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赌一把
船长虎视眈眈,刀尖就停在眼前,威胁意味十足,似乎稍有动作,就会被戳个对穿。
慕千昙看了会刀背,微微直起身,问道:“载我来此地的商船上,有一位老船员。他告诉过我,你变成盗贼之前,就已经是邪修者。这么多年过去,看来如今你已修成大道,才能操纵这船只于云海飞行。”
“那老东西,从前看不起我,现在想上船,也没那个机会,”船长不屑哼了声,眉峰一凛:“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来找我作甚!敢有一句假话”
他狰狞一笑,脸上抹的血块图腾扭曲成一张哭脸:“我船上两三百号兄弟,一人一块肉,就当午饭加餐了。”
按照经验来看,每当他说出这种话时,闻者必然面露恐惧,跪地痛哭求饶。然而,面前的女人,却始终平静如水,神情清冷,冷得有些无情。
船长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难道他扔下去的那个黑衣女人不是最强?
这不可能,这种事情他不会看错。还是说,这女人有什么后手?
他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下盘站稳,右手滑向腰间,握住了一柄锤子。
慕千昙注视着他的动作。
方才她说那种话,自然不是恭维的意思,只是想试探这船长除了拥有移动船只的bug能力之外,本身的修行到了什么水平。
毕竟,那些船员看着人多势众,凶悍强壮,但大部分都只是凡人,不足为惧,一袖就扫飞了,只有船长目前还不知深浅。而方才,他虽然没有配合回答,但那个摸法器的动作却暴露了自己。
慕千昙的心微沉。
裳熵在街道办为她准备的小木屋里,存放着一些书籍,给她解闷用。慕千昙养伤的时候没事会翻一翻,有一本兵器谱上面提到过这把锤子,没有特别特殊的点,但使用条件比较苛刻,所以她有点印象。
此刻船长腰间那把,就是书中的锤子,它所表现出来的功能不重要,但它所代表的,是使用者的法力,一定是在慕千昙之上。
并且,她意识到一件事,就算自己能够在武力上赢过他,也不能强行这样做。因为这里是高空,一旦船长死了,那份bug能力消失,她们几个会直接坠落下去,这种高度,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全身而退。
如此看来,今天势必要智取,而不能强攻了。
“我说过,是来投奔你的。”慕千昙昂首,迎着那刀尖。
船长的目光仿若刀片,刮向她,又刮向李碧鸢:“是谁带你们来的。”
“此地无银”岛屿附近设有障眼法,想要找到这里,单凭运气可是不够说服的。慕千昙正要说话,船长想到什么,已为这个问题匹配了答案:“是那个老东西。”
慕千昙顺水推舟:“是他所说。”
那老船长之前应当与他相识,且关系匪浅,所以能知道一些外人不可知的事情,而船长一想到有可能是那老船员说的,那份尖锐的怀疑瞬间消去。他连视线都挪开了,恨恨道:“就该早点把他杀了!”
割风之声响起,船长拿大刀耍了个刀花,插回腰间,手还紧紧攥着锤子:“呵,在天上的时候,我见过你,那时你就是来找我们的?”
他日日在天空飞行,经常会遇见同样御空而行的修者。那些人要么是用法器,要么是借用可以飞天的灵兽,总之,绝不单靠自己的气力。而这些人和法器垒在一起,也没有他一个船头高。
站在船头,大风一刮,他看见自己的船只威风凛凛,看别人都如蝼蚁,且他甚至不用消耗灵力也日行千里,不免心高气傲,神气扬扬,自认高人一等,看人不起,于是顺手挑衅和欺凌,所以吓唬过路修者是他常做的恶习。
被他吓唬过的,破口大骂者有之,当场归西者有之,坚持追杀者亦有之,而他此刻是没想到,居然还会有口口声声说要加入的,不免起了点兴趣。
慕千昙道:“没错,从很远的地方来。”
“你以为,劫匪是那么好当的?”船长打量她,向四周转身子,大笑:“像你们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要你们又何用?不如杀了痛快。”
船员们呜哈哈笑了起来,个个面色黑紫,显然没把她当回事。
等他们笑完了,慕千昙道:“你要杀就杀,我已经到了你的船上,想跑也跑不掉。不过,你觉得留下我无用,但其实,就这么杀了我也没意思。你们刚抢了钱,为了避风头,也不至于再去,那么无聊,不玩点有趣的吗?”
船长懒洋洋道:“你想玩什么有趣的?”
慕千昙道:“我见你嗜赌,而我也有这癖好。赌一把?”
方才观察船员时,她也观察了甲板上的情况,这里与寻常船只不同,应该是经过了改装,拆掉了什么建筑,全改成了甲板,导致船上的情况一览无余,面积要比其他船大得多,格外宽广。
此刻,甲板上面摆满了桌子,桌上要么放着篓,要么放着笼,要么是鱼缸,还有些奇奇怪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里头养的动物,一个个都穷凶极恶,恨不得呲开牙,支起羽毛,红着眼,与谁杀上三百回合。
只要一眼便知,那分别是斗鸡,斗鱼,斗蛐蛐等。这与其说是海盗船,不如说赌船更加合适。
船长问道:“你想怎么赌。”
慕千昙道:“三局两胜。”
她曾在伏家的斗兽场,以赌局的胜利短暂保下自己,那份屈辱她始终记得,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经历那样的时刻,但没想到,这才多久过去,她又不得不用同样的方法来拼得一份生机。
也好,能够时刻提醒自己,她的命始终悬于一线,要小心翼翼。
“胜者”慕千昙抹开心中那抹阴霾,声音更沉:“若胜者是我,你就让我离开。若我输了输不输都是任你处置,也没什么差别。”
就像她说的,刚抢完一个城镇的船员们也需要休息,养精蓄锐,短时间内不会再出动。船长双眼微眯,被她说的话微微激起了赌性,将锤子别回腰间:“你都没带东西来,还要赌三局,怎么赌。”
“我带了,这几位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才变成人形。”慕千昙猛地拍了下李碧鸢的脊背:“你看她,口不能言,个子小巧,还行为呆滞,这原因就在于,她本体是只蛐蛐。”
李碧鸢呆了半天,动都不敢动,被她一巴掌扇在后背,扇醒了,刚想喊,一听她说话,又立刻闭上嘴,低头装傻子。
“而这位,”慕千昙转了个方向,手掌抚上裳熵的后颈,指腹用力在少女脖颈两侧揉了揉:“怒发冲冠,好逞凶斗狠,所以是斗鸡。”
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点,她使用的力道刚好,不至于太轻被忽略,也不至于太重又激起凶性。
耳边是女人低磁的声音,最敏感的颈间,充斥着她的温度与力道,这一道道安抚让裳熵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双拳紧握,眼神依旧充满恨意。
这么看,倒不像是爱影,而像是别的什么了。
船长没人带领,修得一直是不入流的邪法,对真正的仙术一知半解,也就不晓得还有个变身术,只当是真的:“三局,还差一个!”
慕千昙想向他展示出手里的秀海,方才被她变成鱼儿,这会正好可以浑水摸鱼。可手掌刚松开一点,因渴水而急躁的秀海就张开大嘴,狠狠咬在她指腹。十指连心,疼痛瞬间刺入体内深处,她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哼,改口道:“我突然想起一事。”
她将手藏在背后,血不断从指缝溢出,啪嗒啪嗒滴在甲板。
裳熵与李碧鸢都好控制,只有这秀海,需要费点精神。
“刚刚我们经过了一处村落,看见他们正在放火烧一个小女孩。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那个小女孩是被幸福号丢下来的,叫做秀海。她害怕被抛弃,想要回去,就偷东西证明自己的价值,却被抓住了”
船长满脸茫然,不耐打断她:“谁啊。”
慕千昙道:“你不记得吗?秀海啊。”
手心中那条鱼的挣扎动作在变小。
船长厉声道:“不认识,船上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哪有空一一记名字,被丢了说明她没用,死就死了,不值一提!”
