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杀了我吧。”秦霜噗通一声跪下,并拢双手:“只能这样了,掌门,求你了,我早已罪无可恕。”
盘香饮皱起眉头:“你先起身。”
秦霜摇摇头:“掌门,你听我说,阿昙是个好孩子,她性情敏感,容易受到伤害,难过的时候就不喜欢讲话。她会犯些小错,但她绝对不是什么坏人,求您一直相信她,照顾好她,就算有谁想将什么罪名推给她,都是假的!”
她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我愿意用我的生命起誓,她绝不会做坏事!掌门,您无论如何都要相信她,相信我。”
女人眼中的执拗近乎癫狂,盘香饮察觉不对,灵力已放出去,搜刮着宗门内的不祥之物,口中道:“我自会如此,你先起来。”
“不,”秦霜撕心裂肺,她喘了几口气,声音忽而又弱下来:“我对阿昙使用了移魂咒,未来,若是她遭遇了不测,至少可以留下她一片残魂,以掌门之力,还可以把她救回来。”
用自己的命给别人留下生机,此咒忒毒,没有几个人愿意这样做。盘香饮眼中闪过诧异,她抬手覆在秦霜头顶,片刻,严肃道:“你要毁了自己的前程。”
秦霜道:“我已没有前程可言。”
盘香饮道:“莫要胡说。”
“掌门,我没有别的心愿了,秦河跟着师尊,自然不会有事,可阿昙”秦霜说不出来,她的胸腔是空的,一点柔情都无法挤压出来了。
“我会看着她的。”盘香饮道:“自然也会看着你。”
她抬手抓住秦霜的衣领,身影一闪,下一瞬,已到了小山殿。她简单检查了秦霜的身体,封住了她的灵脉后,将她关起来:“你先在这歇息,暂且不要出门。”
没想到自己的结局只是软禁,秦霜大为失望,她本来觉得死在当年的救命恩人手里,算是一种有始有终的好结局呢,看来掌门也是靠不住的。不过也是,掌门日理万机,哪里有多余的精力放在她身上呢?
她叹了口气,想自绝经脉,发现灵力滞涩,被掌门完全封死,只能另寻他法。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掌门的房间和她的屋子差不多,都没太有人气,风格单调且家具稀少。这倒是无所谓,可她想找个锋利点的烛台,都没找到,令人失望。
不过,这种事情怎么能难得到秦霜呢?这次依然是选择题,但要选择的,是杀死自己的方法,对她而言,算是她一生中,遇到的最简单的题目。
她搬来椅子,解开腰带,把腰带的一头往房梁上一挂,另一端垂下来,系好,构成一个恰好能上。吊的绳圈。
正要把脑袋伸进去时,她听到窗外传来阿昙的声音。
“师姐。”
声音着急:“师姐,你在里面吗?”
秦霜犹豫一瞬,把腰带甩上去,藏起来,接着去开了窗。阿昙站在外面,满眼担忧:“我刚刚听见同门说,师姐你弄坏了亭子。”
秦霜:“嗯。”
阿昙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之后,她尽量柔和道:“师姐,不要考虑修仙的事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
秦霜想了想,死之前陪她出去走两圈,也不错,省得这孩子对自己留下的最后印象,是走廊里的突然袭击。于是,她点头应允,至于掌门的禁闭口令,她才不管。
就在她离开不久,盘香饮便带着几个殿主都过来,稍微讲述了一下秦霜的状况,便推开门。谁知,里面并没有人在。
盘香饮旋即探出灵力搜索人的下落,这么点时间,秦霜就是拿出全部本事,也不可能逃出她的灵力探测范围,可奇怪就奇怪在,她的灵力把天虞门草地里的一只小虫都找到了,居然丝毫找不到秦霜的影子。
“找人。”她言简意赅,几位殿主立即行动。
另一边,秦霜跟随阿昙浑浑噩噩的赶路,身边人说了些什么,她全然无印象,只记得天明了又暗。等她睡得清醒点了,再睁开眼,听见远远的锣鼓声,昏天黑地之下,鸳鸯镇的匾额高高悬挂在城楼上,楼中发出鬼魅的火光。
“这”秦霜稀里糊涂被拉进镇子,镇中人都在庆祝,却不知道他们在庆祝什么,到处都是嘈杂之声,以及人们因为欣喜而扭曲融化的脸庞。
“我们去哪?”秦霜也许这么问了,也许没有。
须臾,两人停在一处戏台前,台上人一甩红袖,咿咿呀呀地唱戏。秦霜听不懂唱戏的内容,心中遍布着草针般的刺痛。她转头望向身边人,阿昙红润着脸庞,天真问道:“师姐认为人与妖,可以相恋吗”
秦霜很想直说,你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难道忘记自己爹娘是怎么回事了吗?
许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阿昙补充道:“并非我爹娘那般。”
秦霜说道:“妖在人眼中,往往是狡猾危险的。若是妖谈及爱,谁知道她要的是真心,还是这个心呢?”她指了指自己左胸的位置。
阿昙脸上的红晕有些消退。秦霜继续道:“不要太相信那些注定没有情感的东西,不要认为自己是例外,不要爱上无情的妖。”
她说完,脑子清醒了一些,想起阿昙自己也算是妖,便笑道:“啧,是不是偷懒看什么故事话本了?还是看上谁了?”
阿昙的表情变得奇怪,良久,她道:“我都没有。”
“没有哇,”秦霜转身,往人群外走:“看了也没关系,你师姐我是那种迂腐不化的人嘛?就算是封灵上仙过来,也不会说什么的。”
阿昙跟在她身后,坚持道:“真的没有。”
“没有就没有啦。”
顺着心意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人声远去,流水潺潺,秦霜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问:“这是哪儿?怎么突然想来这。”
记忆逐渐补全,秦霜忙道:“坏了,掌门好像叫我不要出门来着?”
阿昙的疑惑愈重,她问:“不是师姐想来鸳鸯镇吗?”
秦霜道:“我?”
阿昙道:“师姐给我写的那份信里写着。”
说到这个,红晕重新爬上她耳后,她有些磕巴道:“那那”
看她的样子,似乎真有其事,但秦霜拼命回忆,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写过一份要来鸳鸯镇的信,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鸳鸯镇是哪里啊。不过,考虑到她最近状况确实不佳,若是真写了,而她忘记了,也是有可能的,便先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沉默。
微风吹着,叫人清醒。阿昙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垂下眸子,低声道:“师姐觉得,半妖的寿命不会长久吗。”
为何又突然说到这个了?秦霜搞不清状况,先安慰:“那些死去的半妖,大部分都没有你活得久,看吧,你要做那个例外。”
方才说没有例外,现在又是例外,阿昙撇了下嘴,又认真说:“如果我不再是半妖了呢?”
“嗯?”
两人走到一处溪流边,此处假山极多,流水也多,风景还算是不错。秦霜随口的疑问,不经意间,她低头,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这一下,便挪不开步子了。
因为她看到了很多人。
阿昙,秦河,盘香饮,江舟摇等等,过去在她人生中占据主要位置的那些人,此刻都出现在水面的倒影中。
秦霜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她不由自主蹲下。
倒影之中,秦河站在她身后,抬手触碰着她的肩膀,口中说道:“我是魔物。”
慕千昙始终在猜测魔物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秦霜的身边,如今来看,也许每一种身份,她都充当过。她是秦霜身边的所有人,看着秦霜长大,比谁都了解这个孩子,自然也做得出最损心性的局,就这样把秦霜逼到疯魔。
没有丝毫怀疑眼前的场景,也没觉得异常,秦霜勾起了唇:“从哪买来的旧书,你学错了,魔物可不是这样的。”
上一秒还在和自己对话的人,突然蹲下来,对着水面自言自语。阿昙有些慌张,蹲到她身边,看着那张认真的侧脸,颤抖道:“师姐?”
水中的影子说道:“魔物应该是什么样子?”
秦霜道:“你想象不出的样子。”
“是我想象不出,还是你想象不出呢?”
“师姐!”阿昙提高了嗓音,可秦霜不为所动。
她伸出手,试图把人拉起来,却失败。秦霜仿佛痴迷了,双手扒住河沿,耳朵贴近水面,要听到什么声音似的,而她也的确听到了,因为给出了反应。
不知那是什么魔鬼之语,流入了秦霜的耳中,她脸上和善的笑容逐渐僵硬,一点点剥离,转变为一种可怖的苍白。
她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嘴唇不受控制的发抖,眼角漫上血丝,眼中多了某种顿悟,以及矛盾的憎恨,到最后,甚至变成一种无法理解的狂喜。
“我没有走火入魔!我的不幸都是你造成的!”
仿佛终于找到了困扰已久的答案,秦霜双眼含泪,大笑着起身,指着水面道:“我就知道!什么命运啊,就是有人在搞鬼,你,魔物,你跟随我那么多年,处心积虑想要改变我,你成功了吗?”
阿昙着急道:“师姐,你怎么了?你看着我,你还知道我在这里吗?”
“你不可能继续控制我了!”秦霜转过身,满面红光,兴奋不已道:“阿昙,杀了我,这样的日子终于能结束了。”
她*短短两句话就让阿昙陷入崩溃:“师姐!”
秦霜道:“你看啊,她就在那里,一只魔物,就是她让我不断地选择啊选择,就是她害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我对付不了她,但我至少可以阻止她!你杀了我,当师姐求求你!”
阿昙摇头道:“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出来,我们现在回去。”
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抓住秦霜的小腿,逐渐有越来越多的手,从水中,石中,她自己的身体中伸出,抓住她,把她往下拽。时空发生巨震,裂缝自天边衍生。裳熵握紧了慕千昙的手,提醒道:“这里要崩塌了。”
一个个影子自虚空中浮现,她们有着橙红的身体,额头处都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合”字,身体表面反射着红光。她们向争执中的两人游去,像抢食的鱼,不可见的牙齿咬碎血肉,混乱爆发。
光晕充斥在视野之内,大地也裂开,水流汇成瀑布,流向深渊,破碎之声从头顶压来,那光芒逐渐压倒了一切,让世界陷入纯白。
所有声音退去。慕千昙举着莲叶,默数了三个数,眼前绽开金光,集议大厅内部的细节显现,脚下是平静的湖面,薄雾拂过。
幽怜梦走过来,将阵法关闭,两道闸门合拢,池水被关在了地板下方。两人得以下降,踩上地面。
莲叶已枯萎了,大殿内依然坐着黑压压的鸟群,却无人出声,沉默弥漫。
亲眼目睹了那样的惨剧,以及魔物的鬼魅残暴,没人能说出话来。
慕千昙松开了裳熵的手,望向长桌。
也许是灵力过度消耗,绮山脸上的花全都萎败,垂在脸边。在她对面,秦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姬艳朝站在她身后,捂住了她的双眼。她的手背上生出了数只圆润小巧的蘑菇,眼睛里也是一圈圈的蛊惑咒法,妖气淡淡逸散。
幻境最后的场景,虽说没有展示完全,但也能猜到了。阿昙应当还是杀死了秦霜,这一幕被后面赶来的盘香饮看到,掌门或许会相信阿昙的解释,但别人不会,误会就此产生。又因为亲手杀死了敬重的师姐,阿昙就此性情大变。
“魔物的身上有一个字,是合。”盘香饮走近,她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我有一个猜测。”
心中翻涌的感情太多,慕千昙暂且也放下了进入幻境之前,对掌门的小小意见。她道:“您说。”
盘香饮道:“一个位于神魔森林的古国,我对它了解不多,书海阁中也许会有记载。”
慕千昙道:“过几日,我与裳熵跑一趟。”
盘香饮道:“今日便出发。”
“好。”慕千昙点点头。
魔物这番藏于暗处的耍弄,祸害了一个前途一片光明的正派修者,是盘香饮所不能忍耐的,更何况那孩子从小就跟在她的身边,却没人发现她一直承受的折磨,迟迟来临的事实,叫人怎么面对呢?
