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慕千昙这会的状态,再被寄生一次,就会立即一命呜呼。谢眉说得不错。
生长起来的血樱,妖媚异常,红光满面,给谢眉的脸也增添了一丝艳艳邪气。她清冷刻板到骨子里,往常何时有过这般面目?幽怜梦看得眼睛都不转了:“谢道长,以后别穿黑了,改穿红色吧,忒适合你。”
谢眉撇开脸。
慕千昙看向裳熵消失之处,估摸着她还要一会才能来,说点别的能转移谢眉注意力也不错,便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好似不太对付。”
听到这话,谢眉那张脸又是严肃起来,似乎拒绝这种话题,可波动的视线,分明还是泄露了她在回忆的事实。
幽怜梦则是盘腿坐下,笑道:“别说我们,其她几位之间,难道就很对付啦?”
慕千昙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被写进“五大狠人录”里的这些个殿主,彼此之间,除了偶尔一起做任务,也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全都是靠盘香饮聚合一起的。
“除了一位,性子和善,跟谁都能聊几句,”幽怜梦脸现怀念之色:“那个人就是江舟摇。”
被尘梦村百姓冠以“和事佬”称号的封灵上仙,一向人缘很不错。那柔柔的笑面,似水般的脾气,谁看了不喜欢?谁都爱跟她说话。可如今,崖山依旧壮美的景色之中,再也不会有那道水红色身影了。
“要说起我们俩,还真没啥渊源。”幽怜梦瞥了眼谢眉。
“我刚来天虞门那会,你谢道长还小呢,跟着我修行,一口一个上仙,叫得可好听了。”
“刚开始,她还没见过我,只听盘掌门叫我文秀上仙。听这名字,她还以为我是那种文静的人,没想到和想象里的不符,就被气走了,搬到通明观,一直过到今天。”
对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她轻描淡写,慕千昙却知道,实情怕是要曲折得多:“是理念不合?”
幽怜梦道:“不合才是大多数。”
谢眉忽而低声道:“草菅人命。”
幽怜梦来劲了:“都说了那可不是啊”
她们为过去的事争执起来,只不过,幽怜梦很是激动,谢眉则显得冷清,两厢对比,颇为好笑。慕千昙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倒是产生了一个疑问:“你到底活了多久。”
幽怜梦调整了一下遮眼的发带:“没准比你家那位活得还久。”
慕千昙道:“怪会说大话。”
她没注意到幽怜梦的用词,等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也来不及反驳了。已经过去的话题,再提起也不好,只能吃了个瘪。
正当她想法子再阴幽怜梦一次时,注意到谢眉半阖上了眸子,身形也有些不稳,赶忙想去扶她,却被幽怜梦抢先一步,将人抱入怀中。
幽怜梦以手试探了一下谢眉的额头,再滑到她颈间。她脸上依然带笑,眼中却是渐渐冷了下来:“我们也进去吧,万一能和裳熵迎面遇上呢?节省些时间。”
她说着,转过身,扶着谢眉完好的左手,把她背到背后:“你走得动吧。”
“我可以。”慕千昙也起身,发觉手脚都软到不行,便倒出一把药材,握在手心,先吃了一点,而后跟随幽怜梦一同跑入樱林。
裳熵冲出去时,造出的动静不小,樱花林都被撞烂了大一片。路都被开好,只要顺着痕迹,就能找到她的位置。
慕千昙跑在前方,幽怜梦跟在后面,速度虽快,却很稳当,不叫身后人颠到一点。跑着跑着,她听到耳边的呢喃细语:“若我死了,替我和掌门说一声,抱歉,没完成她嘱托我做的事。”
幽怜梦道:“谁让你多管闲事,这就要没了吧。”
谢眉散下来的发丝也开始变白,她道:“只有我能救她。”
瞥见那抹颜色,幽怜梦脚步变快:“我知道你是不可能看着那孩子死去的,你有心病。”
眼前是那女人朝前奔跑的背影,于一片血色中,让谢眉想起了曾经的一副画面。她阖上了眸子:“不论是不是她,我都会救。”
“是啊,因为是你,但还是可惜。”
“并非,为谁死都一样。”
“不一样,”幽怜梦笃定道:“你会活到天荒地老,和我一起。”
刚跑到一半,就迎面遇上了归来的裳熵。她看到受伤之人变成了谢眉,只惊讶了一瞬,便领着几人去往樱林的中间——一方三丈左右长宽的黄金池。
金黄色的水流动在池中,风一吹,便荡漾开富贵至极的金色涟漪,梦幻靡丽。黄金池边躺着一具支离破碎的血色尸体,应当是守池的妖兽,已变成裳熵手下的亡魂。
不知方才的打斗有多激烈,周遭的血樱们都哭泣起来,下起了一场红雨。
“放到水池中即可。”为了威慑血樱,裳熵还保持着龙身。
幽怜梦二话不说,走入池中,并将谢眉放了下去。
冷色的美人浸入黄金池里,被水吞没。
在场几人都屏住呼吸。
血樱们的哭声飘荡在林子,像一阵重叠的风声,给这凄艳之景增添了诡异感。
随着时间的流逝,几人都越来越紧张,被胡思乱想的坏结果所折磨,恨不得不管不顾把人抱出来。
这时,水面浮起泡泡。
在几人的目光聚焦中,谢眉哗啦一声,从中坐了起来。
她的衣服烂了一半,半边肩头都露在外面,头发潮湿披散,面容虚白,但眼中的神色还在,而右手的手臂,血樱已消融,留下来的伤口异常狰狞可怖,接近废弃,就算有沈医师相助,也休想好利索。
看她起身,幽怜梦松了一大口气:“伤怕是很难好了,但没事,人不死就行。”
谢眉瞥了她一眼,摇摇晃晃起身,走到岸边。
慕千昙伸手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到那令人触目惊心的右手臂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许久之后,她道:“通明上仙,你你何必?”
谢眉于她,怎么都算不上好关系。她不明白,就算是再如何舍己为人的性子,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面对她的复杂情绪,谢眉却只是道:“我们两清。”
慕千昙云里雾里,本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一对上谢眉的眼睛,她便明白了。
几年前,她掉进了魔物的陷阱,背上了多重罪名,被几轮审判。那时最嫉恶如仇的便是谢眉,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而今,冤屈洗去,慕千昙知道魔物的厉害,所以也没怎么追究那些被欺骗后惩罚她的人。她的心中,只剩下了对罪魁祸首,也就是魔物的恨意。
可谢眉,却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并在今日,说出了迟来的歉意。
第306章 巨人
确认血樱已彻底祛除,没有威胁到谢眉的性命,慕千昙紧绷的精神也陡然放松,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睁眼看到的是空中摇动得红色枝蔓,正帮谢眉包裹伤口的嬉皮笑脸的幽怜梦,以及一颗靠在她身上的龙头。
裳熵盘在地上,她靠在裳熵身上,那硌人的龙鳞在背强调着存在感,但并不会让人难受,反而给与了一种世间独一的触觉。
人醒来,脑袋里渐渐清了,慕千昙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尝试动了动手。
过度失血产生的影响还盘旋在她体内,力气近乎全部流失,眼前的树木在旋转,气接不上,抬手都会头晕眼花。她知道这状态一时半会好不了,索性也不挣扎,手指慢慢摸进储物袋,扣出一粒恢复的药材,放入口中嚼,苦涩气息弥漫开来。
在她睁开眼时,裳熵就醒了,龙须抖了一下,却没有动。
慕千昙知道她有话要说,默默等了会,果然,听到裳熵的声音:“我和师尊坦白,我的确看得懂这本书上的所有字,师尊有什么要问的,都问我吧,我知无不言。”
顶着一颗凶悍的龙脑袋,以这般低声下气的虚弱语气说话,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慕千昙伸手,揪了一下她的长须:“书里哪句话给你的胆量去隐瞒那些事?”
裳熵交代完全:“巨人族克制龙族,书里写我打不过他们,很可能会被巨人吃掉。”
“哦,”慕千昙道:“我挺乐见其成的。你何必藏着掖着,我不仅不会担心你,还希望巨人煮你的时候能分我一杯龙汤,喝了之后没准能延年益寿。”
要是人身,裳熵该又露出那悄悄瞧人的,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了,而此时,她只是用吻部蹭了蹭女人腰间。
慕千昙嫌痒,手拍在龙脸上,奈何她也没多少力气,便顺着她去了。手滑了上去,落在龙角,手感如玉,瞧着冰冷,却是温热的。
“还有呢?”
察觉到女人没有追究的意思,裳熵又活络起来,眼睛里的光像是潮水般涌动。不过,考虑到要说的事较为严肃,还是认真低沉道:“很久之前,我就在疑惑,为何我能感知到魔物的靠近,而她对我的态度,也与别人不同。这很耐人寻味。”
“在我出生之前,一枚玉捆在我的蛋壳上,那枚玉里写着一个字:熵,也就是我的名,而幻境中,魔物则明晃晃与‘合’相关。若我们同源,那我很有可能就是那枚蓝宝石。”
没有任何修饰,她直白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而慕千昙对于这可能的惊人现实,也没觉得多么出乎意料。甚至,她自己也隐隐有类似的感觉和猜想。
“但你打不过她。”
“一定有某种原因。”
事实究竟如何,魔物到底怎么做到神秘莫测,都要等到她们进入古国遗迹,找到当年的秘密后,才会知道了。
怪不得裳熵说了很多次,需要先行确认,才愿意坦白。
毕竟,对于慕千昙而言,有了“女主”这个心里预设,裳熵有着什么样的隐秘身份,都在理解范围之内,但是这个消息放在别人那里,大概就和魔物刚刚出现那会差不多令人震惊了。
慕千昙在胸腔中存了口气,有心定之感,也有对未知前方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她坚信不管什么样的困难,都不会将她们打败。这种经历过多挫折后磨炼出来的心态,反而让她更加沉静,稳重,无所畏惧。
与裳熵来源不同,但同样的勇气。
她向后靠去:“这些秘密突然对你而言不再重要了?”