至此,三个人都在慕千昙控制范围内了。
“是吗,我明白了,”她松开手掌,向他展示手心:“斗鱼,在这里。”
那是一条血红色的鱼,浑身遍布着斗狠的纹路,肌肉健壮,眼珠巨大,牢牢盯着他。从一条鱼身上,本不应该看到情绪。可不知怎么回事,船长居然感觉到一股子朝自己扑面而来的恶意。
他仔细打量那条鱼,没看出什么头绪,视线挪到那显而易见的鲜红,和女人手指上的伤口,不由得嗤笑道:“伤主的手下,可要不得。”
裳熵原本已被控制下来,可她看到了那伤口与血,受了极大刺激,也激发了更深的怒火。她浑身颤抖,双拳死死握紧,指节惨白,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掀翻。
慕千昙收回手,不得不已加了更大力气压住她,说话还云淡风轻:“我欣赏这份野性,要比吗?”
船长看向那一咬就是一口豁的斗鱼,以及那看着就要杀人的“斗鸡”,心中的痒再难按耐,两手一拍:“就按你说的来,比!”
第272章 她的人
有好戏看,船员们纷纷动员,张罗着搬来一张空桌子。拿抹布抹干桌面,再端来一脸盆大小,光可鉴人的铜盆,置上空桌。
船长站在桌前,手拿一小笼,往盆中一扣,再抬手时,盆内已多了一只狰狞的蛐蛐,发出聒耳叫声。
慕千昙走到桌前,抬手放在李碧鸢肩膀。
李碧鸢看着盆内长相丑陋的虫子,再看向周遭看戏的船员,终于反应过来即将发生什么。
她手脚发颤,抿紧嘴巴,朝女人疯狂摇头,后背冷汗直冒。
开玩笑这是!让她作为人,按死一只蛐蛐,倒是不难,但是让她变成蛐蛐,再去和蛐蛐打,那不是找死吗!而且还要和一只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巨型昆虫待在一起,噩梦都不会这么残忍的!
慕千昙低声道:“不用你赢,会躲就行。保住一条小命,找机会跳出来,死不了。”
能被这邪修狂魔养起来用于斗殴的小妖,肯定会残暴凶狠,不会好对付,所以她本来就没打算指望李碧鸢赢。她所采用的对策,类似于“田忌赛马”,但又有所不同,只有结果一致,那就是,保证有两次胜利即可。
李碧鸢,秀海,裳熵,她们三这个情况,进入赌场,胜负基本上都一目了然。
再厉害再强势的斗鸡,也不可能是裳熵的对手,这一局毫无悬念,绝对不会输。
秀海的问题,在于不确定她的朝向,怕她会中途倒戈回到幸福号,而经过了刚刚的刺激,她怕是死了那条心,正满心憎恨,需要发泄,也不会放过赢的机会。她是柔弱,但怎么说也是个能够化形的妖怪,比一只斗鱼还是强多了,这么看,也是必胜。
所以,三局两胜的条件,已经达到了。
恐惧麻痹了大脑,李碧鸢脑中一片浆糊,哪里思考得过来,正想说话,一道白雾墙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看到的便是铜盆反射进她眼里的刺眼日光,以及圆鼓鼓的眼球,覆盖鳞片的触须和口器。那只放大了无数丑陋细节的蛐蛐,就挨在她眼前。
“啊!”李碧鸢惨叫起来。
然而听在众人耳中,只是一声蟋蟀叫。
“救命啊啊啊!”蟋蟀的样子实在不讨喜,何况还是放大了数倍的,简直是世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李碧鸢理智断裂,吐不出来,不停大叫,顾不得丢人,也早已忘记那无数扎在她身上的视线,简化的所有神经,都用来支配身体逃跑。
尽管一心想离开,可虫子的肢体失去了灵活,她走得格外别扭,六条腿各动各的,来回扑腾,努力窜上盆边,因为边缘太滑,上不去,只能在原地打转,腿上的尖刺剐蹭盆底,宛如哀歌。
那狼狈逃跑的姿态,又可笑又滑稽。船长与人斗过很多次,什么样的战败蛐蛐没见过,这种一上来就立刻认输逃跑的,还真是稀奇,不由得笑起来:“这位姑娘,你手里的小妖若都是这个水平,那你可没有再赌的必要了。”
李碧鸢的触须不断打在铜盆,咚咚作响,很难想象一只小虫能发出这种声音。围在四周的船员,刚因为亲眼目睹了变形术而觉得神奇,就看到了这番丑态,纷纷拍腿大笑,指责一只蛐蛐不自量力。
慕千昙没有反驳,只说了句:“继续。”
她将手放到耳边,压低嗓音:“你认不认得出这是何地。”
手心里的那条鱼还在愤怒之中,本不想多说,然而,她也不是个笨的,已经知道真正该对付的人是谁,所以只是沉默了一小会,便回答道:
“若是有机会入海,我便能知道方位。”
秀海常常在附近活动,可在天空之上,云层没有特征,只靠这些来辨别位置还是太困难了。作为一只海妖,她对“似海非海”更加了解,需要一个机会入水,只要到了水里,她就可以把精准的位置报出来。
慕千昙望向身边的小裳熵。
那只大的曾说过,影子与她之间是共感的,也就是说,此刻小裳熵所看到且听到的一切,大的那位也都没有错过。那么,只要想办法去水里,就能够突破目前的困局。
船长摇头:“你没有胜算。”
慕千昙道:“赌。博,本就是以小博大。”
一局结束,桌上铜盆被撤走,赶在那之前,李碧鸢从中跳了出来,躲在慕千昙脚边,一动不动,降低存在感。紧接着,有两人又搬来一张桌子,与原先那张拼在一起,扩大了地盘。
而后,五位大汉喊着口号,嘿咻嘿咻搬来一口方形的透明水缸,那鱼缸有人展开臂膀那么宽,半人高,装满水,被放在桌上,压得桌子腿吱吱响动。
缸中有一条白色的斗鱼,它身体鳞片一圈圈炸起,绚丽的尾鳍如同旗帜。此刻不断游动,寻找目标。缸底是其他斗鱼的尸体,全部被撕碎,掏出内脏,肉质纤维以水底风暴的形式,肆虐在它身侧。
船长拍了拍鱼缸表面,震得水源波动:“你可考虑清楚了,你的鱼一旦进了这个缸,可不像蛐蛐一样还能留条命了。”
慕千昙手提到胸前,勾唇一笑:“你总是那么多话吗?”
她展开五指,秀海便瞬间扭了发条,一跃而起,啪嗒一声破开水面,滑入鱼缸。
没人来得及喊开始,她刚一进入,便如离弦之箭,直直刺向另一条斗鱼。
她刚咬了人,齿间还流着慕千昙的血,那是会让所有妖怪疯狂的血液,具有致命的吸引力,融入水中,只在一瞬间,点燃了缸中的气氛!
两鱼呲开牙齿,相互撞击,缠斗,咬合,撕扯,谁也不让谁的,非得你死我活。尾鳍仿若两面帆,绕着水波,海草般极速游动,纠缠环绕。
鳞片纷飞起来,散落如银河,搅动缸中的碎肉。伤口是刀,血雾不断爆出,逐渐将两鱼的战场吞没。
有了失败蛐蛐在先,没人对这场斗争感兴趣,可没想到,出来的效果居然是这么刺激且有趣,他们被勾起燃性,看得连连喝彩。
不过,斗争的激烈意味着伤害的激烈,血雾气弥漫后,只能看到波动不已的水面,而看不到水下场景了。
他们试图趴在水缸表面,努力去辨别里头的情况,却一无所获,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少顷,水面平静下来,战斗结束了,而胜利者还藏在象征着荣誉的血色之中。
所有人屏气凝神,暗暗猜测胜者到底是谁。
这时,一抹红色窜出血雾,狠狠撞在鱼缸上,其声之响,之突然,吓到了船长,立刻收回贴在缸体表面的手。
那条鱼正是秀海,她口中叼着碎肉,眼神冰冷凶恶,隔着鱼缸与变形的水体,盯着船长。
那一撞使得鱼缸有了一道小小的裂缝,她似乎想将这份狠劲传达给围观者。
就在她显露杀意的同时,血雾散去,另一条斗鱼的尸体向下飘去,落入了败者的坟茔。
甲板上陷入了宁静。
船长的脸色黑沉几分。
那可是他最喜欢的斗鱼,平日里未尝败绩,为他挣来了多少荣耀,没想到今天就这么惨死,即将变成缸底的一滩烂肉。
没有能代替的,再培养一个起来得多难。
他下颌处的肌肉绷紧,一改方才看不起的态度,甩手道:“拿下去。”
还是那五个大汉,踏着大步将鱼缸搬走。
船长怒视向慕千昙,抬手拍在桌上,引得桌面震动不已:“小心,我家的这位,可是会吃人的。”
他再抬手时,原本空空如也的桌面,突然窜出一只毛发旺盛的大公鸡。
与一般斗鸡不同,它的颜色并不艳丽,没有太多冲劲和狠劲,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凶,体格也在正常范围内。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那双眼睛,是一种腐烂的绿色,仿佛瞳孔被融去,混入了其他什么东西。
让不懂这方面的人来看,只会觉得诡异,而不知其中关窍。慕千昙则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与她曾经用来教杀生课时用过的鹦鹉一样,是用人肉喂出来的妖,是有几分邪性,若是再正经赌场上去赢很难,不过
难道她的人还对付不了这么个小东西?