“千昙。”盘香饮低声道:“抱歉。”
不知道她是对什么事说抱歉,而慕千昙全都已不在意了。
至于阿昙,她那样的性子,至死都不会怪罪别人一句,就连那片残魂都是温柔的,所以慕千昙替代她回答:“无妨。”
离开集议大殿,阳光倾洒下来,是幻境之外的,真实世界的日光。慕千昙站定在树下,抬头望了眼,脸上一片温暖。
在幻境中度过了那么长时间,出来只是一瞬,在里头对话那会,还脱不出那种感觉,晒到了太阳,才觉得真实。
沐浴了一会阳光,慕千昙眯起眼,喃喃道:“原来那片残魂是秦霜的手笔。”
她还以为瑶娥上仙是真的幸运,才留下了那一片魂魄,可原来不是。
若不是慕千昙穿越过来了,故事线的走向也许会截然不同。
裳熵没太听清,问道:“师尊说什么?”
慕千昙看向她:“没什么,我们收拾收拾就出发。”
两人都站在阶梯上,裳熵比她要矮两阶,所以她是抬眸望来。那清澈眼眸中的神色,复杂到难以解读。慕千昙道:“想说什么。”
裳熵缓声道:“我在想,原来被预言困住的人不止是我自己。”
她说的约莫是盘香饮对阿昙的算命结果,而方才幻境里有关于阿昙的一切,与慕千昙都没有关系。她抬了抬下巴:“去书海阁之后,我有话要对你说,至于现在,闭嘴。”
她往前走两步,忽而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唤。
“阿昙。”
她转过头,望向丛丛密林。
树影深深,不见旧人。
第297章 这才是我的过去
出了集议大殿,两人去了趟最近的集市,采买了些东西后,便直奔传送阵法,定位到天下书海阁。
炫目灵光自脚下升起,遮蔽视线,短暂的几息,熟悉的燥热混在空气中,迎面拥挤而来。气温陡然升高,两人站着,还没有动作,肌肤上已被蒸桑拿般的热气熏出一层热汗。
红棘酒的香气在略显严肃的传送大阵附近也毫无顾虑地弥漫,空气中充满了热沙的气味,远处传来摩擦骨头般的奇怪笛声,爬行动物挥舞着爪子爬上沙丘,盯着那人群中格外突出的两道身影。
离开传送阵法,顶着烈日,两人摸到盼山与弱水的家。慕千昙敲响了小门。刚敲了一下,屋里很快传来回应,木鞋的踢踏声隔着门板不紧不慢传来,还有一声疑问:“谁?”
裳熵道:“是我们。”
“熵大人哇,”脚步快了些,声音里多了疑惑:“咦,不是你,而是你们?还有谁?”
往常应该是只有裳熵一人来的,这是却带上了“们”,盼山对这细微的改变异常敏感,也好奇不已,快速开了门,一道暖光从屋内倾泻而出。她看清了站在薄光里的人,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站在裳熵的身边,代表着那只会是一个人。
“啊”盼山站了好一会,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是杀死了伏家家主的瑶娥上仙,久仰久仰。”
知道她认出了自己,慕千昙免去了多余的解释,直接道:“并非瑶娥上仙,只是慕千昙。”
盼山侧过身子,朝屋里叫道:“弱水!”
“来了来了!”弱水收起翅膀,从低矮的房间里倒挂着出来。她像是一个巨大的塑料袋,悬挂在房顶,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跑到了门边,歪着脑袋观察来人:“诶?”
盼山道:“看看这张脸,仔细看,把你脑子里的那张脸甩掉,记下新的,你心心念念的瑶娥上仙回来了。”
啪叽一声,由于震惊与事发突然,弱水从天花板掉了下来,摔倒在地。那沉闷的声音还未消散,她便弹了起来,瞳孔放大数倍,紧盯着出现在门前暖光中的女人,试图寻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可惜失败了。
此刻站在门外的这个,气质和从前那位神色冷淡如冰的人根本不一样,不仅如此,那个女人脸上还挂着友善的笑容,可恶的冒名顶替!这一发现让弱水倍感挫败,十分失望,断言道:“她在笑,她不是我的瑶娥上仙!她不够恶毒!”
“”慕千昙收起了笑。
上一世还没死的时候,盼山与弱水都算是豁出命来帮忙了,都是对她有恩的人。她再怎么别扭的性格,再怎么冷漠无情的本性,也不能对这样的恩情视而不见,所以算是逼着自己,摆出了一副能够称得上是和善的姿态,谁成想
她突然上前一步,藏在身后的右手迅捷伸出。弱水只来得及张开嘴巴,连喉咙都还没有挤出一声尖叫,就见一道寒芒削进了额头。一道冰凉的冷光闪过,她听到如同剪短血管一般的咔嚓声,一缕缕黑色毛发从她的眼前飘然坠地。
她摸了摸额头,刻在额头的那三个字——慕千昙,失去了刘海的保护,正暴露在空气中。
咔嚓。慕千昙再次按了下剪刀:“够了吗?”
弱水目瞪口呆,咬住手,久久不能回神。
盼山叹了口气,道:“先请进吧。”
“我们带了点东西来。”慕千昙拿出一个布袋,不怎么熟练道:“集市上都是这些没用的小玩意。”
请人帮忙,总不能空手上门,再加那份想要报答的“恩情”,显得这一次登门拜访格外重要,但慕千昙这一生着实没什么送礼的经验,和裳熵两人在市场挑挑拣拣,找不到什么合适的。
纠结半天,想到那经过仔细装扮的黄土洞穴,慕千昙猜测到,那两位也许是超爱买各种家具回家摆放的类型。于是,她便将能看到的商贩摊子上,所有用来装饰屋子的东西,全部买下,一并装到袋里,提了过来。
把袋子递出去,慕千昙在心里祈祷盼山不要客气。她最无法应付这种情景之下两方的客气推脱,好在盼山也很干脆,直接接过了布袋。把东西拿到手里的一瞬间,她显然低估了里面的东西,所以在扯开袋子往里看时,震惊到眼镜快要掉下来。
“这”盼山晃了晃袋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这小小的布袋里的确装着小山般壮观的装饰品:“好大的手笔。”
慕千昙:“嗯。”
这种情况,她知道应该说什么话润色一下,但表达友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她而言,更是难如登天。好在裳熵开口:“师尊知道你喜欢这些,你平日很少离开书海阁吧,外面的东西很难买到,所以我们就带来一些过来。”
盼山也配合道:“要是再晚一步,我跟弱水就出门了,你们来得正好。”
弱水道:“什么时候来都是正好。”
盼山拎着布袋,往厨房走:“你们休息,我去准备点红棘茶。”
慕千昙问:“红棘也可以做茶了?”
连裳熵都无法干吃下去的酸涩红果子,用来酿酒已是极限,这帮勤劳的小老鼠,竟然还能发挥出它们别的功能。
“我跟人学的,没有酒好喝,但最适合你们这些滴酒不沾的人。”盼山的回答远远从厨房传来。
慕千昙看了眼裳熵,故意重复:“滴酒不沾。”
如今把酒当水喝的人错开了视线,默默低下头,不言不语。
盼山走开了,弱水还在,哆哆嗦嗦把门给关上,两手焦虑地相握,来回磨搓。
与喜欢的人重逢,她别提有多高兴,但她的脸依然无法正确处理感情,那瞪大的眼睛,尖利的牙齿,竖起的毛发,攻击般的姿势,都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试图把人驱赶出自己家的无情捍卫者。
看出她的紧张和无所适从,慕千昙适时道:“你是我见过长相最邪恶的修者。”
弱水不好意思道:“您一来就夸我。”
这般神态,轻易就把人拉回到从前。慕千昙看着,脑中忽而闪过弱水曾给她写的那封信,充满了中二病晚期,偏颇,
脸上的笑意很轻,像一阵柔风,只有极为细心的观察才能看到。弱水不久前还在谴责那不知好歹的笑容毁掉了完美的瑶娥上仙,而这一刻,突然又觉得,笑着的她,也有别样的魅力,甚至比那个冷漠的瑶娥上仙,还要更吸引人。
“给你这个。”慕千昙自袖中甩出一个小盒子。
弱水下意识接过,翻过手掌一看,是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圆木盒。她将其打开,里面装满了黑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药味,近乎刺鼻。
慕千昙道:“抹到你的额头上。”
应该先询问这药膏有什么用才对,但弱水已下意识按照慕千昙的话行动,爪子挖出一大坨黑色药膏,拍在额头,均匀抹开。
药物刚接触到那片肌肤,一种奇异的痒感从她所刻印的那个名字里传来,犹如万千虫噬,难以忍受。
“啊啊啊!”她忍不住要去抓,被慕千昙握住手腕,严厉呵斥:“别动。”
女人的脸很是严肃,弱水被吓住了,强忍住不适,完全不敢动作。可额头上的痒感越来越强烈,已逐渐变成了痛感,像是什么东西在拼命往皮肤里钻。她承受不了,蹦了起来,牙齿也来回打颤。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窜进浴室,直接一脑袋扎进水中,把那药膏洗了个干净,这才虚弱地爬了出来。她摸着额头,心有余悸,却一点也没有怪罪慕千昙的意思:“这个是你做得吗,我都做不出来这种嗯?”
她脚步突然停住,摸额头的手用力搓几下:“名字呢?”
她的额头一片光洁,慕千昙那三个字,不见了。
慕千昙道:“我抛弃了我的过去,你也抛弃吧。”
搭在额头的爪子来不及收回,就定在那里,弱水愣了足足好一会,才弱弱道:“可我身上还有血海深仇。”
“你的仇人已经死了。”慕千昙说。
弱水的整个族裔都悄无声息的死掉,这不是两个族裔之间斗争的结果,也不是其他妖物入侵导致的。按照弱水的年纪,查一下各个宗门剿灭恶妖的记录,弱水所在的家族,大概率也并非死于修者之手。
那么很大可能,凶手就是当年为了炼制妖印而到处秘密杀妖的伏郁珠,银蛇身上那道蝙蝠妖印,或许就是弱水家人的血肉。
这只是猜测,没有切实的证据,而伏郁珠已死,弱水又疯疯癫癫,就算有心替她复仇,也不太可能找到“真凶”了,那何尝不编造一个“谎言”,让她相信自己已完成那希望渺茫的“复仇”呢?