“我承受不起师尊再离我而去。”裳熵的声音很低:“如果分别随时会到来,那我们之间不该有任何隔阂,而且,我也不想看见师尊那个表情了,你还不如打我呢。”
林中,她拿着书,在女人脸上所看到的,那一瞬间的失望,如一根利刺,扎进肉里,怎么也消不了那疼。
慕千昙道:“别装,打你对你而言根本不是惩罚。”
被说中了心事,也因为那语气里的轻松而开心,裳熵张开口,轻轻咬了下慕千昙的手臂,咬完了,也不愿意松口,就这么松松含着。
慕千昙道:“照照镜子吧,你最不能承受的,应该是你自己的改变才对。”
裳熵又咬了一下。
彼此沉默了许久,在血樱们极其诡异艳妖冶的美丽下,慕千昙又道:“你真是蠢到家了。”
以师尊那干脆的性子,这便是彻底揭过,不追究,以后也大概不会再提。裳熵喜出望外,尾巴蹭到女人腿边,晃啊晃:“神魔森林的确算是我的家,这世上第一条龙,就诞生自此处。”
慕千昙感觉力气回来了点,支起右腿,把她的尾巴尖踩住:“你不怕最后一条龙也死在这吗?”
裳熵道:“如果要死在这,那我会带着魔物一起下地狱的。”
慕千昙以脚底捻了下,当做回应。
那尾巴也顺势缠上她的腿,裳熵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惶:“可就算最后是我赢了,若是我们同生也同灭呢?”
为了想到抵御魔物的方法,裳熵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而她自己是蓝宝石这个猜想一出,另一种可能也变得清晰起来。若她们都是权杖上的宝石,同时被制造出来,背上同样的命运,那她们中的一方彻底破碎,会对另一方产生影响吗?
这份担忧和挫败,才是她选择不告诉慕千昙的主要原因。
“你想太多了。我们两个,谁不是死而复生,何必还那么畏惧?”慕千昙摇摇头:“你记性也不好了,再说一遍,我说过你不会死,你就不会,不必担忧。”
她后脑勺靠着裳熵,向上仰望,视线穿过血樱林,沿着高不可攀的沧桑巨树,刺透神魔森林漆黑的天穹,再向高处走,经过白云,蓝天,离开这个世界,停在那广袤无垠的宇宙中。
李碧鸢曾经说过,每一个小世界,都像是一个鱼缸。那么,这外面的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海洋馆。
“你根本就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慕千昙说。
大到可以容纳无限可能。
而死,变得微不足道。
“不过,你方才又是杀妖又是开路的,”慕千昙看向地上那堆尸体:“会不会被巨人族发现?”
她直闯血樱林,又堪称虐杀般得杀死了守护黄金池的妖怪,动静颇为不小,而这里已是抵达古国遗迹前的最后一站,按理说,那位天柱巨人应当也近了。若是注意到了她,可是相当不妙。
就算走到了这里,她们也没打算和那两位天柱正面对抗,小心避开才是上上策。
裳熵正要说话,忽而,眼珠一颤,嘴巴松开慕千昙的手,整条龙紧绷起来:“有人靠近。”
慕千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谁?”
一道身影钻出了血樱林。那是一只格外轻灵的赤狐,有半人高,长瘦的身子,爪子是白色,四肢纤长,脸很尖,竟有四只眼睛,两上两下,色泽金黄,眼神狡黠,雾蒙蒙的,含着水似的柔。
她踱步绕着黄金池走过来,尾巴像是鸡毛掸子,扫了一下,又扫一下,软得缺根骨头。
担心又是个危险的妖怪,谢眉想要起身,还没出招,就被幽怜梦给按了下去。她用牙咬了下白布,把谢眉的伤口完全裹好,笑道:“四只眼睛的狐狸,呵,我看见什么都不觉得稀奇了。”
在看清来者的一瞬间,裳熵的敌意便消失。她解释道:“赤狐没有攻击之意。她是女皇的谋臣,古国确是灭亡了,这也只是她的一缕幻念。”
赤狐走到了两人身边,前脚弯了弯,向裳熵行了个礼。接着转过头,低下脑袋,从长长的嘴筒子里吐出了一根白骨笔。
那笔从头到尾一水的干净,洁白如沙石,笔尖也是与赤狐同色的红。她叼着笔,四只眼睛都望着慕千昙,眼神温和包容。裳熵道:“收下吧,师尊。”
慕千昙接过那根笔,而在同一时间,赤狐的身形溃散为一阵红雾,随风远去。
她将笔翻看一阵:“干什么用的?”
裳熵道:“不太清楚,但既然她特意出现,还给了你这个,就有可能用到。”
手中的白骨笔似还保存着赤狐的余温,这是百年千年前留下的,直到由她的体温延续。
直到此刻,亲眼看着那消散的赤狐,慕千昙才意识到,她们要找的只是一片废墟,而不是森林幻梦里的那个奢华古国。
幽谢两人走来。幽怜梦打了个哈欠:“女皇死了,古国不剩下什么,就算我们找到了,也只能面对一堆残垣断壁,又该怎么得知权杖和宝石的秘密呢?”
“天柱。”慕千昙将笔收起:“还有两位天柱活着。如果最后我们实在找不到答案,那就去找他们吧。”
话音刚落,血樱们突然发疯般的震颤起来,并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叶片纷纷洒落。
一道恐怖的嘎嘎声自上方传来,还未等几人找到声音来源,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天而降,直直抓住了裳熵!
第307章 把她钉在了桌面上
那手犹如钢铁塑成,漆黑坚硬,沉甸甸往下砸,仿佛天掉了一大块,压迫感极强。五根手指紧紧箍住龙身,任裳熵挣扎,难以撼动分毫。
反应极快的谢眉,立刻祭出全部玉件,五颜六色的玉片如雨般噼里啪啦打在那只手上,即刻被反弹开。同时,幽怜梦也抛出数道法器,只落到同样的结果。那只手的表面,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抓住裳熵后,巨人没管剩下的人,手退了出去,在血樱林中空挖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后颈光芒一闪,慕千昙唤出白瞳。三人飞身上鹤,白瞳振翅,从那个洞口钻出,直冲向高空!
急剧拉扯的风声之中,无法摸清巨人的位置,也辨不清方向。慕千昙摒弃自己的心跳声,侧耳细听,听着沉重的脚步自黑暗中响起。
巨人动作应当不快,但步伐很远,合计来看,比那位大脚怪走得要快多了。慕千昙半蹲在前方,灌注灵力,为白瞳指明方向,追逐那道远去的声响,不计一切加快速度。
在某一个瞬间,风声停息,林声也忽然不见。她们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定睛一看,居然是飞出了林子。而远方,是一棵比天还高,比海还深的参天大树。
“我收回我刚刚的话,”幽怜梦嗓音都虚了:“四眼狐狸不稀奇,但这千年老树可太稀奇了。”
伫立在三人眼前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棵树了,应该是相当多树木的集合体。它们的树干和根都生在了一起,竭力伸展开自己的枝叶,直到遮蔽天空,形成新的绿色天幕,并垂下来无数条灰黑的藤蔓,白雾袅袅,阴森昏沉,像是上吊使用的坟场。
树木的下半段位置,内部被掏空,改成了巨人的巢穴,树干表面被挖出了数个洞穴,当做窗子。
窗外挂着几条青鱼,还未宰杀,尾巴和头拴在一起,嘴巴还一动一动,看那鱼鳍,和她们进入神魔森林前遇到的那种相似。旁边还有一串腊肉,不知来自什么动物,被风干成深红色,底端还在往下滴黄色的肥油。窗内则透出了灯火。
借着那光,慕千昙隐约看清了巨人的全貌。
树的庞大,迫使她们变成了极为渺小的一点,犹如灰尘漂浮着,巨人也它之下,显出了人之力的虚柔,也并不那么庞大。
它约莫有十五六丈高,身体表面没有毛发生长,十分光滑。它没穿衣服,可身体表面,也没有任何表露性别的偏向,甚至作为人的一些特征也抹去了。它皮肤青绿,背后锈迹斑斑,肩头还生着柔软潮湿的苔藓。比起人的材质,更像是一种氧化后的青铜像。
大龙被它握在手中,像是把玩泥鳅,在外界呼风唤雨的龙类,把所有招数用出来,也无法造成对它影响。它口中嚼着东西,口角流出紫红色的涎液,手中握着龙,拖着一把覆满腥臭血液的狼牙棒,一步一步,走进树屋中。
慕千昙操纵白瞳,飞向那树屋的窗子,并落在上面。
窗台上是一排排阴影,慕千昙抬头看,鱼儿们以恐怖的角度被弯折,反光密集的鳞片仿佛无数面彩色镜子,将三人映照出无数的影子。腥气堵塞了所有感官,连眼眶都泛起酸意。
她收起白瞳。三人慢慢摸索着窗沿,往下看去。
屋内陈设不多,一张兽皮吊床。一张吃饭切菜做饭共用的大木桌,四个桌角没有一个完整,圆弧形状的菜刀嵌在上面,刀边堆着一些切碎的菜。一个红石头垒成的炉灶,成堆的柴火。五盏粗糙的油灯,灯内燃烧着的是不知名动物们的尸体,它们融化在灯盏中,飘出刺鼻的浓烟。
巨人进了屋,把龙摔在木桌上,接着挠了挠脑袋,随手从桌底拔了颗钉子出来,瞄着裳熵的身体,扎了进去,把她钉在了桌面上。
由于距离远,三人听不到裳熵的声音,但看得见那条不断扭曲挣扎的小龙,突然不动,血染红了那一小片桌面。
慕千昙瞳孔缩小,像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之事般,轻轻呵了一声。
她见过这样的场面,在鱼货市场上,店主处理鳗鱼时,为了防止它们咬伤自己,会先将鳗鱼钉起来,就像现在。
灯火摇晃,一股反胃感自她胃中升起。
许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急转直下,也没想到在她们眼中强大到不可一世的龙族,会被这么简单的控制住。幽怜梦头皮炸开一圈一圈:“那它在做什么?它要杀掉裳熵?它就那么轻易把裳熵给啊?”