慕千昙盖在少女脖颈的手一抖,气壶喷出白雾,裹住了人,站在原地的少女转而变成了手心里的毛茸茸。
一手捧着,另一只手也盖上,两只手一起挪到眼前。她掀起上方一半手掌,露出下面那只胖嘟嘟的黄色小鸡仔。
刚变成小鸡,裳熵没搞清状况,那点对船长的憎恨也突兀断了,暂且放一边。她有些晕头转向,在女人掌心撞了下,这份柔软与温暖让她更加眼冒金星,忽而,被什么味道吸引,瞪大眼睛一看,削葱般的手指间,是蜿蜒的血迹。
小鸡裳毛毛一抖,像朵棉花糖,把自己揉巴揉巴,挤进手指缝间,还偷偷伸出花瓣般的小舌头,舔了口血液。
那香味不是一只小鸡仔能够承受的,她浑身一颤,绷直着身体往下倒去。
“起来。”
女人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醇厚又迷人,让小鸡心神震荡,激动不已。两爪一晃,整只鸡跳起来,转身一看,那张清丽面容,那两片红唇,那湖水般的眸色,让小鸡仔窒息,疯狂!
她嗷嗷叫了两嗓子,小翅膀舞出残影,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食物,飞入女人的唇齿间。
慕千昙垂眸看着她,轻轻吐出三个字:“你得赢。”
小鸡裳一蹦三尺高,昂起头,挺起胸,示意“包在我身上”。
慕千昙掀开上面那只手,再次催动变形术,小鸡仔的身躯瞬间庞大数倍,变为一只威武的母鸡。
母鸡裳扇动翅膀,叫了一嗓子,脚刚落地,就眼准嘴狠的以尖喙戳向那公鸡。
没人看清她的动作,瞬息之间,只见那公鸡还站在原地,而脖子上却多了个血窟窿,往外呲血,已是命尽了。
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胜利,还秒杀了对手,母鸡裳异常骄傲,踱着步子走到慕千昙身边邀功。
女人盯着那个血洞,挥手将人变回原形。十五岁的少女眼睛圆圆的,眼底清澈,天真无邪,只顾着撒娇要夸奖,丝毫看不出她刚刚做了什么。
慕千昙眯起了眼。
她知道现如今的裳熵已开了杀戒,无所谓那份曾经的“不杀生”执念,但小裳熵估计还过不去那道坎,所以才有了捧在掌心那不算鼓励的鼓励。
但她没想到,作为十五岁的爱影,好似不需要任何激励,也能面不改色,以残忍的方法将对方一击毙命,毫不犹豫。
难道这影子也并非完全反映那时的她吗?
场外,船长看着被戳穿了脖子,流干血后轰然倒塌的公鸡,面色已扭曲起来。
自从有了这特殊能力之后,他哪里丢过这样的人?这女人不识好歹,三番两次挑衅,不可容忍
围观的船员中,有人发出噗嗤一声笑:“一下就死了诶。”
船长拔出大刀,银光闪过,削去了那人的头。沾染血迹的刀尖调转,指向对面的女人:“还没完了,咱俩也比一场。”
第273章 五指之山
他话音刚落,没给人任何反应时间,一掀桌子,木板扑面袭来,而后一分两半,刀剑无眼,直刺面门。
慕千昙心知不好躲闪,情急之下,口中念出一个字,绿光自从她唇边隐现,字咒盾被激活,化为一面坚固的盾牌,挡在面前,拦住了那刀尖!
刀盾相撞,火花四溅,船长的身形稍一停滞。这短暂时间内,慕千昙向后退,拉开距离,抬手将盾重收于掌心,立于五步之外,冷声道:“言而无信。”
一个热衷于烧杀抢掠的土匪,她也没太指望这人能够信守诺言,提出此计,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但也是没想到,船长会如此直截了当的掀桌撕破脸皮,还真是符合此人的身份做派。
船长狠声道:“赌局是你设的,可赌场是我的,你赢了又如何!照样把你拿下。你恨我也无用!要怪就怪你没本事!在这江湖行事,刀硬才是硬道理。”
慕千昙淡淡道:“恨是一种很消磨自身的情绪,你那三脚猫功夫还不值得我提起兴趣,不要太自恋。”
她的确不太生气,一方面是没抱太高期待。另一方面,她也习惯了自己面对的事突然急转直下。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她一次次赌赢了,却总是苍天不讲道理,将她推回危险的深渊。而在她所面对的种种困境里,这船长实在排不上名。
船长眼皮跳了几跳,握住大刀的手更加收紧,以至于手背绷起青筋。
这女人自打上船起,就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着极让人不爽。她以为自己是谁?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看不起他。那些曾经低看他的人,现在全都化为一捧灰随风而逝了,此人也必须除之而后快!
他心随意动,再一刀斩来!
曾经他还没有移船飞行的能力时,作为一名修者,其速度和耐力在一并船员之中,也算是佼佼者。
所以,他预想中的场景,应当是刀锋所至,人也一刀两断,可未曾想到,那女人的轻易便躲了过去,随后加注的数刀,也都被一一闪过!
“呵!”船长比鞋底还薄的耐心瞬间被消磨干净,他大喝一声,扔掉刀,拔出腰间的锤子,再摸出数只钉子,一半咬在口中,一半借力打出去。只听叮叮数声响动,再有嗖嗖破风之声,数枚钉子,袭向那女子!
慕千昙再次闪身避过,这次却没那么轻易完全闪开,裙角被一根钉子勾住,撕拉一声响,破了个大口。她转了几圈,脚下站定,看向破口之处。
谢眉所教她的躲避之法,好用归好用,但她毕竟只训练了十分短暂的时间,还是不能像她那样行动如风如影,躲起来也就没那么得心应手。
一股冷风吹向额头,慕千昙前心一冷,察觉到黑影,立即蹙眉,向一旁闪去,躲过了极为毒辣的一砸。而船长作为实战派,倒也有几分经验,跟着便是手掌转向,锤击接踵而至。
攻击从下放来,慕千昙无法躲开,眼看就要受击,她灵机一动,催动气壶,变成一只小企鹅,脱出了那把锤子的攻击范围,落到地上,滚了几圈站定。再抬头时,只见船长满脸惊愕,握着锤子的手还来不及再调转,就被突然窜出来的秀海结结实实咬住了胳膊。
两人摔在一处,来回翻滚,滚到撞了栏杆才停下。船长大呵几声,要把人推开,而秀海死死咬着他胳膊不放,任踢任打,一双恨极的眼,赤红深黑。
慕千昙看向另一边,裳熵见她变回企鹅,还摔在地上,愣了几秒,想来帮她,但每次都被船员纠缠,掀翻一波还有一波,异常难缠。这时的她就算化龙,也是细细的小龙,没什么威慑力,只能靠肉身去搏,好在人抗打,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一番思索,她转回目光。
“船长,”慕千昙把手伸入怀中,握住装有谢眉血液的瓷瓶:“你何必这么着急下死手,我所知道的事情,让我活着的价值比死了要高,你要是个聪明爱财之人,就该听我一句劝。”
船长抡起锤子,砸在秀海身上,少女终于松了口,滚向一边,俯趴在地,表情依旧凶悍,满头满脸的血,警惕万分,伺机寻找再扑上来的机会。
手臂呼呼冒血,船长捂着伤口站起来,道:“那你倒是说说。”
他那神情明显压着怒火,不像是要配合的,但慕千昙还是道:“你可知道万药仙岛?”