“果然”听完慕千昙的解释,弱水热泪盈眶。
她原本要露出一个极其凶恶的表情,却好似是突然开窍,不再以恶意表达欣喜,而是真真切切的,露出了自从目睹家族惨案后再也不曾露出的微笑,只是不太习惯,笑得乱七八糟:“果然是您才能帮我完成这件事,预言的童谣是真实的!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长久憋在她心底,长久被压抑,一朝放出,像是打开了笼子,飞出一群疯狂的鸽子,整间黄土小屋里都充满了那把肺吐出来一般的大笑。盼山端着红棘茶慢慢走出来:“她还是疯了。”
除了那个踢开窗户飞走的,其余三人分别落座。盼山斟了三杯热茶,配两片面包与红棘果酱:“你们这次来,肯定是有事需要我帮忙吧。”
慕千昙先抿了口茶水,意料之外的甘甜绽放在舌尖。她点点头:“好茶。”
捏着茶盏,她说起了这次过来的目的。盼山听罢,沉吟道:“神魔森林。”
慕千昙道:“掌门说,那片森林的过去比北斗七星宫要古早得多,目前存世的人,没有多少认识的,就算知道,也仅限于在古老传说中听到一些边角,但书海阁不一样。”
“森林里的古国。”盼山沉默的时间久了些,似在回忆:“我不记得了,不过,只要人们会说话,读写,就一定会留下东西来。而能写在纸张或者石头上的文字,就不能逃脱被拓印并保存在书海阁的命运。”
她取下眼镜片,擦了擦:“我明天会带着人尝试去寻找,你们先住下吧。”
和盘托出了这次过来的目的,也成功送出礼物,一切都很顺利,慕千昙终于松了口气:“多谢。”
盼山道:“不必谢我,你身边这位年轻的掌门,做了太多我们尚且无以为报的事。”
红棘茶清透的水面倒映着女人略显坚毅的眉眼,裳熵向她敬了一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盼山望着她的脸,又看了看慕千昙,本想说瑶娥上仙变得与以前不同了,但裳熵又何曾是第一次见面的裳熵呢?如今坐在这里的两个人,都已变了样子,已是很多年过去了呀。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门被人大力推开,弱水如一阵风刮进屋子,她爪握一把刀,满脸是血,兴奋至极道:“看我的新名字。”
几人往她额头看去,那里赫然出现了一道新的伤口,还是刻着慕千昙三个字。
慕千昙揉了揉眉心,而盼山习以为常:“随便她吧。”
接下来几天,盼山带着她那帮小老鼠一起,钻入了书海阁的汪洋大海里,寻找神魔森林有关的书籍。慕千昙与裳熵在附近的空置房间里住了下来。
在得到神魔森林的地址与古国的历史后,她们一定还有得忙,这难得的休闲时间,显得格外昂贵,可惜要做的事情太多,还是无法享受。
裳熵不知道从哪背来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写有各种待解决问题的纸张,还有宗门妖怪们送上来的纸卷,以及她所思考的对敌方法。每天慕千昙一睁眼,就看到裳熵伏案在灯下写写画画,三餐都草草解决,直到入睡也不停下。
她陷入了一种长久到形成习惯性动作的思考中,好像这样做就可以破开什么似的。慕千昙也看不下去她整日像个枯木趴在桌前,便在一日傍晚,叫她道:“裳熵。”
笔尖停下,裳熵抬头:“师尊。”
慕千昙站在门边:“外面还有夕阳。”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壮烈的火红燃烧着半边天,沙地呈现橘色,一队队骆驼像一根根细线蜿蜒在沙漠之上。慕千昙漫无目的,只当是散心,随意走走,沉浸在无处不在的红棘香气中。
她的脚步之后,很快跟上了另一道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一处高耸的沙丘。此地视野不错,风也不急。慕千昙还算是满意,席地坐了下来。裳熵挨着她坐下,一同遥远灿红的天际。
相对沉默良久,裳熵说:“师尊那天说,来到书海阁之后,有话要对我讲。”
慕千昙道:“前言这么生硬吗?”
裳熵说:“师尊说过重视我的坦诚。”
对这句话毫无印象,慕千昙挑眉:“不记得了。”
她敲了敲膝盖,接着,伸出手:“翻天镜。”
裳熵拿出了翻天镜,一点金光掉进慕千昙手心。
慕千昙握住镜子,注入灵力。很快,一个身穿西式校服,格外水灵的少女,出现在两人面前。她刚一落地,便不耐烦地以手朝自己扇风:“好热啊,你来沙漠里了?事情做完了吗,这么有闲情逸致。”
少女望向眼含诧异的裳熵,不屑道:“你看什么,又一个古怪的人。”
“”裳熵说不出话。
她比谁都清楚翻天镜的作用,而它所指明的真相,即将从慕千昙的口中说出。
“你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一切都不属于我,这才是我的过去。”
第298章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阵风
斜风带起沙粒,均匀摩擦过沙丘表面,堆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脚底。
象征着真相揭开的话从慕千昙口中说出,如一粒石头,投进裳熵心里的海洋,以轻盈的姿态,沉到了前所未有的最深处,敲击着心的冰壁,让她震动,手指也麻痹起来。
她等这一天,也许等了太久,已至于比起开心,眼眶先泛了红。
沙丘之上,一片寂静。像是被吓到了,风不再光顾。
那两人神色各异,明显都有心事,没人注意自己,习惯位于人群焦点的小昙不满道:“你在说什么呢,这谁啊。真是热死了,你俩是铁人吗?没感觉?”
“我很早便有所怀疑”就在小昙快要耐心耗尽,要冲上来把两人从自己的世界里摇醒时,裳熵终于开口,微微哑着嗓音。“三年,我遍寻了世间所有往生之法,都无法挽回师尊的生命。可师尊却以新的面容回来了,我便知道,你身上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小昙嘀咕:“不是哑巴。”
“而幻境之中的瑶娥上仙,和师尊毫无相同之处,那并非是性情变化就能够解释的,”裳熵凝肃眉目,转向慕千昙:“如今的我,有资格知道师尊的秘密了吗?”
她说得珍重,也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慕千昙却轻松道:“资格?你已经看到了。”
“在这之前,我对所有人的说辞都是一样的。我失忆过,所以不记得过去的事,说话做事也截然不同,但其实我没有。我和你一样,第一次在幻境了解真正的瑶娥上仙,而那不是我,这才是。”
小昙摊了摊手:“有人能看到我吗?把我叫出来应该有点正经事吧?我还要上学的。”
目光认真描摹着对面人的眉目,纤细的眉,狭长的眼眸,难解的目光。裳熵柔了神色,将费解,思索,疑惑,与恍然大悟,都藏在不可见的眼底,只投以认定的视线,代表着她不可撼动的态度。
她再转向小昙,猜测道:“这是你的童年。”
尽管知道这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慕千昙还是问道:“和你想象中一样吗?”
裳熵摇头:“我不敢想象。”
“还有你不敢想的事。”慕千昙轻笑:“你说我重视你的坦诚,倒是没错,不过,并不只是坦诚,还有你的,勇气。”
见到第二个“你”字时,她顿了会,直白的赞美于她而言还是较为困难的,但此下没有别人,只有她俩,说些不动听的真心话又怎样呢?她只讲这么一句,说完就不再说了。
裳熵有所动容,蓝金色眸子里流光溢彩。
小昙好似看出些什么,眼里充满怀疑:“呵,所以这是你交的新朋友?你们才认识了多久,你就要跟她掏心掏肺说话了?你不是这样的人吧,夸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劝你三思。”
慕千昙没有解释,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交朋友?”
手掌把衣摆掖进裙子,小昙咳嗽一声,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接着走到裳熵面前,抱着双臂,居高临下:“你家里是干什么生意的?家在哪?一年出国旅游几次,平时开什么车?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
慕千昙道:“英语考试自己考。”
小昙道:“我当然是自己考。班里那帮弱智都能学会,还能有我掌握不了的?只要我愿意认真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你自己丧失了信心,但不要怀疑我,少说那种没眼色的话。”
一番颇为不礼貌且暗暗贬低人的言辞,但毕竟这小家伙是从她体内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慕千昙还不至于和自己计较,便指着裳熵胡说八道:“她是乞丐,每天上街乞讨,挣的钱能买下一座机场。”
这荒谬的一句话,让小昙噎了下。
如果此刻鼻梁上有一副眼镜,她一定会伸手推高,再方方面面仔仔细细打量此人的气度长相。不过,就算粗略一瞧,也绝对不会把这人和乞丐联系在一起。
那颇显贵气的黑色长袍,柔软大卷的长发,极白的肤色,堪比建模般的锐利的五官,瞧着就是非富即贵的角色。且那般平稳深沉的气度,异于常人的瞳色,也彰显了来路的不简单。
小昙无语道:“别把我当傻子,我又不是瞎。”
眼前少女虽说嘴巴不饶人,可那神情与几年前的师尊倒是别无二致,不屑一顾,神采飞扬。裳熵颇感亲切,也觉得奇妙,唇角始终挂着笑,老实回答。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母亲在天上,还有一个在我腹中。我在飞龙崖做些小生意,主要是开宗立派,派妖怪去种田干活。四海之内,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我都能去,也的确去过。不怎么坐马车,主要靠飞。”
小昙觉得她是疯子:“神神叨叨的。”
若不是这少女在,裳熵这辈子都没有逗师尊的机会,说了一句,已过了把瘾,住了口,免得身边人清算。她看了眼少女身上的着装,偏头道:“你身上的衣服,与那位同行者相似。”
同行者,指的自然是李碧鸢。慕千昙脑中迅速闪过那抹绿色,皱眉道:“胡说,李碧鸢那身死宅大T恤,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当抹布我都嫌硌手,还相似,我宁愿倒退一千年穿古代的衣服,也不愿意穿她那个,丢现代人的脸。”
李碧鸢能买一百件一模一样的丑衣服,每天轮换着穿,用心穿出不一样的丑,而慕千昙虽说也不怎么打扮,但毕竟那时家里的要求在,一些基础装饰还是有的。
这少女身上,暗红色改良西装裙以及精致的上衣,配着半截白袜和小皮鞋,哪怕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都比李碧鸢的经典皮肤要好看得多。它们俩之间,除了产出于同一时代,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反驳是下意识的,慕千昙调侃完,也不会忘记自己光鲜亮丽的前半生之后,又是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心绪复杂,无法回首的过去,经过长久沉淀,也只剩下磨人的残渣,让她还能笑着说道:“其实我也穿过那种衣服,衣领上的怪味洗多少遍都洗不掉,也可能是我没钱用好点的洗衣粉吧。”
她没有详细提过自己穿越之前的那段生活,这不是有意的隐瞒,而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刚刚离开那个不属于她的家,来到包茵陈所在的噩梦般的小家里,与妹妹从互相讨厌到相依为命的,这不太体面的一段日子,她向来是三缄其口,深藏心底的,但此刻,就如同在脑中回忆一样,也自然而然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衣服就算了,只要别再去那种奢华的场合自讨没趣,没人会在意你身上穿着十几块的布料,还是大几千的奢侈品,大家都差不多。但是吃的东西,要是糟糕起来,还挺难受的。”她嘴里泛起了一股苦味。
裳熵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想错过一个字,神情专注。而站在一边的小昙,满脸茫然,眼中隐约流露出一种恐惧。
慕千昙接着道:“冬天最难忍的不是冷,而是家里的家具都比你要更不耐冻。零度以下,早晨起来的时候,水龙头会被冻上,打都打不开,就算打开了也没有水,因为水管也冻上了,要等到下午两点左右,才有希望接到一点,也是这个时间才能吃上第一顿饭。”
“夏天的话,付不起空调费,高温很要人命,有的时候气温能到四十度,冰箱是三十年前买的,里面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苹果放进去两天就会变成苹果干,连虫子都活不下去。”
“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空置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
“最难过的是没有希望。”
第一次失败的打工,艰难放弃的升学机会等等,她想到哪就说到哪,言辞间没有润色,也没有解释那些对于裳熵而言难以理解的现代词汇。她只是想说,把积压在心里的废料全部吐出来,就如同和亲近之人拉家常。
“我之前说我嫉妒你,羡慕你,那些都是真的。你小时候也不见得有钱到哪里去吧,但就算是苦日子,你也过得比我精彩,你就有这样的能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坦白自己的最好时机,也许不是现在,但又为何不是现在?