谢眉道:“我们不是巨人的对手。”
这并非难以判断的事,而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差距。那把用来切菜的刀,可以轻松把她*们斩为几段,而她们,怕是不能伤那人分毫,一如方才阻拦它抓走裳熵时的尝试。
耳边突然耳鸣,脑中有一道尖锐的高鸣洞穿意识,慕千昙愣了会,察觉到有人摸她的手。她侧头看去,是谢眉:“千昙,莫慌,会有办法。”
慕千昙立刻道:“我没慌。”
她从怀中摸出译文,这才发现手有点不听使唤。她压下莫名其妙的怒火,沉声道:“裳熵若是死了,仅凭我们,恐怕不好对付魔物。”
幽怜梦道:“魔物的事先放一放吧。”
挥散脑中嘈杂的声响,慕千昙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些清明。
她翻开译文,目光快速巡回,并很快找到了她想要找到的消息。
十二天柱中的两位,巨人与小人。巨人叫午时,小人叫子时。巨人热衷破坏,小人善于偷盗。两者相互克制。
若巨人是比常人大得多的人,那么小人就该是比常人要小的。连她们都对巨人使不出办法,那小人,怎么做到克制巨人的?
“要找到小人,”慕千昙蹙眉:“它也许会有方法。”
“我当然有。”
上方传来一道童声。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正在她们头顶的那条鱼,被掀开了一片鱼鳞,一个只到人膝盖高度的青铜小人趴在里面,笑嘻嘻道:“你们想救人吗?我可以帮忙。”
本以为要找到子时是个艰巨的任务,可谁知它自己就送上门来,并且看样子,已藏在鱼中,偷窥了她们许久。
慕千昙看了眼屋内,午时挠着脑袋,刚把盛满水的大锅摆上炉灶,正在试图生火烧水,暂时无暇顾及裳熵。这是个好兆头,但不详的是,裳熵已经彻底不动弹了,或许是晕了过去。
她道:“你的要求?”
“我的要求嘛,”子时把身子探出鱼身,手抓着鱼鳞,身体一晃,整个人跳了出来,落在三人对面。它背着手,摇头晃脑:“给我看看四眼狐狸给你的那只笔。”
书中写子时爱好偷盗,而裳熵说过,四眼赤狐是女皇的谋臣,她给的东西,一定是有用的。子时这会刻意提起,想来是打白骨笔的主意。慕千昙犹豫片刻,拿出笔:“你要看这个?”
“对!”子时眼睛放光,两条腿交替着蹬地:“我要看!都好几百年都看见过了。”
它看着一副精明样,若是不满足它的要求,恐怕不能从它得到有用的信息。
慕千昙向它走近,握着笔,伸到它面前。子时立刻去抓,却抓了个空,慕千昙把手抬高了些:“不是要看吗?为什么动手?”
子时脸上还挂着笑,像是雕刻时就固定了这个表情一般。它摆手道:“我的眼睛看不清呀,太远了。”
慕千昙放下手,将笔放到它面前。子时用那小一号手抓住白骨笔的尾端,找准机会,用力扯了扯,奈何没扯出来,力量不够。它又摸了摸笔毛,把手收回,重背到身后:“看完啦。”
那只白骨笔始终被慕千昙用了很大的力量握住,触感未曾消失,不太可能被掉包。她把笔收回袖中:“可以说了吗?”
子时道:“我背在身后的手,有一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你猜猜是左手还是右手。”
慕千昙吸了口气:“右手。”
子时道:“你运气不错,猜对了。那再猜猜,我手中的东西是什么?”
兴许是柴火还不太够,午时又劈了点,木头折断的嘎巴声响彻整个树屋,最平凡的食物准备过程,给她们带来难以想象的压力。慕千昙脸色沉了下来:“究竟要用什么来换巨人的弱点。”
子时还是那副天真又慢悠悠的姿态:“你们不用着急,它的动作很慢,吃饭之前要做好多好多事,等到树叶掉了都不一定送到嘴里,麻烦死啦,不像我,一个果子就能填饱肚子!这些巨人,又莽撞又笨又令人讨厌!”
眼看着三人都紧绷着,看样子是没有玩耍的兴致。子时觉得有些可惜。它不再卖关子,后退一步,展示出了右手中的东西——一枚破碎的红宝石。
慕千昙悚然一惊,伸手入袖中。那枚魔物碎片,果真不见了!
难道是刚刚?
可那么近的距离,它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想要拿回去,以及想让我告知臭巨人的弱点,那就跟我比一比吧,”子时侧过身,指向远方的森林中:“从这里重新进入森林,三百丈之处,有一个绳圈,谁先到哪里,谁就赢。”
话音刚落,它便跳下窗台。眨眼间,消失不见。
第308章 文秀上仙?
趴在窗沿,瞧不见子时的身影,慕千昙握紧拳头,手心都留下一片月牙印。
她回头看了眼,火星已从炉灶中冒出,眼看着就要燃成熊熊烈火。她无从得知子时的话是真是假,但那都变成了唯一的选择。她毅然转头道:“走。”
慕千昙挥手唤出白鹤,三人迅速爬上,回到森林,向子时所指的方向奔去。
一进林子,便发现这里与来处大有不同。似乎经过修整,这条大路上没有树,泥土平坦,连一块石子都无,两侧树木的间距都差不多。树干上生有灯笼草,它们垂下枝条,亮起灯盏,光撒下来,铺平前路,能看得清延伸的远方,尽头处,是另一棵参天大树。
子时在路中间,脚踩着一个圆木桶,来回滚动,以身体来控制平衡。
看见三人来到,它跳了一下,亮出手中的红宝石,发出一道极为具有穿透性的笑声后,踩着圆木桶向它所设定的终点滚去。
这便是比赛开始了。
三人奔跑。要论速度,无非是谢眉最快,常年的艰苦训练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迈开腿,靠近子时,手执拂尘,催动拂尘尾巴,去抓那小人。
谢眉出手已是迅捷如风,可子时无比灵活,每次都在尾巴将到之时,翻一个跟头避开。
若是尾巴的位置高,便矮下。身子。若是使出了席卷之法,便陡然加快速度,左突右闪,就是碰不着,也不往远处跑,非在眼前晃荡,不断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知道此法不行,谢眉不再操控拂尘,转而搅动玉件。
成百上千片玉件朝子时打去,它脚尖在木桶边缘勾了一下,将木桶勾的半立起来,接着手一掀盖,钻了进去,再把盖关上。
木桶回归原位,还在翻滚,速度反而更快了。飞卷而去的玉件打在上头,竟是无法穿透,那木头,比精铁还要硬!
谢眉收回玉件,一甩袖子,袖中爆出数道符咒,像是鬼魂,贴飞在那木桶上。随着谢眉的手势变化,爆炸出一团火光。
然而,光芒散去,那木桶竟还是完好无损。
盖子又被掀开,子时嘻嘻笑着,从里头翻出来,又踩上了木桶,举起手道:“该我啦。”
忽而,一阵密密匝匝的破风之声,自两边林子里传来。
三人狐疑着放慢了脚步,就见林中突然出现数道长而窄的光,接着便是迎面而来的利刃。
数把巨斧与大刀被挂在树与树之间,本来被拴住,高高吊起,不知子时做了什么,吊住它们的藤蔓全部断裂,巨斧便也挥舞而下,于大路上做起了切片。
那一霎那,慕千昙好似在心中明白了,小人能够克制巨人的原因。
那就是,足够灵活的前提下,还拥有着足够强的动手能力,能够制作成陷阱。在这样大规模的刀劈斧砍之下,巨人稍不留意,就会被切成片状,而它恰好又是笨拙的,根本挪转不开,自然也就无从应付。
被放大了数百倍的利器们回荡在大道上,反射奇异的扇形炫光,又带起劲风,光是那钢铁血腥般的寒气便能将人击退,根本无法想象被它们切割的后果。
三人都变得格外小心,只敢在确定刀子重回高处时,再前进一步。
可这样的速度,怎么可能追得上子时?这不是必输的局面吗?
再往前看,只见子时在这寒光陷阱中畅通无阻,还有闲心表演杂技。慕千昙观察了一下,发现刀子能碰到的高度,恰好就是小人踩着木桶的高度,所以它才丝毫不受影响。
“是高度,”慕千昙:“这小人以它自己为标准做出的陷阱。”
虽然发现这点,但是,她们想要满足这个条件,只能趴下去,以爬的方式前行,那样还是无法提高速度,排除干扰。
不过,幽怜梦很快想到了主意:“让我来。”
她搓了下手指,两手分别夹着一枚气壶。她将气壶掷向身边两人,再摇动手腕,三人脚下,噗嗤一声,冒起三股白烟。
烟雾散去时,她们变成了三只兔子,一白,一紫,一黑。
“兔子跑得快。”幽怜梦摆了下爪:“跳!”