要想破局,就要先下海,才能让秀海把位置信息告诉裳熵,这船长不可能知道裳熵所持的翻天镜是个怎样的法器,也就无从得知还有这样的联系,只要找到脱离天空的理由,就有的是办法。
既然这人爱财,在仙界象征着隐藏财富的万药仙岛,就一定能让这贪心之人意动。
谁知,船长干脆摇头:“不知道!你也休想妖言惑众。”
“哦。”慕千昙道。
她简短应答,知道此路无门,再次催动气壶,在一阵雾气中,化为一只仙鹤引颈高鸣,冲出雾气,向天空盘旋。
飞行之中,翅膀搅碎一片云层,她俯冲而下,眼疾手快,抓住了裳熵与李碧鸢,扔到自己背后,继而又在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中,探出爪子,抓出秀海,调转方向,翱翔天空。
除了下海,还有一招,就是飞出去。拥有了变形术,要完成这件事也不难,只要能躲开船长的追捕,就不必再浪费时间。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等船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仙鹤只余空中的一抹白点。然而,他并不着急,而是摸出了另一个紫黑色的钉子,再一拍手,整个船体消失在原地。
慕千昙有意寻路而逃,在云中几经拨转,遮挡后人视线,直到听不见那船体吱呀声,这才向下飞去。
刚突破云层,那声音忽然成倍增长,一道巨大的虚影在云下闪现。船长鹰一般的视线正从那影子之中刺出。
慕千昙心知不好,立刻抬高向上,但晚了一步,尖锐痛感自翅膀上传来。她脑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咬住唇忍住没有出声,但浑身脱力,向下甩去,正砸倒了一个鱼缸,清脆的破裂之声中,她与玻璃碎片和成块的观景石一齐沉闷坠地,砸在了甲板上。
从破碎鱼缸涌出来的水沾湿了甲板,慕千昙躺在坐在一滩水源和碎玻璃之中,好不容易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此刻变回了人身,衣服湿透,黑发也向下滴水,身上有不少被碎玻璃渣扎出来的伤口,这些倒是没关系,能忍受,可被钉子洞穿的手掌就没那么容易忍住了。疼痛在挑衅神经,整个手都疼到麻木,她唇色苍白,抬眸望向慢慢走过来的人。
船长道:“叫你不自量力,你今日必死无疑。现在跪下叫一声爷爷,说对不起,不该冲撞您,我还能考虑留你个全尸。”
慕千昙状态多有些狼狈,神情却未变,转头打量起四周:“你们把所有的钱都放在了‘此地无银’岛?”
由于此番争斗,甲板上的那些桌子碎得都差不多,笼子竹篓鱼缸也未能幸免,斗鸡乱飞乱叫,斗鱼半死不活的跳动,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成群蛐蛐跳来跳去。船员们见人抓住了,便改为抓动物,整条船上像是菜市场一样热闹。
约莫是觉得战斗已经结束,这个女人不会再有任何威胁了,船长倒是耐起了性子:“你又有何高见?”
慕千昙回眸与他对视:“我猜没有。”
这帮土匪是定期回此地无银的,并不是每天都要回去取用,而在不抢劫的空档,必然也是要去挥霍无度,且要给这么多船员发钱,这船上一定也有不少藏宝之处。
船长哼道:“有没有都与死人没有关系了。”
慕千昙正要说什么,大腿外侧有些痒,她低头,看见三只愤怒且圆滚滚的金黄小鸡仔,在疯狂啄她的腿。
方才为了把人抓住,她将那三个家伙全部变成了小鸡。此刻她落难,她们倒是想冲上去,可惜这副小身躯,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在那叫唤,表达不满。
小鸡裳气得眼睛都红了,几次想去跟那船长同归于尽,都被小鸡李叼住翅膀。可不能这样送死啊!小鸡海也是个一头脑热要冲的,被小鸡李用爪子抓住了后脖颈,愁得毛都要掉了。
“你说得对,”慕千昙拿出血液瓷瓶,捏碎了瓶子,倒入口中,一饮而尽,接着道:“这些事情的确与死人没有关系。”
她用受伤的那只手掌抓住三只小鸡仔,接着翻身而起,另一只手汇聚灵力,向甲板拍去。
这一下用了至少七成的力量,辅佐以谢眉之功法,整个船都因这一击而狠狠震动了一下,而后整个甲板四分五裂,木屑纷飞,碎片四溅,击碎云彩的破裂声下,所有人与动物都在毫无防备之下掉进船舱,哀嚎声四起。
混乱之中,慕千昙敏锐听见所有崩裂之中的一声叮铃响动,她迅速转头,看见迷雾之后,被推翻倾泻的宝箱,以及其中瀑布般飞泄而出的金银宝器,在昏暗环境中,散发着银河般的光芒。
将多余的两个小鸡仔揣入兜,她握着最后一只,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那堆金银,过程中,抬手使得裳熵变回人身,手掌按在少女后脑勺,把她按进了那堆钱里,简短命令道:“吃。”
脸蛋砸进钱里,顿时一股金属锈气冲入鼻息,裳熵懵了一瞬,就遵循本能张开嘴,将黄金扫入口中,星火的热气从腹内升起,冲入喉间。
慕千昙抓起她的脑袋,一字一句道:“烧了这艘船。”
高空中,云层后,甲板破碎的船只上,忽而窜起一道粗壮的龙炎。云层汽化,被割出干净的裂口,热气推挤着空气,火焰瞬间包裹了整艘船,比那天边的太阳还要灼人。
船员们被火燎烤,四散嚎叫,试图在烈焰中寻求藏身之地,然而这里可不是海上,只要跳下船就有可供灭火的海水,等翻过栏杆的船员们想起这件事,已是来不及,满身是火掉下万丈深渊。
船底太杂,人来人往,全部乱了套,船长无法控制住为躲灾而疯狂的人群,也没能第一时间找到那个打碎甲板的女人,结果就是这忽略的一霎那,便有数道火焰吞噬了幸福号!
那火格外奇怪,用水居然也泼不灭,还反被烤干。颜色也不似灶中火,而是格外纯正幽深的蓝金,简直是从地狱里冲出来的!他心头不由得起了恐慌,不管不顾,抬手一拍,上一秒还在高空的船只,下一秒便穿越到海水之中。
四周黑暗无边,船长把大刀插入船底,固定住自己,不被冲走。整艘船全部浸入水里,方才那慌乱之声全被隔绝,火焰终于有所遏制,爬在船体上的蓝金一一熄灭。
确定幸福号还算是保了下来,他向上移动手掌,船只再浮上海面,船员只十剩一二,船上的东西也被海水卷走,不久前还热热闹闹的船上氛围,现在由于表面的火燎与重力砸烧,连碎屑都没剩几片。只有那个女人,站在几个空宝箱之上,依然是那副泠泠的淡然神情。
船长无言表达愤怒,血液快要冲破血管,他大叫一声,想要再次拍手,先行离开再说,这时,就见那女人忽而两手相握,像是按着掌心里什么东西似的,海水便像是着了魔,将船体压住,竟是无法离开。
慕千昙在刚刚喝下了第二管血液,新涌上来的力量被她用来控制海水,化为两只大手,握住了试图飞走的幸福号。
这是她新的赌局,只要在船变为虚影遁走之前,将之控制住,就能让它无法再移动,而现在看,她依然是赢的。
船长见如何拍掌都无用,便拔起大刀,满身煞气走向那女人。
他不管她是做了什么事,害得穿越之法不可用,但心里清楚,只要用刀把人砍了,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慕千昙看着他一步步走进,直到挥起大刀。船长的脸狰狞可怖:“你不用想想遗言吗?”
“遗言吗。”瞟了眼刀尖,慕千昙垂下眼皮:“先和你的手说再见吧。”
船长一怔,还未说什么,他听见啪嗒一声,大刀竟是掉在他脚边,而刀柄处,自己的两只手还握在其上。
他眼珠鼓出,低头一看,手腕处整齐的切口。剑锋太利,速度太快,断口处一片白,连血都没有滴出来。
“这”他吓得跪在地上,而后,听见一道道破水之声。
船上下起了雨,啪嗒砸在船底。慕千昙松开了手,海水恢复正常,被新的浪卷起。
女人的衣角被海风吹动,贴在身体表面,她状似无奈,语气里却带着轻快:“好可惜,你无法再鼓掌了。不过没关系,我会为你的死而庆祝的。”
船长早已听不懂她的话,他的神经即将绷断。只因他看到了这辈子都未曾看过的,极为恐怖的场景。
宽阔的海面之上,五条大龙依次浮出水面,如山般巍峨高大,犹如巨人的五指,将船体包围。倾盆而下的不是雨,而是从大龙身上滴落的海水,滚烫,混合着浓郁滔天的血腥之气。
他想不通,为何他自小长大的海水水域之中,会生出这样的妖怪?那不是只有传说中才会出现的龙吗?