深不可测的敌人在前,还活着的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天,那就可以做任何事。
至于还想要面子,不展露自己狼狈的那一面,那就更无所畏惧了。
不管是在伏家,还是在被追杀的荒野,她被贬低,被伤害,被众人所指责,丢盔弃甲,惊慌失措,那最为困苦窘迫的生死之难,都是和裳熵一起过来的。
从前的那些事,在后来的这些经历来看,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松开手,翻天镜化作的金光还留在她手中。
没有语言和动作的指示,但裳熵似有所感。她试探性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两道掌心相贴,她的心泛起浅浅的涟漪,而另一道年轻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师尊!”爱影像是憋坏了,蹦跶着笑个不停:“我好想你呀!”
夕阳的橙红色被黑暗驱逐,那张笑脸却发着微微的光,明亮洁净,双目如星。慕千昙说道:“那个时候,我没有这样笑过。”
“因为我的心里全都是怨恨。”
怨恨抛弃自己的父母,怨恨命运,怨恨贫穷,怨恨生活为何如此艰难。
裳熵握紧了她的手,不再是试探的小心翼翼,而是坚定的动作,手指挤进了女人手指的缝隙,近乎十指相扣。
“我明白的。”她说:“我理解师尊。”
我理解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我对你感同身受,那出于我们一同出生入死的默契和共鸣。
“这又是谁啊?”看到又来一个人,小昙顿感疲惫,随即注意到这人穿着件乞丐衣,虽然脸蛋好看到没法说,但其她地方实在乱七八糟,便道:“乞丐吗?”
爱影也注意到多了个人:“谁是乞丐呀。”
光看脸,小昙找不到面前这个奇怪的大人与这小乞丐的共通之处,但直觉告诉她,小乞丐的来源怕是和自己相同,于是道:“你该不会是她的小时候吧。”
爱影:“嗯嗯。”
小昙道:“你们长得完全不一样啊。”
爱影骄傲起来:“我是不是更好看。”
小昙冷静道:“不至于。”
爱影骄傲完,看向小昙那张脸,眼珠子好半天没挪开:“不过你很好看诶。”
对于这一点,小昙还是很确定的,冷声道:“没有新意。”
虽说她很吸引人,但师尊在身边,爱影的注意力还是挪到了师尊那里。她极好的视线,已注意到那两人交握的手上,不禁气急败坏:“我都没有和师尊牵过手!”
“不是牵手,”慕千昙撑着下巴:“为了让你们两个同时出现,不得已为之的。”
裳熵:“嗯。”
爱影嚎道:“我才不相信呢!你根本就是”
她喊了一半,忽而反应过来一件事,“同时出现”,握在她们俩手心里的难道是翻天镜?那岂不是意味着
这个陌生少女是师尊的小时候?
“啊!”爱影叫了一声,一张脸迅速涨红。她不知所措,不好意思再注视女孩的脸,于是低下头,可这一看,不得了,她才发现少女师尊的一部分腿竟然露在外面,顿时鬼叫道:“你你你你你,你不穿*衣服!”
小昙怒道:“放狗屁!”
爱影道:“你不好好穿衣服!”
小昙望向慕千昙:“她神经病吧。”
“你穿我的。”爱影飞速剥去了自己身上的乞丐衣,扔给小昙。
把衣服给出去,她自个倒是光溜了,这下尖叫的人换成了小昙。她捂住脸,一副无助的痛苦模样:“啊!我不要,你个臭乞丐!你在干嘛!”
慕千昙看着她们闹腾,问道:“这个年纪的你还是不知羞耻的时候,怎么还知道害羞了。”
裳熵道:“她看到了你,所以害羞。”
慕千昙说:“真没出息。”
裳熵道:“现在也没什么出息。”
“你瞧不起它啊,这个很宝贵的。”爱影企图游说她,把自己裹起来。
小昙崩溃不已,口不择言道:“是你太廉价才看什么都宝贵!”
“千昙。”慕千昙念到。
裳熵说:“没关系。”
小昙愣了下,也知道说的话太难听,可一股委屈翻上心头,压制不住:“你看看你都和什么样的人混在一起了!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些,什么冬天夏天的,为什么过得那么惨啊?你真是我长大之后的样子吗?”
慕千昙道:“别否认了,是的。”
小昙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走错了哪一条路才把日子过成这样的,我们家破产了?高考失利了?还是我犯法了?”
慕千昙道:“你没做错任何事。”
“你不要讲这种话还只讲一半!”小昙濒临崩溃:“就不能说点好的吗?你让我对以后都没有期待了。”
上一次召唤她出来时,慕千昙就有向她透露过,未来的命运并非一帆风顺的,甚至可能充满了磨难与艰辛。不过,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听到详细的内容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方才所描述的生活太可怕,超出了小昙的承受极限,才让她变得痛苦又恐惧。
慕千昙没有安慰她:“除了糟糕的话,别的没什么可说了。”
小昙的脸都有些扭曲了:“我以后长大绝对不会活成你这样!”
慕千昙沉默。
裳熵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且忍耐不住了。慕千昙看向她,看到那双眼里的挣扎,猜到她很不爽小昙说的话,但也不能对她做些什么,便道:“没关系。”
慕千昙轻笑:“我以前嘴巴就是挺欠的,你不是也体会过吗?”
“我没有这样认为过。”裳熵坚定道。
“没有?”
“没有。”
慕千昙说:“那之前,每天都说要出师,想要赢过我,对我喊打喊杀的人是谁。你当我真失忆了?”
裳熵道:“师尊明察,我那时对你很凶,但我心里可没有想过真的去伤害你。”
过了会,她补充道:“早在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被你吸引了。”
又是几息过去,她再次说:“直到今日为止,依然如此。”
慕千昙问:“依然如此什么。”
冷不丁的,裳熵说:“我爱你。”
小昙闭嘴了。
“我才不跟你吵架呢,我也要和师尊玩了,”少女师尊固然新奇,可还是朝夕相伴的师尊更为亲切,爱影重披上衣服,蹦跳着来到慕千昙膝边,像是要和裳熵攀比似的,提高嗓音道:“师尊师尊师尊,我也爱你,我最爱你,比她要爱!长大的人都不乖,我才是最最适合你的。”
慕千昙对她们这副表现习以为常,只是在重逢之后,裳熵变得沉默寡言,这么直接的时刻倒是很少,不过,也不是没有。她不觉得怎么样,但那少女显然已接近疯狂。
“你,”小昙的脸色格外精彩:“你们。”
慕千昙挑眉,突然好奇她的表现。
“不是吧”不忍直视般,小昙闭上眼,重新解读了那个牵手的含义,一种不合时宜的顿悟绽放在她脑袋。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刚听到的一切糟糕未来,都被这个可能的现实推倒脑后。
她费了好大劲才接受这件事,也许还没有接受。那张略有些扭曲的脸,硬从嘴里挤出一句:“你在古代搞同性恋,不会被处死吗?”
见她好玩,慕千昙也就没解释两人的关系,而是顺着道:“差点就死了。”
“但,但是绝无可能!”小昙捂住头:“我根本不是啊。”
她有限的人生里根本没谈过恋爱,也没对谁心动过,所以本来可能的心动对象就是未知,但小昙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倾向,这让她的世界观几乎倒悬了,一切都在重塑。
半晌,她咬牙切齿:“所以你是因为出柜被家里赶出来了吗?”
慕千昙指裳熵:“我没有想法,是她一厢情愿的。”
小昙道:“她哪里是一厢情愿?你这不就是跟她走了!不要嘴上光否认,说没有,误会,不在乎,类似的话,你没有明确拒绝,就是已经被她掰弯了!”
她的脸色一片灰败:“我的人生被毁了,我以后还要当官呢,这下什么都没了!”
慕千昙道:“我都不记得我还有这种梦想。”
裳熵道:“无需难过,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
小昙打断她:“你就是听这种花言巧语沦陷的?别人给的这些东西,你靠自己得不到吗?仰仗他人而活,跪着乞讨过日子,到最后只会沦为废人,再被轻易抛弃。不思进取。”
没有被她的态度所影响,裳熵继续说:“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陪你拿到,我能给你的只是力所能及的支持。你有坚决心,有韧性,永不服输。你很强大,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也能稳稳地走,再大的困难也不曾打倒你,你不会失败,你的荣誉只属于你。”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阵风,赶路的时候,可以向风少许借力,这不会影响你的前路。”
她说得格外真诚,那双眼睛里,满是稳重的赞赏,而非高高在上的控制。小昙愣住,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切。”
她转身,再也不顾形象,坐到沙地上,为自己的未来悲哀。见状,爱影上前道:“别难过啊,我陪你。”
小昙抗拒道:“不必!少对我散发这种无用的好意,也别打我的主意!”
爱影问:“那什么才是有用的好意啊。”
“不知道,你离我远点,这招对我没用。”
“我用什么招啦,你不识好人心。”
你一来我一语,两人竟是拌嘴拌个不停。
漫天星空洒下柔纱般的光,沙丘呈现出一种梦境般的银色。
听她们吵了好一会,风从低洼处卷上来,慕千昙察觉到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她道:“行了,收起来。”
霎时间,两道影子都消失不见,寂静重回沙丘。
“回去吧。”慕千昙松开那只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回走去。
和影子说话的好处就在这里,不管开了多么离谱的玩笑,不管说了什么话,袒露了多么残酷的现实,都不必当真,只需要收回身体,就可以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才,看似是四人在热热闹闹的聊天,但实际上,依旧是她们两个,在共享着彼此都知晓的秘密。
慕千昙往前走,身后,依然跟着那道不远不近,不轻不重的脚步。
等回到了住所,她一言不发,先去洗了澡。
一切收拾好,她钻进被子,因过度诉说而毫无睡意。
就这么随意的讲出了那段过去,后悔吗?