看着雪白的爪子,慕千昙心中有些无语,但也没有表示,这的确算是很不错的方法。
三只兔子规避了头顶的尖锐锋刃,发挥出兔子逃跑的速度,很快追上子时。
它看见三人变了样子,觉得好玩,鼓了下掌,随即掰下右手的食指。
慕千昙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而子时右手的大拇指已经不见。
若是她猜测得不错,手指就是子时启动机关的开关。
这时,大地一片震动,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还伴随着听不清楚的鬼哭狼嚎。
三只兔子脚下不稳,肉垫被震到微微麻痹。
她们警惕着下一道陷阱,并嗅到一阵腥臭与血气混合的腥臊气味,紧接着,就看到数不清的鬣狗钻出两侧的林子。
它们爪子刨地,急促呼吸,眼冒精光,流淌着贪婪的口水,想将三只香嫩的兔子拆吃入腹,但顾虑着头顶那锋利的刀刃,不敢向前。
目光大概扫过,观察一下数量,慕千昙不觉得那是能够轻易脱逃的。她朝前看,发现第一道陷阱的终点就快要到了,等头顶的刀撤去,所有鬣狗都会冲上来,撕咬她们,便道:“等下变成鸟儿。”
在她们逼近刀群末端的过程中,鬣狗们想到即将发生的狩猎,越发兴奋,眼眶烧到赤红,口中大呼小叫。而等到三只兔子跳出刀群的瞬间,它们也如离弦之箭扑出!
黑压压的大群野兽朝着兔子奔跑,围追堵截,像一只大嘴将三人咬住。将要扑上去时,白雾闪过,三只鸟儿从中飞出,冲向空中。
由于受到诅咒限制,她们并不能飞高,但躲避鬣狗追杀还是绰绰有余。
到口的美味就这么飞走,先冲到前排的鬣狗们胡乱撞到一处,呜呜哀叫。
一部分反应快的,跳起来,想用爪子去抓,却只能扑空,狼狈摔下去。摔得疼了,又见不可能再饱口福,只得灰溜溜逃走。
还有一部分,饥肠辘辘,不甘心走,便跟在旁边,跟到后来,口水流了一地,彻底绝望,也呼啦散去。
看见两道机关都没起作用,子时没感到挫败,反而是觉得有趣,一次性拔掉了右手剩下的三根手指。
这下,三人可遭了难。
极短的时间内,林中再次响起唰唰之声,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击,同时抵达,几乎堵死了她们所有的出逃之路!
关键时刻,提前烙印在她们身上的盾字字符被激发,绿光波荡,以破碎的代价挡下了攻击,但也使得她们再无护盾的持续保护,危机感瞬间增强。
“不能这样下去。”慕千昙咬牙说道。
那小人刚用完了一只手,看样子都是些开胃小菜,还有一只手的五根手指没有用出来呢!
谁知道它后面还有什么招数,裳熵那里等不得,浪费在这里的时间,到此为止!
慕千昙心念一动,落了地,变回人身,手一翻,手中多出一把弓箭,通体冰蓝,冷光潋滟,弓上刻着两个醒目的小字,正是孤鸿。
她们从幻境中出来时,与盘香饮聊起事,结束时,盘掌门当着修仙界所有有头有脸之人的面,把孤鸿还给了她,算是替她担保之意,所有事情都别再追究,没人会再提起过去。不管是传闻,还是真实发生的现实。
慕千昙知道她的意思,也收下了孤鸿,但她已换了身体,想要摆脱瑶娥上仙的身份,且早就没了用弓的习惯,所以放进储物袋深处,搁置不管。
不过,此时此刻,为了抓住那只在前方不断挑衅的小人,她不得不重将孤鸿拿了出来。
她一脚蹬地,站定了,胸膛起伏,因奔跑而不断喘息,口腔内尝到肺叶破碎反上来的血腥气。
拼命克制着呼吸,直到平静,慕千昙摸出一枚药,含在口中。同时,将弓举起,像是拉开回忆一样,两指勾弦,将弓缓慢拉开,一枚冰箭在紧绷的弓弦震颤声下,逐渐凝聚出来。
舌尖卷着药材,吞入口中,一股凉气从小腹升起,迅速游动到四肢百骸。
她原本只能拉开一部分,但获得药材所提供的动力后,终于将弓完全拉开,那枚冰箭也是前所未有的锋利,纯粹,寒气逼人,蓄势待发。
脚边有卷翘的落叶滚过,慕千昙神情激冷,浑身充满肃杀之气。
她瞄准子时,须臾,一箭射出!
那枚冰箭破空飞去,越过幽怜梦与谢眉的肩头,直直射向子时的胸膛。
子时察觉到杀气,也看到那冲自己而来的冰箭。
她并不着急,等箭逼到眼前,才将身闪开,那箭擦着它鼻尖飞过。
“嘻嘻,不准!”子时笑说。
它语气格外挑衅,却没能如愿以偿在慕千昙脸上看到恼怒之色,只见那女人两指并拢,做了一个回环的手势。
子时歪下脑袋,不太明白,突然,后颈一凉。
它一转身,就见那枚冰箭去而复返,掉个头,射中了它的左手手腕。
是用了它盗取红宝石所使用的方法!
那不仅是一枚箭矢,而是蕴含灵力的咒法。冰箭接触到手腕的瞬间,便给青绿的皮肤表面覆盖上一层牢不可破的坚冰。子时的手顿时失去知觉。
它用力甩动,以右手掌拍打,都无法把冰弄碎,急怒使它面容都扭曲,直接以手撞向木桶边缘。
谁知,冰没碎,它的手腕却是碎了,像块豆腐,蹦出一大片细碎的冰碴子,滚落在地。
子时愣了愣,看向空空如也的两只手,知道自己最精彩的机关无法使出,气到鼻中喷气,口里大叫不止。
叫完,它伸出舌头,上下颌一碰,将舌头给生生咬断。
林中再次传来呼啸,灯笼草不断摇摆,空中,出现了针般细密的黑刺。幽怜梦道:“箭雨?”
从高空中袭来的,正是箭雨!
三人的字盾都消耗殆尽,面对这漫天飞来的箭失,只得以蛮力抵抗。
谢眉先行掉头,把为了射箭而落后的慕千昙拉过来,三人凑在一处,将储物袋一翻,有用的法器全部拎出,来抵挡那势如破竹的飞箭。
很快,三人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金罩,铜碗,黄金网,出灵虚象等等,五花八门,形成一道又一道防护。她们站在后面,以源源不断的灵力做支撑,脚深深陷入泥里。
飞箭们撞了上来,噼里啪啦不间断的折断声响起,破箭在地上垒得比小人还高。它们一层一层磨去了法器,在最后一件法器破损时,箭雨夜差不多消耗完毕。然而,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这一路来的奔袭,走到这里,几人都将要透支了。现在要拿出阻拦最后几根箭的力气都不行。见状,幽怜梦再次催动气壶,变身为一堵肉墙。牢牢罩住身后的两人。
只听得噗嗤几声,雾气散去后,幽怜梦最后一丝灵力也耗尽,变回人身,她的身上赫然插着几只箭。
“文秀上仙?”慕千昙叫了声。
她抬起头,发现最后一只箭,贯穿了幽怜梦的独眼,箭尖自后脑勺探出,伤口溢出了浓黑的血。
幽怜梦软倒下来,谢眉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难以形容的表情。她迅速上前,接住人,一时间,忘记了正在进行的事,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慕千昙咬住下唇,目光刺向始作俑者。
子时余怒未消,可也没有能够使出的机关了。于是,它转过头,望向近在迟尺的终点,便以全力滚动木桶,飞奔而去。
越来越近,就快要到了,那绳圈一伸手就能碰到!子时刚准备迎接胜利,脸上的笑还没凝出来,后脑便受了重击,使它失去平衡,大头栽倒。
它脑袋晕乎乎,甩了甩,低头一看,四眼赤狐那根白骨笔就躺在它身边。
它还未反应过来,一双腿从它头上跨了过去。它只来得及“诶”一声,就见那不要命的白衣女人跑到了终点处,抓住了那代表胜利的绳圈,并将之扯断。
慕千昙的肺快要跑炸,她含着满口血腥味,脸上充满了冷怒,掉过头,没给小人逃跑的机会,一手掼去,扼住脸颊,将它死死按在地上:“说!”
第309章 混乱与忠贞
谢眉抱着幽怜梦走了过来,怀中人颇为宁静,紫黑色的唇微微张着,浓黑的血爬出口角。这么点重量不会撼动谢眉的脚步,可她却步履蹒跚,好半天,才终于走到慕千昙身边。
她脸色苍白,有些呼吸不畅,嘴唇死死抿紧。
在方才的血樱蚕食中,她裸。露出来的右臂已破烂不堪,由于用力,那来不及愈合的伤口,又再次崩裂,流出鲜血,但她却一无所觉。那血,那披散的墨黑色长发,都给与她一种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阴森感。
慕千昙没有说话,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不甘心被抓住,子时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只铁箍般的手。
它一低头,猛地朝那手咬去,叼住虎口,左右甩头,咬得鲜血淋漓,都不见女人撒开。
慕千昙冷冷盯着它。
子时被她盯得发毛,耳朵都收了起来。
僵持片刻,它慢慢启动牙关,撤离伤处。
半晌,它张大口,一根新的舌头从咽喉深处生长出来。它像是终于投降了,咂吧咂吧嘴,道:“我会说的,你先放开我。”
慕千昙依然重复:“说。”
那个字掷地有声,子时晓得不可能让人回心转意,便放弃了挣扎,解释道:“就算我说了,你们也对付不了它,还是需要我的陷阱。所以,听我一言,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直接出手,把那条龙救下来,你们连面都不必露。”
慕千昙掐住它的手因用力而咯吱作响:“非得等快死的时候才愿意少说点废话吗?”
“别那么着急啊!都跟你说过了,那蠢巨人干啥都慢悠悠的,根本就不会”本来还想辩驳一番,但看那女人脸色实在太差,子时还是弱了口气:“好吧,你答应我,我把那条龙救下之后,你要劝说她留在神魔森林,再也不离开,那我就愿意帮忙。”
慕千昙蹙眉:“你很缺陪玩吗?”