这件事的答案他再也无从得知了。那噩梦般的偌大身躯,一双双暴怒的眼,与被龙族庇佑的女人,是他看到的最后画面。
第274章 也许她总是下意识先给你爱
裳熵到来的方式有些超乎慕千昙想象。
她知道由于翻天镜法器的作用,裳熵身边多了几道类似于分身的影子,可以作为她认知与感觉的延伸,为她助力。因为心中明白有这份认知,所以慕千昙也没有去深入了解过,那到底是怎样的影子,只是潜意识中,觉得凭那大傻龙的简单心思,顶多又爱又恨,就是顶天了。
可目前呈现在她眼前的画面,表明了她现实与她的想象有所不同。
那五条翻涌在海中的大龙,仿佛是从远古的海底爬上来,身受时光侵蚀,布满锈色,铁甲却还泛着一层层冷光。盔甲上太过锋利的边缘,叫人不敢久久注视,唯恐目光也被切碎,这为她们的身躯增加了一份不可直视的恐惧威严。
大龙身体的高温让海水沸腾,海面起了一层雾,原本开阔的视野变得狭窄且雾蒙蒙,似乎披上了一层阴影,慕千昙沉默着,按住伤口,缓慢转了半圈,将她们的样子收入眼底。
翻天镜可以外化使用者本身的情绪之影,那么,有着更多心绪的人,所外化出来的影子也就越多。
常人有七情六欲实属正常,相互平衡,每一样都不缺。这样看,好似每个人都可以借用翻天镜外化出七八个影子,可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那只是寻常的情绪,不够激烈。就像是一个人脾气不好,她也无法从镜子里生出愤怒,但如果她残暴,生来就脾气真的差到别人说一句话她都想拔刀杀人,每一句回话都冲得恨不得咬掉一块肉,那么才有可能在镜中映出那么点影,成不成形还得看个人的实力。
鬼怪要有足够多的怨气才能够形成鬼。这道法器也是一样,需要那些情绪足够丰富且突出,才能够脱离身体形成另一个单独的影子。复杂并不是形成影子的条件之一,更重要的是“极端”,而这一幕就代表着,除了爱与恨,裳熵的情绪,已达到了近乎分裂得,超出负荷得多,她的心中怕是已混乱到不可想象,遍地风暴了。
慕千昙眯了眯眼。
剥去那同样的浓重杀意后,能够瞧出,每条龙都有一部分差异。这其中,色彩尤为显著,芒白,青绿,靛蓝,甚至血红等,每一种色彩都轻,像是装饰性的暗线缝在坚硬盔甲之下,只在雾气翻动时隐隐反射出暗色。
血液带来的力量迅速从体内消退,慕千昙的心也变得空置,原本还能支着身子看看那几条放肆的大龙,感知到筋骨都被抽走的虚弱后遗症浮现后,她拢了拢五指,轻叹口气。
刚想坐下歇一会,然而,在她精疲力尽要倒下之前,裳熵及时地赶了过来,让她不至于那么狼狈。
“师尊!”女人嗓音里是压不住的焦躁,手上的动作却还是轻,握住她的手臂:“你”
她已从爱影的眼中看到了发生的一切,所以,她没有询问,吞下了剩下的话,以及无用的关心。所有颤抖隐藏在深色大袖之下,她面色苍白,神情却反常得稳定。
慕千昙站不太稳,便抬手抵着她手肘,稍稍借了点力。她慢慢抬头,在极近的位置与女人对视,那双蓝金色眼睛异常透彻,但身边的混乱早已印证其深不见底。她摇摇头,不知在否定什么,刚想说话,虚弱再次扑上来,眼前被一阵黑暗笼罩。
在昏迷之前,她脑海中跳出了一幅画面。
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凶相与怒火,那是一片青翠欲滴的宽阔稻田,群山之中,绿野之上,一条刚刚化形的蓝金色大龙垂下头颅,而后是一阵浮于鼻息的花香。
那居然已是挺多年前的事了。
颈间一沉,女人的脸埋进其中,裳熵迅速反手将人搂住。
她下意识偏着脸,下巴轻轻扣在女人耳侧,眼神有些僵直。她张了张口,挤出了师尊两个干涩的字眼,*手心则无意识在女人脊背上游走。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直到那具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给与她温度,才像是溺水之人夺回空气似的,深吸一口气。发颤的眼睫垂下,手指移动到怀里女人的颈间,寻找她体温间那阵微弱的,让她混乱的搏动。
五条大龙的影子逐渐消失在深深雾气之中,海面恢复了平静。
那场空中船只上烧起的大火,让大半船员慌不择路下翻船逃离,而后葬身茫茫大海。虽说船长补救的及时,让幸福号浸于水中,及时熄灭,可那会船上已没剩几个人,而这些人又极其不幸的,看到了比海妖都要恐怖的大龙们,更是肝胆俱裂,没有丝毫反抗,束手就擒。
雾气散去时,笼罩在“此地无银”附近的阵法也都被裳熵抹除。
她向似海非海岸边最大城镇的城主告知了这一消息,城主本在加强城防,人在城头,差点被三件事吓掉了城楼。第一,那条唯一的大龙来他们地界了。第二,幸福号就这么被毁了?第三,居然那条大龙毁的!这不是杀鸡用牛刀?
听见出兵的要求,城主扶稳了帽子,把命令传递下去。一听困扰了他们好一段时间的盗匪被剿灭,被凶残飞天海盗吓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城中居民纷纷欢庆鼓舞,街上到处是跑动之人丢下的鞋子。
居民庆祝之时,几艘大船穿过往常盗贼横行的海域,抵达此地无银岸边。一队队官兵激动爬下了船,踩得地板轰隆隆响,直往废弃监狱冲,一列人押送,一列人准备收缴被幸福号夺走的财宝。
而发生这些事的半柱香前,慕千昙刚从一间客栈里睁开眼睛。
窗外飘来海潮气息,细密绵厚,空气湿润。屋内灯光昏暗,深色天护板微微旋转着,在她眼中固定,直到纹路清晰,耳边也响起远远近近的细碎声响。
有人从门前跑过,听声音很兴奋,说着幸福号的什么什么,听不清,总归是所有事都办好了,以后再不必担心云云。
慕千昙模糊着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在心中喃喃:贴图错误的bug也算是消灭了吧。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这个动作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并不容易,不过,刚拿手肘撑着床板,一双手就帮着她一道起来。她一转头,看见小裳熵圆溜溜的眼睛。
“师尊你醒啦,”裳熵帮她在腰后垫枕头:“她去和城主交涉了,说有事要办喔,不知道啥事,忙得很。”
这大傻龙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她的本相,也就是她自己。
慕千昙环顾四周,屋子里空荡荡的,李碧鸢也不在,便先按下心绪,打算等下再问bug的事。
她看向窗外,天边已擦黑,夜色压过来,即将沉入灰烬般的海。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若是午睡睡得久了,不小心在黄昏醒来,就容易产生一种世界仅剩自己的孤独感。这似乎并非某一个人的多愁善感,而是一种群体化的行为,无从生起,自然也无从躲避。
她对这种情绪是不屑的,反正让她感到痛苦的那些事里,孤独可排不上名,但再怎么去忽视,那股淡淡的情绪总会纠缠着人,即使换了时空,也难以摆脱。
毕竟哪里的黄昏都一样。
突然,视野中冒出个卷毛脑袋,挤进了那小小的四角窗景:“你在看啥。”
她转头看看人,又转回去看看外头,卷发飞扬:“那个我不在这里喔。”
慕千昙道:“谁看你了。”
裳熵捧着脸:“你为什么不看我,我不好看吗?”
慕千昙收回视线,揉了揉手腕:“脸皮厚得能当盾。”
“才不能,”裳熵哼了两声,坐到床边,手搭上女人手腕:“你的手还疼吗?”