扪心自问,并不后悔。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些事早晚都会披露给裳熵,可能不止这些,在不远的将来,也许还有更多事,将会以不同的方式,告诉对方。
门轻轻响动。
慕千昙望去。
她前脚刚出浴室,裳熵后脚就进去了,没用多久,便湿着头发推开门,也不问一句,便走了进来。坐在床沿,一身水气,看样子有话要说。
慕千昙能猜到她要说什么,等待着。
“师尊,”裳熵半侧过身子,俯趴在慕千昙盖着被子的双腿之上,闷闷道:“不要敷衍那些过去。”
她的敏锐比慕千昙所想的还要深刻。
敷衍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慕千昙不后悔把一切都说出来,但后悔说得太过于惨烈,弄得普通的谈话像是抱怨大会一样。
理想中的场景,她一笔带过,只是告知事实,解除误会,并不想换来裳熵的什么反应,所以她才在说完的那会,叫出了裳熵的爱影,转移了话题和注意力。
两个年纪小些的,果然很快就闹了起来,那些由她营造的悲惨氛围,都溃散了。
但这份逃避,还是被捕捉到。
此刻,那两个小的都不见了,窄小的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裳熵那咬住就不会放过的狗性子,是不会让这些事轻易揭过的。
手上滴了凉意,有些湿润,慕千昙想谴责她不把头发擦干就上她床的恶劣行径。
可一低头看,才发现。她以为那是女人发尾的水,实则是她眼中的泪。
第299章 你至少要先撕了这片天
慕千昙知道她会为了自己流泪,就像知道旱地早晚会迎来大雨一样,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这么轻易,在更多的细节没有纰漏之前就倾泻如雨。
她垂眸望着趴在她双腿之上的女人,潮湿的发丝在床面上铺开,像痛苦的触角。手背依然察觉到凉意,女人却丝毫没有在哭泣的迹象。她曾是仰天大笑放声大哭的孩子,如今苦与乐都深藏在海藻般浓密的黑发,与那身黑袍之下。这突如其来的悲苦,使那严格的肃穆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把我的床弄湿你就死定了。”慕千昙以指节摩擦了一下裳熵的眼下。
裳熵深深吸了口气,嗓音微颤:“为这样的理由而死,是幸运的。”
哪里幸运?曾被视为毁天灭地的噩梦般的人物,到象征着抵抗魔物希望的新生掌门,她以一个引人注目的身份和形象,集中了所有人的视线,没人会怀疑她的胜利和失败都会引来一场盛大的死亡,而她要辜负所有人的期待,徒劳为无聊的事哭亡于一个女人的床上吗?
“你本可以为伟大而死,困顿于感情里是很丢脸的事。”慕千昙说出这话,她被绕进了陷阱,短暂忘记人可以不为谁而死,并只为自己而活。
裳熵说:“有些死法不丢脸,但痛苦。”
心中浮现出了很多画面,慕千昙以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考验语气,问道:“比如?”
不用费心就将回忆之书翻开,因为裳熵时时刻刻都在重复品嚼。她状似轻松地笑:“岩浆海。”
死亡不应该是能反复体验的事,但若不幸体会了,有机会反复思索,来回比较,到最后会发现,还是第一次的死亡最为触目惊心。
在数次去往伏家的经历中,慕千昙也见识过那祭坛之下的沸腾地狱,只是升腾而上的热气就足够将人烫伤,遑论身处其中。她抓住女人的一缕发尾,不管指尖指缝都染上水迹:“去恨魔物。”
“我本就恨她。”裳熵喃喃道:“也恨师尊。”
慕千昙:“嗯。”
脑海中的画面让人窒息,像被钳住喉咙,裳熵的舌头也颤抖起来:“是师尊让我体会到了,原来还有一种死亡比肉。体上的痛苦还要更加可怖。”
像是为了确认人还在似的,她从被裘间抬眼,濡湿黑发间,一双动人心魄的蓝金眸子,是任意一个铁石心肠之人都无法抗拒的纯粹。所有情感在那里都得到了放大,把细节一览无余得展示出来,而这正是目光主人的目的。
她再一次彻底地表露了,曾在胃之塔中承受过的委屈与绝望,以及对于永恒失去的恐惧。
慕千昙不为所动:“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牵动心神,不管源于爱还是恨,都不是幸运的,最后得到的也只有痛苦。”
裳熵的这份专情反而证明了她的想法,把自己的心寄托于她人,就算能得来短暂的欢喜,结局也不会尽人意。裳熵看出了师尊的蔑视,但没有辩驳,而是重新把头埋下去,换了一副口吻:“能看到你,真好。”
慕千昙顶了下膝盖,提醒她重逢之期已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现在不是我刚回来那会吧。”
这次轮到了裳熵不为所动:“师尊坚持度过了那么多苦难,现在还好端端睡在这里,我还能看到你,听见你的声音,真好。”
片刻,她小声道:“我觉得,人与人之间能够相遇,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如果我十五岁那年,没有进入那个巷子,是不是就不会遇见师尊了?”
慕千昙道:“那倒不是,我去那个小村子就是为了找你的,不在巷子里,也会在别的地方,把你抓回去。”
裳熵点点头:“嗯,师尊说过,是为我而来的。”
慕千昙道:“早就提醒你不要骄傲,你心里清楚我是为了什么而找到你。”
为了一场蓄谋已久但没有实现的罪恶。
裳熵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师尊没有如愿以偿。”
慕千昙难以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她费了老大劲做足了麻烦的前置准备,却最终放弃了这个唾手可得的机会,还反向威胁李碧鸢另寻她法。她是个从不缺乏执行力的人,可以为自己的一切恶行找到借口,加以辩护,最后有没有真正去做,这就是她的态度,再怎么也否认不得。
她不可能更改自己历史的选择,且她隐隐觉得,就算重来一次,结局也不会有所变化。
那么,是出于什么原因放弃了呢?
是她重新想出来的理由——担心作为女主之后的裳熵死掉了,世界就此崩塌吗?
她会在乎这个世界是怎样的状态吗?
好像也没有这种多余的好心。
许久之后,她只是说:“让魔物那混球捡到便宜了。”
裳熵没有表现出对这个回答的态度,她微微撑起身子,免得压得师尊腿麻,而当她意识到师尊无声忍耐了这些——指她得寸进尺地接触与毫不顾忌的寄托重量,却没有引起师尊的反对时,一种酸涩的欣喜如同泡沫在她心中泛滥。
“师尊,可以再说说我们两个吗?”她问,尾巴探了出来。
分离的时间,没能创造什么共同的回忆,而还住在一起时,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近乎形影不离,慕千昙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看到你就烦,没话可讲。”
裳熵划定范围:“说说我们的过去,我担心师尊忘了。”
首先从脑海中划过的是一道白色,在暗夜中肆无忌惮的奔跑。慕千昙想笑,却是忍住:“你小时候的事太过于惊世骇俗,我这辈子没遇到过比你还要荒谬的人,要忘记那些事,最起码还要再轮回几次。”
裳熵紧追不舍:“那师尊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考虑到她性子有多执拗,慕千昙抱着赶紧打发的心思,决定随她提问,并给与最诚恳的回答:“裸,奔。”
听起来很是离奇,行为上也是,但也并非全是坏处,至少证明了这大傻龙在掩饰自己方面不会付出一丁点努力。她热衷于赤。裸,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还有呢。”
“食量惊人。”
尤记得刚见面那会的那顿早饭,她人不大不胖,看着甚至有些消瘦,却在餐桌上以牛一般的胃口,第一次叫慕千昙见证到书中文字的具象化,而上一个接近的时刻,是裳熵被甩飞,面具掉下里的那一刻。两者都是同样的震惊。
如今的裳熵已抛却了这一习惯,不再为满满的饭碗而开心到满脸笑容。她长大了,明明应该变得更加饥饿,却不再渴求食物。
“还有?”
“脾气火爆。”
早年还受到炽热龙血影响的大傻龙,脾气称得上暴躁,脑袋似乎没有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一切仅凭直觉,好在她富有朴素的正义感,就算是耐心不足,也可以衍生为热情,充满活力,不算是非常令人难以忍受。
“反应迟钝。”
若是作为倾听者,算是不错的优点。
“胡乱咬人。”
这绝对是恶习。
脑中响起了快门声,不可见的镁光灯打亮在眼前,慕千昙被迫打开了陈旧的相册,想起了许多。
踏着火海来救一个讨厌师尊的笨徒儿,站在窗口承诺要帮她种昙花的少女,翻天镜中原本空白的心明之人,手腕上治疗晕船穴位的红肿,腌蟹腿,蚁巢中绝不愿放开的手,壶城地狱里倔强的影子,万药仙岛原野上的雷火。
以及那场拼死逃亡。
同样从未放弃,坚韧忠诚的恶面猫官。
慕千昙知道自己经历不少,却惊讶于遗忘的也那么多,那足以拼凑出一个和眼前人截然不同的裳熵。
当所有人都被预言吓到胆寒,又垂涎于大龙的力量,而对她百般揣测时,她也许是最后一个记得这大傻龙本性的人。
回首往日,她所阅读过的,那本以热血龙族少女为主角的小说,早已是过去式了,现下是她们两人共同经历的新篇章。她不再是女主,她也不再是女配,幸与不幸不再不公平。
视线放空,慕千昙动了动唇。
描述就这么中断,好在有已经抛出来的内容。裳熵从袖子里顺出纸笔,用舌头湿了下笔尖,装模作样在纸上写写画画:“裳熵喜欢裸。奔,食量惊人,脾气火爆,反应迟钝,胡乱咬人”
不难看出,师尊在想着某些事,裳熵耐心等待,直到那人自回忆中醒来。
“听起来像某本三流小说里一章就会登场然后莫名死去的奇怪路人甲,”慕千昙突然接话,总结道:“都是你的缺点。”
裳熵没有戳穿她的走神,给出了一如既往的包容:“缺点也是我的特点。”
她检视着纸上的字,煞有介事道:“师尊还少了一样。”
慕千昙:“勉强给你加一个无知好骗。”
裳熵纠正:“裳熵对师尊的爱,才是她最大的特点。”
她总能那么轻松说出这种话,好似不需要扪心自问就明白那心意绝对不会变化。慕千昙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最重要的本质里掺杂了别人的影子,甘心吗?”
