑,鼓起勇气问:“姐姐,你实话告诉我们,最近你的修为是不是出了问题?”
“出问题?”秦霜语速慢了些:“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秦河道:“那天我在竹林里找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样子很不对,你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但我是你妹妹,我能感觉的到。”
一个月之前,秦霜出去除妖,用了比以往都更长的时间。秦河翘首以盼,等不到人归来,放心不下,想去姐姐居住的地方看看,但没找到人,好在看屋中陈设,有回来的迹象,于是寻过去,在林子里看到了她。
那时的秦霜,睡在地上,手里握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铲子,身上满是尘土,混合着血,散发浓烈妖气,隐隐都盖过了灵气。秦河本能感觉出了事,急忙找到师尊,没查出问题,师尊又还委托了沈仙师来帮忙看,都没看出什么,想要对症下药都没有办法。
本来想着,在秦霜闭关休息一段时间后,她再和姐姐好好谈一谈,但没想到秦霜伤口刚好,就急不可耐溜出去了。
秦河实在担心她怎么了,又觉得直接问怕是问不到什么,还不想惊扰人,便拉着阿昙一起,打算跟踪去看看,到时再做打算。
从小到大,秦河没有怎么忤逆过姐姐,这次办了件大事,也觉得理亏,害怕挨骂,赶紧接着说道:“你会担心我,是因我们是姐妹,那你就该知道,我也会担心你啊,不要瞒着我。”
好一会,秦霜才道:“你担心我被杀了?”
秦河闭口不言。她连重复那个字都不想,害怕残酷的联想会出现在脑海。
谁知,秦霜悠悠道:“就算那种事发生了,也没什么。”
一股火气窜上来,秦河叫道:“姐姐!”
秦霜挥挥手,蛮不在意:“我的修为没问题,师尊和沈仙师不都给我看过了吗?你也知道的。”
这是真的,所以秦河也只是猜测。得到了回答,她勉强忍住,还是不满的神情:“如果不是这个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别的原因。”
秦霜靠上树干,手掌撑着下巴,点点头:“说说。”
“上上次,你出门回来,我听说了一件事。”秦河一副掌握大局的模样,还卖了个关子,似乎是指望罪魁祸首在她说出实情前,能够主动坦白,可惜没有。她只好继续道:“你把人家的戏摊子给掀了。”
秦霜不以为意:“不好好唱戏,只会弄一些骗人的勾当,掀他摊子都是轻的。”
秦河道:“也许他做错了,可人间自有律法,不该由咱们插手,你那样做事是不对的,师尊要是晓得了,会处罚你。你是不是担心这个,所以才心神不宁?”
要不是人家证据确凿,秦河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那些居民口中所描述的“恶霸”,居然真是自己的姐姐。她不仅砸了别人吃饭的玩意,还把人给打伤了,差点就落了个残疾。她们可以对妖邪下狠手,却是万万不能对百姓出手的,否则是坏了大规矩。
听完她对自己苦闷原因的猜测,秦霜像是听了个笑话,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继而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似无奈,又似庆幸,还有隐隐约约的苦涩。她想说话,却是说不出来,欲言又止,很快放弃,只一味摆摆手,想要挥开什么似的:“是,就当是这样吧。”
女人站的位置太高,大半面容都被遮掩了,导致阿昙并不能看清她的表情。不安盘旋在她的心底,她低沉着嗓音询问:“连师尊也不曾这样频繁出门猎妖,为何您要这样做呢?”
秦河也说道:“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姐姐向来是慢性子,能不着急去做的事情,就要无限期往后拖,出门猎妖更是只有不得不去的时候才会出发,且信念就是及时行乐,不贪不慌,还钟爱往人堆里凑热闹,整天都是笑嘻嘻的,看得人也不自觉跟着弯了眉眼。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搬离了崖山,辞别师尊与尘梦村村民,独自居住。还时不时就往外跑,就算没任务要做也主动去领,把自己弄到一身伤才回来,而最近,那种“勤奋”更是连师尊都看出不对劲了,问起来,却也得不到什么正经回答。
她们这次的跟踪计划,也是迫不得已。
秦霜盯住妹妹的眼,笃定道:“他们还跟你说了别的。”
来告状的村民不止有戏摊那些,还有别人,好几波,什么样的事都有。秦河听得脑袋大,相当困难地从中拼凑出姐姐的影子,却始终不敢相信。她道:“我没有都信。”
谁知,秦霜道:“信吧,那都是事实。”
秦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叫道:“姐姐。”
秦霜道:“秦河,赞我的话,贬我的话,你都不必听。我们是姐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是有一日你的成就超过我,那无论我做过什么,我的所做作为,最终都就只剩下了好的那部分,大家都只会夸我了。”
秦河道:“你在说些什么啊。”
秦霜笑道:“我是说,我做不了什么美名远扬的好仙子了,但你可以。”
秦河一头雾水。喉咙又痒了,她强自压下,问道:“你不担心自己的名号被污浊吗?”