方才那场比赛,要是子时想赢,那把机关全开了,拖住她们,它自己闷头跑,必然会拿到胜利,可它却只是慢条斯理在前面晃荡,时不时放机关出来,兴致勃勃观察几人的反应,仿佛只是单纯想要玩耍,对输赢不怎么在意。
不打算陪这婴儿浪费时间,慕千昙收拢手指,把人掐着拎起来,冷声道:“我把你送给午时,你就不缺了。”
“我不要!”子时急了,断掉的手和手指都重新长了出来。它握住女人手腕,腿来回扑腾:“我又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叫你们陪我玩了会,都没死人,至于如此生气?”
没死人?
慕千昙看向谢眉怀中的幽怜梦。
子时不客气道:“你看她干嘛,她又没死!”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幽怜梦忽然昂起头。
一只长箭的确是刺入她眼眶,从后脑勺扎出,贯穿整个脑袋。她起身时,箭尖还刮了谢眉肩头一下。这般穿透伤,任谁来看,都要摇摇头说必死无疑,所以慕谢两人,半点没怀疑幽狗的情况。
而看她现在,还是那张死人脸,还是那没抹去的黑血,还是蓬乱的头发和青色肌肤,可神情却一点和死人无缘了,分明活络得很。
慕千昙算是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怒发冲冠”,她头皮都在炸:“巨人怎么没拿你当引子去点火。”
幽怜梦不以为然,浪里浪气道:“拿我点了火,去烧裳掌门,那我们千昙妹妹能愿意吗?”
“幽怜梦。”一道毫无感情的嗓音从上头传来。
这会谢眉脸上的表情,绝对是她一辈子里最为精彩的时刻。
她脖颈间弹起数条青筋,双眼圆睁,充满不可置信与愤怒,眼白暴露得多,眼黑部分都显得小了,视线如针,凝聚在幽怜梦脸上,颇为可怖。
可惜最该看到的家伙成了瞎子,错过了这番景色。
听到那道嗓音,幽怜梦才搞清自己的处境,知道玩大了,赶忙伸手去摸谢眉的脸:“我不是故意的,通明上仙,躺着可比站着舒服,我没有骗谁的意思,只是懒得起来。我眼睛都看不见了,你不会把我扔掉吧。”
谢眉手臂开始用力,真打算把她扔出去,但一低头,看到还有五六七支箭扎在女人肉里,若是不管不顾一扔,怕是要摔得扎入更深,便竭力忍住,但无论幽怜梦再说什么,好生好气去求,去安抚,去摸索着她的鼻梁给她捏捏,都不听谢眉再说一句话。
心脏一提一放,慕千昙心里也五味杂陈。她撒开手,把代表胜利的绳圈系在子时脖上,当做狗圈,另一头牵在自己手里:“你想她留下,但我决定不了她的意愿。”
子时道:“你决定的了。”
看它一脸掌握事实的表情,慕千昙呵道:“你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
子时:“当然。”
慕千昙坚定道:“不可能。”
不能让裳熵留在这里的理由太多了,她懒得解释,直接给出明确的答案。
子时气得原地起跳,不断甩手:“那我便不出手,你们就看着她去死吧!”
它那般耍赖,好似真拿它没办法。然而,慕千昙经历了裳熵,秦河,伏璃,谭雀等等小孩,对付这些人早已有经验。她静静凝视它,脑中忽而有了计谋:“你和巨人,都是天柱,为了守护女皇而生,那就应该同样守护女皇名下的所有财富。”
提到女皇,子时不再像是鸡仔乱蹦,而是道:“故国早已化为尘土,你一路走来,也该看到了,如今的神魔森林,已没有我们需要守护的。”
慕千昙指向它怀中:“你偷走的那块红宝石不是吗?”
子时以手扣开了胸前的一个盖子,手指摸进去,又掏出那块碎片:“合之石,这可是权杖之上的宝贝,是女皇的东西。你们贼喊捉贼,我这不叫偷,只是帮女皇拿回来而已。”
它仰头望着那枚红宝石,满脸沉浸欣赏之色。慕千昙道:“那条龙,是权杖上的另一块蓝宝石。”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一声惊雷,把子时劈到愣了愣,继而,爆跳如雷:“休找借口骗我!”
其实裳熵是否是蓝宝石这件事,都只是猜测,但慕千昙把它加固为事实,来说服眼前这小人听话:“我没骗你,她出生之时,身上系有一块玉,玉上写着一个字:熵。”
子时已入套,问道:“哪个商?”
“火商。”
子时表情剧变,咆哮道:“那愚蠢的巨人,果真就只知道坏事!快走!”
它这份反应,也侧面证实了,裳熵的确身份不简单,那猜测很有可能就是真的。慕千昙唤出白瞳,所有人登上鹤背,朝大树飞去。
为了那劳什子比赛,几人都跑出了相当远的距离,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还得要一段时间。
路上,子时解释起宝石渊源:“红蓝宝石,分别是熵与合。”
“一个是混乱,狂躁,极端暴力。另一个则是赤诚,忠贞,此志不渝之心。”
“千年前,打造红蓝宝石的那位神秘宝石商告诉女皇,宝石一如日月,必须纯净如新,不可遭受污染,否则,将会无法发挥出全部的效果,还会日渐衰退,直至耗尽神力。”
“两颗不同的宝石,也象征着两套治国之法,权杖就代表女皇的统治。那时,整个森林都听女皇的号令,国土无边,权力无限。”
“后来,红宝石被盗走,我的女皇在起义中溃败。”
“故国一日不如一日,敌不过天灾,也敌不过人祸,最后全都死去。”
“这林子里,自此也就没了太阳与月亮。”
它没过多提到过往古国的繁华,但却说了,那些陷阱用到的材料,都是从古国里搬来的,且只是其中一个藏宝室的部分陷阱,而那样的藏宝室,曾铺满了女皇起居的大殿之下。
她踩着黄金财宝统治森林,威名远播,无人不知,叫这林中的一条鱼儿都以供奉为荣,千年后的今日,残魂依然追随着昔日旧影。
在子时还回忆着女皇的模样时,慕千昙低声重复道:“忠贞。”
纯粹的浅蓝色宝石,从发掘到经过了宝石商人的制作之初,就被写入了忠诚的咒语,这与创作者给与女主的人设不谋而合。
慕千昙无法忽视飘入心底的那一层阴影,古早的警惕再次浮现。她强行压下,这是尚能控制的悲伤,可另一道
另一道名为失望的情绪,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一点点侵蚀着内心。
她忍不住问:“象征忠诚的宝石,就有着忠诚的品性,一旦有了认定之人,就不会轻易更改,是吗?
子时道:“不是不会,是没办法更改,她一定会对某一个人忠贞,这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慕千昙踌躇道:“也就是说”
她很难说出后面的问话,仿佛说出来后,就是承认自己输了什么一样。但她心里很清楚答案,即使不去问询。
微微挺直了背,慕千昙咬了下嘴唇,没由来道:“哦。”
一直以来,她都不理解,人的感情怎么能做到像裳熵所给与的那么纯粹,不求回报呢?
她不断地怀疑,不断在裳熵日复一日同样的答案中确定那颗心。坚定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她轻易将人看穿的眼,从未找到裳熵的一丝破绽,所以才日渐放下了警惕心,真和这小孩谈论起真心实意的东西。
可原来,裳熵不是因为爱上她才热烈且坚定不移的。
她爱上任何人都一样。
一份陌生的情绪恒固在心间,让慕千昙很是不适应,像是靴子中的沙粒,不至于让她走不好路,但又确实硌人,难以忽视。
好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她有了去探寻的耐心,于是,她追溯过往,很快就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不甘心。
是因为她觉得,裳熵的忠诚不再具有唯一与特定性。
不是男主就是她,不是她那还有别人,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来承担起裳熵的感情,而这些人之间,也许没有多少共通性。
一股赧然之情愧发,慕千昙舌尖涌起了苦味。
她需要面对一个很残忍的现实,以她自己而言,除了裳熵,不会有别的人能够走进她心里。可如今,裳熵的那份真心似乎变了味。
那么,是她对感情的要求太高了吗?还是她本身就高估了情感的重量?或者说过于洁癖,过于吹毛求疵?过于蛮不讲理?
算了慕千昙揉了揉眉心。
大敌当前,形式不容乐观,她为何还在纠结这些无聊无趣无意义的小事?
果然,她是被感情这种东西所改变了吗?她凭什么因为别人的情绪影响自己?
她觉得毛骨悚然。
慕千昙平心静气,扔掉了所有不合时宜的猜想,问道:“红蓝宝石都流落在外,为何红石所幻化的魔物,要比蓝宝石强?”
子时道:“还是那句话,污染,两颗宝石之间,污染程度更深的那颗,自然会更弱小一些喽。”
慕千昙道:“污染她们的是什么?”
子时道:“什么都有可能。”
两边的景不停倒退,慕千昙看着那些重新藏于树林的陷阱,脑中闪过一个疑问:“十二天柱为何只剩下你和巨人还活着?”
这话算是问到了伤处,子时的脊背塌了下来,那副神气劲儿也没有了:“我们犯了错,不能与女皇一同前往地狱。”
慕千昙想了想进入森林后经历的所有事,以及方才子时说的话,一个猜想浮现在她脑海。她盯着子时,笃定道:“当年偷走红宝石的人就是你。”
译文中所说,巨人好破坏,小人好偷窃,被拿走的红宝石碎片就证明了这一点。
巨人由于体型巨大,动作迟缓,脾气暴躁,弄坏了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而偷窃之罪,要严重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女皇带走了别的天柱,独独放弃它呢?
一听这话,子时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跳起来,急道:“是那蠢巨人族先招惹的我们!”