裳熵道:“这就是我心的意愿。”
她继续挥毫在纸上写到:“师尊亲口承认,裳熵是很难忘的,她的活力给师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让师尊冷硬如铁的心也烙印上了她的形状,挥之不去。”
慕千昙道:“你要是良心尚存,就少胡编乱造。”
裳熵道:“师尊总是下意识否认裳熵对她的重要性,她不想去看真实的自己,一昧竖起铜墙铁壁。这样做是徒劳的,因为她早就知道,两人已密不可分,一起死去,又一起活过来,没有谁曾与她结下过那样深厚的羁绊。”
“滚。”慕千昙抬脚踹她,随即不可救药的从这个动作回想起,甘泉山上她脱去鞋袜,脚尖点在少女肩头的那个月夜。
她从裳熵那陡然充满笑容的脸上解读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两人想到了同一个画面。
这一脚,慕千昙没能踹出去,隔着被子,以比当年还要轻的力道,在裳熵腰间戳了一下,便由于突如其来的记忆而暂停。她后颈发毛,忍无可忍地微笑:“你敢说任何话就死定了。”
但此时此刻,无垠沙地之下,渺小且充满两人气息的洞窟内,恰到好处的氛围,要如何保持沉默呢?裳熵凝望着靠在床头的女人,看她薄淡的神色被侵染,变得生动清灵。这一刻的满足感让她再次眼眶湿润。
她弯下。身子,长久的嗯了一声,尾巴沿着被裘的起伏慢慢移动着。
慕千昙看着她的脸,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狡黠,猜到她不会信守诺言,心中也浮起不安。
果然,裳熵很快破功:“为这样的理由而死,也是幸运的。”
“你真是找死。”慕千昙猛地坐起来,两手掀起被子,各执一角,将轻薄的丝织品用力盖在裳熵脸上,企图把世上唯一的龙族就此捂死,满足她不知死活的渴求。
她突然发难,以达到偷袭的效果,却没有考虑到这个为老鼠和蝙蝠们准备的床太小了,就算裳熵毫不挣扎,两人也立刻重心失调,一起滚到地上去。天花板失去方向,被子变成了绳索,胡乱捆在她的肩,她的手,她的腰,也与头发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在地上滚了一圈,慕千昙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情绪,就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幼稚的事,难不成是被裳熵祸害了?
太过于迅速到来的羞耻感,让她兴致全无,迅速坐起身,僵硬不动,满心无语与失落,很想一头撞死,反思自己差不多三十岁的人了,怎能无聊到这个地步?
她揉了揉鼻梁,安静坐了会,随即发现,被丝织品缠住的只有她一人。
慕千昙转过头,看见一只蓝金色小龙站在被子隆起的小山上,叉着腰,歪着脑袋看她。
失去了人形的裳熵,让她方才升起的羞耻感顿时消失无踪。
伸手解开被子,慕千昙站起身,将之丢回床上,自己则来到桌前坐下。桌面摆满了裳熵的笔记和书籍,几乎连容纳手肘的空地也没有。她低头看着,等心绪平复,说道:“你说要我描述过去,自己讲起来,不还是在描述爱。”
小蓝龙跳上桌子,坐在了砚台上:“我的过去只有爱。”
很令人诧异的,慕千昙相信这句话。
那她不信任的地方在哪里呢?
总是在明里暗里确认裳熵的心思,而慕千昙就像她所说的,没有问过自己的心。
她在刻意回避有关于爱这个字的所有问题,只因她潜意识里认定,爱不仅仅属于恋人,亲人之间也存在,而她很早之前,在游乐园里看到父亲与母亲时,就在爱里品尝到了彻底失败的滋味。
她可以回避思考,却无法回避痛苦,那个场景折磨她直到现在,让她如同惊弓之鸟,抗拒所有依赖与亲密。
而今,已体会过多次死亡的她,终于愿意面对那个难题。
她知道裳熵目的不纯,那她抗拒裳熵的接近吗?
她刨根问底,找出了答案。
并不讨厌。
在思维的迷宫中兜兜转转,慕千昙发现,就像小昙所说,如果她排斥,早就在一开始便会断绝裳熵的所有希望,而她纵容那份火焰般的爱燎原,这是比所有心声都要明确的答案。
目前她们之间的距离和关系,都是她下意识默许的结果。
“裳熵。”慕千昙念她的名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吗?”
小蓝龙眼中爆发出奇异的光彩,她呲溜一下站起来,爬到她手边:“师尊需要我给出什么样的证据呢?”
慕千昙瞥她:“太为难你了?”
小蓝龙拍拍胸口:“恰恰相反,我很擅长。”
“什么。”
“很擅长表达对你的爱。”她像是一个藏有宝藏,终于等到应来者的人,开开心心爬到一本书跟前,拍了拍书皮:“这本书里夹了一些没什么用的信件,您要看吗?”
虽然她没明说,但慕千昙大概能猜到是情书之类的东西,便道:“懒得看。”
末了,她又道:“用信来表达,不像你的作风。”
小蓝龙一本正经说:“小的时候,我对您有不好的想法,那会我没有能力对您做什么,现在有了,所以我才变得胆怯。”
“讲什么呢。”慕千昙曲起手指,弹了她脑瓜一下,像是弹板栗:“你还真以为自己强到世间无敌了?”
小蓝龙道:“我只是在说真心话,没有冒犯师尊的意思。”
慕千昙道:“挺冒犯的。”
小蓝龙鞠躬:“那就对不起,我错了。”
龙须颤颤巍巍,像猫儿的胡须,一上一下扇风。慕千昙环抱双臂,看着那条小蓝龙,心中尚有数道难题未解。
她起身,走到床边,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问道:“天下很大,你甘愿被一个人困住吗?”
难道情感不是一种困顿吗?就像住在洞穴里,视线一定会被阻隔一样。为何有人愿意将它推到如此崇高的位置?甚至用生命去追求?
“你认为我被爱困住了,是因为你不在乎它。”小蓝龙老成道:“这几年我见过很多人,即使是最多的凡人,你所轻视的爱,也几乎无人拥有,所以它是珍贵的。”
感受到某只小龙爬到了枕头边,慕千昙道:“你本来可以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想去哪去哪。”
小蓝龙道:“如果我想去一个地方,说明那个地方很好,而如果那个地方很好,我就会和师尊一起去。”
慕千昙道:“我们意志不同,神往之地也天差地别,这都是长此以往后矛盾的诱因。”
小蓝龙理所当然:“可我只神往你,那么你想去的地方,不也是我的梦想之地?不过,师尊已经在考虑我们的以后了,哪怕只是不详的那部分。”
慕千昙摇头:“强词夺理。”
小蓝龙一屁股坐下,望向女人白皙的耳垂:“人本来就有不同的活法,若是没有它,我很难坚持到现在。对师尊的思念塑造了现在的我,师尊怎能对此谴责。”
“那是你。”
“不是我的话,有谁能理解我与师尊重逢的欢喜呢?为此,除了想方设法维系现下的生活,我不再祈求任何幸福了。”
“你也许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这种话的重量。
也许是她不知道,也许是慕千昙自己不知道,于是这段话未能说明。
“裳熵啊。”许久之后,她再一次念起这个名字,还伸手抓起了小蓝龙,观察她偌大的两只眼睛。
在那里,慕千昙解读到一种泡在蛋壳里千百年不曾撼动的耐心。她知道无论自己提出什么样的质疑,这早已把全部心交付的大傻龙都会用游刃有余的姿态,用时间,用行动,用文字,来一次次表达爱意,直到一颗风化的心表明愿意。
小蓝龙恰在此时开口:“幼时,我逃离故城,来到一处无名村落,在无人识得我的村子里另谋生计。我没什么想法,惟有抓抓老鼠,吃吃喝喝,最想做的事,是修一栋能遮风避雨的树屋。”
“在那个小村落,我遇到一些人,教会我许多事,我觉得新奇,但并不知道那时最大的惊喜尚未降临。在你来的前一天,我为了抓捕一只老鼠钻进了树洞里,看到了一只母兔子生了一窝小兔子,我没告诉任何人。”
“次日,你抓到了我,我觉得危险,且有一种隐约的预感。我一定藏不住我所有的心事,就如同此刻。”小蓝龙抱着她的手指:“而今你得以知晓,你我初见前夜,有一窝兔子,就诞生在树洞里。”
慕千昙眼前浮现出一副画面。月色洒在洞中,枯干的朽木里杂草丛生,里面藏着一个兔子窝,大兔子生下一窝小雪团,挤挤挨挨凑在一起。
裳熵发现了这个秘密,怀揣在心里,准备告诉自己心悦的人,而她不知道完成这件事已是那么多年过去。
“与我有关的一切小事,我都可以告诉你,我很早就说过,我对你一览无余。”小蓝龙说。
手握着那只温热的小龙,慕千昙避开她的视线,盯着那纤细的龙角:“你为何如此相信我?”
小蓝龙道:“我不懂我为何要质疑你。”
慕千昙始终正视着自己的卑劣:“因为我并非一诺千金之辈。”
不仅于此,她还是个冷血心肠之人,是裳熵的相反面。而小蓝龙说:“我何时祈求过你的诺言?”
慕千昙道:“我就是因为不理解你,所以无法承认你的情感,你太过于无怨无悔的付出了,那不符合我作为一个人,对人性的认知,于是本能会产生怀疑。”
“那就怀疑人性,但不要怀疑裳熵,”小蓝龙甩甩脑袋:“裳熵只是一条小龙而已。”
霎时间,慕千昙心中明亮。
怎么就忘记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呢?
她不相信人,可裳熵根本就不是人。她本就是最清奇的造物,非要说的话,甚至更偏向于动物,她哪来那些千转百回的思绪?她出生的独特,不正是之前慕千昙最为憎恨,却无法否认的一点吗?
小蓝龙又开始了美丽的幻想:“消灭魔物之后,我想和师尊长长久久的住在一起。”
按下心中所思,慕千昙通体舒畅,却还维持着她本能的傲慢不屑:“谁能和你这种长寿种比,你看着我的尸骨过日子吧。这么喜欢思念,就思念得久一点。”
“我总会想到办法,难不倒小龙!”
手指摩挲着那细小的鳞片,半晌,慕千昙道:“住在一起,然后呢?”
“然后”小蓝龙两只小爪捧住脸,尾巴转圈,害羞道:“娶师尊为妻,或者嫁给师尊。”
慕千昙道:“你的美梦注定破碎,我是不婚主义者。”
“那我也是。”
“蠢货,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是了。”
“我会停留在师尊停留的地方,直到你看向我。”
“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我可以等。”
“等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尾巴缠绕上女人的小指,小蓝龙无不天真道:“极端的恶会降临到我们身上,那极端的幸福也可以。我认为有可能。”
就连被魔物看上这种厄运都能发生在她们身上,那为何不能再赌幸运也如此顽固呢?