被钉子射穿的手掌已经被纱布包裹起来,为了防止血液渗出,伤口包得极紧,死死绷着,手指不过血,已有些苍白麻木。慕千昙没有碰它,指尖轻轻划过纱布表面,而后停留在手腕处。
脉搏敲击着指腹,刺痛像是一只盘踞在掌心的蜈蚣,用淬毒的牙齿咬进肉中,那是一种令人无可奈何的疼痛,以至于连靠近都是禁止。可她面色不显,只是眼中渗着疲色。
这时,手背处一凉,她翻过手,看到一只小蓝龙趴在她手背上,还是那两颗水晶般的葡萄眼睛,眨巴眨巴,爪子沿着青色血管探进袖子:“红线诶。”
过度使用吃啥补啥体质之后,她的身体就会浮现沿着血管的红线,像是描上的梅枝,不堪一折的柔弱,实际上也是,用完能力,总是会落进手无缚鸡之力的虚弱地步,细密又坚韧的蛛网,就这么缠在她身上,难以摆脱。
她莫名想叹气,然而,在人前叹气像是某种认输的表现,而她绝不愿表现出认命,便给了那条小龙一个脑瓜崩:“到了海边,你没吃腌蟹腿,消化功能退化了?”
她印象中,去万药仙岛的那条船上,这大傻龙像只猪一样吃了成桶成桶的腌蟹腿,那种食物怕是有地域限制,平日在宗门是难见。依这大傻龙脾性,早就该顺一桶过来了,居然没有。
裳熵双眼放光:“师尊还记得我喜欢吃腌蟹腿!”
担心碰着伤口,她赶紧跳到一边,这才欢天喜地地扑腾四只爪子:“我好喜欢师尊!”
慕千昙强调:“我记忆力很不幸得非常好。”
转了好几圈,把尾巴当裙边,美滋滋地跳了半晌,才小心的将自己盘进慕千昙另一只完好的手中。裳熵收起尾巴,爪子蜷好,像个雕刻精致的娃娃,下巴摩擦着女人的掌心:“但其实,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不是腌蟹腿,而是师尊你的血。”
她这句话没什么指向,但慕千昙敏锐道:“伤口是你包扎的。”
裳熵一怔,刚把自己盘起来,又计划着要溜,却被反手捏住了尾巴。她呜哇一声,从指缝间看到女人那张脸,吐了吐小舌头:“就喝了一点点,不信你看。”
慕千昙道:“付钱。”
裳熵道:“我没有钱,你问她要,她有好多,全都给你花。”
喜欢吃血的毛病倒是很早就有,那时期应该是年纪的问题,连带着还有爱咬人的癖好。慕千昙用拇指指腹按着她脑袋,滑下去落在她尖尖的牙齿上,冷声道:“在船上的时候怎么不会咬人了,你的牙只有对着我才会锋利是吧。”
裳熵怕刺伤人,收着劲,嘟嘟囔囔:“没有没有没有。”
“你是故意的。”
“没有没有没有!”
“是吗?”慕千昙道:“你明明有那么多影子,偏偏送过来一个最弱的,但凡换一个,那艘船早沉了。”
说来也是生气,虽说她有信心靠自己也能有一万种方法弄死那位船长,找到大的火源也只是时间问题,但裳熵要么就不来,既然来了,最起码也送一个能打架的。
那最后出现在船边的几道影子,哪一个不比这位强,可偏偏她给出的,就是这份羸弱不堪的爱。
女人手指没用多少力,可裳熵还是没挣脱开,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挣扎,反而贪恋于这份触碰,沉浸沉醉其中,自投罗网。她用五指之山困住了敌人,如今也被人轻易捏在掌心之中了。
“不是故意的,但我也不知道诶,太突然了,她没反应过来,也没有想那么多。”
尾巴缠在女人小指指根,裳熵用爪子轻轻推开那根摩挲她牙齿的手指,仰头亲了亲她指腹,才抬眸道:“我觉得,就算她有再多情绪,也总是下意识先给你爱,所以来到你身边的人才会是我。”
第275章 展示给我看
当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入海面后,幸福号的残骸也彻底被深蓝大海吞没,无数湿木漂在浪尖,失去了追逐天空的力量,便只能随波逐流,零零散落。
变回人形的海妖,将自己盘在一块长板上,她手中握着旗帜的一角,被海水浸透,沉重而湿滑,难以捉住。随便一个浪打来,那旗帜便滑入水中,她的手于是空置,眼睛还望着天空,夜幕覆盖苍穹,那里再看不到船行驶而过的影子。
当然看不到,这世间唯一可翱翔于天际的船,已是她身下的一摊废墟了。
裳熵飘然而至,立在一块碎木板上。那木板本摇摇晃晃,随时会被倾没,但成为一处落足点后,竟是稳稳的定在了海面上。长卷发女人垂眸,看了眼波光之中海妖卷着船只碎片的尾巴,开口道:“这样的船到处都是。”
她说得不错,这并非是安慰人的话语。所谓的幸福号,本就是那位船长抢来的一艘商船,没有什么特殊性,与海面上每天都会来往的商船一模一样,只不过因为那份飞天的能力,而显得非比寻常,引人神往。
对于一个鲜少的,钟爱天空的海妖而言,初次看见碧蓝天空下划破云层的大船,那般惊撼与颠覆感会让她通体震颤,神思惘乱,放弃一切的自愿追随,凭借着一股她自己都不知道来源的劲,犯下了许多错事。
而现在掉头来看,她好似突然醒了,抖落了身上覆盖的思维坚冰,以同样冰冷的视线去打量曾经的自己。
那早已在海上看过成千上万次的商船,抹去旗帜后,真是普普通通,毫无特色,与其他别无二致,可怎么在那个时候,就偏偏摄住了她,让她着魔了呢?
秀海道:“我那个时候,真觉得它不同。”
她所生长的这片“似海非海”里,充满了食用和捕猎的生存压力。作为一只脆弱的小海妖,她不可张扬,只能竭尽全力苟活,才能有一片安生之地。对于海面上方,有阳光透进来的那个世界,她本能觉得危险,但又期待不已,忍不住想象。
如果那是一片新天地,能让她不再战战兢兢的长大,能够真正的无忧无虑,那她的凄惨日子就可以结束了。
可万一那是更加残酷之地,会让她连期待的念想都消失,又要怎么办呢?
不管怎么样,总得先看看吧。
她心中滚动的泡泡日渐膨大,再压不住,有一天,她终于无法再忍受海里,浮上去一探究竟,便看到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场景。
“因为你是在天上看到它的。”裳熵道:“它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了,让你以为是某种注定,是能破除你困境的象征或预兆。那一瞬间的冲动,和被拯救的错觉,会让你觉得就是它了。你会说服自己,认为你一辈子都在等待那一个时刻。”
“但其实,它的出现的确是巧合,也许那是缘分,但也仅仅到此为止了。如果赋予了太多意义和期待,等它坍塌成一片废墟的时候,你也会一并塌下去的。”
如果因为讨厌身边的环境,觉得不适合自己,就盲目跳进新的环境里,期待能引起良好的变化,那往往都是徒劳,只会重复不适应的种种问题,甚至让情况变得比之前恶化得更糟。
裳熵眺望海面,她想起了另一片海,她快速地抹去那片海。
“你是一只海妖,本就喜好大海,没必要强行把自己留在岸上,回去吧。”
秀海道:“海里也是一样的。”
裳熵道:“既然海里也是一样,何必向天空寻道理。”
秀海望着她,默默看了会,一头扎进了水中。
岛上,装备齐全的士兵们举起火把,即将冲向废弃监狱,收缴海盗留下的财富。然而,在进门之前,一抹凭空出现的黑影拦住了去路。
火把的光影一照,恶鬼面冷光微寒,为首之人一惊,挥手让士兵们先停下。
裳熵颔首示意,转身先走了进去。
房间内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箱子,随意打开一个,满箱财宝顿时发出金灿灿的光。
李碧鸢跟在她后头,搓着手掌,看见此情景,咦了声:“昙姐没拿吗?我还以为这里都被她拿空了呢!”
她以为裳熵阻拦士兵,自己先进来,是想看看里面被掏得还剩下多少东西,以想好应对理由,却没想到,这里面比预想中干净太多。
难道是装不下了?