它这边气完,马上就意识到,已经不是需要解释的时间了。它与另一位有罪的天柱住在这荒寂的林子里,被放弃过,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这就是它们的结局。
它重新瘫倒,状似无所谓道:“反正不是我的错。要不是那蠢巨人把我家端了,我何苦于去偷盗呢?”
在裳熵刚被抓走那会,慕千昙跟随巨人来到它的木屋,站在窗台上时,就是从鱼身中发现了小人。它躲在那偷窥,观察巨人的动静,看样子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住了许久了,这些陷阱都被设立在树屋边缘,自然也不是巧合。
巨人与小人族的矛盾一直存在,在多年之前,还要更加激烈,到了必须要摧毁对方的程度,以至于小人鬼迷心窍到偷窃红宝石,并企图借那份力量,来击溃对方。
本来都是守护者的身份,却对彼此极尽恶意,刀剑相向,也就连带着仇恨一起,被永恒留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慕千昙不想谈论那看起来具有宿命感的命运,她听*罢,向它伸出手。
感慨完毕,子时看了眼她手心,颇有些不服气地跺了下脚,把红宝石碎片还给了她。
慕千昙握着宝石,握着那几次三番引起灾祸的罪魁祸首,问道:“你当年把它偷去哪了。”
既然偷盗它的目的是为了杀人,那也是发生在这神魔森林里的事,怎么就让它跑到了外界呢?
子时道:“丢了,我也不知道最后去了哪。”
慕千昙道:“蓝宝石是同一时间失窃的吗?”
子时道:“不,那是在很久之后了,至少有个几百年吧。”
根据裳熵所说,它在拥有灵智,也就是破壳而出前,都是以蛋的形式存在,那么它也许是直接由蓝宝石变为龙蛋,而有着最大可能性的偷盗者,也许就是裳熵那位已飞升的母亲。
红宝石则截然不同。它很早就离开,可魔物缠上秦霜也就是最近几十年的事。在成为魔物前,红宝石一定变成过别的东西,或者也在某一个地方沉睡了几百年。而后机缘巧合之下,化身为魔,并就此看上了秦霜,开始了持续到今日的悲剧。
慕千昙收起碎片,又拿出了白骨笔:“这是干什么用的?”
子时瞥了眼,道:“蠢巨人头顶那棵树,你也瞧见了?到了合适的时间,树上会生出一朵始源花。白骨笔就是开启它嘴巴的钥匙。它可以帮忙净化宝石。”
慕千昙眼眸微亮:“净化宝石?”
子时道:“为什么我没能第一眼就认出蓝宝石的真身,就是因为她遭受了污染。那天生天赐的宝石,有了人的身躯与头脑,有了七情六欲,有了贪嗔痴念,还要怎么保持纯净?它的力量自然也大打折扣。”
忽而,一场冷雨打在慕千昙脸上,她猛然被拉到了几年前飞龙崖上的那场雨夜。
那时的裳熵,面对翻天镜,还是“心如明镜,镜中无影”,分明是个心无杂念的孩子,几年之后,那影子都多得数不清了。她的污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方才你手上那块红宝石碎片,也遭受了污染。”子时说。
慕千昙道:“她如今就在人间肆意妄为。”
子时嗤了一声:“流传于人间的传说,都无趣透顶,你们,实在弱小。神魔森林已没落,但就算是当下,随便一只妖怪出去,恐怕你们都难以对付,红宝石也就是占了这便宜。”
尽管听起来傲慢至极,但慕千昙相信这句话。
不提那些怪异的妖物,光说这子时,断掉的手与舌头都能随意生出来。它根本不会那么轻松就被三人抓到,也拥有反抗能力,只是听到了蓝宝石的消息,才没有把那场无休止的游戏继续下去。
片刻,慕千昙道:“红宝石流落在外,你不打算出去把她抓回来?”
子时道:“呵,我出不去,也没有必要出去。她们在这林子里时,我有任务守护。若是走了,就是她们的命了。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与我无干。”
它刚说完,白瞳便飞出了林子,重新落在窗台。
慕千昙唤回白瞳,谢眉带着幽怜梦下来。子时道:“你们在这等我就好。”
屋里,锅中沸水正冒着泡,下面炉灶中火势凶猛,午时正把切好的菜一个个扔进锅里,锅里的水很快变了颜色。子时来了句“我就说它很慢吧”,便满脸自信,搓搓手,拽住了窗台边的一根绳子,后退几步,把自己荡了出去。
它本身就小,在这放大了无数倍的屋子里,就更显渺小,像一只蚊子,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慕千昙望向桌面,那根钉子还在原位。裳熵似乎醒了,尾巴尖在小幅度动作,试图挣扎,但怎么可能挣得动。
“它去哪了?”谢眉道。
她的眼睛很利,直到子时略过巨人的发顶时,还能看到点影子,但一个晃神,就再也捕捉不到。慕千昙顺着她目光望去,也瞧不见丁点身影,便道:“看不见,应当是藏起来了。”
谢眉想走到窗台边缘看看,刚一抬脚,手便被抓住。
她回头,看到幽怜梦站在身后,咧着嘴笑:“谢道长可别把我拉下来。”
说来,她们一人差不多算是断了一只手臂,一人瞎了眼,这种时候,也只有互相帮助才好。若是像巨人小人那般争执甚至彼此仇恨,现成的结局就摆在眼前。
谢眉依旧保持沉默,却没有拂开那只手。
慕千昙正寻找子时时,忽听得崩裂之声。那口吊在炉子上的大锅,吱呀吱呀响动,水面也荡漾起涟漪,食材晃来晃去。
午时听到动静,抬头看锅,没看出什么主意,走到了跟前,细致观察,一脸琢磨的表情。
这时,那吊锅的绳子骤然崩断,大锅掉了下来,过程中,未能保持平衡,整个翻倒,热水推挤着食材,像是瀑布涌出。一半洒在了午时身上,一半进了炉子,把午时好不容易升起来的火,给顷刻剿灭,一缕缕热气上涌。
午时青铜色的身体遭受热水的洗礼,反而颜色更细腻,但它显然并不开心。看着灭掉的火堆半晌,它伸手去摸,确定火不会再升起来,且柴都湿透了后,暴怒到吼了一声,直接抄起狼牙棒,把锅和炉灶都砸了个粉碎。
发泄完,它踩着一地潮湿,回到桌边,把桌上的钉子拔了,又去旁边的架子上坛子搬来,看样子,是放弃了煮汤,改为泡坛子里的吃法。
慕千昙捏着指尖,视线飞速来回扫动,捕捉到了桌子边,正在挪动的一片菜叶。
那菜叶是从锅里掉出来的,被煮得黏腻,还湿哒哒,就这么爬到了午时的脚下。
只听得咕叽一声,午时踩中了菜叶,重心不稳,向后栽倒,狠狠摔在了地上。它手中的坛子也滚落到一边,里头的黄色液体一股股涌出来,树屋内顿时充满了浓烈酒气。
闻到气味,午时整个人都精神了,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扶起坛子,抢救酒液。手的侧面在地上刮出尖锐的声响,奈何无法将地面上的酒重新弄回坛子里,努力都是徒劳。
满地的酒与汤混在一起,弄得一片混乱,它气得鼻孔喷气,看向脚下,抓起烂菜叶用力往墙上一摔。接着爬起身,握紧狼牙棒,却没继续做什么,而是警惕地四处望望。
它似乎发现了这些事并非意外,而是有东西在作怪。
啪嗒一声,子时拽着绳子回到了窗台。它奇道:“怪了,它居然没有冲出去乱叫,今天这么安宁。”
慕千昙道:“它应该知道是你在干坏事。”
“啧,好吧,”子时望向桌上那条动弹不得的小龙,摇摇头道:“唉,蓝宝石啊蓝宝石,野性全都没了,连午时都能踩到你头上,可怎么办呀。”
由于钉子拔了出来,裳熵身上那道巨大破口又在流血。她这次彻底醒了,却不能动,一个小动作,都会让她头晕不已,灵力也用不上。慕千昙望着,烦躁到眉头止不住跳动。
忽然,她反应过来一件事:“你刚刚说什么?野性?”
子时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听到疑问,随口回答:“是啊,我前面不是说了吗?宝石的本性。”
慕千昙的心咚咚跳动:“蓝宝石不是代表忠贞吗?”
“谁跟你说的?你误解了吧,”子时一脸不赞同:“象征忠贞的是红宝石合,蓝宝石熵,一直都是混乱狂躁与暴力的代表啊。”
第310章 她们看着彼此被吃掉,被胃之塔,被始源花,吞噬殆尽。
慕千昙愣了好一会,长睫微颤。
子时还在喋喋不休:“你从字面上还看不出来吗?熵是什么意思?合又是什么意思?答案不是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为何还会产生误解?”