慕千昙低声道:“遥不可及。”
“我认为师尊很早就接受我了。”
“自恋。”
“大傻龙是个喜欢裸,奔”
慕千昙打断她:“你上哪知道我这么称呼你的。”
她印象中,从来都只是在心里这样骂她,好像没有主动说出来过。
小蓝龙晃脑袋:“我读了师尊的心。”
慕千昙作势要掐她:“那你可以去死了。”
“我在说谎,”小蓝龙举起爪:“其实是我猜的,这是师尊对我的爱称。”
慕千昙:“改天羊头老怪就这样称呼你。”
“那我就死了。”小蓝龙吐出舌头,手脚无力垂下,脑袋靠在*师尊虎口:“死在师尊手里。”
握在手心细细长长的一条漂亮小龙,活像是个精致的玩具。慕千昙用另一只手弹了下她脑袋,接着把手垫在脑后。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想起方才的回忆,感慨道:“我居然会追忆往昔,看来是老了。”
“是回忆追上了你。”小蓝龙瞬间复活,亲亲她的手:“而且师尊,我都快几百上千岁了,怎么是你先说老呢。”
慕千昙叫道:“那就你是老东西。”
“我爱你。”
“哦。”
意料之中的告白之后,两人都沉默下来,享受着静谧。慕千昙放下手,自然松开五指,小蓝龙从里头溜了出来,顺着手臂爬到女人锁骨的位置,爪子踩了踩,把自己窝起,眼珠一转:“那个人和你来自同一个我不理解的地方。”
她忽然这么一提,慕千昙差点没想起是谁,但根据那指向性明显的形容,还是定位到了李碧鸢身上。她道:“你很在意这个?讲好几次了。”
小蓝龙闷闷道:“很在意。师尊的生命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完全没有裳熵的参与。”
慕千昙道:“你的生命里不也一样,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东西,谁给你的脸抱怨这种事。”
从现在开始计算年纪要加上蛋龄,裳熵简直是人之无法想象的长寿,她能见证的不止是人世兴衰,甚至还有地质变迁,而她于蛋壳中被几经转手,对自己所承担的岁月一无所知。
小蓝龙反驳:“那个时候我还不是裳熵。”
慕千昙道:“那个时候我也不是慕千昙。”
小蓝龙笑了笑,仰起头:“我能去你的故乡吗?”
慕千昙随口道:“估计是没机会,要想出去,你至少要先撕了这片天”
像是被雷突然劈中,她心头一刺,忽而前所未有的清醒,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自心底生气,迫使她立刻坐起身。
小蓝龙措不及防,从她身上掉下来,砸在她大腿上,茫然抬头望向突然愤怒的女人。
不知道是受黑龙裂天预言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使得慕千昙下意识说了这句话。她讨厌这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感觉,也担心给裳熵留下了错误指引,便提醒她那不过是自己的随口之言:“我在说笑,你不会蠢到真去那样做吧。”
小蓝龙疑惑:“做什么?”
这时,砰砰两声,外头有人砸门,紧接着是弱水的声音:“上仙快来,我们找到了神魔森林的位置了!”
第300章 那个是大鱼的背鳍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小蓝龙暂且抛下疑虑,不再追问,四爪舞动,浑身透出一股金光,如一根飘带翻身下床,双脚稳稳踩着地面,已变回裳熵。慕千昙也在强烈的咚咚声中坐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到门前,开了门。门口陌生的大蝙蝠,差点让她们没认出来。
最近几日,为了早点帮忙找到神魔森林的信息,弱水全心全意投入,几乎不吃不喝,吊在书架上翻遍了上万本书。过于专注加上得不到休息,她的状态看起来很差,浑身毛毛躁躁,微微褪色,然而表情却兴奋到扭曲,还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颇为滑稽。
“上仙,”她扶着门框,差点没摔倒,给自己顺了气,遥遥指着书海阁的位置,语速极快:“我们找到了,你快来看!”
弱水火急火燎将人带去,脚刚跨过书海阁的门槛,便一头栽倒,昏死过去。两人都愣住,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裳熵先一步,将弱水扶起,还未探查,听见动静的盼山已飞速奔来。
看见弱水的情况,盼山似毫不意外。她一手揣着书,另一手把蝙蝠提起来,摇摇头:“说了需要劳逸结合,不听我的话,你们带她回房间睡吧。”
她朝旁边说了句,几只蝙蝠像贴地飞行的大塑料袋,滑到弱水身边,你一爪我一爪,把弱水抓起带走了。
目送弱水被送走,盼山回过视线,推了下眼镜:“你们跟我来。”
书海阁内的经常百年不变,极为宽阔的大厅,高高的穹顶,堆到天花板的书架,以及仿佛涂色游戏一般塞满书架每一个角落的繁杂书籍。阁内飘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特殊香气,用来保护书本不受白蚁啃噬,其中夹杂着一丝丝书墨香,让人心境澄明。
此刻,已是深更半夜,但阁内灯火通明。无数只蝙蝠在架子上爬上爬下,整理被翻乱与错塞位置的书本,以及按照命令寻找相关书籍。原本只会生活在阴暗洞穴内的生物们,以放大了数倍的姿态游荡在书架间,恐怖中又充满了符合书海阁风格的奇异感。
这段时间,慕千昙没少看到这副场景,已免疫许多,听着它们爬行的沙沙声,也不会在后颈起一层鸡皮疙瘩了。
跟随盼山来到一处古褐色的书架前,此处的气味明显更重,且地板上也贴了一层绒毯,来彰显附近书架的与众不同。盼山放下手中的书籍,将手按上书架,在一片暗红色书脊上滑动,最后落到其中一本,小心翼翼抽了出来。
“东芝黄金国,一个少说也是千年以前的古国,曾是神魔森林的主人。”盼山以一个简短的开场白总结搜寻的结果:“在另一块大陆的南方,一片异常湿热的土地。”
她翻动书页,因附着在书本上的历史过于悠久,纸页泛着无可救药的黄色,并失去了韧性,变得薄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成飞灰。好在它在盼山柔软的手指中还算是听话,只是不断发出轻微的哀鸣。
“古国里有一个女皇,统领十二天柱,手拿一柄权杖,杖上镶有两枚宝石,红宝石与蓝宝石。”盼山将纸面上的内容展示给两人:“我想,那个红宝石,应当就是你们想要寻找的魔物。”
慕千昙低下头,目光凝聚在纸页上。那里书写着一行行文字,形如扭曲盘结的蚯蚓,与目前通用的文字显著不同。她无法理解,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头疼,于是看向裳熵:“你看得懂?”
裳熵视线滑动,没有说话。
盼山道:“我看得懂,不然我也不会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她将书翻过一页,书的左边画着一个女皇,女皇手里拿着权杖,杖上嵌有两颗璀璨的宝石。整幅画面都是黑白的,除了那两颗宝石,不知道采用了什么样的方式留存,居然到现在还保留着鲜艳的色泽,一红一篮,仿佛是刚刚才画上去一样,流光溢彩。书的右边则画着一张地图。
“地图。”慕千昙心中的迷雾被拨开一些。
有了地图,神魔森林这个抽象的概念便落到实处,只要有了目标,再难以抵达的地方,都不再是无法克服的问题。
慕千昙道:“红宝石在外作乱,这位女皇怕是不知情吧。”
盼山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合上书,手指扫过书脊:“普遍情况下,我们不会把书的原本给带回来,而是选择誊抄。”
目前书海阁内大绝大部分书本,都是靠那些人一笔一划整书抄来的,所以这里只保留知识本身,而不是原籍。曾经她们千里迢迢去往源雾伏家,面对众多珍贵到看一眼少一眼的古籍,也是这么办的。当然,再如何珍贵,如今也付之一炬了。
“只有三种情况,我们会把书的原本带回来,”盼山道:“第一,书的主人请求我们代为保护。第二,我们买了。第三”
她的眼镜片泛光:“那就是,原主人已经不在了。”
慕千昙颔首:“灭国?”
盼山道:“毕竟是千年之前。”
慕千昙点头:“恐怕正是灭国了,才给了那老怪出来的机会。”
她伸手入怀,再摊开来,手心里正放着那枚红宝石碎片,那剔透的亮色与温冷触感,与书上的一模一样。
‘抓到了。’她想。
心潮渐起,汹涌不停,慕千昙盯着那碎片,再次握紧手心,用力之极,似是终于掐住了魔物的一丁点尾巴,至死也绝不会放手。
在多年间被藏于暗处的怪物折磨到胆战心惊的麻木恐惧中,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与鬼魅般形影不离的跟踪之中,她拿到这一关键线索,迸发出了无限驱散黑暗的勇气。
此行去往神魔森林,一定能找到彻底杀死魔物的方法。
把碎片放回去,慕千昙回味盼山方才说的话,问道:“红蓝宝石,只知道红宝石是魔物的真身,那位蓝宝石去哪了?”
盼山重翻开书:“书中并未提到。”
慕千昙道:“能否写一份译文给我们?”
盼山道:“当然可以。”
“需要多久?”
盼山伸出一根手指。慕千昙道:“一天?”
“不,”盼山摇摇手指:“一炷香。”
还是术业有专攻,慕千昙松了口气,不过,转而又狐疑道:“这本书一直都在书架上吗?”
盼山没听懂她的疑虑,从刚刚开始一直沉默的裳熵忽而道:“你担心是这是魔物留下的?”
过去与魔物交锋数次,慕千昙已有了些经验,对于得到手里的线索,不能毫不怀疑的轻信,因为那线索很有可能就经历过魔物的修改,并在前路铺上陷阱,所以她才有此一问:“吃一堑,长一智。”
盼山也想到这种可能性,面容瞬间严肃,交代身边的老鼠道:“去查一下。”
“我来就好。”裳熵叫住了人,自己把书拿来,一手按在书封上,灵力流过。须臾,她放下手:“这本书没有沾染魔物的气息。”
她说得相当笃定,慕千昙眯了眯眼。
裳熵有探查到魔物气息的能力,她一直都知道,但那时都是朦胧的感触,是直觉,不是一种能够控制且主动使用的能力,至少这个认知直到进入书海阁前,都是正确的,可现在似乎刷新了。
慕千昙望向裳熵的侧脸,而裳熵也回望她,那眸中显然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
长久以来的默契让慕千昙意识到,在三年痛苦的苦思冥想中,在裳熵整日整日面对的那堆桌上旧纸里,藏着她没有告诉自己的,有关于魔物的秘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要隐瞒,慕千昙也就不追问。暂且压下心里的不爽,她转向盼山:“十二天柱指的是什么?”
盼山道:“书中没有明说,但提到了十二天柱中的两位,巨人与小人,我猜,许是那位女皇座下的鹰犬。”
慕千昙道:“古国已化为灰烬,守护她的那些手下还在吗?”