“那些伦常道理,是约束俗人的,你姐姐我可不是俗人,我是圣人,哈哈哈哈。”秦霜抬起手,指向西方:“往那个方向走十里,有一家客栈,你们去那歇着吧,别跟着我了。”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两人都下意识望去,只看到幽深的树林,再转回视线时,树上已没有了那道白色身影。
甩开了那两人,秦霜继续赶路。她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我还年轻,这把年纪若是死了,那就是天妒英才,那又如何呢?天要真看我不顺眼,我哪有还手之力?只能顺其自然了。”
师尊和沈仙师查不出什么,那是当然,秦霜的修为并没有出问题,真正需要调理的是她的心。
从她做错第一件事以来,“良心”与“道德”这两样东西不断从她心中流逝,她所面对依然是那个人间,但种种习以为常的观念都在迅速崩塌成无法挽救的废墟,同时,“同理心”也逐渐缺失,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在她的心中无限增生。
无情早晚会成为她人性的主基调,在那之前,她能做的只有完成自己的遗愿,然后死去。
秦霜一面不停歇地自言自语,一面找到了那个藏有草药的山洞。入洞前,她拿出所有武器,已打定主意,不管遇到什么,只要是来抢药的,管他是人是妖,全都杀掉。
不过,情况比预想中顺利。她绷着精神,深入洞穴,没看到一个人影。不多时,一片微光自洞中升起,书中所描述的草药,就生长在洞中裂谷的桥梁上。
那微弱的荧光,几乎让秦霜掉下泪来。只要有了这东西,就能让秦河与阿昙超出肉。体的限制与诅咒,真正翱翔了。
她踩上那座桥梁,听到了不详的裂声。
细小的石子从脚边滚落,掉进了下方看不清底部的万丈深渊。
秦霜瞥了眼裂谷,放轻脚步,接着往前走。
那桥梁年岁颇久,只要有一丁点动静,就不堪忍受般的,蔓延开蛛网裂缝。
秦霜全然相信,等她走到那片草药所在的地方,不管多么小心翼翼,这座桥梁都会塌陷。
可她只能继续走下去。
一步,两步,她摒弃所有想法,眼中只有那片草药。
她的身法比一只猫儿还要轻盈,却阻止不了桥梁发出持续的悲鸣。洞中的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黑暗不断拥挤过来,推着她向前。
等她耐着性子,终于走到那片草药前,刚伸出手,那桥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在洞中不绝的破碎回响声中,摔落到下方的深沟裂谷
时空突然变换,来到一间房里。
窗户被风吹开,窗扇啪嗒打上墙壁,夜色无孔不入,烛火飘摇。
秦河半躺在床上,眉毛耸着:“还是等她回来再问吧,要是她不说实话,我就再也不要叫她姐姐。”
阿昙道:“你还是会叫的。”
秦河:“我才”
门突然打开,秦霜走了进来:“喝药了。”
秦河愣了愣,赶忙坐直,脸上的喜悦一闪而逝,转换为担忧:“你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白色的石灰覆盖着秦霜全身,她端着一碗药,脸上尽是些细小的伤口,像是在锋利的草丛里滚了一圈,身上也脏兮兮的,头发散乱,颇为狼狈,而最让人惊心的,是那双几乎没有神色的眼,仿佛万念俱灰,让人瞧着心里发毛。
秦霜没有回答,脸上也没有笑容,她快步走到床边,把药碗塞到秦河手中:“喝药。”
她这副样子,显然是出了什么事,但秦河不敢问,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姐姐。于是,默不作声,乖巧把药喝完了。
舌尖刚一碰到药汁,她便发觉,这味道和前几日喝的都不一样。等碗底露出来,她才后知后觉想到,药都是拿在阿昙手中的,姐姐那里怎么会有呢?