可按理说,凡是和慕千昙相关的,裳熵都会准备最好的,她给出的那个储物袋,把这整个大岛装进去,都绰绰有余才对,不可能对着这大把金银乏力吧。
手指陷在珠宝之间,裳熵看了会,又开了几个箱子,里面东西基本没怎么动过。开到某一个时,她瞧见一把精巧的长命锁。将之拿起来,仔细端详片刻,没有说话,轻轻笑了声,又放回去。
“让他们进来吧。”
另一边,慕千昙已借由小裳熵的口,得知了她昏迷后裳熵是如何处理后续事宜的。听到寻找城主一事,她道:“那些人也算是对你言听计从,竟是一丝畏惧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裳熵用小爪子扒拉女人掌心:“她们都好怕我的,一看见我就跑,都不跟我玩,要么就是让我做事情,做就做吧,做完也不跟我玩。”
这样的抱怨如今已不太可能从那位口中听到了,而影子的好处,约莫就在于足够真实,又无从遮掩,坦坦荡荡的。慕千昙道:“能让人畏惧,比让人觉得亲切要好得多。”
“是嘛,不知道哦。”裳熵摇头。
慕千昙压了压她的脖子:“还在船上那会,你怎么回事?”
在前往“此地无银”的那艘船上,裳熵变得莫名奇奇怪怪的,咄咄逼人,追着不放,后面还用尾巴将一座小岛抽塌,像威胁和恐吓似的,这可不是她寻常的作风。要不是有退魔铃在手,慕千昙都要怀疑是不是魔物又来眼前作祟了。
一说起这个,小裳熵来了气,两爪一叉腰,龙须纷飞:“你好迟钝。”
慕千昙挑起一边眉,曲指弹她:“怎么说话的?”
裳熵把自己团成球,在女人掌心滚了两圈,似乎有话想说,但又不直接说,让人猜。可女人的性子在那摆着,怎么可能会配合这种事,于是她两爪握着龙须,还是在纠结之后直言:“你看不出来嘛!那些人好喜欢你喔!”
慕千昙道:“谁喜欢我。”
裳熵窜起身:“就是船上那些船员!”
她尾巴摇得要起飞:“你难道看不出来嘛!”
慕千昙略一回忆,印象中,那桌烤生蚝味道还不错,香滑又汁水丰富。她心里揣着事,口中嚼着东西,至于有没有人来献殷勤,还真没太注意。
“就知道你没有,”裳熵爬到她竖起的膝盖上,像是爬了一座小山:“你现在看不出来别人的心思,以前也看不出来我的心思!你说你是不是迟钝嘛。”
慕千昙自动忽视了她的谴责,问道:“就因为这个?”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害得裳熵脸色不对,结果居然就只是这样而已。
“怎么啦,这就是大事啊!”裳熵一屁股坐稳了,晃着脚道:“和你有关的事,当然是天大的事!”
她说得太认真,昂着下巴,那双有脸颊一半大的眼睛里全然是不满和控诉。不管是爱之影还是十五六岁的裳熵,都理所当然的把师尊摆在第一位,当做最重要的事,需要全身心严肃对待。
当然,现在的她也是一样。
慕千昙笑了声:“你要是不说,我永远都看不出那些人的心思,你既不喜欢,何必要点出来。”
光应付一个裳熵就够头痛了,她不可能对那些人有什么回应,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但单论这件事而言,依她的性子,若是她喜欢一个人,那必然会把除自己之外的,所有那人看不出来的旖旎心思,全部隐瞒好才对。
她巴不得对方迟钝到底,什么都看不出来,就算看得出来,也会提前将苗头掐死。她不管对方喜不喜欢自己,反正不能喜欢别人,也不能接受别人的好意。可这大傻龙不一样,偏偏要说出来,本来没有痕迹,这会多少也会留下一点痕迹了。
裳熵眨巴眼睛看着她,爪子揪着自己的龙须:“我不能不说。”
慕千昙轻哼一声:“谁逼你了。”
裳熵道:“如果有人能像我一样,发现你的好,然后喜欢你,我会很开心,你也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但我还有私心。我追逐了你好久,我想让我多看看我,最好只看我,我是坏小孩吗?”
慕千昙默然片刻,掀开被子,往下滑进被窝:“好人不会有这种疑问的。”
见她又准备躺下,裳熵急忙爬到她脸颊边:“你累了吗?师尊。”
虚弱感来势汹汹,慕千昙看了眼小臂上的红线,握紧掌心,想试试还有多少力气,但浑身绵软,像是被抽了骨头。她估摸着自己连下床走路都不一定能行,也就放弃了出去走走的想法。方才她坐起来,也只是为了透两口气,这会倦意上涌,自然又躺了回去。
某条小龙像是泥鳅,窜得比谁都快,盘在她枕边:“我可以睡在这里吗?我就占这一点点地方。”
熟悉的对话。慕千昙侧躺着,缓了几口气,眼睫扫过面前那条龙,答非所问道:“事情办完了吗?”
女人放大的脸就在面前,因为疲倦而眼尾熏红,半阖着眸子,眼眶下还有几丝青色。这么近的距离听她说话,声音很轻,偏向气音,冷质的底,却又揉着虚柔,如梦似幻。裳熵渴极了一般地看着她,心中被一种莫大的幸福感充满。
就算她是不受师尊待见的小笨龙,也能轻而易举察觉到这情景背后的意义。
这样的师尊,只有她能看见。至少这是唯一。
从血管中迸发而出的熔岩,让裳熵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她的血总是这样沸腾。她遵循本能,慢慢蹭到那张脸边,伸出小爪子在女人的唇角碰了下:“师尊,你真好看。”
慕千昙小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眼皮有些沉,实在懒得动,也就默许了她的行为,轻轻启唇:“滚远点。”
裳熵才不会滚远,她撅起嘴,爬上爬下,用爪子和嘴巴一起拉扯被沿,将人盖好,这才回来,窝在女人颈边。
师尊看样子是真得很累,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刚一沾枕头,呼吸便变得均匀。裳熵本想陪着她一起睡,可一想到身边人是谁,一看到那张脸,困意就会消失无踪。她只好精神百倍的清醒着,享受梦寐以求的难得静谧。
好近,好香。
入睡之人不会做表情,自然放松下来,显得柔和可亲。裳熵以目光描摹着人,越看越是头晕目眩,总感觉是在梦里。
被窝好暖和,枕头好暖和,师尊的身体很暖和。她在这暖意中再一次融化,精神变得朦胧,某种念头牵引着她,仰起头,向那两片淡粉而去。
只是,刚一靠近,便被随即浮现的绿意遮挡。
铭刻在女人唇边的字咒被催动,那坚不可摧的盾牌,拦住了一个小小的吻。
裳熵如梦初醒,赶紧收回脑袋,眼睛盯着女人纤长浓密的睫毛,担心将人弄醒。等了半天,没等到反应,她安心梳理了一下尾巴毛,准备把自己往女人手心里塞。
谁知,女人忽而开口:“办完事就早点回来。”
她还阖着眼:“我有事找你。”
窗外吹来的风,将蜡烛熄灭,屋内一片黑甜。
裳熵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摸摸索索,抓住女人的一缕头发,应道:“好。”
处理完幸福号的事,几人马不停蹄回到街道办。
慕千昙一路睡回去,对外界所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只耳朵听见朦胧的声音,很快又消失,她感觉到自己被放到柔软的床铺上,任由困意下坠,再睁开眼时,已恢复了一些精神。
竹屋还是之前那个样子,床帘薄纱之后,黑衣女人坐在床边,视线不知凝聚在哪里。察觉到她醒来,偏头过来道:“师尊,还好吗?”
慕千昙没吭声,撑着坐了起来。骨头缝里还在疼,酸软之感浓重,像是把身体泡进了醋里。她嗅到自己身上清苦的药味,很讨厌这种感觉,微微蹙眉,紧接着,就听到了裳熵的道歉。
“抱歉,师尊,这次我”
慕千昙抬手,示意她停下。
裳熵望着她,抿唇。
她想说什么,慕千昙很清楚,无非是这次没有保护好你,怎么怎么忏悔云云。这次的事大概是吓到她了,这死心眼龙肯定会把所有罪责揽在身上,然而,她并不想梳理,因为有更根本性的问题,需要去搞清楚。
“等会有事吗?”她问。
裳熵未料到这一问,思索须臾,道:“要去”
慕千昙打断:“那就是没事。”
裳熵默然。
如果师尊有事,她本来会把其他事情都往后推,本来也只是描述一下而已,见此,便不再多言,只是看着人。
身体实在是有些不舒服,慕千昙揉了揉肩颈,张了张口,把要说的话咽回去,先晃动气壶,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小企鹅,踩上被面。身体小了,复杂的结构少了,那股子恶鬼般的虚弱感也跟着消去不少,终于是舒坦了一些。
企鹅昙抬眸看人:“除了爱和恨,你所有的影子,都展示给我看。”
第276章 可她也从未遇到过情感的困境
她的指令不由分说,就算由一具毫无威胁力的身体讲出来,也带着压迫感。因为过于锋利,且目的明确,又无处可逃,只能正面接下。裳熵停顿了好一会,才在对视中败下阵,双手轻拍,门窗都啪嗒一声紧闭,屋内暗下来。
企鹅昙坐到床边,准备好掰手指计算到底有几个。忽而,听到一声响指,几团柔和的蓝金色光芒将屋子照亮。
那光芒柔和,不刺眼,平均照耀着每一处角落,如日光一般,将屋内的场景重新涂色。
企鹅昙看了一圈,不由得微微抽气,只见方才还只有两人的竹屋,赫然多了数道影子!