盼山道:“看书中所言,那两位单独提到的天柱,约莫还活着。”
也就是说,想要挖掘宝石产生的过去,还要先对付那两位天柱。原本她们就对神魔森林近乎一无所知,而现在又加上了两位劲敌,这一趟比想象中要凶险太多。
思索片刻,慕千昙打算先回去复命:“一炷香后,我们就离开。”
裳熵道:“师尊,你先回去,我还有一些书要拿。”
慕千昙看了她一眼,沉默须臾,道:“我收拾下行装,我们连夜回天虞门,待会你直接去传送阵。”
“好。”
等到慕千昙离开书架,裳熵转向盼山,微微沉了语调:“那十二天柱之一的巨人还活着。”
盼山一脸欣慰:“果然,熵大王看得懂。”
就在方才她展示书籍内容的时候,裳熵就已经全部读完了。她凝紧眉头:“不错。”
“掌门,你打算和她一起去神魔森林?”盼山严肃了些:“那片森林里相当危险,一些古老诅咒的存在时间可能比森林本身还要漫长,可谓是危机四伏。尤其是那个巨人,怕是您难以对付的。”
裳熵仿佛并没有感受到那份险峻:“师尊去哪我就去哪。”
盼山道:“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那我就直说了。您很强,但再强,也要考虑一件事,那就是一物降一物。书里可是写到,森林里的巨人族最喜欢抓龙来泡酒,若是您不小心被那只巨人抓到了,兴许连面对魔物的机会,都不再有了。”
慕千昙未能看懂的古文间,详细描述了巨人族以猎杀龙类为乐。于外界稀有且几乎没有敌人的龙族,在那片神秘森林中,也许是非常不起眼的存在。这也是裳熵始终沉默的原因,但她的意志不曾改变。
“对我而言危险的地方,对师尊而言只会更危险,况且”裳熵道:“我必须要去见那位女皇,我有预感,这是我逃不了的一劫。”
若是她有逃的意思,很早之前就逃掉了,而不是跨过那么多难以跨越的困难,并在此时主动走到了这里。盼山不再劝阻:“如此,愿您一路顺风。”
拿到了盼山准备好的译文手稿之后,两人连夜回到了天虞门。
宗门内静悄悄的,万籁俱静,小山殿却长久亮着灯火。一道不太稳定的嗓音从中穿出:“神魔森林,又是神又是魔的,这一听就是个不详的地方,比起森林,更像是什么古战场的名字。昙姐,你和裳熵要去吗?”
李碧鸢抛弃了蒲团,直接盘腿坐到地上,正在翻包。听完两人描述,焦虑不已,手指甲快要扣劈了。
“不然指望你吗?”慕千昙说。
李碧鸢登时红了脸,恨不得把头塞进书包里:“我也在忙啦。”
屋内,原本放置屏风的位置,被一块凸出来的地形图替换,上头圈出了人间主要国家以及仙界最为出名的几大宗门的位置。盘香饮站在前方,一抬手,墙上便出现了一个新的痕迹。几只乌鸦站在桌上,幽绿的眸子注视着她,等待号令。
观察片刻后,她视线转向桌面摊开放大后的地图:“天虞门到神魔森林,来回光是路程便至少要两个月,我可以把时间缩短,但依然不乐观,遑论寻找古国的踪迹。目前仙人两界,怕是一天都离不开我。”
慕千昙明白路途遥远,也很清楚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我和裳熵去就足够了。”
盘香饮道:“不够,魔物极有可能就埋伏在那里。”
她回望向地形图,闭上眼,低声呢喃:“缘祈,碧鸢,明琴”
这是在盘点手头能用的人。踌躇半晌,慕千昙问:“秦河怎么样了?”
上次那个情况,她根本来不及问一句,便着急赶往书海阁。也不知道秦河知道发生在姐姐身上的事情之后,能不能撑过这一关。
盘香饮身形一顿。
她这一问,犹如利刺,将仿佛无事发生的表面给打破,又再一次把魔物所亲手酿造的悲剧血淋淋掏了出来。熟悉的愤怒如火药味弥漫在屋内,这是所有人心里共同承担的恨意。
片刻后,盘香饮半侧过头,脸藏于阴影中,不甚清晰:“我要求她闭关一个月。”
被控制住了就好,至少无法寻短见,慕千昙也不再多问。
事到如今,没有任何安慰是有用的,早日清除那个让全修仙界无法安眠的祸根才是真理。
也许是想到秦河的状态,盘香饮脸上也有了几分疲色。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抬手抚摸着乌鸦:“人,妖,仙,都将要爆发祸乱。”
慕千昙疑问:“人间?”
妖界的混乱在预料范围内,就算没有魔物存在,比凡人修仙要更加快且破坏力强的妖怪们,每隔一段时间也会群体出来作乱,俗称妖祸之乱。
秦河秦霜姐妹的家人就死在一场妖乱之中,天虞门也是由于治理妖乱而一鸣惊人的。可人能搞出来的最大乱子,约莫就是战争了。慕千昙冷笑:“他们还真有闲情逸致,嫌以后将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盘香饮道:“他们不觉得魔物是人间的动荡,所以不惧。”
反正魔物是仙人引来的,那也是一定需要仙人来处理,关他们什么事?而趁着掌管规则的那些大人物都有事要忙,下方的人间统治者们便蠢蠢欲动,伺机谋事。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
李碧鸢啧道:“还是因为魔物没兴趣和他们这些小人物周旋,才让他们忽略了魔物到底是多么可怕的玩意。”
慕千昙道:“我倒觉得,这兴许也是那老怪的手笔。”
羊头老怪最爱干的事情,就是让一件自然发生的事失去秩序。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追逐祸乱的本性,与如今三界都面临的混乱不谋而合,而她要做的事何其简单,变换样貌,以不同的身份在不同国家之间周旋,煽风点火,挑动仇恨,凡人们根本无法反抗,只能像缸中的蚂蚁按照魔物给出的路线去盲行。
慕千昙道:“算了,还是莫要叫同行者了,我直白些说,如果魔物真的就埋伏在神魔森林,我们去多少人都没用,正面迎敌,没有胜算。”
只有她与裳熵两人行动的话,最大的好处是磨合得当,要跑也不用考虑谁被丢下了,不会被伤员拖累。反正去多少都一样,人少点,隐蔽性还能更强。
盘香饮依旧不赞同:“至少来得及逃跑,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放在以往,她肯定会愿意,毕竟慕千昙说得也没错,少点人去也是减少损耗。但在看过心源幻境中的场景后,盘香饮陡然变得谨慎太多,甚至不顾现状需求而执行特殊保护了:“我给你派两个人。”
慕千昙无法,选择了听话,指向李碧鸢:“不会是她吧。”
李碧鸢一震,仿佛已看到死神在头顶盘旋:“我我我我”
她们一个个都是飞檐走壁的人物,只有她自己是纯粹的废物凡人呀!
盘香饮道:“是文秀与通明。”
掌门说会派幽怜梦与谢眉过来与她们同行,直到出发之前,慕千昙都不太相信。
这会天虞门里连刚入门的小弟子都有事可做,那几个殿主都忙到无法沾家,哪里能腾出时间?
谁知,在掌门准备好的三只仙鹤边,她还真就看到了那两道身影。
谢眉端正站着,像一把漆黑的宝剑。与从前的简易黑袍不同,她身上配有不同的玉件,挂在颈间的,搭在臂弯的,系在腰间的,不同玉色间互有光芒照应。慕千昙看不懂,但能猜到这是谢眉以往从未展现的法器。
见到人过来,谢眉施完礼,便翻身上了仙鹤背部。行动之间,玉件相碰,发出的并非清脆之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撞钟声。她坐好之后,双手合十,缠上玉珠,臂夹拂尘,如一尊神像入定。
幽怜梦则兴奋凑过来,掀起一阵香风:“旅途漫漫,我可带了不少好东西,到时候说些好听的就给你用。”
她说着,还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慕千昙看了看她充满欢乐的眼睛,道:“你去远游,我们要去调查魔物,任务不同,就此分别吧。”
“别那么死板啊。”幽怜梦听出了她的讽刺,但并不在意,随手抛出一样东西:“随身温泉,要是累了就进去泡一会,还可以疗伤喔,沈仙师的心思都没有你文秀上仙我那么细腻。”
那东西迎面砸来,慕千昙下意识接住,伸手一看,还真是一个缩小版的温泉——一块掏空的小石头,周边一圈草,中间则是温热的泉水,搁在手心烫烫的。
勉强算是个有用的,没必要丢掉,慕千昙抛向身后。
没有听到东西落地的声响,那温泉被裳熵接住了。
慕千昙道:“出发吧。”
为了更快抵达神魔森林,盘香饮找来了天虞门行动最迅捷的三只仙鹤,一人一只,慕千昙与裳熵一只。其她两人都已上鹤,向高空飞去。慕千昙这才动身,裳熵紧随其后。
自从她意识到裳熵这厮有事瞒着自己,从回到天虞门,到今日出门,她与裳熵之间保有正常的对话,却没有眼神交流。这两天她们都是这样的状态,彼此心知肚明,但也都不曾追问,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依照书中所记,神魔森林位于另一块大陆的南方,那里是蛮荒之地,几乎无人居住,只有大片大片的丛林以及一望无际的沼泽,连空气都是浑浊的。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路途中,几人多次停下,由谢眉寻找安全的地方,幽怜梦来绘制传送阵,并将阵法的另一头画在几人身上,确保能够在遇险的瞬间催动,脱离那片大陆。
半月之后,她们身上连带着脖颈处,都画上了层层叠叠的阵法,仿佛穿上了一层艳红的衣服,而经过了十来天的海洋洗礼,下方终于出现了陆地,站在云端,能看到那连片的漆黑土壤,像是另一片海。
又是几天过去,随着南行,气候越发炽热,犹如盛夏,那终日不变的阴森之色中增添了几分绿意。圆形叶片一个挨着一个,浮动在沼泽上方。高细且密集的树林像是梳子,竖叉在地表,无风自动,妖异诡谲。
“就是这里,”慕千昙低头望着地图:“可看着并不像。”
幽怜梦卷着一缕头发:“神魔森林,听着该是个大气些的地方,这边就有些小树小花,哪里会有古国存在的影子。”
谢眉放出灵力,横扫方圆几里,本意是探寻古国的踪迹,可眸中却微微露出讶异,显然是看到了令人意外的东西。
慕千昙的灵力储备还不足以支撑她做出这种行为,见状,便直接问道:“怎么?一个生灵也没有吗?”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这片树林过于安静,连一只发出声音的动物都没有,用眼睛去看,也瞧不出有生命的迹象。只是,谢眉的表情显然是否认了这一点。少顷,她道:“在湖水下方。”
幽怜梦道:“说话就要说完整嘛,你这样讲,谁听得明白?我来告诉你,她的意思是,这下面全部都是,藏着呢。”
谢眉和她不对付,一听她说话就抿紧唇,要不是时间特殊,她可不会这么安静忍耐。
慕千昙问:“全都是什么?”
裳熵道:“鱼。”
湖里有鱼,再正常不过,而这份寻常却引来了谢眉的不寻常反应,说明那些鱼大概有些不对劲。慕千昙道:“什么样的鱼。”
“那个。”裳熵指了下不远处的小山。
慕千昙望去,那是一座扇形的小山,露在水面的部分足有接近百米高,薄薄一片,侧壁上方有些明显的骨骼线条。
裳熵道:“那个是大鱼的背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