盯着秦河把药喝完了,秦霜才眨了下眼,似松了口气。她按着秦河的肩膀,把人按倒,又给她盖上了被子,冷冰冰道:“你现在睡觉。”
秦河不敢说话,使劲看向阿昙。
阿昙蹙着眉,拿起空碗,放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还未闻出什么。她便被秦霜抓住袖子,给拽出门去。
“你跟我来。”
秦霜走在前面,背影在走廊的烛火中明灭,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袭来。阿昙想要挣扎,手上刚使力,后颈一疼,她眼前一黑,只来得及看见秦霜饱含晶莹的双眼,便昏迷过去。
把摔下的人接住,秦霜一脚踹开房门,直奔床边,将昏迷不醒的人小心放下去,接着翻过来,脊背朝上。
手伸进袖中,摸出一根长针。秦霜一手执针,另一手拉下阿昙的衣领,看见那散发着淡蓝光晕的妖印。
到这时,她的眼泪才滚出眼眶。
“对不起。”她的嗓音格外哑:“是我无能。”
她闭上眼,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洞中的情景。
“桥碎了,我拼命补救,也只抢回来一朵草药。”
“我我只能救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给了自己一巴掌,鲜红的掌印浮现在她脸上。
手指穿过发丝,揪住发根,往下拽去,麻木的痛感无法压制那心里满溢出来的绝望。
“为什么我总要做这种选择。”
她确信自己一定被什么凶险的诅咒缠住了,才让她一次次面对困难的,足以将她撕裂的选择题。那些她都还可以忍受,外人而已,没有真正不可抛弃的,可这次面对的是两个妹妹,那本来唾手可得的,能够救命的解药,因为她的失误,她的无能,居然只剩下了一个。
“我明知道你的一生够苦了。”掌门的那番话还在脑中回荡,秦霜无法原谅自己:“我把你救回来,不是想让你受苦的。”
她逐渐拿不住那根针,呼吸也变得急促。模糊的视线中,她看着那道妖印,不断呢喃着对不起。
过了许久,烛火都燃尽了,悔恨,不甘,痛苦,所有表情像是被抹掉一般,自她脸上消失。
她呆呆望着,血红的眼眶内只剩下了愈发强烈的偏执。
“我会弥补你的。”秦霜哑着嗓子。
她拿起那根针,沿着妖印的纹路,刻印下另一道咒语。
“我会救你。”秦霜说:“至少救你最后一次。”
半个月后,秦霜回到天虞门,跑到一处亭子里等候。
听说盘香饮从集议大殿出来,第一时间会来这里。她已做好了准备,要把这些年自己做错的那些事,全部向掌门坦白。
她要抛弃能抛弃的一切,不当引明上仙了,也不愿再接受大师姐的称号。她这种人,为非作歹多年,自有适合她进入的牢笼,掌门会明察所有事,然后给与她应有的惩罚。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都轻松了很多,还能欣赏一下周围的花海。
没等多久,一阵脚步停在她身后。
秦霜转过身,开口道:“掌门,我杀过人。”
盘香饮的脸色微疑:“杀人?”
秦霜低下头,开始细数自己的罪行。
从一开始,她人生的第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开始,人肉,与腐烂的妖肉之间,她选择了人肉,而这就是噩梦的起点。这之后,无数次两难的选择里,她都选了最糟糕的那个,并付出了代价。
有人为她错误的抉择而牺牲。这其中,也包括她自己。她做了很多错事,她向所有人隐瞒,她骨子里在糜烂,她不配拥有继续享生的权力,她应该面临审判。
不敢与掌门对视,秦霜始终低着头,忏悔自己的痛苦和罪行。
而若她抬起头,就会看见,青天白日之下,站在她面前的人,那个以狭长的羊骨作为头颅部分,双眼空洞,脑后探出锁链黑手的恐怖存在,哪里是掌门呢?
说完了心声,秦霜已是泪流满面。
这时,她听到一声悠久的,轻盈的叹息。
“唉。”
尖锐的恐惧如一把刀,瞬间剖开了秦霜的大脑。
她脚步错乱,迅速抬头,慌张环顾四周,亭子里空空如也,一个人影都没有。盘香饮并不在这里,方才的画面,只是她的幻觉罢了。
幻觉又是幻觉!
她好不容易展开心扉,拼尽了所有勇气回顾那段过去,像是把自己分尸一样,去掏心破肚的倾诉,结果只是一场幻觉?这好半天,她对着空气忏悔?这杀千刀的幻觉!还想怎么折磨她!
她的脸近乎恐怖得扭曲。
默立片刻,灵力突然爆发,毫无预兆的,她一掌轰在地板上,整个亭子应声破碎,炸开无数碎片,向四方激射,周遭的花海也未能幸免。
几位路过的仙子,都被这动静吓到,定睛一看,居然是大师姐,不禁细碎讨论起来。
“你有没有听说”
“她啊”
“不知道啊,怎么会这样的。”
余怒未消,秦霜听见动静,却看不清那些人的人脸,仿佛只是一张张印有诡异笑容的白纸。她狠狠剜了她们一眼,飞速离开,一路跑到集议大殿。
她正要推门进去,然而,门开着,有一道缝隙,盘香饮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她顿时不管什么礼仪,直接趴在门上,偷偷往里看。
大殿中央,悬浮着巨大的灵力光球,里面是一派和谐的人间场景。盘香饮道:“未来并无灾祸。”
没有灾祸?那此刻降临在秦霜身上的,都是些什么呢?只是她个人的惨剧吗?难道许多年前,她看到的那两兄弟,就是自己的命运吗?
算了,不管怎么样,最终都是要死的,结局又不会变化
盘香饮微微侧首,似是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里头的谈话渐息,人依次离开,盘香饮将预言光球收回袖中,走到门前,将门拉开。看到已无人色的秦霜,她颇感意外:“秦霜?”
“掌门,”秦霜叫她,眼中闪着不正常的光:“我走火入魔了。”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