它格外啰嗦,找到别人的一点错处,尤其是这冷硬女人的错误,就要咬着不放,变着花样去说。可慕千昙这会没脾气,格外有耐心,居然听完了,并且隐隐赞同。
没错,明明答案一开始就写在裳熵的名字里了,是慕千昙在胡思乱想,兀自给她加上了罪名。
多么不公平啊,裳熵是宝石,是女主,拥有那么多天生的光环,却一生都在竭力去摆脱,为此不惜将自己重塑,付出常人绝难承受的代价。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在遵循本性,反而是摒弃与忤逆它,她从来没有撒谎,她的热情也并不廉价。
活到了今日,慕千昙无法数清自己具体的年岁。
她有很多经历,大起大落,穿越两个世界,遭受过背叛,被抛弃,被伤害,整个心破碎又重聚,都没有太强烈的情感波动,但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出现了无所适从的心情,乃至六神无主,惶恐不安,对于震荡的心绪更是手足无措。
慕千昙的手微微颤抖,被酸胀感填满。
她握紧拳,嗓音微哑道:“是我的错。”
她人生中头一回,没找理由给自己开脱,干脆认了错:“是我误解了,我不该这么想。”
受困于过往,慕千昙麻木不已,与这个世界总像是隔着一层雾,对于任何景色都看不清楚,也懒得了解,得过且过,还把主动靠上来的人都拒之门外。
她回想过去几年,被嫉妒之心所操纵,似乎从来没有正眼去看过,探寻过裳熵。总是带着层有色眼睛,先入为主,以己度人,把所有示好的行为有所图谋,真诚的举动看做虚伪,将人推到八百丈之外的地方。
好似到现在这个具体的时刻,她才终于摆正了视线,看清了裳熵的模样。
那条在小巷子里就不愿意服输的,倔强的猫官。跟在她身边两年,鲜活欠揍的徒儿。心地善良,容易被骗的蠢货。
硬熬着岩海烹煮,毁坏肉身,被追杀到天涯海角,吃掉了母亲的尸骨,背负着十年之约,被所有人畏惧着,也都生不出恨意的,坚定温柔的傻子。
那才是裳熵。
慕千昙的心里流过岩浆。
挣扎着摆脱本性的那条龙,如今也挣扎在生死线边缘,慕千昙用力咬了下嘴唇,迅速粗暴压下所有感触,换之以冷眼。她问道:“你没有什么能直接把它打倒的方法吗?”
子时摇摇头,无奈道:“我要是有那个办法,为什么还要偷宝石呢?”
慕千昙找到了疑点:“可你当年为何要偷红宝石,你想战胜它,不应该偷蓝色吗?”
正常人想到提高武力的方法,肯定是让自己更为勇猛,它盗走的却是红宝石。子时解释道:“我可没想靠武力战胜,我是想让它忠于我!”
慕千昙明白了。武力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从心底层面扭转的忠诚才是。
扭转扭转慕千昙口中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突然,她眼前一亮,道:“我有办法。”
子时道:“你又有办法?”
“你喝下这个。”慕千昙翻开储物袋,找出了两瓶药水,将其中一瓶给与子时。
作为一个青铜人,子时不会被毒害,所以对此没有丝毫防备心理,要喝便喝。它接下瓶子,扒开瓶塞,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还舔了舔瓶口:“没什么味道啊。”
慕千昙拿着另外一瓶药,站到窗台边缘,一双雪白的翅膀从她背后伸出。谢眉忙道:“你要做什么?”
“救我的徒儿。”慕千昙说。
她喝了提前备好的盘香饮的血,力量涌现时,飞离原地,冲向午时。
从刚刚起就不断观察四周的午时很快发现她,还以为那是只鸟儿,本不想理睬,但锅被砸了的愤怒让它无处宣泄,便对着那“鸟儿”撒气,直接一棒槌扔咂过去。
迎面而来的狼牙棒比最大形态的裳熵还要大上一圈,若是被碰到,定然粉身碎骨。眨眼之间,慕千昙面前挤满了青铜之色,阴影笼罩。
将要挨上去时,她侧过身,躲了过去,自身旁飞过的狼牙棒带起飓风,差点把她卷进去,好在一击打出,给了些回退的力道。
她在空中翻了几圈,掏出孤鸿,同时捏碎了另一瓶药,溢出的药水被她凝聚为一支冰箭。她勾起弦,借用灵力,勾到最满,继而松开手,那支冰箭带着尖啸射向了午时的口中。
射出那只箭,慕千昙便收起了孤鸿,静静观察。午时摸了摸嘴,没什么特殊的感觉,还以为那鸟儿再给自己挠痒,更是气愤,直冲过来,脚塌得大地咚咚响,所有家具都在震动。
然而,刚走了几步,它脚下忽而一歪,差点摔倒,要勉强扶住桌面才能站稳。
它满脸困惑,往前方的空气摸了摸,又摸摸自己的脸,仿佛不能理解眼前的景象。与此同时,窗台上的子时,也是大叫一声:“咋回事!我怎么变成那蠢巨人了!”
幽怜梦支着耳朵听战况,在听到慕千昙让子时喝药,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再听见这句话,更是心头雪亮。她喊道:“小东西,你把眼睛遮住!”
“你喊谁小东西呢?”子时骂到,但依然用手遮住了眼。
这下,午时彻底慌了神,它不断用手揉眼,四处摸索,不理解为什么眼睛看不见了。而这就是慕千昙所用之药的效果,也是幽怜梦在森林里提到过的,能够转换两人感官的药水。
午时与子时对换了视觉,子时遮住了眼,它自然也被被迫瞎了。若是子时再堵住耳朵,它更是如无头苍蝇,在屋子里乱撞,撞得上方不断掉落木屑,还把自己给绊倒,闹出相当大的动静。
见成功了,慕千昙立刻飞到桌前。蓝金色小龙就躺在那里,隔着很远,就闻到那股强烈的血腥气,半张桌子都快要被染红。
“裳熵。”慕千昙叫了一声,落到她身边。
裳熵的样子格外狼狈,口角涌出颜色不太健康的血沫,龙须被血凝结成一团一团,毛发全都蓬乱,而最瘆人的便是身体上的伤口,拳头大小,能够清晰看见骨头与破烂的内脏。光是瞧着,都叫人头皮发麻,腿软不已。
看见师尊来了,裳熵吐出更多的血,肺部呼哧呼哧喘动,头在桌面摩擦,爪子想要推人,让她赶紧走,却根本没力气,也失去了知觉。
慕千昙按住她的爪子,嗓音干涩道:“蠢货,不知道变身吗?你的牙齿,你的利爪,都用不上了?只在我面前敢放肆是吗,窝里横。”
裳熵红了眼眶。
长时间看不见,午时彻底发了狂,大叫起来,摸索着拔掉了嵌在墙上的狼牙棒,四处挥舞,砸碎了屋子不少东西,叮铃咣当,碎片掉了一地。
慕千昙俯身道:“变回人。”
裳熵眨了下眼,蓝光流过她的身躯,缩小为人形。她气若游丝,脸毫无血色,苍白细瘦的手指抓住慕千昙的袖子:“师尊。”
慕千昙用手兜住她腰后,免得内脏掉出来,而后打横抱起她,飞离桌子,躲过挥舞着狼牙棒的午时,落到窗台。
接着,她转身,掏出一个火系法器,将之引燃,扔到了地上。方才撒出来的酒液顷刻被点燃,火光冲天!
她抱着人,自窗台跳了下去,不顾窗口逐渐冒出的滚滚浓烟,把裳熵安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让她靠住树干。
谢眉也带着幽怜梦飞了下来,询问道:“需要帮助吗?”
“不用,”慕千昙道:“辛苦谢道长帮忙看着午时,我担心那火困不住它。”
谢眉道:“好。”
她与幽怜梦走到了正门处观察。慕千昙则撕开了裳熵的上衣,她身上的肌肤已看不出肤色了,全部被血覆盖,头发也被染红,一缕一缕,用手攥住,捋一下,满是血沫。
裳熵望着师尊,眼神格外平和,一点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师尊,我没事。”
慕千昙把带来的所有药都掏出:“自己把手伸进腹腔里摸索出来的结论吗?”
裳熵道:“不是致命伤。”
慕千昙瞥了眼她腹间,那伤口虽然可怖,连脊椎都能看到,但的确称不上致命,对于裳熵这条岩浆都烤不死的小龙而言,甚至离死还挺远,也就是多受点罪罢了。
“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真没看出来。”慕千昙没好气道:“张嘴。”
裳熵张开嘴。慕千昙塞了一把药进她嘴里,其中有一些是她给自己准备的,以应对各种各样的困难,没想到成了裳熵的补给。她道:“现在给你用,等回去了,全部折钱给我。”
其实这样很没道理,这些药,本来也是裳熵准备的,不过她还是道:“好。”
慕千昙低头帮她处理伤势,裳熵则始终看着她,把嘴里的药渣咽完后,轻声叫:“师尊。”
由于没法让她立刻生出新的肉来填补伤口,慕千昙只好往里塞了些棉花,再用纱布绕着腰缠起来。手摸着她腰时,她才发现裳熵那么瘦,爱吃的人不该只有这么点肉。
“看样子也没伤到舌头。”
裳熵笑眼弯弯:“嗯,也没伤到眼睛,还可以看师尊。”
固定好纱布,慕千昙蹲着,低头看红彤彤的双手,愣了一会。把手放在裳熵脸上,抹了一个大红掌印:“活该。”
她站起身,从储物袋里掏出幽怜梦给的缩小温泉,往地上一丢,那温泉瞬间膨胀数十倍,有石头,有假山,有丛丛草,还有一株干瘦的樱树,中间围起来的部分,则是热气腾腾的泉水。
“幽怜梦说这水可以疗伤,进去。”慕千昙蹲下。身,扶着人起来,慢慢让她跨越石块,浸入水中。
裳熵不想压着太多重量在师尊身上,奈何有心无力,连独自站起都困难,只好苦笑一声,搂着师尊的肩膀,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师尊额头,撒娇道:“对不起。”
“快点进去。”
身体滑入水中,那撕裂身躯般的痛有所缓解。裳熵没怎么管伤口,向后靠上石壁,观察着女人的脸色,笑道:“让师尊担心了,我罪该万死。”
慕千昙没有说话,侧身坐在水池边,目光放空,伸手入水中,那温度安抚了她因提心吊胆而麻木的身体。
就这么发了会呆,慕千昙整理好情绪。
她转过头,看见热雾之中,裳熵的发丝在水里散开。她便握住那些头发,搓了几下,揉掉血液。到最后,干脆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个碗来,帮裳熵淋洗着头发。
隐瞒了看懂译文的事,还让师尊担心,裳熵心里有愧,本来想好了师尊的各种反应,她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师尊居然再帮她搓洗头发。
这下,她怎么都笑不出来了:“师尊,不用。”
“若你一开始就把实情说出来,让我们对巨人有所防备,还会如此没有还手之力吗?”慕千昙握着她一缕头发,垂眸望着波纹荡漾的水面,半晌,抬头道:“隐瞒的下场,体会到了吧。”
望着那双眼,裳熵也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嗯。”
慕千昙道:“认错。”
裳熵干脆道:“对不起。”
握着发丝的手松开,移到女人颈间,捧着那张脸,慕千昙俯身,以气声道:“还有呢?”