那些影子或站或坐。有的双手横抱在胸前,倚靠着窗户。有的坐在桌后,背对着,轻轻颤抖。有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还有的蹲在地上,手指无意义地描摹着地砖。
粗略望去,似乎什么年龄段都有,服饰与脸部细节都不太一样。但也能看出来,都曾是裳熵的一部分。能做到这般相似又不同,不愧是伏家为少宫主打造的法器,也不愧是影子。
看到这满屋子人,企鹅昙有些理解那海面上的五指山是怎么来得了,也总算知道,为何重逢以来裳熵隐瞒良多。
她不是因为心情平静所以面上平静,而是因为心中的风暴过大,无法控制,展现哪一面都不合适,才会是那种偏向于麻木的,笨拙的反应。
时间和分别都如此残酷,心里还有七八张嘴在争吵,就算见到了想见的人,自己变得如此不同,恐怕有想说的话,也说不出了。
裳熵的本相就坐在床边,她摘下了面具,眉眼清隽,淡然看着屋里的情况。
她的内心正在以一种无法遮挡的方式袒露于人,即将被事无巨细得解读。这本是极端危险的举动,但因为观看的人是师尊,她没有防备,心田也前所未有的安宁。
只是,眉眼之间,多少也泄露出若有若无的担忧。她还是有些不确定,如今这样的自己,是否能被人接受。
视线扫过屋内,企鹅昙意味不明地瞄了她一眼,向床沿走了一步,刚想开口,就见小裳熵热烘烘地扑上来,扒着床,眼里放光:“师尊!”
她伸出双臂,十足热切,看样子很想把人抱起来,但又克制着这个想法,矛盾纠结,人都有些扭曲了:“师尊师尊师尊!”
企鹅昙看着她的眼睛,察觉到一点异色,道:“你眼睛给我看看。”
小裳熵哦了声,手指就要戳进眼眶里。企鹅昙提高嗓音:“没让你抠出来。”
“算了,别动。”她一歪一歪走过去。
于是小裳熵不动,双手扒着床沿,仰着脑袋,展示一张年轻的脸蛋。企鹅昙终于走到她面前,用小翅膀按着她眼皮,往上扒拉,又低头往里看,只见黑白分明的眼珠间,赫然刻着一个字,“爱”。
原来影子的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眼睛里。
爱影不敢闭眼,那张毛茸茸的脸就在跟前,震慑着她的神经。黝黑的眼珠,圆滚滚的脑袋,还有此刻按在她脸上的翅膀,这让人如何能忍住去狠狠摸一把的冲动呢?她几乎要无声尖叫了。
在她崩溃前,师尊退开身子,喃喃道:“还能这样。”
企鹅昙找到了规律,无视满脸通红的少女,随机一指:“那边那个,过来给我看看。”
她翅膀所指的,是在光芒亮起的瞬间,最开始看到的那位,倚靠着墙面,双手抱臂的家伙。
之所以第一眼看中她,是因为她的气质与其他影子都不同,是一种朦胧的,仿佛笼在雾气里,不真切的遥远之感。另外,她居然不是卷发,而是绸缎般的长直发,还穿着一袭白衣,显得人格外清落。
在企鹅昙的印象里,她不记得裳熵还有以这个形象出现过的画面。
窗边的人,听见自己被叫,柔柔转过脸,漆黑发丝微晃,那其中,嫣红的唇勾起一抹笑,竟是肆意媚态。这股子陌生感让企鹅昙顿感不妙,头顶的毛毛都竖了起来。
女人慢悠悠走向床,身姿摇曳。腰带细细一条,与衣服同色,洁白无尘,松松系在腰间,引得人视线不自觉飘向那极好的腰身。
等她再一走近,走进光中,迷蒙湿润的眼眸,泛红的耳尖,让企鹅昙就算不去看她的眼睛,也清楚明白了这影子代表着什么。
她企图向后退,然而,还未退几步,白影一闪,一只柔弱无骨的手臂横在她身后。
幽香弥漫,那张脸忽而靠近,裳熵脸上那些原本略有些锋利的部位,都被柔和成更吸引人的线条,让她的注视毫无攻击感,那双幽蓝的眼,更是引人深入,如同漩涡。
这便是她的欲望之影。
她的欲望诞生得很早,但意识却没跟上。
那时的她,并不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代表着什么,且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及相处模式的改变,欲望这团本就不清晰的东西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连带着,欲影也呈现出有别于自身的形态。
由此可见,那面镜子不仅能照出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影子,就连心中的虚妄执念,也可以外化。
这样也就可以解释,为何在幸福号上,作为爱影的小裳熵会有那样滔天的杀意。
这些影子恐怕都不完全纯粹,都有着其他情绪的糅杂。
光凭感觉来看,欲影绝对是最偏离本相的那位,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都天差地别。
企鹅昙知道那大傻龙对自己心思不纯,但这么具象化的表现出来,加之形态有所变化,更显陌生,还是有些不知如何接受,赶忙挥动翅膀:“去去去,下一个。”
谁知,欲影容易召来,却不容易赶走。她将长裙一弯,堪堪坐于床边,也不干什么,就用那双眼轻轻望着她,笑眯眯的,几缕发丝遮住脸,一张瓷白与温和过头的脸,看得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企鹅昙瞪了回去,狂踩她不安生的手指几下。忽然,感觉到氛围不太对,转头一看,那些原本在自做自事的影子们,此刻都闭紧嘴,转过头来,紧紧看着她。
要不是知道这都是谁,光凭画面来看,真叫人毛骨悚然。
企鹅昙可不会畏惧裳熵,这只早就被她踩在脚下的小龙,早已没有女主角的风范了。她再次霸气一指,挑了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那边那个,对就是你,过来啊,愣什么呢。”
这次被她选中的,是一个看样子刚从水中捞出来的家伙。她一袭黑衣,浑身湿淋淋的,贴在身上。头发像是海草,披挂下来,遮住了一半脸。她坐在地上,微微佝偻着腰,躲在桌子下面,身体周遭缭绕着黑色雾气。被指到时,像是被吓到,浑身一抖,神情格外恐惧。
企鹅昙勾了勾翅膀:“再给你三秒钟”
她话音还未落,桌子突然被人一把掀翻,重重撞碎在墙上,噼里啪啦,惊得屋内所有人都一怔。
企鹅昙看向罪魁祸首,那也是个身着黑衣的影子,但黑色之中,隐隐流动着熔岩般的红色,在深沉里添加了一份濒临爆发的隐怒。
这个影子格外高大,卷发比其她人更加卷,发量也惊人得多,长到几乎垂地,犹如时刻膨胀迸发着。她转过身来时,能看到她的眼睛并非蓝金,而是曜日般的橙红,似为了配合这份炽烈,她的眉毛也时刻拧着,犹如剑锋,透着杀气。
企鹅昙心思翻转:难道是杀戮之影?
她仰起头,从翻转的视角看头顶的欲影。白衣女人自然而然地把她抱进怀里,放在腿上,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将长发勾到耳后,俯身轻声道:“是暴怒之影喔。”
企鹅昙把她的脸拍开。
见此情景,爱影扁了扁嘴,也靠得更近了些。
怒影是唯一一个半龙体的影子,头顶生着尖锐的红色龙角,遍布细细的龙炎,让人不敢直视,唯恐被烧灼。她眼珠下撇,冷冷哼了声,一把抓起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黑影,抬手一扔,将人扔到了床边,而后吐出两个字:“废物。”