日思夜想的面容就近在咫尺,裳熵喉头动了动,缺失血色的脸慢慢红了起来:“还有什么?”
“你知道,”慕千昙微微错开视线:“我的体质很特殊。”
由于虚弱,裳熵的嗓音也极轻,追着女人的吐息,融在空气中:“知道,师尊可以化药物的力量为己用。”
慕千昙沉默了一会,道:“还有别的。”
裳熵道:“还很容易被妖物盯上,所以师尊,我们快些找到魔物的弱点,就立刻离开这危险之地。”
慕千昙以眼神叹了口气。
她脑中闪过裳熵在血樱林中说过的话。
分别随时会到来。
慕千昙转回目光,看进那蓝金色深处,再次强调:“我刚刚吃了药,有了后遗症,而我需要能让我恢复的力量,否则,我们几个全都受伤了,再遇到妖怪,就会很被动。”
前方有了好几次提示,再加上这段话,裳熵再怎么胆怯的神经,也得往那唯一的答案上靠拢了。她整张脸瞬间变红,话语也变得磕磕巴巴:“师尊是说嗯”
“裳是凡人给你的姓氏,你只是熵。”慕千昙柔声说道。
须臾,她又以极低的嗓音道:“你才不是熵。”
慕千昙抬高一只翅膀,遮住了两人,埋下头,在裳熵唇角啄了一下,像是蝴蝶飞过。
“”裳熵瞳孔缓慢缩小,眼角瞬间爬上血丝,好似被冲击到大脑空白。
过了一会,她才有所反应,差点跳起来,声音变了调:“师尊!”
这一扑腾,可不得了,刚包扎好的伤口顿时又崩出血,温泉水很快被染变了色。
裳熵一张脸血红,憋得呼吸不了,喉头来回滚动,眼珠子死死盯着女人,喃喃道:“我在做梦吗?也许我已经死了。”
“别想太多。”慕千昙尽量保持着面上的冷静:“我补充一下灵力而已。”
她这辈子哪干过这种事?手心都出了汗,脊背也紧绷着疼,好在温泉雾气腾腾,蠢龙又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才没人看得出来。
“我我”裳熵浑身都在颤抖,忽而,受不了这冲击,眼睛一闭,晕倒了。
慕千昙愣了一下,顿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还好,裳熵又迅速醒来,眼睛里有火在烧,无比盛烈。
她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受伤的事,刚刚还站不起来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攀上来,抓住了师尊的手腕。
那一下轻啄打开了她的勇气,破坏了她绝不会主动招惹的念想,她不管不顾,仰起头,像是跪拜般,虔诚至极地,轻吻了上去。
裳熵刚吃过药,唇齿间一股药与血混合的清苦味,那两片唇也柔软似水。慕千昙脑中对于“接触”这两个字的认知不断刷新,她第一次认识到,人的身上,竟然还有这么柔软又冰凉的地方。而一向讨厌且觉得黏腻的行为,居然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瞳孔微微颤抖,她看到身下人同样颤动的长睫毛,高挺的鼻梁,深深沉浸的眸子,与墨发掩映下如纸一般白的肤色。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两只翅膀都遮了上来。远远望去,仿佛一只仙鹤低下了头。
两人对这种事都生涩,以至于这样贴着好一会,都仅限于轻微的摩挲,就像两朵云撞在了一起,谁也不让谁,但谁也没分出胜负。
慕千昙不愿意闭上眼,说不上来是处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想要更加游刃有余,不过,她显然没能掌握正确的换气方法,很快便因窒息而难受起来。
终于,她忍不住,撤开身,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重获新生,那两片唇却不饶了人,又迅速追了上来,却不是紧贴着,而是嬉戏,呵护般,若即若离,气息交融。
意识仿佛融化在暖雾之中,而慕千昙的注意力很快便不再唇上。因为,她的四肢百髓中,不断有灵力在涌动。她不敢相信,没想到这种事,还真是这具身体最合适的修炼方法。
她觉得有些无语,而像是感知到她的分心,裳熵慢慢离开,嘴唇红润,如雨中摇曳的花朵,蓝色的眼睛眨巴着,长睫毛就滴下泪来:“师尊。”
看她一副可怜样,慕千昙差点以为自己在强迫她:“你哭什么。”
裳熵靠进她怀中,肩膀抽动着,摇摇头,闷闷道:“我爱你。”
怎么说都是刚亲完,好像是该说点好听的话。慕千昙摸了摸她的脑袋,张开口,半晌,说道:“我接受。”
小时候,她爱吃美食,但母亲为了她的形象,总让她保持身材,就算长高了,也不允许体重秤上的数字增长。于是,她为了让母亲满意,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欲望,看着食物,想到的不是口中泛起的甜,而是母亲阴影中冷漠的脸。
长此以往,她便不再尝试那些食物,甚至打心眼里厌恶。可难道,她真的不需要吗?她天生就讨厌那些会让人感受到幸福的东西吗?
当然不会。
爱也是一样。
经过了太长时间的压抑,她无法正确感知与表达,也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过那颗心,她可以去尝试接触裳熵,去吻也没关系,但那份感情终究与裳熵所给出的不同。
她已经说不出来“我也爱你”这种话了,能说出来的,只有“我接受你的爱”。
而裳熵已心满意足。
两人安静抱了会,忽而,慕千昙眼角捕捉到一抹绿色,转头望去,看见树干上生出了嫩芽。她道:“始源花。”
裳熵已好了些。她抬起头:“那是什么?”
慕千昙把子时说过的话都重复了一遍,她站起身,把裳熵也扶了起来,一齐走到那花前,等待花生长后开放。
另一边,树干上的大门打开,里头滚出浓烟,子时大笑着跑出来。
它浑身被烤得漆黑,却拦不住心情大好,捂着肚子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放肆笑够,看见门口的谢眉和幽怜梦,大声道:“没事了,它好一会醒不过来呢。”
谢眉颔首:“多谢。”
子时双手背后,绕着树根走了一段路,看见一片深绿色的枯叶,顿时可惜道:“哎呀!完蛋了,始源花枯萎了!白等了!”
谢眉道:“还会枯萎?”
子时道:“会呀,始源花也是女皇的东西,而且它也没有犯过错,不愿意留在这里也是常事喽,走吧,咱们去找那个冷脸女,把这个事跟她说一下,再想想别的办法。”
又是一条路堵死,谢眉不免觉得沉重,但还是道:“好。”
两人沿着树根往回走,远远看到一朵白色花绽放在那两人面前,不由得疑惑。
子时本来在吊儿郎当拆手指玩,一看见那花,登时惊讶道:“哪来的冒牌货,快让她俩走开!”
亲眼看过幻境中的内容,谢眉对“冒牌货”三个字很是敏感,更准确的说,对于所有变形之法都警惕万分。她看到原本应该枯萎的花,却盛放在裳慕面前,登时心头大惊,狂奔而去:“千昙!”
然而,她刚跑到一半,惊悚的事便发生。那朵人畜无害的白花,竟是张开了血盆大口,咬向那两人!
慕千昙听见有人跑来的声音,转头望去,正想和谢眉说话,就见她眼中突然多出了恐惧。
还没反应过来,慕千昙便感到一股大力推搡,她摔倒在地,抬头望,裳熵大半个身子都陷入了花中,被白色花瓣吞吃般包裹住,而花的根系,流动着红色的暗线。
异变陡然发生,裳熵推人的那只手迅速积聚灵力,拍在花之上,可没有效果。她意识到目前自己的状态,不可能反抗,且她的感知告诉她,这朵花就是魔物!
“师尊,”被彻底吞噬的前一秒,裳熵道:“快跑!”
慕千昙完全僵坐在原地。
腰间一紧,她低下头,看见谢眉的拂尘尾巴,而后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空气中飘来浓重水汽,雨声哗啦啦响彻在耳边。她们摔进水中,头顶雷声阵阵,光线不明朗,但足以看清,这是一间破败的房屋。
传送之时,慕千昙浑身僵硬,导致她落地也乱七八糟,摔得浑身湿透。
她抹去脸上的水,猛地站起,环顾四周。这是她们来路上设定的其中一个传送点,阵眼就画在她们自己的身体上,是单向且一次性的,只有生命遭受威胁时才会使用。
所以说,她们回到人间了。
耳边长久耳鸣,像是被一支利箭穿透。慕千昙揉了揉太阳穴,扶着破败的家具,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海,天上正在大暴雨,浅灰色乌云压得低,快要碰着海面,雨水如幕,把所有感官笼入到冰冷潮湿的牢笼里。
那一幕是真实发生的吗?
慕千昙头痛不已。
前一秒她们离开温泉,想要通过始源花净化,结果下一秒,裳熵就被那朵花吃掉了?
空旷的天地间,没有谁可以回答她的问题。
慕千昙站在雨里,非常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曾经的胃之塔。
她似乎能理解那时裳熵看着她葬身在胃袋中的心情了,也明白了那一幕为何催出了她的恨影。
就在方才,离开的前一瞬,裳熵那双蓝色眼睛,那被吞噬的最后一幕,仿佛烙在了慕千昙眼球之上,无法抹去。
嘴唇刺痛,她抬手摸了下,手心有一条血线。
裳熵的牙齿刮破了她的嘴唇。
慕千昙感到一阵无力的愤怒。
又是这样
她们看着彼此被吃掉,被胃之塔,被始源花,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